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恶阳岭进发的兵马出征前,颉利特地在自己的大帐里给阿史那思摩赐宴。颉利取出一只皮酒囊,拧开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给阿史那思摩倒了一碗,他举起那酒囊道:“这只酒囊,我已经带在身边整整三年了,一见到它,我这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说一句肺腑之言,我对不起你们一家呀,哥伦是我堂叔,我却不得不杀了他。杀他的时候,我就像肝被人摘了一般,可是不这么做又怎么办?十八个部落十八条心,纷争不已,这草原得乱到什么时候?”
阿史那思摩目光落到那只有些显旧的皮酒囊上,心里有些发酸,伸出手轻抚了一下,抬头看着颉利道:“大汗,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您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大哥生前常对臣说,您是我们阿史那氏百年来出的第一号大英雄!臣想,大哥能够这么死,比打一百场胜仗更有价值,他在九泉下有知也会感谢您的。”
颉利眼中落下泪来:“你这么说,我这心里就更愧得慌了!唉,什么都不说了,这次我把草原上最精锐的三万人马都交给你了,这只酒囊我也还给你,只盼着你好好打个胜仗,装上一壶奶子酒,带到长安去,给哥伦上坟吧!”阿史那思摩双手抱起酒囊,眼中含着泪:“嗯,我一定第一个杀到长安!”颉利端起杯来:“冲你这句话,我敬你一杯!”阿史那思摩也端起杯,二人一饮而尽。
饮完这杯酒,阿史那思摩对颉利说:“大汗,臣知道恶阳岭一战事关整个战局的胜负,所以有几句肺腑之言不能不说出来。”颉利说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讲。”阿史那思摩复言:“臣闻突利已经称病两个多月没露面了,据说是病了,这可不大对劲呀。大汗部署对唐军作战的人马时也没有把他算在内,臣斗胆问上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颉利脸色微变,接着告诉阿史那思摩,虽然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但十之八九突利已经和李世民串通一气了!阿史那思摩问颉利打算怎么处置突利。颉利叹了口气:“我一直也在为难呀,都是骨肉同胞,实在是不希望他走上这条自绝之路。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等仗打起来让他抄我的后路吧。”阿史那思摩听出颉利的言外之意是要用雷霆手段解决,他劝颉利道:“突利善于练兵,真动起刀子来,不流上半条河的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毕竟都是同族,最好能用怀柔手段稳住他。容臣冒昧地说一句,您哪怕是拿出比李世民多一倍的恩赏给突利,只要在这场大战之前避免一场火并,也是值得的啊!”接着他向颉利建议,不妨以陇山为界,把陇西的土地给突利,换取他西撤。
阿史那思摩言辞恳切,颉利想了想居然同意了,阿史那思摩便自告奋勇以探病为名去向突利说项。
突利与哥伦的交情很深,阿史那思摩来探病当然不能不见。当花里儿将阿史那思摩引进大帐时,突利躺在床上,做出一副病得很重的样子,咳喘不断,头上还搭着条帕子。阿史那思摩何等聪明之人,知道对方是在演戏,却也不戳破,问了一番病情后,道明了来意。他说虽然颉利从前过于霸道,在许多事情上对不住突利,但眼下阿史那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大敌当前,大家还是应摒弃个人恩怨以天下为重才是!
突利从额上摘下帕子放到一边坐起身来道:“我可以摒弃个人恩怨,可是他能做到吗?”阿史那思摩肯定地道:“能!此次大汗已经把全军最精锐的三万人马交给了臣,让臣主攻恶阳岭,还答应将陇西的土地全部划给您,以后您就是名副其实的二汗了。”
突利看看阿史那思摩道:“思摩呀,你大哥和我是知交,对你我可以说句心里话,你以为他是真心重用你吗?你的才能草原上谁人不知,他要真想用你早就该用了,岂用等到今日!还有,他这个人把土地看得比命还重,自他统治了这草原,从未给任何一个臣下分疆封土!陇西广袤万里,不是一块小地方呀,一夜之间他怎么变得这么大方了呢?”
阿史那思摩一拱手道:“臣明白二汗的意思。不过臣以为时势迫人,到了这个地步,大汗不得不放下些身段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眼下他最大的敌人是李世民。臣之所以愿意做这个说客,完全是为了阿史那氏着想。二汗西去,大汗呢就可以放心对付李世民了,二汗既得了地也避了嫌,这对大汗、二汗都不是件坏事!”
