李承乾在昏迷之中,一言不发。海棠将脸贴在他的额头上,泣不成声地道:“殿下——你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啊!父皇没有登基的时候,他的敌人将仇恨都撒到你头上,你从小担惊受怕,多少次险些送命;当了太子,兄弟们又一个个打你的主意,巴不得早一点听到你的凶信。如今,连母后都这么狠心,把你抛弃了!”长孙皇后眼中有泪光闪动,嘴上却严厉地说道:“太子妃!你的话说得太多了!”
海棠转过身来愤怒地对皇后说道:“人都要死了,你还不能让我说两句?天底下有你这样的母亲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去,就是不让人救他,你的心是肉长成的吗?就是你,亲手杀了他!”长孙皇后突然激动起来,眼中闪动着泪光,指着昏迷中的儿子道:“就算大夫治好了他的病,他自己还会去寻死!把他救过来又有什么用?”
正在这时,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皇上驾到!”长孙皇后身子一震,差点跌倒,景明赶紧将她扶住。长孙皇后从袖管中拿出一张发黄的纸来,吩咐道:“太子妃,速叫人去抓药!”一边说着一行泪水已经从她的眼中飞落下来。
李世民走进东宫,一眼看见昏迷中的李承乾,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舐犊之情,他走上前去,探探儿子的额头,为他掖好被角,一言不发,久久地守在床边。所有的人都不敢言声,默默注视着他。药煎好了,海棠端着药汤,犹犹豫豫地走到床头,李世民伸出手来:“给我。”海棠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说了一句:“把药给我。”海棠这才醒过神来,将药碗递到他手上,这位万人景仰的皇帝坐到床沿,轻轻舀起一勺药汤,缓缓送到儿子嘴边。李承乾已经苏醒,陡然看见是父皇给自己喂药,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叫了一声:“父皇!”李世民用柔和的语气对儿子说道:“快趁热喝了吧。”李承乾张嘴喝下勺中的药汁,一旁的长孙皇后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不知是悲是喜。
一夜过去,风停了下来,天边出现了鱼肚白,枝头有几只喜鹊在鸣叫。服过药后沉沉昏睡的太子醒过来了,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嘴唇上都是泡。长孙皇后手抚他的额头一脸慈爱地道:“嗯,退烧了,乾儿,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李承乾声音嘶哑着说:“好多了,头不痛了。”
海棠跪在一旁满怀歉意地道:“母后,儿臣错怪您了,儿臣罪该万死。”长孙皇后虽然十分疲倦,但精神却好了很多,她语气平和地道:“你有什么罪,不都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他吗?儿媳妇心痛儿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海棠拿起那张纸问:“母后,这是什么方子?”长孙皇后回答:“从前我也得过痨疾,咳了很多血,差点不行了,那会儿宫里有个叫孙和的太医,给我开了副方子,把我救了回来。”海棠心有余悸地道:“您怎么不早说,我都快吓死了。”长孙皇后看着床榻上的儿子对儿媳说道:“别说你了,这副老方子在乾儿身上济不济事儿,我心里也没有数呀!唉,咱们总算是把皇上给请进东宫里来了!甭管什么药都最多只能延住乾儿的脉,只有你父皇这副药才能把乾儿的魂给招回来呀!”海棠看着长孙皇后,心中生出由衷的敬佩来,她说道:“谢谢母后,您救了殿下,也教会了儿臣怎样去做一个宫里的女人。”
长孙皇后的这番苦肉计没有白费,儿子在濒死的危境中挣扎的惨状激发起李世民心中无限的父爱。他很快就下令,让李承乾病体康复后出来帮长孙无忌协调扬州到京城的钱粮转运。那些政治嗅觉灵敏的朝臣从这个变化上已经看出来,皇帝和太子之间紧张了一阵子的关系开始复原了。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4)
杏花村酒肆里,勃帖坐在一张临窗的桌子旁,窗外大街上正有一队士兵在向北开进。小二一脸殷勤地上着酒菜,勃帖看着街景,像是不经意地问:“小二,怎么整天都在过兵呀?”小二应道:“这都是关中新征发的府兵,听说是去打胡寇的。”勃帖点头道:“这么说,很快要打大仗了?”小二说:“可不吗!”
这时一个胖子走到桌边一抱拳道:“勃老板,让您久等了!”勃帖抬头一看,是自己的一个手下,便装出一副生意人的腔调道:“客气,我也是刚到。”等小二退下,勃帖小声问那胖子粮食启运的情况,胖子告诉他,窦乂为了求着他们早些把他儿子放回去,一次就给了五十万石新米,得分五次才能运回去。
勃帖感慨道:“窦家真是财大气粗呀!你快派人回去把喜讯报给大汗,让他准备接应。”胖子应了声“是”,接着谀笑道:“家里缺粮已久,您一下子弄回这么多粮食,这可是件奇功呀。”勃帖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端杯饮了一口说道:“这件事办妥了,咱们该办另一件事儿了,情况打听清楚了吗?”
胖子压低声音:“回大人,都打听清楚了,他们将少爷押到长安后,已经交给了鸿胪寺,这事归鸿胪丞权万纪管。”勃帖拍了胖子的肩膀一下,夸奖道:“好,这件差使办得漂亮!你打听过这个权万纪有什么嗜好吗?”胖子说:“打听过了,这个人好色。”勃帖一拍大腿:“他好这一口,那事情就好办了!”
