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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方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看皇后要走,躺在床上的淑妃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姐姐,这仗咱们能打得过吗,颉利可来了二十万人呀。”长孙皇后笑着宽慰她道:“能,一定能,皇上都下令让殿中省准备庆功酒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皇上说能打赢的仗,什么时候打输过?”淑妃低声祷告:“菩萨保佑,能赢就好。”

长孙皇后捧着那面新绣好的“唐”字大旗走出淑妃的寝宫,听到外面一阵人语,她停了下来,一眼看见有两个人在回廊一角正在说着什么,仔细一瞧,原来是李世民和太医孙和。李世民小声问道:“淑妃的病好些了吗?”孙和禀奏道:“淑妃娘娘不过偶感风寒,臣给她服过两剂药了,托皇上的福,已无大碍。”李世民接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孙和,你是老太医了,既是老太医,这做太医的要守哪些规矩你该都知道吧?”孙和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臣知道,第一是心正,第二是嘴严。”

李世民朝左右看了看:“很好!有一件事,朕要托付给你。这两天敌人随时会攻城,说实话,这一仗几无胜算,这个底朕没有对任何人交过,你知道就行了,切不可泄露出去。这里有副药,万一胡骑杀进城来,你一定要在宫城被击破之前服侍淑妃喝下。”孙和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大惊失色道:“皇上,这怎么使得?”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伤感:“总不能看着她落到敌人手里,生死两难吧!”孙和扑通跪倒:“皇上,臣只医人,从来不杀人呀。”李世民脸一变:“这是圣命,你敢抗旨吗?”孙和哆哆嗦嗦地接过药来,李世民迈步朝寝宫走去,长孙皇后急忙闪身躲到一座假山后面。

稍顷,宫里传来淑妃的声音:“臣妾见过皇上!”李世民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常态:“爱妃,不要起来,你有病在身,静养要紧!军情紧急,朕只能稍待片刻,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唉,这些日子你可瘦多了!”淑妃说:“多劳圣上挂念。”

长孙皇后从假山后移身出来,轻轻迈步朝月门外走去,一脸怅然之色。她回到绮云宫坐下,望着自己一夜辛苦绣成的旗,心里真不是滋味。正好,这几天朝中诸事繁杂,长孙无忌一大早就进宫处理公务,顺道到绮云宫看看妹妹,没想到皇后见着他以后竟哭了起来。长孙无忌一问,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档事儿,他劝妹妹道:“为了一包毒药,你犯得着吗?”

长孙皇后泣道:“不,那不是毒药,那是天子对一个女人最真的心呀,我十三岁就嫁到李家,跟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如果真是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那个他宁愿杀了也不想叫胡寇劫去的女人应该是我呀!”长孙无忌摇摇头:“唉,我真是弄不懂你们女人的心思!你妒忌淑妃干什么?她生安康公主时伤了元气,太医都说了,她已经不能再生育了。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能在这宫里风光多久?皇上再怎么宠着她,她也成不了你的敌人,倒是对那些有儿子的妃子们你要小心呀。”

长孙皇后一扬脸:“如果皇上能赐我那包毒药,我宁肯什么也不要!”长孙无忌吃惊地看着妹妹:“你怎么会这么想?好,你哭吧,我劝不住你,也不想劝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声,你在这里感伤的时候,别人不会闲着。上次承乾归途遇到追杀,这次李艺又把他要过去做人质,下一步人家还会干些什么,只有老天知道呀。”长孙皇后闻言脸色一变,止住了眼泪,甚至挂出一副微笑来:“你看我这是怎么了,承乾还在李艺营中受着煎熬,我却在这里悲悲戚戚的,像什么样子,他知道了也一定会笑我这个母亲没出息的。”

贞观长歌五 危城(7)