突利问:“避嫌,我要避什么嫌?”阿史那思摩说道:“这个,臣只是听有人传言说二汗与李世民等有过联络。”突利脸色一变:“如果我不答应撤往陇西呢?”阿史那思摩双眼如电地看着突利:“如果二汗真的拒绝西撤,那臣手下这三万精兵就先不攻恶阳岭了。”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3)
突利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脸色一缓道:“思摩呀,我不是不想照你说的办,可说实在的,我是怕呀,在浑河边上依山傍水扎营,我尚可以自保,如果西撤,离了可以据守的天险,途中遭到攻击怎么办?”阿史那思摩一拍胸脯:“臣以身家性命以及阿史那武士的荣誉担保您和部落的安全。”
突利略一思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那你回去对大汗说,我答应了,明天就拔营西去。不过有一句话我想问你,你真的一点不记杀兄之仇?”阿史那思摩眼圈有些泛潮,不无感伤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家事再大又如何大得过国事?”突利看着这位英武的将军,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阿史那思摩回到颉利大营,告诉他突利答应西撤了,这让颉利长舒了一口气,他赞扬阿史那思摩立下了一件奇功。接着一个更让颉利高兴的消息传来了,勃帖从长安救回了施罗叠,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几个士兵将安康拽下马车,押进了一个破土院,院子里堆着些草料,地上横着一副马槽,看得出来,这里从前是圈养牲畜的。一只硕大的老鼠蹿了出来,安康吓得身子往后一缩,惊叫一声。众士兵一阵哄笑,关上门出去。
风呼啸着,将一旁掉光了叶子的树吹得乱响,面对这陌生的环境,安康心里有些恐慌,绝望从她心头升起。她坐到墙根下的一堆草料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嘤嘤地哭了起来,不知哭了多久,突然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殿下——”安康有些惊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一时没有回应。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殿下!”她一抬头,从院墙上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她惊呆了,泪水夺眶而出,那人竟是慕一宽!他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正在一柄铡刀前和一个老者一起铡草。安康发疯般地朝土墙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一宽!是你!”
慕一宽扔下手中的草料,翻过了栏杆,嘴里问道:“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安康回答说:“是他们把我绑来的。”慕一宽愤愤地道:“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无耻?”
安康闪着大眼睛看着慕一宽道:“可是我现在真想谢谢他们!前些天我一直在做噩梦,梦见自己满世界找一个人,却怎么也找不到,眼下,这个人就在我身边了。”慕一宽心底突然升出一丝感动,脱下身上的皮袄,给安康披上:“这里风寒,小心着凉!”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一脸醉意的施罗叠走了进来,慕一宽与安康的亲昵举动令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无名恨意,他一把抢过那件皮袄掷在地上,凶狠地对慕一宽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我从长安带回的女人,你也敢碰?”说完,他将手伸向安康的脸庞,嘴里喷着酒气道:“嗯,到底是大唐宫中的尤物,从前我觉得云妹是天下最亮的明珠,可是见到你,才知道人间的明珠还不止一颗呢。”
安康一闪身,怒骂道:“混蛋!”施罗叠哼了一声:“你以为这是在长安呀,还这么硬气?”说完伸手去抓安康的衣袖,慕一宽突然横过身来,把他推开。施罗叠一脸怒意地看着慕一宽,一鞭子抽在他的身上:“你这个狗娘养的奴才,想找死呀!”接着,他又涎着脸走向安康,安康恐惧地向后躲闪,慕一宽愤怒地冲上前去大喊道:“她是大唐公主,不许侮辱她!”
施罗叠抬起一脚,将慕一宽踢得飞了出去。慕一宽摔得满脸鲜血,却顽强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站在安康前面,用文弱的身体挡住了她。安康眼中有泪光闪动:“慕公子——”施罗叠骂道:“你真是一个贱骨头呀。”又是一拳落在慕一宽额头上,血汩汩地从他的额头涌出,慕一宽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直挺挺地扑倒在地。施罗叠仍不解恨,抽下身上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他,一边抽一边道:“快叫声祖宗,叫声祖宗我就饶了你。”慕一宽咬牙倔强地怒视着施罗叠,施罗叠抬起脚狠狠地踢在他的心窝上,一口鲜血从慕一宽的嘴里喷了出来。安康扑过去怒视着施罗叠:“你想把他打死吗?”
施罗叠嚷道:“打死他又怎么了,这是在我的地盘上,我想捏死他就捏死他,想玩他就玩他!”安康怒骂道:“你这个恶棍!”施罗叠一阵仰天狂笑:“你骂我什么?恶棍?那我就恶给你看!”说完他又抬起腿狠狠朝慕一宽踢去。安康挺身挡了上去,胸口重重地挨了一脚,扑倒在慕一宽的身上。施罗叠发了疯似的扑上来,还要踢打二人,门一响,勃帖进来抱住了他,劝道:“殿下,留住他们还有用!”施罗叠狂怒地咆哮着:“让我杀了他们!让我杀了他们!”勃帖一招手,几个士兵进来把施罗叠架了出去。
安康把慕一宽抱在怀里,大声呼唤着:“慕公子,慕公子!”她拿出一块洁白的罗帕为慕一宽擦去脸上的血迹,她自己的鲜血也正一滴一滴地从嘴角滴落,滴在慕一宽的脸上。慕一宽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好烫!殿下,这是你的血吗?”安康含着泪说:“你不要再喊殿下了,喊我安康。”
两个人的血一起落在罗帕上,慕一宽努力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去触摸那沾满血痕的罗帕,口中艰难地说:“你的血和我的血流到一起了——它多像一朵桃花呀!”一滴眼泪从安康眼中落下,掉在慕一宽脸上,慕一宽道:“你哭了?原来泪比血还要烫!”两行泪水从他倔强的眼睛里流出,安康将脸紧紧地贴在慕一宽的脸上,哭出声来:“你的泪水也一样地烫!”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4)
慕一宽闭上了眼睛,用更加微弱的声音道:“我的身上怎么这么冷?我的血是不是要流完了?”这时,施罗叠突然又踢开门冲了进来,近乎疯狂的他不顾跟在后面的勃帖的阻拦,抄起一把割草的镰刀就要朝慕一宽砍去。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伸过来夺下了它,施罗叠怒道:“哪个狗娘养的这么大胆子,看本王子不砍了你!”他猛一回头,不由愣住了,原来是颉利领着夷男等人站在一旁。施罗叠酒醒了一半:“父汗!儿臣……”
颉利冷冷地道:“他喝醉了,把他扶回房去,以后这几个客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打扰。”两个侍卫架起施罗叠,施罗叠似乎不愿离开,一边挣扎着,一边回头对颉利喊着:“父汗,李世民关了儿臣这么久,你该让儿臣把这笔债讨回来!”
