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站起身来:“魏征正是为了国丈爷您才出此策的呀!如果国丈爷不愿意这么做,将来丢了那一百万金,可别怪我没往您这国丈府上送呀。”尹阿鼠仿佛看见了一座铜钱垒起的山,猛然塌了下来,这让他着实心有不甘。他抬眼看看魏征,问道:“你这礼单上写的一百万金可就是这条主意?”魏征一本正经地道:“正是。”
尹阿鼠:“我说嘛,你一个小小的五品洗马,又是个好名的人,怎么能拿得出一百万金呢。”魏征笑道:“依着国丈眼下的势头,只怕我这道方子还不止值一百万金呢!”魏征的话听起来是在奉承尹德妃受宠,其实却带着对尹阿鼠的揶揄,不过这位粗鄙无文的国丈却没能听出来。尹阿鼠斜视魏征一眼,露出他市井无赖的本相,不阴不阳地道:“你也别尽说漂亮话,这件事吃苦的是老爷我,得利的可是你家主人呀!”
魏征一笑:“国丈说得不错,事情要成了,太子爷是能沾些光,可国丈爷您可以得两回便宜呀,一是可以把这国丈踏踏实实地做下去,说不定二十年都不止,二呢又施恩给了太子,您可别忘了,这太子终究是要当天子的呀,将来他一定会记着国丈爷的这份情义的。”
尹阿鼠脸上露出思忖之色,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停下来问魏征道:“你的话倒还真说得漂亮,可谁知道这方子灵验不灵验呢?”魏征忙说:“灵验,一定灵验,当今天子以忠孝之道治国,他老人家就剩您这么个长辈了,如果您肯出这个头,把秦王一伙套进去,皇上就可以高高举起孝义这根大棒,将他打得无话可说。”
尹阿鼠又看了魏征一眼,他已经盘算出来魏征教给他的法子是一个打击秦王的妙招。其实这位国丈爷早就领教到秦府正不断膨胀着的势力给他日日数钱的快乐生活带来的威胁,魏征的话只不过是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透亮而已。魏征的到来表明了东宫的态度,而皇帝那边对秦王的看法,他早已从女儿的嘴里听到过许多。可以断定如果事情真的按照魏征设计的方式发生了,皇帝和东宫都会支持他,而秦王一倒,他数钱的快乐就可以延续更长时间,想到这儿,他终于下定决心,对魏征道:“那好,就依你的!”
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国丈府门口驰来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打马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都是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岁的文官,一个叫杜如晦,是秦王李世民的亲信,官居陕东大行台司勋郎,一个叫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头衔是兵部郎中,一直在替秦王筹划粮饷。这几日,秦王李世民正在准备东征的事儿,他们二人往来于陕东行台官署和秦王府之间,调兵督粮,布达消息,国丈府的位置正好处在从行台到王府的必经之路上,有时候他们一天就要从这里来往好几趟。
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天子宠爱着尹德妃,当然也就没有人不知道这国丈府的威风,所以文武官员在经过这处宅门时,一向都小心翼翼,坐车的尽量贴着大门对面的街道走,骑马的隔着五百步就不敢再扬鞭。
可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与别人不同,这两个人虽然是文官,却都生着武官的脾气,性子直率敢作敢为,所以杜如晦有善断之名;至于长孙无忌,那就更不消说了,他不光是秦王妃的兄长,也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除了在天子和秦王面前,对谁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这二人从国丈府门前过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这里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更何况军情那么紧急,也容不得他们想那么多。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而且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当长孙无忌的马驶到离府门还有几丈远的地方时,一件“意外”发生了:一驾马车突然从旁边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快速地驰向街道的中央,长孙无忌一勒战马的缰绳,那匹马却已经收不住脚力,和那驾马车前头驾辕的马匹撞在了一起,长孙无忌自己从马上被撅下来,那驾马车也翻倒在地。
杜如晦跃下战马,领着几个亲兵去扶长孙无忌,同时一迭声地问:“辅机,怎么样,你伤着没有?”长孙无忌揉揉屁股翻了个身:“没有大碍,只蹭破了点皮——”说话间,那头已经传来一阵哭爹叫娘的喊痛声,接着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二人扭过头去,不由都愣住了,从巷子里冲出几十个大汉,吵吵嚷嚷地从车里扶出个胖老者来,长孙无忌眼尖,认出那是当今的尹国丈,不禁嘟囔了一句:“糟了,怎么把他给撞了——”
尹国丈的额头汩汩地冒着血,他大声喊道:“这是什么人,走路没长眼睛吗?快,快将他们拿下,送到京兆尹衙署去!”那几十个壮汉提着棍棒刀枪骂咧咧地冲向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杜如晦不认得尹国丈,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这事儿都怪我们莽撞,我们一定赔您药钱和修马车的钱,不过,眼下我们有紧急军情要去秦王府,一时没有功夫去京兆尹衙门,还望您老见谅。”话音未落,尹国丈已飞过来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杜如晦脸上。这一掌又快又狠,打得杜如晦“唉哟”一声,一手捂着脸,一手摸摸嘴角,竟摸到了一把血。
贞观长歌一 冷箭(8)
杜如晦脸上吃痛,嘴里忍不住骂道:“你这老丈,怎么这么粗蛮?”尹国丈破口大骂:“你什么东西,先拿个秦王来讹老爷我,现在又骂老爷我粗蛮,你是骨头痒了吧?左右,给我打这狗日的!”那几十人拥上来挥起棍子就往杜如晦身上抡,杜如晦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几个亲兵上前想救他,可究竟是好汉难敌众手,不几下就被那群打手打翻在地。一个家丁扶着尹国丈站起身来,尹国丈大声喊道:“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算老爷我的!”