他派人把窦乂叫来,向他打听长安城里哪家妓院的美女多。窦乂不谙此道,好在窦福还略知些门径,告诉他长安城的妓院多在平康坊,有官妓也有私妓,官妓多是歌舞伎,出身一般为家中犯罪遭籍没的女子,而这私妓里头有不少胡姬,卖艺也卖身。听说有个万春坊,里头有些绝色的妓女。勃帖说:“那咱们就一起去万春坊看看。”
到了万春坊,窦福让老鸨找些上等货来。不一会老鸨领过来几个涂脂抹粉的女人。勃帖一看就连连摇头,斥道:“这也是上等货?亏你们拿得出手。”老鸨赶紧一挥罗帕,众妓女退下。稍顷,一个龟奴领着几个姿色不错衣着清新的年轻女子进来,模样比先前那几个要强许多,老鸨赔着笑脸道:“怎么样,这几位还成吧,这可都是扬州来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拿得起来。”勃帖凑到一个女子面前,伸出手一脸淫荡地捏捏她的下巴:“嗯,这个女子还有几分模样,要多少钱赎身呀?”老鸨伸出三个指头。
窦福在一旁一吐舌头道:“三千钱?”老鸨摇摇头道:“不,三万钱。”窦福脸上露出更加惊异的神色,嚷道:“这么贵呀!”窦乂却朝他一摆手,赔着笑脸凑到勃帖面前道:“大人,这个还满意吗?”
勃帖没有理会他,而是将脸转向老鸨,狠狠地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以为我没见过世面吗?”老鸨酸酸地道:“我说这位官人,您一进门就吵吵着要上等货,可三万钱就嫌贵了?是不是没带够钱呀!”勃帖眼一瞪,骂咧咧地道:“真是一双狗眼,三万钱身价的也敢拿出来见我,你们这儿有三十万钱的没有?没有爷就去别处寻了!”老鸨一惊,忙不迭地说:“大爷,您别走呀,奴家算是看出来,您是尊大财神,今儿个您算是找对地方了,值您这价的货色,这长安城里也就我这儿有,快,去把媚儿叫来。”
一阵丝竹之声响起,一个衣着暴露、异常妖冶的胡人美女扭动腰肢款款走了上来,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勃帖的眼睛贪婪地扫过她的丰胸肥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媚儿舞到勃帖跟前,将长长的睫毛靠近勃帖的脸,朝他眨了几下眼睛,勃帖淫笑起来,说道:“好,就是这个媚儿了!”窦乂朝窦福使个眼色,窦福不情愿地跟着老鸨去付钱。勃帖目不转睛地看着媚儿,对窦乂说道:“老先生,我把她带回去孝敬给颉老板,令郎就一定会平安无事了。”窦乂装出一脸感激说道:“还是勃老板想得周到!”
当然这完全是骗窦家的,他把媚儿带回客栈,自己好好享用了一番,同时派出心腹想尽办法打通了求见权万纪的关节。接洽妥当后,他就用一驾马车载着这个美人,来到了权万纪府中。
权万纪危坐在椅子上,盯着勃帖,仿佛要看透他的心。“你就是那个斯密?”权万纪问。勃帖低眉顺眼一脸恭敬地回答道:“正是,在下忽儿汗部内侍副总管。”权万纪不知道勃帖的真实身份,他摆足架子道:“你们忽儿汗部和颉利素有往来,几个月前还向他们上表称臣,一向与大唐不打交道,怎么突然找我来了?”勃帖答道:“我们草原各部受尽颉利欺凌,盼天朝的恩泽如大旱盼云霓呀!只是苦于颉利的重重封堵,一直无法与大唐沟通联络,这次我家主子下了决心派在下冒险来到京城,就是要和大唐商议共同对付颉利的。”权万纪点点头:“你们部落有这份心思,那是好事呀。”
勃帖更加谦卑地说:“多谢大人,在下还有一事相求。敝部王子哥舒打一个多月前到西部草原走亲戚,因为一场误会被贵国军队擒住,听说现在就拘押在长安,能否让在下去探视探视,捎些土产给他。”权万纪脸色一变:“我说嘛,什么共同对付颉利!你这句话才算是上题了。王子殿下在长安生活得很好,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勃帖忙说:“不敢,我家主子是怕王子殿下吃惯了草原上的牛肉干,这儿的山珍海味未必受用呢。”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5)
权万纪打着官腔道:“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你也不想想,毕竟咱们是第一次打交道,我怎么能让你们随便去见王子呢,要是出点什么岔子,这罪责谁来担?”勃帖赔着笑脸道:“我家主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请大人千万开恩!这颗夜明珠原本是波斯公主的爱物,十年前我家主子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弄到手,这次特地让在下带来送给大人,还望您能笑纳。”说完,他递上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权万纪接过来把玩着:“哦呵,珠子倒是颗好珠子,干净得像盛着一汪清水似的,一丝儿杂质都没有。不过,本官是不会拿圣上赐予的权力做交易的!失礼了,管家,送客!”勃帖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慢着,看来这珠子入不了大人的法眼,可是一路上盛着这珠子的盒子,倒堪称是件世间难得一见的宝贝,大人不想过过目吗?”