夷男站在一边看着安康与慕一宽耳鬓厮磨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醋意。
一面大旗在风中飘扬,连营中一座大帐前排列着两队整肃的士兵,这里是北伐大军的大本营。大帐内,尉迟敬德端坐在帅椅上,气势威严地望着众将道:“胡寇在浑河对岸日夜伐木打造木排,看来他们是想夺占渡口,柴绍,你速调五千人马增援,严防敌军渡河。”柴绍应了声:“是。”
站在诸将班中的李世勣开口说道:“副帅!末将以为,胡寇在浑河渡口大张旗鼓地造筏,似乎更像是虚张声势。”尉迟敬德不悦地问道:“何以见得?”李世勣道:“浑河水浅,河中只能行得小船,他夺下渡口又有何用?再说过几日就要结冰,他们踏冰渡河岂不更加方便?依末将的看法,他们虚张声势是为了偷袭恶阳岭。”
尉迟敬德一笑:“浑河渡口没有用处,难道这三面环水的一个土寨就有用了吗?”李世勣一拱手道:“眼下它是没有用,可是一旦结冰,恶阳岭周遭的水道就能跑马过车了,整个云中战场上的我军将会被它一分为二,不能相援,敌军骑兵则能够随意攻击我们,后果不堪设想呀!”
尉迟敬德问:“那你说该往那儿放多少人马?”李世勣回答说至少要放一万人,尉迟敬德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恶阳岭有这么要紧吗?要是连这儿也放一万人,就是调一百万人来,也守不住云中周围这千百个山头呀,云中军还拿什么去攻打颉利的老营?懋功呀,你也别太小题大做了!我看放一千人上去足矣!”
李世勣还要争执,尉迟敬德一挥手道:“不要再说了,我尉迟敬德打了几十年仗了,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说到这儿,他拂袖离去。李世勣一脸茫然,众人都在看着他,他觉得没趣,也脸色阴沉地走了出去。帐里的将军们议论纷纷,岷州都督高甑生嘀咕道:“副帅怎么发这么大的火?”一个将军揭底说,这次有人曾提出来让李世勣任副帅,不过有几个老臣反对,一来因为尉迟敬德品阶高过李世,二来尉迟敬德在玄武门之变那天追随在皇帝左右,对皇上有护驾靖难之功,皇上一直对他格外器重,所以最后朝廷定的还是尉迟敬德。高甑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难怪呢,副帅一定听着什么了,心里藏着疙瘩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李世勣的担忧是对的,尉迟敬德的大意换来了恶果,三天之后,阿史那思摩突袭了恶阳岭,守军拼死抵抗,但众寡悬殊,最终全军覆没。
就在阿史那思摩袭占恶阳岭的那天晚上,一路风尘的李靖来到了云中唐军大帐。尉迟敬德将他迎了进来,一指帅案:“大帅,请——我等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您来统筹呢!都等了半年了,也不知依朝廷的意思,这云中会战将在什么时候开始?”
李靖看着尉迟敬德冷冷地道:“会战已经开始了!我在来此地的路上看见了恶阳岭上的火光,云中一战我军已先败一场。”众将肃立,都不敢作声,李靖扫了大家一眼,当目光扫过尉迟敬德时,尉迟敬德低下了头。李靖走到帅案后面对诸将大声说道:“北伐决战从今日始!颉利经年犯边,为朝廷之祸,天下之害,本帅奉诏讨贼,举国精兵会集于此,是役胜则国运昌,败则天下亡,除了打赢,吾辈别无选择。而要想打赢这一仗,先得夺回恶阳岭!夺回了恶阳岭,颉利设在定襄的老营就暴露在我兵锋之下,我军在战场上的颓势才能逆转!”
李靖抽出腰中佩剑往桌上一放说:“这柄御赐的宝剑从今日起就放在这帐中了,此战若败,你们谁都可以用这把剑来取我项上人头,如果诸将中有谁畏葸避战,那我就用此剑取他项上的人头,都听见没有?”众将齐声道:“听见了!”