突然,他的脖子上生出一种凉凉的感觉,一回头,却是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一柄短刃站到了身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尹国丈忙对长孙无忌说道:“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长安,是天子脚下,快放了爷!”长孙无忌一指杜如晦:“那你先让他们放了他——”尹国丈只得下令:“放了他——”围攻杜如晦的人停下手来,几个亲兵从地上爬起身,将杜如晦扶上马,长孙无忌用刀架着尹国丈走近自己的坐骑,猛地一松手,将他掀倒在地,跃上战马,喊了一声:“克明,快走——”然后一扬马鞭,几个人风一般向秦王府驰去。那些拿着棍棒的汉子要追,尹国丈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喊道:“都给我站住,不过几个小兔崽子,追他们做甚,我还有大事要办呢,快去再备辆车来,我要进宫!”
长孙无忌等驰出很远,才让坐骑慢下来。长孙无忌回头见没人追过来,关切地问杜如晦:“克明,你的伤怎么样?”杜如晦浑身痛得厉害,嘴上却强撑着:“让恶狗咬了几口,没大事儿。”亲兵中一个小校不忿,骂道:“这群家伙怎么跟无赖似的不讲理,连爷也敢打,我回营去叫三百个弟兄撵上他们,狠狠出口鸟气。”长孙无忌看一眼小校:“罢了,他们本就是群无赖,你知道那老家伙是谁吗?”小校问:“是谁?”长孙无忌一字一顿地蹦出一句话来:“当朝的尹国丈!”
杜如晦脸色一变:“辅机,你的话可当真?”长孙无忌答道:“今年元夕,尹德妃在后宫赐宴给各王妃命妇,宴毕,我去宫门接秦王妃,正巧见着宫里的宦官出来接这老者,一口一个国丈地喊得亲着呢。”杜如晦一顿足:“辅机,你既知道他是国丈,怎么还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呢?”长孙无忌说:“他是个市井无赖出身,对付他当然要用对付市井无赖的法子,不然,你只怕要被他的人打成肉浆了。”杜如晦急道:“就是我被打成了肉浆,你也不能这么做呀,你知道这会给王爷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长孙无忌一笑:“克明,你这是怎么了?不就吓了他一下吗?这又算什么?”杜如晦说:“咳!你真不知道吗?最近东边的正在死盯着殿下,想着法要把殿下的兵权夺下来呢。”长孙无忌一愣,看着杜如晦,他清楚对方掌管着秦王府安插在各处的密探,嘴里说出的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便急急地道:“那咱们快回去禀报王爷,让他早有准备。”
二人挥鞭纵马向前,马蹄顿时在大街上翻卷起一片雪泥。虽然李世民的谋臣杜如晦有着异乎常人的预知力,长孙无忌也同样精明过人,但他们都绝对没有想到,与当朝国丈车驾的这次相撞并不是一场偶然的事故。事实上,他们是中了埋伏,在魏征的点拨下,这位无赖出身的国丈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观察从自家门口经过的秦王府兵将。两天前,当他从门缝背后向外窥视时,家丁指点着策马驰过的长孙无忌,告诉他那就是李世民的大舅子,他当时就对几个心腹说,我的马车就让这个人来撞吧,他撞比谁撞都管用。
事情发生后,情况却稍有些变化,走进埋伏的又多了一个杜如晦,这当然更增加了这场埋伏的价值。仅仅半个时辰后,尹国丈就跪在了尹德妃寝宫门前,额头上还残留着血痕。很快,皇帝李渊就被尹德妃哭哭啼啼地拽了过来,尹国丈声泪俱下地向天子控诉了秦王府兵将的种种“跋扈”。李渊“理所当然”地震怒了,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这是他的岳丈。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马上把秦王李世民叫到两仪殿来见朕!