权万纪有些奇怪地问:“盒子?什么盒子?”
勃帖一拍手,肉感的媚儿款款进来,勃帖将夜明珠嵌入她头顶银光闪烁的宝冠。乐曲响起,媚儿跳起充满挑逗意味的舞蹈。权万纪眼睛慢慢移向媚儿,渐渐抬起的屁股又慢慢落下,双眼再也挪不开了,伴着媚儿的翩翩舞姿,他的喉结在轻轻滚动。慢慢的,媚儿舞到了权万纪跟前,突然俯身对着权万纪耳根一吹,权万纪一个激灵,身子一晃,竟将桌几上的水杯碰翻下来。媚儿连忙停下来,掏出罗帕为权万纪擦水,嘴里娇滴滴的连声说:“贱妾该死,贱妾该死!”
权万纪伸手抓住媚儿的手,笑眯眯地道:“不妨事,不妨事!”
勃帖在一旁笑眯眯地道:“大人,这只盒子怎么样?”权万纪用柔和的语气对勃帖说:“你们主子挂念儿子,这份心情我能理解,我也是做父亲的嘛。不过此事要是层层报上去,只怕没几个月批不下来,这样吧,我给看守打声招呼,你去看看就是了,不要让外人知道,免得旁生枝节。”
勃帖心中大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多谢,大人真是仁厚之人呀。”
李承乾正在批阅着桌上的文牍,不时将手握成拳状放到嘴前轻咳几声,对站在身边的侍卫张思政道:“恒连,你速将此件送到户部。”张思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李承乾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哦,是张思政呀,我忘了恒连已经走了,那你去送吧。”
李承乾望着空荡荡的大殿,里面连一个人也没有,虽然皇帝重新给他委派了差使,但因为登基的事儿,群臣都心存余悸,不敢跟他靠得太近,因此东宫仍然冷清,想想从前这里人来人往的情景,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怅然来。正在感慨,一个小宦官过来禀报:“通汉道行军总管李世勣求见。”
李承乾有些意外,他忙不迭地下令快把客人请进来。两人见面,李世勣行过君臣大礼,李承乾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寒暄一番后,李世勣向李承乾禀报自己已接到诏令,这就要赶往绥州军中,今天是特来向他辞行的。李承乾脸上露出些感激之色来:“唉呀,你军务在身,何必拘这些礼数呀?”
李世勣诚恳地说:“这君臣之礼,世怎敢轻忘?前番太子驻跸武卫军,臣没有照应好殿下,心里一直十分愧疚,还望殿下海涵。”李承乾更加感动,说道:“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都听说了,你在武卫军没有谪贬我的一个旧部,这份情我可都记着呢!”两人又扯了一阵闲话,李承乾说了些勉励的话,到了午时,李世勣才起身告辞。
一个小宦官领着李世勣穿过甬道向大门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耳熟的脚步声,李世勣心有感应地停了下来。一个轻柔的声音传来:“将军是要走吗?”李世勣回过头,一双美丽的眼睛正看着他。
李世勣忙一低头说道:“——是太子妃殿下,臣要回绥州,刚向太子殿下辞过行。”海棠话中有话地说:“我知道你是来向谁辞行的!”说着翩然从李世勣的眼前走过。李世勣一躬身,以示恭敬之意,等海棠走出几步,才抬起眼睛来,面对她的背影,视线落在那一头曾经熟悉的秀发上,露出心驰神往之意。海棠猛地回过头,一双大眼睛直视着他,他心头一惊,目光已躲闪不及,一时竟手足无措。
海棠嫣然一笑,这才翩然而去。
一名小校打着灯笼带路,勃帖等跟在后面,在戒备森严的院落中顺着曲折的甬道穿行,来到一间亮着灯的房屋外,被守门兵士拦住。小校从腰间摘下令牌递上,兵士借着灯火仔细辨认了一番,然后打开门,让勃帖进去,其他人欲入,被兵士拦住。勃帖把士兵拉到一边,递上一块沉甸甸的金饼,指着一名杂役说:“军爷,这一挑子土产是我们千里迢迢带来的,你让他担进去吧。”兵士将金饼掂了掂,不耐烦地说:“好吧,就他一人跟你进去,别待太久!”
勃帖和那杂役走了进去,厅中洞幽烛微,陈设简陋。勃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见里屋的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面壁而卧。勃帖上前跪倒在地,眼中满含热泪轻声叫道:“殿下,您受苦了。”那人有些木然地回过头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十分讶异地看着进来的这两个人,神情略显呆滞。
过了一会儿,施罗叠才认出勃帖来,眼中露出欣喜之色,从床上翻身坐起:“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勃帖转身朝外察看了一番,一边迅速走到施罗叠跟前递上一张纸条,一边故意大声说着:“这是我们给王子带来的牛肉干,还有新鲜的奶酪,您尝尝看。”看完纸条,施罗叠会意地朝勃帖点点头,走到担子前,放大声音说:“好久没吃着这么好吃的牛肉干了。”接着他迅速脱下身上衣服换给那个杂役,那杂役则脱下自己的衣服换给了他。窗外传来兵士的催促声:“喂,你们快点。”勃帖连忙说道:“就好就好。”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6)
又磨蹭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勃帖领着“杂役”走了出来,向兵士道了声谢,和候在外面的人一起跟着领他们进来的小校顺原路走出了这个小院落。到了大门口,众人和小校别过,又一路躜行了半个时辰,那“杂役”一回首,吐出一句话来:“老子总算飞出这笼子了!”