接着李靖开始部署兵力,派金河道行军总管柴绍次日拂晓从左翼出击,中午之前突到恶阳岭以东,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山寨。其余李世勣、薛万仞、李道宗等大将的兵马也做了相应布置。
第二天拂晓,天空中残留着几颗晨星,一面“唐”字大旗的旗尖出现在恶阳岭以东的地平线上,不断上升着,接着两面、三面直至无数的战旗遮蔽了天际。列队整齐的唐朝骑兵,跟在大旗后面前进。他们的马蹄声震动着原野,一群一群的鸟儿从草丛林间被惊起,慌乱地在半空中飞翔着。
李靖带着众将走在一支强大的骑兵方阵前,他一挥剑大声对众将说道:“我们丢掉前面的这片疆土已经十年了,十年来,大唐的军队一直背负着丧失国土的耻辱,我们是奉命来夺回这片土地的,可是,仗刚刚开始,我们就又丢掉了一片土地,我们只有用鲜血和胜利来雪洗这个耻辱了!前进——”唐军像一阵暴烈的风一样向着西边冲去!恶阳岭山寨下很快就发出一阵让天地震撼的呐喊声。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5)
老驸马、金河军行军总管柴绍担任了恶阳岭争夺战的前敌指挥官,无数唐军士兵在他指挥下不断地奋勇冲击,又被如蝗的箭镞一次次击退。阿史那思摩站在箭垛上,唐军的箭矢纷纷落到他的身边,他岿然不动,双眼观察着战场。终于找出了对方的弱点,他们左翼的人马比右翼要弱许多,阿史那思摩下令发起反击。一队弓弩手发出一阵齐射后,一支蓄势已久的骑兵冲出了寨门,唐军的阵形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坐镇左翼的唐岷州都督高甑生拼命喊着:“不许退,不许退!”但士兵已经如洪水般退下。
第一次防御作战失败了,丢了恶阳岭;第一次攻势作战又失败了。战报传到长安,没想到准备了这么久,北伐却是这样一个开局。李世民心情很沉重,房玄龄劝他不要太着急,毕竟仗才刚刚开始,还是有挽回余地的。李世民对房玄龄说道:“朕并不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朕痛心的是自己作为天子却没有识人之明!整个云中前线诸将中,只有李世一人在战前提出要派重兵防守恶阳岭,而你早就向朕推荐李世出任副帅,朕却没有听进去呀!”
房玄龄宽慰皇帝说:“陛下不必过于自责,尉迟敬德也有他的长处!”李世民一脸懊悔地道:“这事可给了朕一个教训呀!岑文本、长孙无忌不知兵,只会以用吏的法子来用将,这用吏上讲究圆,一个人就算本事不大,只要能把方方面面照应过来也就能稳住局面。用将不同,战场上真刀实枪,打不了胜仗一切都是空谈。”房玄龄点头道:“皇上说得是。”李世民正色道:“玄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这就拟一道谕令,改任李世为副帅。”
房玄龄一惊:“这——皇上,尉迟敬德毕竟是秦王府旧将,与皇上同甘共苦了这么多年,做大将的谁不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皇上这么处置,比杀了尉迟敬德还要让他难受,将来陛下该如何面对他?”
李世民说道:“敬德为朕至少三次差点丢掉性命,玄武门之变时,要不是他一箭射死元吉,朕就活不到今天了!可是,朕现在若不负敬德就要负天下人,朕是天子,就是让他从此一辈子恨朕,也只能这么做呀!”
房玄龄脸上露出感动之色,默默地提起了笔。
当李世民在为战局忧心忡忡的时候,颉利却在一天之中收到了两份捷报:一份是恶阳岭的,一份则是从西边发来的。突利拔营西退后,颉利就派施罗叠率三万大军和夷男部一起在青石峡口设下埋伏,两面夹击,大败突利,夷男部一次就拿了突利的三千丁壮。
用夷男部对付突利、契必何力部,是颉利既定的方针,他答应阿史那思摩给突利陇西的土地,实际上不过是一碗迷魂汤,目的是把突利从坚固的营垒中诱出来,好在荒野里收拾他。他原来的计划是在青石峡一口把突利吃掉,但没想到对方似乎做了防范,躲过了施罗叠的那三万精骑,只是和夷男交了一番手,所以并没有遭到致命的打击,不过,这仍然让颉利感到很高兴,因为这一来,夷男又和突利交上了手。“两条狗既然已经见过血了,就不怕他们不咬到底!”他心里想道。
颉利却不知道,自己在算计别人时,别人其实也在算计他。夷男早就和突利联络好了,所谓青石峡口的血战不过是演给他看的一场戏而已。但自负的颉利却被这场戏骗住了,他让夷男留下来继续与突利对峙,把施罗叠召回了定襄,准备给来攻的唐军以致命一击。
正在打扫战场的阿史那思摩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震惊,他带着被出卖的满腔愤怒来到颉利的大帐,质问对方为什么这么做。颉利脸一板,站起身来斥道:“放肆!不要以为你打了胜仗就什么话都可以说了!”阿史那思摩一脸怒意地道:“大汗,臣曾以身家性命向二汗担保过呀,您这么做岂不是让臣背信弃义吗?臣将来怎么去面对他?”