妹妹表情的迅速变化让长孙无忌更加惊讶:“怎么,你不难过了?”长孙皇后道:“过了这一气儿就好了,宫里的女人也是女人呀!不说这些了,上了战场你可得替我看好皇上,此战不比寻常,他性子急,喜欢玩命儿,你多劝着他点,实在不行,就架着他走。承乾还在李艺营中,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呢,可不能叫老天爷把他们爷俩儿全给我抢走了!”长孙无忌忙说:“嗯,哦,好——知道了。”说着,他解嘲地摇了摇头朝外走去。

长孙皇后突然又喊了一声:“哥哥。”长孙无忌一回头:“怎么,还有什么要交代的?”长孙皇后略一迟疑,开口道:“万一,万一将来淑妃突然又能生了怎么办?”长孙无忌一愣,看着妹妹,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宫里女人的心思真的和别处的女人不同。

在清晨的阳光中,李世民披着一身金色的盔甲,提着长槊和房玄龄等六骑沿着渭水缓缓前行,他们身后带着两千名骑兵,长安城下几十里都飘扬着大唐的旗帜,气势颇为壮观。突然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渭水河上,那里赫然架着一座便桥。跟在李世民身后的房玄龄问是否让人前去拆除,免得敌人利用,李世民却说,留着它吧。李世民身后的几个人均是一脸不解。一行人继续向前,河对面一匹马飞驰而来,一名小校浑身汗水地跳下马,在李世民面前跪倒报告,敌军进入尉迟敬德和侯君集的伏击圈了,双方已经接战。李世民对小校说道:“去告诉他们,全长安的百姓,不,全大唐的百姓都看着他们呢,一定要狠狠地打!”小校上马,一挥鞭,匆匆离去。

李世民等人策马继续前行,突然跟在他身后的房玄龄像是听到了什么,说道:“陛下,你听!”李世民张大耳朵,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响,大地仿佛都要颤抖起来,李世民身边护卫们的马在不安地转圈嘶鸣。一个侍卫惊讶地说道:“看,天边好大一片黑云呀!”

李世民微闭眼睛,吐出一句话来:“那不是云,那是二十万敌人来了。”众人无不色变。看着大家紧张的神色,李世民纵声大笑:“没什么了不起的!朕十六岁开始打仗,从来就没有害怕过什么,别说二十万骑,就是敌人有百万大军,朕也视之若草芥。”身后的骑兵们为李世民的话所振奋,齐声高唤:“陛下不怕,臣等也不害怕!”李世民朗声道:“好,只要没人害怕,这一仗我们就赢定了!骑兵留下,你们几个跟我来——”他一指房玄龄等几个人,率先策马来到便桥边上。

在无数旗幡的簇拥下,颉利的大队人马终于接近了渭水。他伫马于一个小山坡上,向对岸眺望,先看到的是长安城下连绵不绝的旗帜,接着,看见结阵于前的一个规模不大的骑兵方阵。继而他的目光落在了横跨渭水的那座便桥上。颉利自言自语道:“奇怪,他们为什么不拆了这座桥。”当他看见桥头的六个人时,表情更加惊愕了——李世民居然就在其中!颉利想道:李世民这是干什么,是布下了伏兵在引我上钩吗?他的大脑在急速运转着,开始朝周围扫视,目光中充满怀疑。

就在这时,从左翼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颉利大声问:“怎么回事?”一个将军应道:“好像是雅尔斤遇到了大股唐军,双方正在激战。”颉利又转脸看看右翼,那里是突利和契必何力的队伍,没有一丝动静。颉利脸上浮现出一片犹疑之色,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等两翼的消息。

一个奇怪的场面出现了,一方是十几万铁骑,一方只有六个人,隔着一座便桥静静地对峙着。

房玄龄轻声对李世民道:“皇上,要不您先退下吧,只要颉利一挥鞭,他的马蹄转眼间就可以把我们碾成肉泥。”看着对面那支强大的敌军,久经战阵的他也心跳不已,身音有些发颤。李世民面带微笑小声回应道:“如果路上突然遇到一只老虎,你该怎么办?记住,你不动它也不敢动,你要是转身一逃,它必定就扑上来了。”

接着,李世民抬眼向前望去,从敌阵中找到了颉利的大纛,又在这大纛下找到了颉利的身影,他冲着这身影朗声喊道:“对面可是颉利可汗?”