贞观长歌二 虎符(1)
国丈府门前“撞车事件”发生的时候,秦王李世民正坐在王府书房里,静静地看自己的宠姬玉屏一笔一笔地写字。这一年李世民二十六岁,多数人在这样的年龄还显得不太谙世事,可是他却已经在马背上征战了十年。这个有着汉人和鲜卑人两种血统的年轻王爷,不光长得一半像汉人,一半像胡人,性格也被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面。在马背上的时候,他无比勇猛,像一只渴望与强者搏击的矫健苍鹰;回到宫中,他又变得非常沉静,喜欢吟诗,喜欢怀古,喜欢琴棋书画,还喜欢静静地欣赏女人。
李世民属于那种追求完美的男人,同时又怀着强烈的征服欲,所以,他打过的每一仗都那么惊心动魄,他喜欢过的每一个女人,也都是极品。而玉屏堪称是这极品中的极品,她的美是那种羊脂玉一般无瑕的美,透着月光一样的高贵。特别是她的眼睛,带雨含烟,投出的每一瞥都让人生出如梦如幻的感觉,那种韵味就像四月的江南。正因为这样,李世民的妻室中虽然有了德才兼具的正室长孙王妃,还有出自前隋的杨姬,并且都是世间罕见的出众女人,可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玉屏。每次出征前,他都要形影不离地守在玉屏身边,傻傻地看上她几个时辰。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玉屏水一般的神情中平和下来,可以冷静地去面对任何复杂的战场局面。而每次凯旋,他又总在心里盼着早些见到这个女人,一如期待着花儿新一季的绽放。
李世民曾私下里在心中许愿,假如这个美丽的女人能替他生一个儿子,他一定会立他做世子。可是玉屏却没有能让他这个心愿变成现实,她替他生了个女儿,生产的时候正好传来他在战场上阵亡的谣言,玉屏因惊吓过度而难产伤了元气,从此就只开花不再结果。不过,这丝毫没有改变李世民对她的眷恋,每次出征前,他还是像过去一样,就这么久久地守在她身边,无语地注视着她,如同欣赏一幅画。
玉屏停下笔,抬起带雨含烟的眼睛看着李世民:“怎么,殿下又要出征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未被长安官话化尽的吴音,如莺声燕语,听起来分外悦耳。李世民点点头:“嗯。”他的眼睛依然驻留在玉屏身上。玉屏又用柔柔的声音道:“那臣妾去替殿下准备一下行装吧。”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她:“那些事有王妃操持,你用不着费心。”平日里这些琐碎的事也都是由长孙王妃操持的,李世民已经习惯了,在秦王府里,每一个女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似乎已经形成了定式,这一点玉屏也十分清楚,她只得留在了原地,柔声问李世民道:“不知这一次殿下要去多长时间?”
李世民轻描淡写地回答:“不会太长吧,刘黑闼不比薛举,更不是王世充,他的人马虽众,却不强悍,顶多两个月,我就会回来。”玉屏长长的睫毛一挑,真切地说道:“两个月,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长,可是在臣妾眼里,它却像二十年。殿下不在的时候,这里就会变得冰凉冰凉的,长安毕竟是长安,不是江南。”说这话的时候,玉屏眼中透出一丝忧伤来。她生在江南,长安城里除了李世民和一个年幼的女儿,就再没有别的亲人,李世民一走,孤独就会从白天伴随她到黑夜。
李世民心头的怜意像一层清寒的雨水漫过,他伸出手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道:“过来吧,让我好好暖暖你。”玉屏伸出一只小手,李世民紧紧地抓住,一股暖意顿时涌遍了这个女人的全身,她睁大眼睛看着李世民,二人的目光像磁石一般吸到了一起。
突然,外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一边喘息一边喊着:“殿下,殿下——”李世民的眼睛依然看着玉屏,用沉稳的语气应道:“什么事儿?”门外的声音很急:“皇上传来谕旨,让你马上进宫。”玉屏把手从李世民手中挣脱出来,轻柔地说:“外头那人的声音这么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殿下您还是快些去吧。”李世民慢慢站起身来:“等着我,待会儿我还回来陪你。”说完,李世民迈步向外走去,伸手推开门,一阵风挟着雪末迎面吹来。李世民看看天,自言自语道:“又下雪了。”他转过脸,一眼看见玉屏跪坐在屋子的一角正看着自己,眼中仍然如浮动着一团烟霭。李世民无声地一笑,透出一丝让女人喜欢的那种年轻男人的英气,说道:“等着我!”然后认真地关上门,又伸手推了推,确信风不会把门吹开了,才转身大步离开。
步出二门,李世民一眼看见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正焦虑不安地站在门洞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有墙遮挡着,多少可以抵消些风力,但天实在太寒冷,他们缩紧了脖子,把手笼进衣袖里,同时跺着脚在取暖。杜如晦的眼眶还是青的,额角贴着块膏药,膏药下边有国丈爷的打手留下的新鲜伤口。李世民喜欢和这两个近臣打哈哈,和往常一样,和他们开起了玩笑:“你们二位怎么在这儿站着?是在赏雪嘛?这文人的情趣和我们武人就是不同呀。咦——克明,你脸上怎么了,又得罪尊夫人了吧。”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玩笑去应和。杜如晦一拱手:“要真是我那黄脸婆和我干仗就好了,王爷,出大事了!”李世民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杜如晦的话没有让他改变松弛的表情,他看看天,淡定地道:“什么事儿,不就是要下雪了吗?”一旁的长孙无忌上前一步:“不光老天爷要下雪,朝廷里也有一场暴风雪要袭来了。”李世民将目光转向长孙无忌:“此话怎讲?”