颉利恨恨地道:“可是突利已经背信弃义了!那个长安商人慕一宽是在突利的大营中拿到的,而勃帖这次在长安亲眼见到大唐公主随便出入其家,这还不足以证明突利与李世民之间的关系吗?”阿史那思摩急了,脱口说道:“我去过突利大营,这么说,我也与李世民有染了?”颉利眼一瞪,拍着桌几道:“阿史那思摩!你这是在向我示威吗?这几天你打仗打得苦,我不怪你,我看恶阳岭的事儿你不要管了,交给执矢思力,你回绥北去吧,也好歇上一阵子!”
阿史那思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起了突利对自己说的话,这才明白对方说得不错,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信任别人,别人也不该信任他。阿史那思摩心中泛起一种愁苦愤懑的滋味,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颉利一眼,仰天长叹了一声。风吹得帐中帘幕乱飘。勃帖望望阿史那思摩的背影,又看看颉利,小心翼翼地说道:“大汗,恶阳岭这么要害的地方,不用阿史那思摩,换了别人,只怕守不住呀!”
颉利眼睛望着帐顶道:“正因为这个地方要害,才必须得选一个忠诚的将领去镇守!没有突利这个后顾之忧,执矢思力也够用了!”
云中前线的副帅换成了李世勣,李世勣同时还接过了进攻恶阳岭的前线指挥权,唐军发起了更为猛烈的攻势。战鼓声声,响彻云霄,一面尸体横陈的山坡上,金属撞击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6)
执矢思力顶不住了,他亲自到颉利大帐搬取救兵。颉利用马鞭指着一身泥土满眼血丝的执矢思力斥道:“阿史那思摩能守得住,你怎么就说守不住呢?”执矢思力哭丧着脸报告他,进攻恶阳岭的唐将换成了李世勣,亲自督兵不惜代价日夜进攻,唐军的尸体都快堆满恶阳岭了。颉利斩钉截铁地道:“就是李世民上来你也必须把恶阳岭给我守住,这个要隘一丢,让东西两翼的唐军连成一气,仗就没法打了。”
执矢思力抱着颉利的腿央告:“大汗!进攻恶阳岭的唐军有六七万人,臣只有三万人呀!伤亡实在太大了!能不能请大汗再给臣增派上两万人?”颉利骂道:“真是废物。三万人,已经不少了!再给你派兵,我拿什么突击唐军?你一定要救兵的话,那我就只好派一个人替你去镇守恶阳岭了。”执矢思力心里一慌,问道:“大汗还想调阿史那思摩回来吗?”
颉利冷笑一声:“我还有脸去吃这口回头草吗?不,我要派的是一个女人,那个养在羊圈里的大唐公主!”
安康寝宫的大门慢慢被推开。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迈步走了进去,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李世民失口叫道:“安康!”长孙皇后吃惊地问:“安康?在哪里?”李世民几步走了上去,定睛一看,是安康卧榻上的一道帏幄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动了,不由叹了口气:“原来是风。”
李世民眼中有泪光闪动,女儿的离开,让他觉着这宫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只有到这里来,才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让他觉得女儿还没有走远。看着丈夫那难受的样子,长孙皇后流下泪来,安慰他道:“皇上,你不要担心,安康不会有事的。”李世民摇摇头:“唉,你别安慰我了,这孩子命苦呀,娘死得早,现在又——”李世民再也说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陛下。”李世民收住泪回头一看,是房玄龄拿着一封信札站在门口,说道:“云中前线快马传来的急函,请陛下圣览。”
李世民接过展读,脸色陡变。信是颉利写来的,他说安康公主现在就在恶阳岭上,希望李世民下令让唐军停止进攻,退过长城以南。李世民读过那封信,眼中喷出愤怒的火焰,啪的一声将信拍在几上。长孙皇后关切地问:“怎么了,陛下?”
李世民一脸怒意:“哼,颉利居然拿安康来要挟我,让我军撤退!”长孙皇后和房玄龄脸上均是一惊,他们都清楚,李世民与女儿安康感情甚笃,颉利的这一招有多致命。李世民在殿中踱了几步,神情激昂地说:“颉利以为绑架了安康就等于绑架了大唐帝国,他这个算盘打错了,玄龄,你立即拟一道文告,晓谕全军,就说胡寇卑鄙地劫走了我们的公主,欠下了大唐一笔新债。让李世给我猛攻恶阳岭,第一个攻上去的勇士,朕封他为云中侯!”
房玄龄有些为难地道:“皇上,这样一来,只怕公主就危险了。”李世民回头看着女儿的床榻,心如刀绞,良久才缓缓说:“他是朕的女儿,更是大唐公主,能为国家牺牲是她的无上光荣!”
房玄龄热泪盈眶:“皇上!”
李世民又补上了一句:“你再回一封信给颉利,替朕感谢他将我军北伐的战鼓擂得更响了!”