颉利应道:“不错,是我!李世民,听说你当上大唐天子,我就想起要来问你一个问题,当今天下该由谁主沉浮?”李世民看了颉利一眼:“朕知道可汗心很大,要和朕来争这个天下,可争天下不光靠刀枪呀!古人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想做天下共主,先得问百姓答应不答应!怎么样,朕的回答是否能让可汗满意?”

颉利一声冷笑:“李世民,说大话有什么用,看看我身后的铁骑。”李世民回应道:“朕说的可不是什么大话,大唐已全民皆兵,正恭候可汗呢。”说毕,李世民纵声大笑起来,显得十分从容。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到颉利身边,一个将军上前,附耳向他说了几句什么,颉利脸色顿时大变。将军向他报告的是两翼的消息,左翼的雅尔斤受到唐军突袭,损失了数千人,他自己也受了重伤。突利在右翼也发现了不明敌情。颉利心头一阵发虚,他事先估计长安唐军不过三两万人,没想到自己左翼的精锐骑兵居然遭到对方的主动进攻,而正面的李世民丝毫没有怯意,右翼又出现不明敌情,这些情况都出乎他的预料。

贞观长歌五 危城(8)

颉利抬头望望旌旗招展的长安城,那里似乎隐隐埋伏着千军万马,一片阴云掠过他的脸庞,颉利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但他性格多疑,有些像三国时的曹操,这样的战场态势,让他一时拿捏不准,他决定暂时撤下来,弄清情况再说。他向身边的一个侍从下令:回撤二十里!

十几万大军开始徐徐退却,李世民等还像钉子一样钉在便桥桥头,看上去依然态度从容,但实际上每个人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湿透。

颉利的人马退出二十里后,扎下了营盘,他派人继续打探两翼情况,发现雅尔斤确实遇到了劲敌,攻击他们的唐军中出现了尉迟敬德和侯君集的旗号,这都是李世民手下数得着的大将。而右翼的不明军情到底是什么,突利他们却还是没有弄清楚。颉利心里已经明白,突利和契必何力根本就没想打,而是在等他和李世民拼个你死我活呢。所谓的不明敌情实际上不过是用来搪塞他的理由,这令颉利十分恼火,但他又不能明说,只好派人去慰劳两翼的将领,同时派人进一步刺探长安的实情。

李世民则来到唐军设伏的小山下巡视战场。唐军的这次主动出击赢得了小胜,但是,尉迟敬德和侯君集手下一共折了一万多人。看着荒原上无边无际的尸体,李世民不由在内心里叹道,颉利的骑兵确实善战。当听说在战斗最紧要的关头,全靠飞虎军冲入敌阵,击伤雅尔斤并夺得敌人的大旗,战场形势才得以扭转时,他将目光转向侯君集,说道:“这一次你立了大功,朕要好好奖赏你,奖赏你的飞虎军,走,带朕去你大营,朕要亲自检阅他们。”

浑身是血一脸征尘的侯君集一愣,看着李世民:“皇上要检阅飞虎军?”李世民点点头。侯君集用低沉的语气说道:“他们都来了。”李世民一抬头,不由愣住了,只见侯君集身后站着十一个人,个个浑身是血。

李世民问:“就只剩下他们了?”侯君集的脸抽搐了几下,点点头再也忍不住蹲到地上,“哇”地一声哭起来。李世民身后的大臣、将军、侍卫纷纷落泪,只有李世民一个人紧咬着牙,一滴眼泪也没有落下,他伸出手轻拍了两下侯君集背上被血染透了的战甲说道:“哭什么,站起来,就是十一个人,朕也要检阅他们。”