——那正是施罗叠的声音。
阿史那云坐在曲江池畔的一个竹亭里,倚着一根柱子在吹奏鹰笛,声音高亢动听,李恪听得十分入神。一曲奏罢,李恪轻声问她:“你是不是又想家了?”阿史那云点点头道:“其实,在长安的每一天我都在思念草原,耳边要是听不到马蹄声,就根本无法入眠,闻不到奶茶的甘醇,什么也吃不香。可我又实在舍不得离开这儿,把归期推了一天又一天——”
李恪又问:“是不是都因为我?”阿史那云抬起一双俏眼望着李恪道:“这儿还有什么别的能牵动我呢?可是,已经实在无法再拖延下去了,战争就要开始了,这些天我日日梦见父汗站在高处眺望着我,把眼睛都望穿了。”李恪说道:“其实,你不回去也没什么,可汗足智多谋,他能应付得了危局。”阿史那云摇着头说:“站在父汗对面的毕竟是颉利呀!光有几万勇士在父汗身边是不够的,他的女儿才是能鼓起他勇气的最高亢的那一声战鼓。父汗与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最危险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他的身边呢?我想——我想明天一大早就启程回去。”李恪一把握住阿史那云的小手:“可是我真的不想让你离开。”阿史那云一笑:“哪有总飞在一起的鹰呢?”
李恪把手伸进自己的衣领,解下一只项链来,链坠是一面小金佛像,他看了看那项链道:“这小金佛我一生下来就被母亲挂在了脖子上,我想把它送给你,这样,今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就像有一个小小的我在贴着你的胸口,听你心跳的声音。”阿史那云一脸感动,接过那项链,挂在了颈上。
月光很亮,秋虫在鸣唱。李恪柔声道:“天晚了,回吧。”李恪和阿史那云一起走到亭子下面,安黑虎牵过两匹马来,几个人一齐上马向王府走去,夜色已深,因为禁夜,到了这种时候寻常百姓是不敢出门的,因此大街上十分寂静。他们来到王府门前下马,正要迈上台阶,耳畔突然响过一阵清脆的蹄声。
阿史那云以为是巡夜的士兵,回眼一望,却是一辆马车驶过来,一个汉子笠帽遮颜在驾辕,看打扮像是个市井小民。阿史那云有些诧异,这时候上街,他就不怕犯夜吗?她无意中朝拉车的马瞥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听这蹄声,真是一匹好马呀!”李恪也将目光投了过去,笑道:“嗯,你这马帮大掌柜,相马的功夫自然错不了。”
阿史那云摇摇头道:“这么一匹好马,怎么用来驾辕?”说话间,那辆马车飞快地驶过,阿史那云突然脸色大变,一把将李恪推开,大喊一声:“小心!”接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李恪,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剑从车篷里刺出,直刺在阿史那云的胸口上,将她刺翻在地。一旁的安黑虎闪电般拔刀在手,将车中刺出的第二剑格开,然后猛地一刀捅进了车篷,车篷被掀开,冲下五条人影,全是胡人相貌,围住了李恪和安黑虎。杀声惊动了王府内的人,一阵“拿刺客”的喊声响起,一伙王府侍卫冲出门来,一拥而上,将那五人围在中间,五个刺客一番死战,都被砍倒。
李恪蹲下身将阿史那云紧紧抱在怀里,大声喊道:“云妹,云妹!”阿史那云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说:“我没事,只受了点轻伤。”她伸手从自己的胸口摘下那面小金佛,上面明显地窝进去了一个坑,佛身的周边沾了些血迹,她微笑着说道:“多亏你的小金佛,是它救了我!”李恪心中生出万般怜意:“你怎么这么说?是你救了我呀!”一行热泪从他眼中淌下,落在阿史那云的脸颊上。
阿史那云伸手轻拭着心上人面颊上的眼泪,柔情万种地说:“瞧你,怎么哭了,还是个男子汉呢!对了,那个驾辕的人呢!”李恪忙站起身来,向四面张望,就在他站起身的一瞬间,一支箭飞过来,无声地没入他的腿中,李恪身子一晃,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王府的侍卫们顿时慌乱起来,阿史那云强忍伤痛冲到李恪身体前面,想替他遮挡第二支袭来的暗箭。李恪手捂伤处,瞪大眼睛寻找刺客的踪迹,当目光移向街角,突然看见一个头戴笠帽黑巾蒙面的人,手持一柄黄扬大弓正躲在那辆马车后面瞄准自己。李恪一把从一个侍卫腰间夺过一张弓,然后用手抓住射入自己腿中的羽箭,伸手抓住箭身,猛一咬牙用力,一道血柱喷出,箭头挂着一块肉被拔了出来。
李恪将这支血淋淋的羽箭搭在弦上,射了出去,正中那刺客的手臂,刺客手里的弓刷地落地,他见势不妙,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抽出刀来,一刀剁开旁边套在马身上的车辕,飞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肚子,马儿甩开四蹄向前驰去。安黑虎领着一群侍卫也跳上马,追了过去。李恪晃了几下,再也站不稳,坐倒在地上。