贞观长歌二 虎符(2)
长孙无忌把刚才发生的事向李世民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李世民轻松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长孙无忌说完,杜如晦道出了自己的忧虑,他们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向李世民禀报此事,那头宫里就来人了。显然,国丈是闹到皇上那里去了。长孙无忌接上话茬一脸歉意地道:“都怪我,是我急着把征发府兵的文告布达下去,才撞了国丈的车驾,给王爷您惹祸了!”
李世民弄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先关切地问了问杜如晦的伤势,知道他伤得不重,才平静地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大街上走,脚踩着脚的事儿是难免的!”这时,侍卫牵过战马,李世民接过缰绳,一手搭在马鞍上,脚一点地,腾上了马背。吩咐二人道:“你们先办各自的差事吧,我去向父皇解释。征发府兵的事儿耽误不得,出征的诏令随时可能发布下来,别事到临头措手不及呀。”说完一扬鞭,带着几骑随扈纵马离去。
显然,李世民和他的近臣们都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没有对这件事情引起足够的重视。这也难怪,七八年来,他们纵横天下,打败了那么多英雄豪杰,而尹阿鼠不过只是一个无赖,对这样一个人物,他们确实是警惕不起来。但世上的事往往这么古怪,大英雄有时候就会栽在小人身上。
李世民走进两仪殿,李渊一脸怒意地坐在龙椅上,裴寂、陈叔达、萧瑀、封德彝一干大臣还有太子李建成都已经站在了大殿里,和这些气宇轩昂的文武们比起来显得猥琐不堪的尹国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地上。李世民先扫一眼尹国丈,然后上前向李渊行叩拜之礼,同时大声说道:“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李渊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颜悦色地降旨让他起来,而是冷冰冰地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来:“秦王,朕来问你,人立身于世要做到的第一个字是什么?”李世民一愣,抬起头来看了看龙椅上的父亲,又用两眼的余光瞅瞅左右的大臣,素来与李渊走得很近的裴寂微闭双目,似在养神,而和他秦府私下多有往来的萧瑀、封德彝额上都冒着汗,李建成则是一脸的不阴不阳。这时,李世民才隐隐感到事情有些异样。他定定神,回答道:“父亲一向教诲儿臣,人立身于世,要做到的第一个字就是孝!”
李渊冷笑一声:“原来你还记得呀,我以为你早忘了呢!”接着他抬手一指一旁的尹国丈:“我再来问你,你可认得这个人是谁?”李世民答道:“是国丈大人。”李渊言:“他是国丈,朕都要对他尽孝,你们更要对他尽孝,可是,你自己看看,你属下那些虎狼之兵,把他撞成了什么样子?”李世民这才注意到,尹国丈脸上抹了许多金创药,头上还缠着块布,看上去还真是受了些伤。李世民对李渊说道:“父皇,臣的下属冲撞了国丈,臣心里也着实觉得歉疚。不过您也是知道的,这几日战事紧急,他们往来于行台官署和王府间传递军情,心里牵着前头的战局,有些事情实在照顾不过来——”
李渊一掌击在桌几上火气冲天地道:“你们都听听,这是什么话?传递军情就可以在大街上横行霸道胡乱撞人了?”一边的裴寂突然睁开双目,开口道:“皇上说得是呀,军纪败坏到这种程度,百姓看在眼里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我大唐军队与前隋何异呀!”一听便知他和李渊是一个腔调。
萧瑀心里直替李世民着急,他对裴寂说道:“裴大人,您这也扯得太远了吧,一码事儿是一码事儿,不就在街上撞了一下吗,牙齿还有碰着舌头的时候呢。”封德彝也附和道:“萧大人说得对呀,眼下河北之乱未息,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小题大做的好——”“封德彝!这是小题大做吗?”声音是李渊发出来的,他虽然已年过六旬,但领兵多年,说起话来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封德彝打了一个激灵,他这时才探明了今天大殿里的风向,知道自己讨好秦王的话触怒了皇帝,忙唯唯诺诺地道:“臣该死,臣说错话了。”李渊说:“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封德彝一脸惶恐:“恕臣鲁钝,请皇上明示。”李渊接着说:“隋亡于暴政,这个暴字一半得算在炀帝麾下那些虎狼之师的头上,他们自恃功高,胡作非为,成为国中大害,令天下黎民忍无可忍,逼得大家起来反隋。你们今天都看到了,朝中有些兵将对国丈尚且如此,对寻常百姓呢?如不严究,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呀!”
李渊这话像是在对着封德彝说,实际上却是在训斥李世民,一边说,李渊一边观察着李世民的神色。李世民的表情依然平静,和往常一样,他看不出这个儿子心里在想什么。这也正是李渊对李世民产生恐惧的地方。“他明明才二十六岁,怎么老辣得像六十二岁?”李渊心里暗自想着,他向裴寂使了个眼色,然后开口说道:“裴寂,你是仆射,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裴寂会意,上前一步一拱手:“依臣之见,应重责肇事的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李渊顺着他的话问:“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个重责法呢?”裴寂答道:“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冲撞国丈,事后又持刀行凶,依照唐律,至少应将二人流三千里。”李渊转过脸来看着李世民,问道:“秦王,你说呢?”