侯君集站了起来,看看自己的亲兵,扯着沙哑的喉咙喊了一声:“上马,列队,请天子校阅!”几个亲兵艰难上马,还有两个人搀着一个受伤的亲兵,那个亲兵胳膊断了,一只脚踏上马鞍,另一只脚却迈不上去,李世民一步上前,亲手将他扶了上去。那个伤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李世民上马,领着众臣从这十一个人面前走过,神色庄重。校阅完毕,李世民挥鞭一指北方:“都说颉利铁骑骁勇无敌,看看你们,朕要说,真正无敌的勇士在我大唐的军旗下,有你们的忠诚,这个国家一定会强大起来的!”说到这里,李世民转过脸去,眼望着苍茫的大地,目光中喷吐出来的只有火焰。他的身后一面军旗被风吹得直抖。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飞也似的驰过来,一个侍卫从马上跳下,来到李世民身边跪下,带着哭腔道:“淑妃娘娘殡天了!”李世民愕然:“你说什么?”侍卫泣道:“淑妃娘娘殡天了!”李世民脸色刷地一变。

李世民手里提着马鞭,急急走向淑妃寝宫。一抬头,看见长孙皇后牵着安康公主和海棠站在门口,小安康已经穿上了白色的孝服。长孙皇后悲伤地看着李世民,李世民已明白了一切。他手中的马鞭“啪”地掉了下来,如同疯了一般,跌跌撞撞地从长孙皇后身边冲过,朝里走去,口中大喊:“淑妃!淑妃!”一盏宫灯“咣”一声被撞倒在地。

那个李世民最钟爱的女人双眼紧闭,如同睡着了一般,李世民呆若木鸡,良久才慢慢朝她的遗体走去,声音轻了下来:“淑妃,淑妃!是朕回来了,你睁开眼睛呀!”淑妃一点反应也没有。李世民刷地拔出剑来指着淑妃,几乎在咆哮:“朕命令你!快睁开眼睛!”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孙和呢!”一个宦官应道:“先前城外形势急迫,宫里盛传胡骑已经入城,孙太医服侍淑妃娘娘用了一副药,就匆匆出去了,奴才这就去把他找来。”

李世民闻言一愣,目光落在淑妃脸上,声音嘶哑地说道:“不用找了,你们都下去吧。”他心里明白,只怕孙和永远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宫里了,他更明白,杀死床上这个美丽女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贞观长歌六 耻石(1)

第二天拂晓,柴绍、张亮等人的援军到了,黄昏时分,泾州南下的几万骑兵也进至颉利军的侧后方,群臣的心平静了许多。但很快,又有让人不安的消息传来,庐江王李瑗、义安王李孝常、长乐王李幼良等都树起了反帜。显然,这些建成遗党是想趁颉利大兵压境的机会,东山再起。

中书内省气氛肃然,李世民坐在椅子上,似乎还没有完全从痛失爱妃的悲恸和对自己的责备中回过神来。范鑫与几位大臣站在一旁,表情焦虑而严峻。李世民强打精神思索着,良久才面色沉郁地对封德彝道:“你速派人过河传旨,让尉迟敬德带着从泾州南下的五万人攻打李瑗,再传檄让右骁卫大将军长孙顺德率兵三万挡住李孝常和李幼良。”

封德彝一愣:“皇上,城外还有阿史那部的二十万铁骑呢,好不容易盼来了援军,对付颉利尚且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平乱?”李世民说道:“对付颉利,朕已有办法了。朕打算借一支兵来,帮咱们对付颉利。”

封德彝问:“不知皇上要找谁去借兵?眼下谁又能是颉利的对手?”李世民看看众人,吐出两个字来:“突利!”众臣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李世民接着道:“你们想过吗?颉利的前队执思矢力五天就走完陇西小道,可后队的突利等人却走了八九天,这是为什么?契必何力和突利到长安城外后按兵不动,这又是为什么?”封德彝沉吟着说:“皇上的意思,突利等人与颉利不是一条心?”李世民站起身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突利、契必何力从前都是草原上的枭雄,要是颉利真的扫平了中原,他们的死期就不远了。”