那匹马跑得飞快,拐进了一个街角,安黑虎等追到近前一看,却原来是一个十字路口,四周一片黑暗没有一丝灯火。安黑虎张大耳朵仔细听着,似乎捕捉到了一阵马蹄的声音,他一挥刀喊道:“往那边追!”接着策马向左边的胡同追了过去,眼看到了胡同尽头,一匹马停在了那里。追兵们小心翼翼地靠近上去,打着火把一照,只见那马背上挂着一只斗笠,蒙面人已不见踪影。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7)
李恪倒在床上,太医何思道正在为他敷药裹伤,药洒在伤口上,李恪一皱眉头,一旁的杨妃和阿史那云看得心头一紧,杨妃的手紧握着儿子的手,豆大的汗滴从李恪额头落下,他却一声不吭。杨妃心痛地问道:“恪儿,痛吗,要是痛你就喊出来!”李恪摇摇头,满是汗水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来,艰难地说道:“一点小伤,没什么。”
李世民正在弘文殿和众臣议事,听到这个消息就停了下来,急匆匆赶到蜀王府,岑文本心里挂念李恪的安危,也跟在后面。
得知皇帝驾临,杨妃等慌忙起身相迎,李世民让众人免礼,径直走到李恪的床榻前,李恪欠了欠身子,看着李世民,艰难地喊了声:“父皇!”李世民一摆手让他不要动,接着问何思道伤势如何。何思道说:“多亏殿下自己拔下了箭头,不然这条腿可就保不住了。”
李世民从何思道的话中听出儿子没有大碍,放下心来,他又问刺客拿着了没有,安黑虎禀奏说走了一个,其余五个全部力战身亡,五具尸体全部是胡人,除此再无别的线索。说着安黑虎递上一支箭头,那箭头上面还清晰可见已经凝结的血迹。李世民看了看箭头,转过脸看看岑文本问道:“文本,你认为这件事是什么来头?”
岑文本一拱手道:“臣以为十之八九是颉利派人行刺皇子,扰我民心。”床上的李恪闻言一愣,身子一动,正欲说话,腿伤处碰着了何思道的手,李恪痛得轻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一齐看了过去。
李世民问:“恪儿,你有话要说?”李恪正要开口,见岑文本的目光射了过来,像是暗示他什么,立即把到嘴边的话止住了,说道:“哦,没什么,儿臣只是有些疼痛。”李世民看了何思道一眼,斥责道:“何思道,你小心着点儿。”何思道忙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将脸转过来看着岑文本说:“嗯,你说得有理,这个颉利,真是丧心病狂呀!行刺亲王,这可不是件小事,你去告诉京兆尹楚恒,让他严拿逃走的刺客!另外对阿史那云公主要严加保护,断不可再出差池!”
李承乾和海棠已经睡了,被外头的一阵人声吵醒,李承乾大声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张思政回答说是潞国公派人送了一坛喜酒来。李承乾披衣起来走到门外,打着哈欠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呀,非要半夜送酒。”
站在外头的侯府家人侯贵喜气洋洋地道:“大喜事呀,有人行刺蜀王,差点没一箭把他射死。”海棠也披衣走了出来,一闻此言,她心里一惊,眼前猛然闪过李世的脸,暗自想道:“莫非是他?”
李承乾脸上先是一喜,接着愤然道:“哼,殿中省这帮混蛋,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还不来向我这个太子通报一声!这笔账我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还上的!”说着他大声吩咐张思政去弄点吃的来,他要喝酒!张思政转身要走,迎面撞上几个人,却是长孙皇后带着景明走了过来。张思政忙不迭地行礼,长孙皇后几步走到李承乾跟前,冷冷地看着他道:“怎么,你的兄弟流了一摊血,你倒想喝一坛酒来庆贺?”
李承乾看着长孙皇后,目光中有躲闪之意。长孙皇后一把抓过酒坛掷到地上,酒坛摔得四分五裂,接着长孙皇后斥道:“侯君集犯浑,你也跟着犯浑呀!有些人眼里不把你当太子,你自己也不把自己当太子了?胡寇刺杀大唐皇子,不管他与你平日里是亲还是疏,这总归是国仇,你不去仇恨胡寇,却反而幸灾乐祸,这还像是一国的储君吗?”李承乾低下头来,不敢争辩。
一个宫女捧着水壶进来,海棠走过去接到手里。长孙皇后还在教训儿子:“事情传出去,天下人议论你失德事小,只怕还有人会兴风作浪,摇唇鼓舌,说这些刺客原本就是你派的,那你可就成了众矢之的了!”这话说得一旁的海棠心头一惊,手中的水壶当地跌落。长孙皇后回头看了海棠一眼,海棠连忙掩饰道:“这水实在是太烫了。”宫女忙不迭地弯腰去收拾。
李承乾一头是汗地问母亲自己该怎么做,长孙皇后让他马上穿戴整齐随她去蜀王府,探视李恪。李承乾一脸不情愿地嘟囔道:“让我去看他?您忘了父皇北巡时,他是怎么带着人逼宫的吗?他恨不得我死呀!”