风在呼号着,没有月亮,在火把的映照下,一队士兵的战甲发出微弱的寒光,他们的脸上布满连日征战留下的疲惫和灰尘。李世勣在一队将领的簇拥下走出大帐,来到列队的士兵前。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手里举起一纸文告大声道:“弟兄们,胡寇把我们大唐的公主绑在了恶阳岭上,还写信逼皇上下令让我军退过长城,今天,长安的文告来了,皇上对胡寇的答复是,第一个攻上恶阳岭的,封为云中侯!”士兵们望着李世手中的文告,悲愤的神色浮上他们年轻的脸。
李世勣满怀激动地说:“为了国家,皇上连公主的命都不要了!再不打胜仗,我等还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去见皇上!明晨全军出击,一定要攻下恶阳岭!洪恩,你从正面冲击!不管死多少人,都不许停下来。”接着,李世勣从一个旗手手中夺过一面旗走出几步,往地上一插,说道:“本帅还要选一千死士,从侧面的山谷绝壁攀上恶阳岭寨墙。不是独子,家中没有妻儿,愿意替朝廷死命的站到这面大旗下来!”说完,他第一个站在旗下,回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士兵。
短暂的静默之后,列队的将佐和士兵一齐涌向大旗。一个臂上裹伤的小校挤到前面热泪盈眶地道:“大帅,您已是公爵,就留在大帐里统筹,这云中侯让我们来争!”众士兵一齐附和,李世勣热泪盈眶:“本帅当然用不着再争什么侯爵,但我要争大唐军人的尊严,眼睁睁看着公主被胡寇掳去,这是所有男人的耻辱!更是军人的耻辱!”此言一出,无数双手伸向他,把他围在中间。“大帅让我去吧,我是孤儿,家中没有牵挂……”“大帅,我家里有兄弟七人,死了一个还有六个人可以尽孝……”李世勣仰望大旗泣道:“皇上,您听见了吗!这就是你无畏的士兵呀!”
大军冒着凛冽的寒风在夜色中出发了,拂晓时分,激烈的战斗在恶阳岭关隘下打响。执矢思力搂着一个美人正在大帐中酣睡,一个小校掀开帘子急匆匆跑进来:“将军,将军!唐军攻上来了!”执矢思力慢慢睁开眼睛:“胡说,有那个唐朝公主替本将守着,他们敢攻上来?”小校道:“这是真的呀,不信您听。”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7)
执矢思力张大耳朵,喊杀声正由远及近,他啊了一声,脸色大变,猛地推开睡在旁边的美人,从床上跳了下来,喊道:“快,抬我甲胄来!”手忙脚乱地披挂停当,匆匆来到寨墙上,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从未见到过的骇人攻势。唐军像是不惜命一般地搭着云梯上来,不断地被长矛戳下,寨墙下千百具尸体流出的血水染红了大地,甚至汇成了一条细流。
执矢思力在疯狂地大喊,洪恩在疯狂地大喊,喊什么已经没有人听得清楚,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从千万张嘴里迸发出来的“杀”字淹没了。一个小校冲到洪恩面前大声说着什么,洪恩却似乎一点也听不见,一个劲地摇头似乎在问,你在说什么。小校向寨墙上一指。洪恩回过头来,他的表情凝固了,寨墙一角出现了一面破损了的“唐”字大旗,是那一千名从侧后攀援而上的死士偷袭成功了。热泪涌出了他的眼眶,他扔下剑,把上衣一脱,从一具尸体上拔起一根长矛,大喊一声,攀上了一架云梯,士气大振的唐军鼓起最后的勇气和力量攻向寨墙。执矢思力终于撑不住了,他连声大喊:“快,押上唐朝公主,从后门突出去!”
李世勣穿过满是尸体的战场,走进了恶阳岭关隘,望着一张张永远凝固了的年轻面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洪恩过来向他禀报,恶阳岭已经全部收复,但没能找到公主。李世脸上顿时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巡视完战场,他回到大帐,让人拿来纸笔给朝廷起草战报,写了几句,他停下来问:“是谁第一个攻上恶阳岭的?”一个幕僚报告说,是左营的一位牙将,名叫独孤谋。李世勣有些奇怪地问,他怎么不记得左营有这么一位将军呀。幕僚告诉他,此人原是马邑守军,从马邑突围时被俘,叫敌人押到山中伐木做苦役,后来领了几十个弟兄杀死看守逃回来,战前刚编到通汉军中。
李世勣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他又提起笔,在奏章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恶阳岭的战斗打响时,颉利正在集结他的全部精锐骑兵,准备对恶阳岭以东的唐军主力发起致命一击。一身盔甲的他骑马立在大帐前,手挥马鞭指着他的部众气宇轩昂地说道:“对于你们这些草原上的勇士来说,一个光荣的时刻就要来临了!二十万雄师已列阵完毕,黄河和浑河已经上冻,还有什么能阻挡住我们的铁蹄吗?”队列里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万岁,万岁!”
颉利一举马鞭,欢呼声停了下来,这位神态威严的草原统治者用浑厚的声音发出了战斗的指令:“我命令你们立即出发,从东面突过浑河。等天一亮,就冲向对岸那些绵羊般的唐军,用他们的血来滋润我们干旱的土地,不要吝啬自己手中的刀和剑,太阳、草原的神会目睹你们的英勇和无畏,祖先们更会为你们骄傲和自豪!”队列中又是一阵呼喊:“胜利属于无敌的大汗!万岁,万岁!”