殿中的情形立时活跃起来。封德彝自告奋勇去突利营中,晓以利害,劝其退兵。这让李世民颇为感动,他正要说话,范鑫却站起来指出,派说客的法子不可行,李世民问他为什么。范鑫向前迈了一步低着头道:“皇上,颉利以铁血治军,杀人如麻,爪牙遍布营中,封大人如何进得了胡营,见得着突利?退一步说,就算封大人见着了突利,突利敢公然退兵吗?颉利正在找由头对付他呢,他会授人以柄吗?”

封德彝不阴不阳地说道:“那阁下有何高见呢?”范鑫一拱手:“不如派一使臣带上一样东西直接去找颉利!”李世民问道:“什么东西?”范鑫说:“大唐库藏里的全部财宝!”范鑫的话一出口,李世民脸色一变。封德彝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哼,绕了半天,你是想让皇上用财宝去买通颉利呀!身为唐臣,这等寡廉鲜耻的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李世民猛地一掌击在桌上,咆哮道:“好你个范鑫!难怪有人骂你狗奴才,你的骨头是够贱的!朕英雄一世,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生!”长孙无忌忙假斥范鑫道:“范鑫,皇上是让你来赞画军机的,你扯这么远干什么,还不退下!”说着连连向范鑫使眼色。范鑫却假装没有看见,扑通跪下来向李世民谏道:“皇上,臣知道人活于世最难的事儿莫过于低头。可是,要想成大事儿,不学会低头行吗?时局危难到这种地步,如果皇上您不肯暂时低下头来,会是个什么结果?最终不仅要丢更大的面子,这大好河山也有尽失之虞呀!”

此言一出,李世民心头一震,目光落到地图上,陷入思考之中。长孙无忌感觉出了李世民表情上的松动,冲着范鑫道:“可你也不想想,颉利是来跟皇上争天下的,大唐的财宝能买得动他吗?”范鑫扭过脸回答说:“这些财宝当然买不动颉利,可是却能买得动他手下那些部落首领呀。颉利的骑兵来自十八个部族,心思各不相同,多数人归附颉利不久,只要皇上将所有财宝全都拿出来交给颉利,那长安就成了一块没有肉的骨头,有了这名正言顺的理由,不用咱们劝说,突利、契必何力这些人自然就会站出来闹着北撤,皇上借敌兵退兵的谋略不就能实现了吗?”

两人一唱一和实际上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群臣听的。李世民开始在殿中踱来踱去,显然,范鑫的这番见解打动了他。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看封德彝道:“德彝,你以为如何呢?”封德彝一拱手:“这可是要留下骂名的呀,请皇上三思。”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眼下也只有这剂方子可以试一试了。李世民朝外走去,口中说道:“容朕再想想,再想想!”

月光如水,宦官王德引路,李世民一脸沉思地披着斗篷走在宫中甬道上,望着远处一扇窗户上的灯光,李世民脱口而出:“怎么,淑妃还没睡吗?”王德鼻子一酸:“皇上,这,这是公主殿下在为娘娘守灵呢。”李世民这才醒过神来,叹了口气:“唉!她已经走了,朕怎么就没觉着呢。”

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封德彝领着岑文本走了过来。封德彝说:“陛下,这是新任命的史馆修撰岑文本。”岑文本忙上前向李世民行礼:“臣见过皇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当今天子,心里扑腾得直跳。李世民看了他一眼道:“你既是史官,读的史书必多,你说说,朕眼下该不该向颉利纳贡退兵。”岑文本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为应该。越王勾践身世何等尊贵,为了击败强吴,不得不奴颜婢膝了整整十年,拿出全国最好的珍宝和最美的女人供奉敌人,这么做够屈辱的吧,可是最终的胜者却是他!”