长孙皇后双眼如剑地看着儿子教训他道:“你心里怎么想这个人我管不了,但你必须这么做,弟弟受了重伤,哥哥难道不应该去看吗?你是国储,要给天下当兄长的作表率呀!”李承乾仍是一脸不悦,海棠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不情愿地道:“那我随母后去就是了。”长孙皇后又将脸转向海棠道:“太子妃,你得空的时候开导潞国公几句,让他往后说话行事收敛一些,在朝廷里不比他从前在军中,不要让别人再抓着他什么把柄,从前他弄出点什么闪失,也就不过连累太子和你,现在可就得牵扯上我的小孙子了!”海棠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肚子上,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长孙皇后转身向外走去,李承乾稍一迟疑,海棠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他才有些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皇帝离开蜀王府后,岑文本奉旨留了下来,进一步调查案情。李恪对岑文本说道:“先生,刚才父皇问你刺客的来历,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颉利派来的?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8)
岑文本看一眼李恪道:“大战将临,颉利派刺客来长安,滋出些乱子,影响朝廷的北伐,这也是有可能的。”李恪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难道就没有第二种可能?比如说有哪位皇子栽赃嫁祸?”岑文本说:“当然有这种可能。”
李恪问道:“那先生为什么不提出来?”岑文本反诘道:“您说皇上会让臣提出来吗?几十万大军枕戈待旦,需要的是对敌人的仇恨来点燃他们的斗志,最怕的是内讧的消息扰乱了军心。这件事儿,即便如殿下猜测,真是哪个皇子干的,皇上也只会告诉他的臣民这是胡寇射来的暗箭!说句实话,如果这要不是颉利的手笔的话,连臣也要佩服幕后策划此事的那个人捏拿火候的功夫了。”
李恪愤愤地道:“那本王这一箭就白挨了?”岑文本摇摇头道:“不,殿下这一箭不会白挨!臣已调了几千人马满城搜捕刺客,现在全长安的百姓都知道了,殿下是为大唐遭受了胡寇的暗箭,几天后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各军,将士们都会以替殿下复仇来激励自己,虽然没有上战场,在臣民的心里殿下已是这场战争的第一个英雄!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杨妃和李恪脸色均是一变,岑文本叮嘱李恪好好养伤,然后起身向他母子告辞,急匆匆地往京兆尹官署督办缉捕刺客之事。
杨妃目送岑文本远去,感慨地说:“老天真是有眼,赐了你这么个好师傅!他的才识够你学一辈子的了。”说着,她走到书桌旁取过一本书,打开一页递到李恪手中:“恪儿,你这伤只怕要养一阵,正好把此书的这一章好好看一看。”
李恪拿过来扫了一眼,把书往几上一放,不以为然地说道:“是《史记·项羽本记》呀,这一章儿臣看过了!”杨妃教训儿子说这样的文章看一遍是不够的,李恪说自己不喜欢看失败者的故事,而只喜欢看胜利者的传记,像《高祖本记》,就百看不厌。杨妃又把那本书从几上拿起,放到儿子面前道:“你现在要多看的恰恰是失败者的故事,尤其是项羽这面镜子,你该不时照照自己才是。岑先生之才不逊亚父范增,我可担心他会落到范增同样的下场呀!”
李恪闻言一怔,正要说什么,安黑虎探头进来道:“娘娘,长孙皇后和太子过来探视殿下,已进了府门。”李恪一脸怒意地道:“他们过来探视我?哼!如果这刺客不是颉利派的,就一定是他东宫派的,这是要取儿臣的性命呀,还猫哭耗子假慈悲什么?你对他们说我受伤过重,已经昏迷不醒了,请他们回吧!”安黑虎正要离去,杨妃起身拦住了他,接着让宫女掌灯,自己要去二门外恭迎皇后娘娘和太子大驾!她一边整理自己身上的衣饰,一边对儿子道:“看来你真得多读读《项羽本记》!直则易折,该弯的时候你就得弯着点!楚霸王和汉高祖比,差就差在这儿呀!”
不一会儿,杨妃把长孙皇后、李承乾一行人迎了进来。长孙皇后拉着杨妃的手,一脸亲热地说:“妹妹,都是一家人,你这么多礼数做甚,恪儿的伤势怎么样了?”杨妃用感动的语气答道:“承娘娘挂念,太医上过药以后好多了。”
长孙皇后义愤填膺地道:“我也是刚听到消息,心里真是难受呀,这胡寇也太狠毒了!屠戮了咱们那么多百姓不说,现在又把手伸向了大唐的皇亲国戚,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的病还没好透,可是已经上表要亲上前线杀敌,替弟弟报仇了!”说着,她将目光投向李承乾,暗示他回应,李承乾忙干咳了两声,然后应付差事似的说道:“三弟只管放心,我一定上阵多杀几个胡寇为你报仇。”
杨妃做出一副感激不尽的样子道:“唉,到底是骨肉兄弟,十指连心呀,恪儿,还不谢谢太子殿下。”李恪也同样应付差事般地一拱手:“多谢大哥。”
长孙皇后却好似对二人的生分表情视而不见,依旧亲亲热热地拉着杨妃的手,满脸感慨地说:“常言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大战将临,要是举国百姓都像乾儿恪儿他们兄弟现在一样同仇敌忾,匈奴何愁不灭,天下何愁不大同呀!”