李世民慢慢抬起眼来,看着高高在上的李渊,二人双目相视,李渊的目光有点冷,像这大殿外头的天气。李世民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到了一种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过到底是什么,他却说不出来。他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儿臣以为这件事情不该这样处置。”李渊一愣,脸上随即腾起一股怒意:“怎么,连朕都要行孝给天下人看,你秦王居然就可以不行孝吗?整个大唐的兵马都要守军纪,你秦王府的兵将居然就可以不守军纪了吗?”李世民辩解道:“儿臣说不该这么处置,却并没有说不处置呀!”李渊气哼哼地道:“那你说该如何处置?”李世民回答:“治军先治将,下属不守军规,责在将帅,是儿臣让他们往来行台与王府的,儿臣没有对他们严加规束,请父皇降罪于儿臣,免去儿臣一应军职。至于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他们随儿臣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有大功于国,还望父皇能念其旧勋,网开一面,免于重责。”李世民此言一出,李建成眉尖一挑。李渊与裴寂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会心的笑意,这正是他们期待的结果。
贞观长歌二 虎符(3)
自击败王世充后,李渊就一直在暗自寻找着一个褫夺李世民兵权的机会。李渊是隋文帝杨坚的外甥,又多年出掌隋朝的禁卫军,对隋炀帝杨广弑父的事儿比别人更多一层了解,所以,在他的内心深处,对生性强悍的李世民怀着深深的戒意。他已经不止一次地从一个恶梦中惊醒,在那个梦里,他变成了隋文帝,而李世民穿着炀帝当年为将时爱穿的那套金锁连环甲,手提长槊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最后高高地举起槊刺向了他的胸膛。年初,第一次平定刘黑闼后,唐王朝长城以内的对手已经所剩无多,李渊渴望削弱秦府势力的心情就越发迫切起来。因此,当刘黑闼第二次起来造反时,他便想尽办法拖着不派李世民去平定,一直到拖无可拖。今天,秦府两个重臣撞翻尹阿鼠的马车并持刀相向,这个“意外”无疑给他提供了一个向秦府下手的良机,所以他在李世民进宫前,先一步与自己最信任的大臣裴寂密议了如何利用这一事件,最大可能地达到自己的目的。裴寂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当即向李渊指出,如果直接以对部下约束不严的罪名夺去李世民的兵权,目的过于明显,很可能激怒秦府势力,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所以他建议李渊用迂回之计,重责肇事的长孙无忌和杜如晦。裴寂深知李世民素来爱部属如手足,与长孙无忌和杜如晦的交情又非同寻常,重责这两个人,李世民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出手相救。按照他的脾性,极有可能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替他们揽过罪责。
裴寂的判断非常精准,李世民果然不愿看见自己的两个心腹受到流三千里的责罚,为此甚至不惜自解兵权。猎物就这样落入了早就设置好的圈套,李渊忙顺坡下驴地对儿子说道:“难为你能如此顾念袍泽之谊,朕要不答应,倒显得不通人情了,那好吧,就依你的。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交给你去处置,不过,征讨刘黑闼的事你就转交给太子吧。”李世民伏地叩首:“谢主隆恩。”
李渊转过脸看着李建成喊了一声:“太子——”李建成忙向前一步跪下:“儿臣在。”李渊大声道:“这次刘黑闼复起作乱,来势凶猛,必须倾举国之力以应,朕决定以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及山东道行军元帅出征讨伐逆贼,这一仗,你可要替朕好好的打!”这话是说给李建成听的,也是说给李世民听的,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一旁的李世民。李世民面沉如水,仍然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这边李建成早已激动得身子乱颤,诚惶诚恐地对李渊叩首道:“儿臣一定不负皇上的厚望,早日平定河北之乱,让父皇放心,让臣民们安心。”
风吹动漫天的大雪卷过长安的街道,夜色早早地降临了这座城市,窗外的天光十分暗淡,李建成的心里却十分敞亮。这敞亮来自桌几上的那道虎符,那是一枚玉制的虎符,只有手掌那么长,以十分粗犷的线条勾勒出一头猛虎的形象。这枚虎符年月已经不短,烛光下玉的颜色显得非常陈旧,用丝绢怎么擦也擦不新。如果摆在寻常百姓家里,多数人都会把它当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饰物,和镇纸、笔架什么的无异。可就凭着这么一件不起眼的东西,却能掌控大唐的大半兵马。
从大业十三年夏天李氏一门起兵反隋以来,李建成每一次站在弟弟李世民的面前,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孱弱,孱弱到需要从心底里去仰视对方。男人渴望征服的天性让他不甘心这样下去,但是年复一年,每当有大事来临的时候,父亲的眼睛,臣民们的眼睛都自然而然地投向了他的这位弟弟,仿佛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李建成一样。这种时候,李建成就会用另一种声音抚慰自己不安的心:那个人强大不是因为他比自己强,只是因为他的手里握着虎符。