李世民玩味着岑文本的话,问道:“朕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后人将如何评价朕?”岑文本说:“如果皇上能知耻后勇,励精图治,最终击败强敌的话,后人将把这一段历史当成和勾践卧薪尝胆一样的美谈传诵;但是,如果皇上的强国梦无法实现,甚至将来国土沦丧,天下分崩,那这将是一个亡国之君走向覆亡的开始,后人将把圣上与蜀后主刘禅等辈相提并论!”李世民一惊,脸上露出犹疑的表情,他看着岑文本又问:“这一笔能不能不记?”

贞观长歌六 耻石(2)

岑文本反问道:“难道皇上不能确信自己将来会成为中兴圣主还是亡国之君?”李世民望着天空,良久才说道:“朕面对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就像站在这茫茫的夜里,眼前的路都被黑暗笼罩着,又怎么能看得透将来呢,所以才想让你先不记录此事。”岑文本一拱手:“请皇上恕罪,微臣是史官,臣不能在青史上留下曲笔。”封德彝急忙对岑文本道:“既然皇上开口了,你怎么就不能通融通融呢?”岑文本语气硬朗地道:“以春秋笔法治史是史官的规矩,司马迁为此不惜忍受腐刑,如果一定要通融,就请您找人来替换下官吧。”封德彝捋起袖子指着岑文本道:“唉呀,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呢!”

李世民看了一眼封德彝,示意他不要指责岑文本,封德彝这才闭上了嘴,李世民接着对岑文本道:“你不怕死?”岑文本答道:“臣当然怕死。但更怕违反国家体制!”李世民脸色一变,慨然道:“那好,朕就不让你违反国家体制了!朕决心已下,明日就倾库藏里的全部财宝以退胡兵,你就照实记吧,在史书上记下这一笔,朕就无路可退,只能往前走下去了,直到让这个濒死的国家站起来!有这么一个大包袱压着,对一个君主来说,这或许不是件坏事,他只能设法去做勾践了!”岑文本眼睛潮湿了,心中升起一股敬意来,恭敬地喊了一声:“皇上!”

李世民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道:“岑文本,大将军李靖曾向朕推荐过你,他是个武人,怎么对你这么赏识?”岑文本还没有搭言,封德彝在一旁道:“岑文本原在后梁萧铣军中做事,大将军平定后梁,擒下了岑文本,让他起草了一些文告,传布后梁属地,许多州县见到文书就投降了。”李世民点头道:“难怪,你岑文本这枝笔可抵十万兵呀。”岑文本垂首道:“都是大唐军威鼎盛,臣何功之有?”

岑文本举止斯文,一表人才,李世民已经对其产生了几分好感,他对岑文本说道:“你记完这段国史就不要在史馆修史了,朕升你为秘书郎,就在中书内省和弘文殿间行走。”封德彝喜出望外,急忙一推岑文本:“快谢恩呀!”岑文本连忙跪倒:“臣谢主隆恩。”

李世民离去,岑文本对封德彝纳头便拜,他心里明白,自己能有今天这样的际遇一跃龙门,都是借了封德彝的抬举。

第二天,范鑫来到颉利大营中,带去了李世民的议和条件。这显然大大出乎颉利的意料。他从李世民的举动中窥视出了对方的心虚,正想拒绝,诸将却闹了起来,突利、契必何力还有十几个部族的首领都提出应接受条件退兵。契必何力说得干脆,既然有了这么多财宝,这仗还打个什么劲?毕竟长安已经是一座空城,既不能放牧又不能射猎。他请求颉利顺坡下驴,退兵算了。颉利手下的几个心腹知道颉利的心思是要和李世民争中原共主,不会把这些钱放在眼里,他们群起指责契必何力目光短浅,说现在是灭唐的良机,不能就这么便宜了李世民,双方针尖对麦芒,吵得不亦乐乎。