刺杀事件使整个长安城紧张起来,城门增加了大量的士兵,严格盘查行人,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勃帖等人被困在了城中。望着街上一队一队走过的兵丁捕快,勃帖觉得再待在客栈里实在是不安全,正为难之际,他想到了窦那个冤大头,便带着施罗叠等人敲开了窦家的大门。
窦乂将他们迎到客厅,一脸堆笑地看着勃帖说道:“怎么,大人还没有上路吗?”勃帖一团和气地道:“本来是想回去来着,临时因为一点小事儿耽搁了,这两天正打算走,可又不敢走了——听说城里刚出了一档子大事儿,有几个胡人刺伤了蜀王,眼下长安的兵丁捕快都在忙着拿凶呢。”窦乂一惊,脱口说道:“竟有此事?”
接着勃帖说自己是胡人,在客栈里住下去只怕不太方便,提出在窦家暂避几日,等事情平息下来自会离去。窦乂有些为难,面露犹豫之色。勃帖便威胁他道:“老先生,你可别忘了慕一宽还在大汗的营里,要是我有什么差池,就没有人替令郎说话了!”
窦乂马上换了一副脸:“大总管屈驾寒舍,真是蓬荜生辉,让人高兴都来不及呀,我这就安排你住下!”之后,勃帖等人便在窦家住下,让窦乂设法送他出城。窦乂能做到的无非就是花钱买路,可是整个长安都同仇敌忾,一说是送胡人出城,就是从前的贪官也都觉得这钱烫手了。延宕了两日,窦乂还没有寻到送勃帖等人出城的法子,外面的风声是一日紧似一日,令他如坐针毡。
贞观长歌十七 解茧(9)
这日,勃帖和窦乂正在密商出城之事,安康兴冲冲地走进来,嘴上嚷着:“老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父皇今儿个拜将出征,一宽快有救了——”原来,一大早起来,安康听说父亲要到西内苑拜李靖为大将,征讨颉利,便急忙出宫来向窦乂报喜。因为常来窦家,她习惯了走后边的小门,而守后门的老家院也不知道府里藏着胡人,就和往常一样开门让她进来,她熟门熟路地就径直来到了前面的客厅。
见安康进来,窦乂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勃帖打量着这个衣着鲜亮的少女问:“父皇?你是谁——”窦乂慌忙堆出笑脸道:“这是邻居的一个疯丫头,说的是戏词,窦福,还不把她拉开。”说着他朝安康直使眼色想让她离去。安康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看看勃帖又看看窦乂,露出一脸困惑,窦福忙上前拉着她往外拽,嘴里说道:“大小姐,你娘在找你呢快走呀!”
勃帖却喊了一声:“慢!来人!”从两边回廊冲出几个武士围住安康,勃帖打量着这个少女,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说道:“她可不是什么疯丫头,而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接着,上前伸手一把摘下玉佩,见上面刻着两个字“安康”。他脸色一变:“安康公主?窦乂呀窦乂,你可是八面玲珑呀,这头应付着我们,那头和李世民也勾搭上了!不过也好,这一回总算叫我找着出城的法子了!把公主绑上,走!”
窦乂拼命冲上前阻止道:“大总管,不能呀!”勃贴一脚将窦踢翻,又抄起一把椅子重重地砸在窦乂头上,窦乂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1)
西内苑里旌旗招展,新筑成的拜将台上立着一面巨大的“唐”字大旗。身着盛装的群臣在台下分班站好,房玄龄的病还没有好透,也坚持来到现场,站在文臣的第一位,而李靖则一身金盔金甲,神色肃穆地站在武将班中的第一位。
一阵鼓乐响起,李世民在众侍卫的簇拥下走向拜将台。一个身着绿袍的官员飞快地冲进西内苑,走到长孙无忌身后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长孙无忌慌忙朝李世民走去。这时,司礼官已经在大声宣告:“吉辰已到,天子拜将!”
李世民刚要迈步登台,长孙无忌来到他跟前轻声耳语,告诉他安康被劫的消息。李世民脸色大变,冷汗从额头落下,他看了看站在拜将台下的李靖,稍作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对长孙无忌吩咐道:“大将军出征是何等神圣的事情,时辰耽误不得,你速派人去追!”说完,李世民毅然走到李靖身边,拉起他的手朝拜将台走去,王德手中捧着金黄色缎子包着的大印和封诰文书跟在后面。李世民的每一步迈得都无比艰难,但终于还是登上了台顶,和李靖一齐朝南跪倒祭天。
祭完天,李世民站起身将大印递到李靖手上,庄严说道:“大将军接印出征!”李靖接过大印,西内苑中列队的禁卫军齐声高唤:“万岁——万岁——”在拜将台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下,李世民不住地向士兵们招手,强烈的阳光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的身子摇摇欲坠,李靖一把扶住了他。李世民小声说道:“靖兄,搀住我,不要让他们的天子倒下来!”
李靖甚感诧异,吃惊地问王德皇上这是怎么了,王德落下一行泪来,轻声告诉李靖:“就在刚才,安康公主被胡寇派到长安的细作绑架了。”李靖闻言勃然色变,热泪盈眶地喊了一声:“皇上!”