如今,这只虎符就躺在自己的眼前,李建成慢慢地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虎符,玉器特有的清凉透过指尖传递过来,他有些沉醉了,这种感觉胜过了他这只三十五岁的手触摸过的最滑嫩的女人肌肤。接着,他把虎符紧紧攥进手里,陡然觉得自己瘦弱的胳膊变得强壮有力起来,仿佛只要他挥出拳头,可以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发抖。他把脸贴上去,更加仔细地欣赏着那枚虎符,目光滑过它的轮廓,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是几天前他出城畋猎时撞见的那只大虫,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身躯最庞大的一只老虎,当时他就觉得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兆头。现在,面对这枚虎符,他更加相信,那只斑斓猛虎的出现真的是上苍给他的预示,老天爷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将得到一枚虎符。
想到这儿,李建成站了起来,向门外喊了一声:“孙达!”门帘一撩,孙达走进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李建成问孙达,上回出城拣到的那只大虫呢?孙达一脸谦恭地道,已经剥了皮,正找城里最好的皮匠硝呢,这是殿下您吩咐过的。李建成接着问那个刺死大虫的汉子可曾救过来?孙达说,托太子爷您的福,已经从阎王爷那儿提溜回来了,这家伙也真是命大,两只虎爪落在肩膀上,都翻出骨头和筋来了,居然就没死透,臣给他敷了金创药,又让厨下熬了虎骨头汤调养,估计再过上两月就无大碍了。李建成问孙达可曾探问过那大汉的来历?办事一向精细的孙达还真的问过那人了,他将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向李建成做了陈述。
这个人姓常名令官,是长安郊外常家庄人氏。自幼生得一副好力气,又跟村里一个归隐的教师爷习得些枪棒。家中有父母兄弟,还有一个未过门的未婚妻,守着几顷祖田,日子原本也能过得下去。不想同乡一位张乡绅看中了他家那几顷地的风水,想夺过来做墓地,使了许多法子巧取豪夺不成,便勾结做县丞的亲家,收买了一个判了死罪的盗贼,硬诬常家是其同伙,派了兵丁将他一家人都拿到狱中,只这常令官凭着一身武艺越墙逃走,在大雪中疾走躲避追捕,终于饿昏在地,才有了遇虎和杀虎这一节。
贞观长歌二 虎符(4)
李建成听完这些情况,想起弟弟元吉当日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来——如果长林军里多几个像这刺虎汉子这样的壮士,他这个太子就可以夜夜睡踏实觉了,心里不由一动,吩咐孙达暗中派人去查查看,这个常令官说的是不是实话,人品如何。如果他说的不是假话,人品也靠得住,那就救人救到底,拿了他的仇家,把他一家老小从狱里放出来。孙达接受了这个指令,他明白太子是相中这个人了,现在东宫和秦府争着天下,缺的是能使枪弄棒的人,而收拾一个县丞对东宫来说,实在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二人正说着话,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孙达道:“太子爷,像是魏征魏大人来了。”李建成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来,门帘一撩,魏征和将军冯立披着一身雪花走了进来。李建成上前一把抓住魏征的手,亲热地道:“玄成,你这是去哪儿了,我从两仪殿回来就四处寻你,可怎么也寻不到你的人影呀。”魏征回答道:“一得到尹国丈被撞进宫告状,皇上召众臣和秦王进宫的消息,我就和冯将军往陕东道行台去了。”李建成一向无大军权,这位冯将军是东宫阵营里不多的几位军事人才之一,为人憨直,不大会说话,魏征说罢,他一个劲地点头。
李建成这才明白魏征的意思,他是忧虑秦府抵制李渊的决定,放心不下,不由暗自赞叹魏征做事仔细。李建成问魏征道:“那你们发现了什么异兆吗?”魏征摇摇头:“守到天黑城里快禁夜了,陕东道行台官署里也没有一丁点异动。”李建成的目光又落到那枚虎符上头,心中暗想,看来还是因为这枚虎符呀,他老二也没有三头六臂,失去了这虎符,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亲王,就算心里不痛快,又能怎么样?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把话题一转:“玄成呀,既然那边没什么异动,咱们就可以静下心来想想河北的事儿了,父皇把这么重的一副担子交给了我,我得打个漂亮仗报答他老人家才是。可我心里一点底数也没有,你是知道的,毕竟我是第一次率大军出征呀。”
魏征轻描淡写地道:“这个殿下不要忧心,比起秦府这头狮子来,刘黑闼实在只能算是一只野鼠。”李建成对魏征道:“你既这么说,看来是早有良策。孙达,你快去拿地图来。”魏征一伸手止住了孙达,口中说道:“这地图倒是不必取了,我也不懂排兵布阵,到了军前,反正有冯将军跟着,如何临敌,殿下自可向他请教,我所能向太子殿下进陈的不是攻城之术,而是攻心之术。”
李建成问道:“怎么个攻心之术?”魏征娓娓道来:“去岁刘黑闼第一次起事,如星火燎原,不多久就据有河北全部州县,皇上派了秦王和齐王统大军往讨,打了三个月,最后刘黑闼只带了二百残骑,不知所终。等秦府和齐府的征讨大军一走,他又一次树起反帜,用了半年时间,又差不多乱了大半个山东,这是为何?是因为刘黑闼善战吗?不,他不过一农夫出身,本事也很平常,单凭他手下那些人,如何是官军的对手?说到根上,那是因为有窦建德落在山东各地的旧部支持他呀,这些人从前跟着窦建德南征北战,都是饱战之士,他们才是难对付的人呢。”
李建成问道:“这就怪了,既然刘黑闼没甚过人的本事,那些窦建德的旧部为何要拥戴他呢?”魏征回答说:“因为他们恨我大唐呀!去年秦王平定窦建德后,朝廷派去的官吏为了肃清建德残部,采行了‘悬民处死’的法子,杀人无算。是以刘黑闼一反唐,便有那么多人揭竿而起,赢粮景从。所以,臣要对殿下说,此次东征我军必须以攻心为主,攻城为辅,以抚促剿,让民心早些安定下来,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根治山东乱局,而且可以从豪强中罗致一批俊杰到东宫帐下,成为殿下将来制衡秦府的本钱呀。”李建成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些兴奋的光芒来:“嗯,这个思路对,得玄成一番指教,我心中无忧矣!”