一干人等正唇枪舌剑,二汗突利站出来替契必合力说话了,他指出,眼下李世民确实已是焦头烂额,不过,有了这么多的财宝,只怕各部的士卒们就不愿意豁出性命去冲锋陷阵了,如果兵不想打,做首领的再怎么下力气也是无济于事的。突利一说话,帐中那些原本不太敢吭声的人都附和起来,帐中的局面顿时逆转。颉利看了一眼突利,然后将目光投向帐中诸将,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嗯,既然二汗这么说,那就议和退兵吧。”那几个颉利的心腹都露出一脸的不解之色。

当夜,要退兵的消息传遍了颉利部的连营,各军都开始了狂欢,到处响起嘈杂的猜拳行令声,颉利却悄然来到哥伦的灵前,静静地坐了一宿。天亮以后,刚被唐军放回的执矢思力怒冲冲地走进帐来大声嚷道:“大汗,真的要退兵吗?”颉利点点头。执矢思力脸变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在吼着说:“我说大汗,李世民就剩一口气了,什么时候还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只要你下令,臣来打这个头阵,长安城还能拿不下来吗!”

“执矢思力,你在长安受的委屈,我不会忘记。可你刚回大营不知军情,你以为是李世民把咱们打败的吗?不,打败我们的是我们自己!”颉利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碗狠狠掷向地上,接着说道:“我还不知道李世民就只剩一口气了,可是,那些人会让我这么顺顺当当地灭掉李世民吗?即便我真的下了命令攻城,谁又会下力气执行呢?突利、契必何力还是处罗?到头来卖命的还不是咱们那几万老弟兄,等到仗打完了,李世民固然要败,我也不会赢,赢的将是那些在边上看热闹的家伙!”

执矢思力愣住了。颉利望着帐外的原野,略带感伤地道:“李世民的这些财宝让我彻底想明白了,这十八个部落虽然已经站到了同一面大旗下,但心还和从前一样四分五裂,如果不把他们真正聚到一起,无论我们的骑兵有多么骁勇善战,他们的马蹄都无法真正走出草原!所以我下决心撤回去,要像打铁一样把他们的心打到一起来!然后再来逐鹿中原。”执矢思力一拱手:“大汗,恕臣鲁钝,臣这才明白了您的一片苦心。”

八月三十日,颉利和李世民斩白马盟于便桥之上。随后,阿史那部的大军就向北退去了。临行前颉利让执矢思力去办了一件事,把哥伦秘密地埋在了长安的郊原上。因为怕唐军掘坟,没有立碑,颉利想让自己的堂叔留在这里守望着长安,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自己会领着大军再次杀回来!

贞观长歌六 耻石(3)

颉利退兵这一天,长安城里的臣民并没有感到快乐,耻辱的情绪四处蔓延。朱雀大街上,有人认出了范鑫的车驾,喊了一嗓子,瞧,他就是那个贿退胡兵的贼臣,这个狗东西,居然还敢招摇过市?几百官民立即冲上去将马车掀翻,把范鑫从车中揪了出来,对他拳脚相加。范鑫的侍从大喊:“他是朝廷大臣,你们不能这样对他!”这句话召来一片骂声:“范鑫是胡寇的奴才,你是奴才的奴才,更该打!”几十个人冲上来将那侍从摁倒在地,将他打得头破血流,不停地哀号。

事情惊动了京兆尹楚恒,他亲自带着上百兵丁赶来弹压,兵丁们大声呼喝了半天,那些情绪激动的官民仍然不肯住手,楚恒恼了,下令手下拿人。倒在血泊中的范鑫突然举起手来制止道:“慢,楚大人,他们都是忠于国家仇恨胡寇的人,心里有怨气,就让他们往本官头上撒吧!”说着范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自己的胸口对众人喊道:“来吧,朝这儿打,将来皇上召唤你们上战场杀胡寇的时候,可别忘了在我这把贱骨头上练过手!”众人又一拥而上,对着范鑫拳打脚踢,范鑫还在大喊:“打得好,这儿再来一下……”