颉利的双眼扫过他的士兵,心中似乎在翻涌着一股滔天的波浪,他手一挥,大军出发了。马蹄声渐起,像一阵风暴卷过干燥的荒原。行进三十里后,他们来到预定的进攻出发阵地,几个侍卫拉开一卷羊皮地图。颉利在地图前向前敌指挥官们下令:“施罗叠,你从正面突击,雅尔斤,你从侧面迂回,抄向柴绍的后路,这支军队是唐军最弱的一支,他一乱,东面李道宗就失去了屏蔽,我再和你们左右夹击,将他一扫而光。”
正说着,一骑快马飞驰而至,一个浑身是伤的小校滚下马来,几乎是带着哭腔号道:“大汗,恶阳岭失守了!”颉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小校接着禀报说,唐军从凌晨开始突然猛攻恶阳岭,守军苦战两个时辰之后,一股唐军从侧面山谷攀越绝壁攻上了寨墙,执矢思力将军寡不敌众,只好率部突围出来。颉利的脸都变形了,连跺着脚,用愤怒和绝望的声音说道:“我怎么用了这个废物呀!一世霸业都毁在这个混蛋手里了!”他的身子摇摇欲坠。施罗叠连忙上前扶住:“父汗,你怎么了——”
这时又一匹快马奔驰而至:“报,大汗,夷男和突利、契必何力一道围了拔野古部,已经树起了反帜!”颉利眼前一黑,吐出一口鲜血来:“夷男这个狗东西,原来他一直在和我演戏呢!我真是瞎了眼了!快,快,派人叫前面的队伍全部折回,放弃定襄,退到阴山之下。”
施罗叠看着颉利道:“父汗,已经到了这儿,一鼓作气杀过去不行吗?”颉利摇摇头:“恶阳岭一失,唐军左右可以呼应,他们的人马比我们多出十万,战力比三年前大有进境,我军再待在这里,就有被围之险。而今之计只有大步退却,诱唐军深入,令其远离堡垒,失去屏障,我军依山据守,相持一段,挫其锐气后,或许还能寻得反败为胜的战机,快走吧,不能再迟疑了!”
李靖很快得知了颉利总退却的情报,他看破了颉利是想依托天险与唐军形成相持,再伺机反扑,以扭转丢失恶阳岭后的不利态势。便决定全军压上,直逼阴山,他这是将计就计,因为颉利布置在绥北的那一万五千人一直没有动,只有在阴山下把敌人打急了,才能把这只看门狗给调走,用飞虎军抄敌后路的计策才能实施。
见唐军追了过来,颉利暗喜,因为恶阳岭虽然丢了,但对方在这场战斗中死的人远比他多,现在自己背倚阴山,手里何止千百个恶阳岭,凭着这些天险,再这么耗一两个月,唐军实力必然大损,那时再发起反击定能大获全胜。不过打这样的消耗战离不开粮草,而颉利所剩的粮草根本撑不了那么久。他和勃帖密谋了一番,勃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再在那个长安富商的儿子身上打打主意,颉利便让人把慕一宽带到大帐里来。
贞观长歌十八 鏖兵(8)
慕一宽的伤还没有完全复原,走路也有些不稳,勃帖亲自迎出帐外,把他搀了进来。颉利堆出一脸笑来,假惺惺地道:“慕公子,看来你的身体复原得不错嘛,唉,都怪我教子无方,让公子受苦了。”慕一宽没有理会他,颉利又说道:“慕公子,我也算得上是个识人才的人,你是个理财的高手,窦府那个算盘虽大,但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小了,我想请你来打一个更大的算盘,不知阁下有没有兴趣?”
慕一宽问道:“大汗想给我一个多大的算盘?”颉利回答说:“我想把整个阿史那氏的算盘都交给你,请你辅佐我,专司军饷。”说着颉利亲手捧过一顶官帽。慕一宽没有去接,嘴里说了声:“大汗不会平白无故地送给我这么大一顶官帽吧。”颉利点点头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你也知道我现在最缺的是什么,而这样东西你家里有的是,如果你能够帮助我渡过这个难关,那你可就立下了一件不世之功!”
慕一宽不冷不热地说道:“我很同情陛下的处境,但是我在列祖列宗面前立下过重誓,永不出仕,您的这个要求我无法应允。”颉利冷笑道:“那你就别怪我逼你了——来呀,把人带上来。”慕一宽把目光投向帐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安康。慕一宽有些意外,他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迎上前去道:“我一直听见你在我耳边说话,可是一醒来却不见你的踪影了。”
安康看了颉利一眼道:“承他美意,让我亲眼看见大唐的雄师攻上了恶阳岭!”接着,安康转过脸来看着颉利:“颉利,我劝你快快向父皇递上降表,免得草原生灵涂炭,你也好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颉利仰天大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呀,在朕的大帐里居然还如此倨傲,既然你父皇都不把你当回事,那我又何必再对你客气。把她拖出去——”慕一宽一惊,护在安康身前问道:“你想干什么?”颉利一脸傲慢地道:“在我的地盘上,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安康推开慕一宽,露出公主的尊贵和骄傲来:“让他来杀我吧,我是大唐天子的女儿,让我的血来点燃大唐在这场战争里的胜利!”