这一天,在大雪纷飞的长安城里,至少有三个地方的灯光彻夜未眠。
一处是东宫。太子李建成守在那枚虎符边,一遍一遍地把玩着它,同时憧憬着自己荡平山东带领大军凯旋受到长安百姓夹道欢迎时无限风光的景象,那一刻,朱雀大街上鼓乐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全体臣民们都在一脸崇敬地赞誉着他们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太子,而在从前,这样的荣耀都是归于他的弟弟秦王的。
一处是皇宫。李渊一夜都没有睡,他让宫里加强了戒备,同时命裴寂派人死盯着秦府,虽然白天在两仪殿里,儿子李世民是自请解除兵权以换取对长孙无忌和杜如晦免于处罚的,但李渊是个带了一辈子兵的人,也是个靠把别人赶下台才登上帝位的人,他比谁都知道什么时候该小心翼翼。这样的时候,他的心当然不会踏实。
第三处则是秦府。李世民的几个重要智囊和将领都守在玉屏的屋外,要求见他。除了长孙无忌、杜如晦外,还有陕东道大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王府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左虞侯车骑将军侯君集等。从李世民离开皇宫回到王府,他们就聚到了这里,虽然李世民一直没有走出门来,他们却还是不愿散去。
此时,李世民正一脸平静地坐在屋中一角,对玉屏道:“好久不曾听你吹箫了,今天你能吹一曲给我听听吗?”玉屏抬起带雨含烟的双眼看着李世民,柔声道:“雪这么大天这么冷,箫声透着寒意,听了会让人更觉得身上发凉的。”李世民看着玉屏:“你吹吧,再凉又凉得过我的心境吗?”他的语调与平素无二,可玉屏却从波澜不惊中听出了无限的辛酸,她心里一紧,慢慢伸手从壁上摘下一支箫来,玉腕一翻,朱唇吐出幽兰之气,一缕箫声低回地响起。
贞观长歌二 虎符(5)
这箫声飘出窗外,守在窗外的几个人脸上都露出诧异的表情。侯君集一跺脚:“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怎么还有心思拥着美人听曲?”长孙无忌叹了口气:“唉,你不懂音律,听得出来,殿下的心事很重呀!都怪我那匹马,我回头非把它剁了不可!”杜如晦接着这话茬责怪长孙无忌道:“辅机,在国丈府门前,你就该任那尹阿鼠打我几下就是了,何必拔刀救我呢,你看,这不是误了殿下的大事了吗。”长孙无忌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你真是不识好人心,就那泼皮,他只会打你几下吗?我要是不出手,你只怕连命都没有了。”杜如晦心事重重地道:“打死了也比现在好受,秦王府有眼下这样的局面容易吗?那可是弟兄们跟着王爷用血换来的,可现在全都因为我一人之故给毁了。”
房玄龄在一旁开口劝道:“辅机、克明,你二人不要吵了,亏你们都是聪明人,难道还没有看出来吗?人家只怕是有意在打你们的埋伏呢!拔不拔刀子,事情都会闹大的。”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一愣,都看着房玄龄。房玄龄接着说道:“你们也知道,替殿下赞画兵机这么些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到哪儿都喜欢观察道路。这两年来往于陕东道行台和秦王府间,我从这国丈府门前经过了岂止几百回,对那周围的环境早就烂熟于胸,国丈驾车冲出来的那条巷子不长,也就四五十丈,另一头直通到曲江池边,是供人取水用的,大雪天,他一个国丈没事儿坐着马车到曲江池边干什么?难道国丈府取水还用他老人家亲自动手吗?”