在接到长安传来李世民拜将北伐的密报的同时,颉利还得到了另一个坏消息:勃帖从长安弄来的军粮运到马邑西边的山口,突然被两边杀出的几万唐军愣生生全部夺走了!颉利大骂前去接应的执矢思力无能,把二十多万大军的饭碗砸了,质问他怎么还有脸活着回来。执矢思力抱住颉利的腿痛哭流涕地说:“臣当然知道这件事办砸了是天大的罪过,所以当时就打算拔剑自刎谢罪,可是一想到臣若真的走了,将来和李世民打起来,大汗便少了一个肯为您拼命的奴才,突利这些人闹腾起来,大汗又少了一个随护在左右的亲兵,臣服伺大汗二十年了,真的不忍舍下大汗呀。”
颉利看着执矢思力,一言不发,眼中仍含着恨意。执矢思力偷看了颉利一眼,接着痛哭道:“臣回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求大汗先不要杀臣,等打完这一仗,灭了李世民,宰了突利、契必何力这些贰臣,臣能放心了,就一定会自杀以谢大汗的!”夷男在一旁道:“大汗,执矢思力将军真是尽力了,他对大汗忠心耿耿,大敌当前,您可不要为了一点过失,临阵自折羽翼呀,契必何力曾屡次败给执矢思力将军,最怕的就是他,臣的父仇还指着他去报呢。”
听了夷男的这番话,颉利脸色稍缓,他目光落在执矢思力的肩伤上,问:“你的伤怎么样?”执矢思力看出主子已经没有杀自己的意思,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嬉皮笑脸地道:“大汗您还不知道臣吗,臣替大汗当鹰做犬冲锋陷阵,哪年不挨上几刀几箭,您放心,误不了和李世民这一仗!”颉利骂道:“你小子就是贱骨头,刀都剁不死。”执矢思力谄笑道:“大汗不想臣死臣就不会死,大汗是草原上的神,连阎王爷也怕大汗呀。”
颉利已经悟出自己中了李世民的移花接木之计,自己辛苦了半天,却替对方运去了几十万石粮食!他召来诸将商议如何应对眼前的紧急局面,和前几次一样,突利和契必何力仍然称病未来。颉利知道他们不会来了,就宣布会议开始,他先告诉众将两个不好的消息:第一是费尽心机弄来的五十万石军粮,到了边境又叫唐军劫走了;二是眼下各路唐军正向云中会合,兵力出奇的强大,估计会达到三十万人。
帐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颉利问:“是不是有人害怕了?”执矢思力站起身来大声嚷道:“怕什么?咱们和李世民交手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羊再多还不都是给狼吃的?别说三十万人,就是一百万咱也不怕!”一位年龄稍长的头领说道:“可毕竟草原旱了大半年,咱们的战马已经瘦了很多,各部又粮草奇缺,唐军一下子上来三十万人,这仗打起来不那么容易呀!”颉利看了那说话的头领一眼道:“我倒觉得执矢思力的话有道理,唐军人数虽众,但新兵多,骑兵少,我军人数虽少于唐军,但都是骑兵,多数人久经阵战,真打起来唐军绝非我军对手。”
颉利向一个侍臣一示意,侍臣展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颉利举起手中马鞭指向图中的一处山岭:“这是恶阳岭,在唐军渡过浑河之前,我军一定要抢先占领它,只要占领了这里,唐军的三十万人就会被分成东西两块,一旦他们被分割,我军骑兵主力集中起来左右驰骋,对付任意一块,都是绰绰有余的。”众头领纷纷点头。
颉利接着说道:“至于说粮草,云中唐军仓中有五十万石军粮,长安、洛阳、扬州的粮食就更多,你们回去给士兵们说清楚,早一天打败李世民,他们就能早一天吃饱饭!我今儿就定下一个规矩,杀死一名唐军士兵,战后可得粮十石!”一番话说得群情激昂,众人齐声道:“大汗,您就放心吧,臣等一定拼死一战!”接下来,颉利开始和众人讨论关于攻打恶阳岭的将领人选,他说恶阳岭事关战场全局,自己打算挑出最精锐的三万人马投入这个方向,必须攻得下还要守得住,执矢思力自告奋勇要挑这副担子,颉利却出人意料地选了阿史那思摩。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2)
许多人都明白,阿史那思摩是阿史那氏最正宗的贵族血统,具有继承汗位的资格,又善于将兵,精通谋略,被人称做草原第一战将,再加之他的长兄哥伦是被颉利杀掉的,所以,颉利对他一直十分忌惮,从不授予大兵权。现在却一次给了他三万精兵,大家都颇感奇怪。会议结束后,执矢思力悄悄向颉利进谏道:“大汗,那些贱民奴才们都在传说,这草原可迟早都是阿史那思摩的。他们还说大汗的天下是哥伦打下来的,哥伦打的胜仗都是阿史那思摩指挥的!您怎么还能给他这么多兵呢?”
颉利脸色一变斥道:“混账,这些话你也听,听了居然还记在心里?”执矢思力说自己是怕大汗被蒙在鼓里。颉利冷笑一声:“我会被蒙在鼓里?哼,这草原上哪双眼睛会亮得过我的这双眼睛?不过,现在是用人之际呀!你要是有阿史那思摩那能耐,我还会冒这么大险把兵交给他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