颉利冷笑一声:“杀你!我会让你死得那么利索?你看——”安康和慕一宽回头一看,两个士兵拖着一个又老又丑浑身癞痢的乞丐走了进来。
颉利说道:“你不是李世民的掌上明珠吗,在长安,谁都知道你高贵无比,今天我就让你嫁给这个天底下最卑贱的老乞丐,让李世民和唐朝皇室永远都蒙受羞辱!”安康脸上露出无限恐惧的神情,向慕一宽身后躲去。颉利纵声大笑:“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中原的皇亲国戚身上充满了虚伪,把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要。我的公主殿下,你何必这么害怕呢?说穿了,他也是个男人,从根本上说和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呀!”
慕一宽看着颉利无比愤怒地道:“大汗,我真的佩服你的卑鄙,不过,你用卑鄙做武器却战胜了我,我答应为你筹粮,不过,我不能接受你的职务。”安康拉住慕一宽的衣襟道:“不,你不能这么做,那可是当汉奸呀,你不能用牺牲你的尊严来捍卫我的尊严。”慕一宽惨然一笑:“我能够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美就这样被毁灭了吗,既然血和泪已经相融过,就让我们的荣与辱再汇在一起吧!”安康热泪盈眶地唤了一声:“一宽!”
颉利见慕一宽已经答应,便说道:“好,你很识时务,这笔交易我答应下来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你必须在三十天内给我弄三十万石粮食来,不然,我就让这个老乞丐做李世民的驸马。”
贞观长歌十九 决战(1)
慕一宽走后,颉利的人马和李靖的大军在阴山下继续对峙。仗打得十分苦,双方都伤亡惨重,连施罗叠臂上都中了一箭。颉利去儿子帐中探视,施罗叠对父亲说:“父汗,敌人好像死不完似的,没日没夜地攻,今天一天又失掉了三处营寨,儿臣真担心再相持下去,咱们的营寨会被唐军拔光呀。”
颉利呷了一口奶酒道:“慌什么?你这里吃紧,唐军的日子就好过了?唐军长驱直入,打了这么多天,早已是强弩之末,依我看,眼下战场的形势就像一个跷跷板,坐着两个一样重的孩子,只要在一头放块砖,那一头就会沉下去。”施罗叠叹息道:“唉,可咱们眼下到哪儿去找这块砖呢?”
颉利眯着眼说:“你忘了绥北不是还有咱们一万五千精骑吗?外头已经下起了大雪,这是上冻以后的第一场雪,这场雪一下,阴山小道就该被封住了。唐军就算知道那条路,又怎么过得来?那支生力军就可以东调投入正面的作战了。”施罗叠说:“可那些兵马不是阿史那思摩统领的吗?前一阵子他在恶阳岭被涮了一把,不会记仇吗?”颉利一笑,说道:“你放心,阿史那思摩不是夷男,也不是突利,我知道他的性子,他想当忠臣,还想当英雄!”
颉利给阿史那思摩写了一封信,调他东进。接到信后,阿史那思摩陷入极度矛盾之中,在大帐中思考了大半天。上灯时分,他的侄儿阿史那忠掀开帐帘抱着一盆炭火进来,一股冷风跟着灌入,桌上那封信被吹到地上。阿史那忠放下火盆,拾起那封信看了一眼,嘟囔道:“叔,您还为这事儿犯愁做甚?我已经把使者打发走了。哼,平时信不过您,到了这种时候又把您当枪使,咱们才不上这个当呢!”
阿史那思摩睁开眼睛,训斥阿史那忠道:“什么,你把使者撵走了?这里谁是大帅?给自己记下二十军棍,等打完这一仗再补上。传我将令,全军开拔,向西进到阴山下与大汗会合!”阿史那忠一怔:“什么,您还替他卖命!”阿史那思摩手抚大哥留下的那只酒囊,眼含热泪说道:“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这一脉,世代为将!每一个男人都以死在战场为荣!哪怕被抛弃一千次,哪怕被背叛一千次,为了阿史那氏的荣誉,我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费那么大劲都没能把阿史那思摩调出来,老天爷的一场雪却把他给调出来了。李靖把战场指挥权交给李世勣,自己星夜兼程来到飞虎军的秘密驻地。飞虎军在大雪中列队完毕,三千壮士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李靖打马走到队列前,朗声道:“飞虎军的首战就要打响了,你们知道咱们的第一个对手是谁吗?这个对手就是老天爷!他下了这么大一场雪,大得颉利都不相信有人还能翻越阴山,把监视咱们的人马撤走了,我给你们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翻过雪山去,打败老天爷!”
队伍在大雪中出发了,从阴山谷口进入了阴山小道,一路踏雪前进,越往前走山势越高,积雪越深,终于,雪将山路完全堵住。队伍在一个深深的峡谷里停了下来,李靖不断派出斥侯去寻找那条标在图上的路,可是连着三天都没能找到,他一筹莫展,心情焦急万分。
入夜,黑暗中燃起了一堆堆篝火,长途行军后的士兵围坐在火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驱之不去的低落气氛。屠长贵踏着厚厚的积雪来到李靖大帐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股狂风卷着雪花飘入帐中,李靖拄着剑,正闭目坐在一盏并不十分明亮的油灯下。听到脚步声,李靖问:“还没有找到走出去的路?”屠长贵一脸悲伤地说:“大雪把整个谷口封住了,今天派出的三十名兄弟,到现在还一个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