长孙无忌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长孙无忌一拍大腿:“嗯,玄龄,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哼,这个尹阿鼠,居然向我放冷箭,我长孙无忌什么人?在这长安市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我让那些泼皮无赖吃亏,还从来没有叫泼皮无赖占过我的便宜呢!”说到这儿,他一步走到屋门前使劲擂起门来:“我说殿下,你就别装耳聋了,我们都在这等你多半天了,难道你真要让我们顶着这大雪在外头等你一宿吗?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踢门了。”长孙无忌与李世民打小就相识,又是近亲,二人一向随便惯了,秦王府里,也就他敢这么放纵不羁,众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屋里的箫声停了下来,门“咯吱”一声响,李世民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长孙无忌一眼,接着双眼扫过众人,众人的目光都正关切地看着他。李世民对大家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见我,可是,我想对你们说,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请你们遵照皇上的旨意行事吧。”长孙无忌急道:“殿下,白天国丈府前发生的那件事儿是尹国丈有意而为的,他算计我和克明,实际上就是冲着你去的,既然是咱们着了人家的暗算,就该去找皇上,将事情说明白,把输了的局面给扳回来!”李世民冷笑一声:“扳回来?还有什么可扳的?你们也不想想,自从发生了这么件事儿,这长安城里有多少人高兴得如同过年一样?秦府交出了虎符,皇上更像皇上了,太子更像太子了,我这秦王也更像个亲王了,你们想扳,人家乐意吗?”李世民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长孙无忌更是张口结舌,他问李世民道:“殿下,你是说皇上他心里正盼着出这么一档子事儿?”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院中一棵大树下,伸手拍了拍树干道:“秦府这棵树太高太大了,高过皇宫和东宫里的树了,树大招风呀,人家心里能踏实吗?两年前,我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的,所以,这心里早就有了准备。”长孙无忌问道:“那殿下心里的准备是什么?”李世民抬起头仰望着那棵大树:“与其让别人来连根砍掉它,还不如自己剪去些枝叶,让它矮过皇宫和东宫里的树以避风头的好。”性子急躁的侯君集一拱手道:“难道殿下就没有想过走另一条路?”李世民回过头看着侯君集:“哪一条路?”侯君集压低声音道:“把这秦府变成东宫甚至……那岂不是就用不着自剪枝叶了?”侯君集的声音不大,可是在几个人的耳朵里却像是响起了一声闷雷,他们一齐将目光投向了李世民。在秦府诸将中,侯君集是较早追随李世民的,资历比尉迟敬德还要老,他作战勇猛,一向以大胆闻名,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倒不让人觉得惊奇。
李世民不说话,侯君集以为他是在犹豫,上前一步道:“殿下,你是担心虎符已经给了东宫,怕调不动兵是吗?请殿下放下,别的不说,臣手下有八百精骑,都是臣的子弟兵,只要殿下想做大事,臣一定让他们效死供殿下驱策。”侯君集说的是实话,早年他曾从家乡募得五千子弟,被他一手调教成一支天下无二的雄悍之师,在战场上从不畏死,五年下来,仅余得八百人,有飞虎军的美名,现在就驻在城外,警戒潼关方向。这支兵对侯君集绝对忠心耿耿,也是秦府掌控的军事力量中最为靠得住的一支。
李世民拍拍侯君集的肩:“君集,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担心没了虎符调不了兵,而是不想做你所说的那件大事。”侯君集一脸诧异:“您不想?为什么?”李世民看着众人道:“谁该据有天下,那是上苍决定的,杨广夺了兄长的储位,又弑父自立,终为天下人所唾弃,自己也被宇文化及所弑。他活着遭罪,死了还要遗臭万年,这样做一世人,有什么意思?前鉴不远,我不会走他的老路的!”
贞观长歌二 虎符(6)
一旁长孙无忌开口道:“可是殿下你的功劳太大,才干太强,而别人又实在太弱,有些事情你不想做都不行呀。”李世民将脸转向长孙无忌:“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不过我总觉得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一走,从前不是就有过周公不登极顶,甘心辅佐兄长和侄儿,照样造福苍生流芳百世了吗,如果上苍不弃的话,我学着做一回周公就是了。”
房玄龄却在李世民背后说了一句:“殿下想当第二个周公,就怕当世出不了第二个武王!”接着,他一指东边道:“那边的不光没有武王的才干,更没有武王的胸怀呀!”李世民脸色一变,他心里很清楚,房玄龄的话没有错,至少现在还看不出李建成有这样的胸怀。可是,要真按侯君集的话去做,此时的李世民还真无法下这个决心。他生于将门,从小父亲李渊、母亲窦氏还有自己的那些老师们,就一直在教诲他做忠孝之人,来到这个世上二十六年了,一个忠字和一个孝字,已经浸透进了他的骨髓。而今他自己也在用这两个字教诲自己的儿子们。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在战场上从来不知道畏惧的战士,可是,要想向忠和孝挑战,他却变得怯懦起来,无法迈动脚步。
玉屏屋里投射出来的灯光映照着漫天乱舞的雪花,一如李世民此时的心境。一番沉思后,心中那两个富有魔力的字眼又一次战胜了他,他下了决心要按自己既定的路走下去,他用平静的语气对部众们说道:“他还只是太子,若是将来当了皇上,没准就能做个武王呢?往前走走看吧!请各位给他一个做武王的机会,也给我一个做周公的机会。”说完,李世民转身推门走进屋去。很快,屋里又传来了一阵低回的箫声。长孙无忌摇摇头,第一个转身走开,留下消瘦的背影和一声叹息。接着,所有的人都带着各自不同的心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