李世民知道这件事以后,心里很难过。纳贡退敌是自己的决策,范鑫却为此饱受老拳。他让人把范鑫搀进宫来,询问了他的伤势,当即下令擢升范鑫为兵部侍郎,并要亲自为范鑫穿上朝服。范鑫感动得热泪盈眶,跪倒在皇帝面前,却没有接受这宗厚赏。李世民觉得意外,他说:“是你的奇谋退了敌兵保住了长安,有这么一件大功劳,难道不该得到擢拔?”范鑫一脸惶恐地说:“皇上,现在人人都认为是臣蛊惑皇上买退胡兵,皇上要是擢升了臣,忠贞之士定会对朝廷失望,而那些屑小之辈则误以为卖国就可以求荣,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大唐将民心散尽,今日之耻何时才能得雪?”

李世民叹了口气:“唉,群氓徒有一腔热血,能够洞观全局识得大体的人又有几个?”范鑫道:“请皇上切勿责怪百姓,毕竟还有这么多人想着这个国家,民气可用呀!臣恳请皇上非但不要晋升臣,还应贬谪臣,这样才能不损天子的威信,激扬民心士气,迟早有一天,咱们将打败强敌,使国家强盛起来。”一番话说得李世民万分感动,他一把搀起范鑫,让他坐到一张团凳上。接着范鑫又向李世民进谏,此次颉利引兵退去完全是因为草原各部统一不久,人心未齐。不过,此人胸有大志,一定不会甘心的。上天留给大唐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自今日始就卧薪尝胆,用不了多久,当一支真正统一了的草原骑兵再次倾巢南下时,大唐就再也不会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了!

李世民一脸震撼之色,久久地看着范鑫,良久才开口道:“朕知道你这双眼睛看得很远,却没想到会看这么远!”

颉利退兵了,心里最不痛快的当然要数泾州城里的李艺。他一直期待着李世民与颉利拼个你死我活,但这个局面却没有出现。李艺与部将们分析了形势,大家都认为颉利已经退走,李世民可以腾出手来对付他了,再在泾州困守下去,形势会越来越对他们不利,因此劝李艺趁朝中的局面还没有安定下来,撤回燕辽。

李艺接受了将领们的建议,悄悄地拔营东进了,因为手里捏着一张王牌——皇长子李承乾,他一路上心里倒很踏实。此时的李艺名义上已经受抚,泾州属于他的防地,未上报朝廷就擅离防地,分明没有把天子放在眼里,李世民甚为震怒,一度想调集重兵围堵,但儿子在对方手里,让他实在是投鼠忌器,只好令程知节统兵以驰援柴绍之名一路监视着他。

临行前,程知节去拜望了封德彝。原来,他这一段正暗地里巴结着这位右仆射大人,希望对方能替自己的儿子攀一个公主。程知节出身贫寒,不得不上瓦岗山落草为寇,后世的人给他加了个“混世魔王”程咬金的名头,民间流传的各种话本都将他描绘成一个大大咧咧的莽汉。其实,在正史的记载中,程知节是个很有心计的人,特别是唐朝建立后,他这个出身贫贱的角色居然能在重视门庭的朝廷里混得如鱼得水,官越做越大,跟他有较高的“情商”有关。

到了封府,见得封德彝,程知节一口一个相爷喊得封德彝心里格外舒坦。封德彝是见过世面的老官僚,程知节要起兵了还来向他辞行,心里的想法不言自明。封德彝也不转弯子,直截了当地告诉程知节,杨妃娘娘已经答应把清河公主许给程家长子程怀亮。这着实让程知节心花怒放了一番。杨妃的女儿身上流着两朝皇帝的血脉,这可是给程家挣了个天大的面子!程知节不住地向封德彝作揖道谢,二人的交情又近了一层,话也多了起来,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前方的战事上。

封德彝叮嘱程知节:“皇上派你监视李艺,这可不是一件轻省差使,此人素来反复无常,你可一定要小心呀。”程知节咧嘴一笑:“这个大人放心,我程咬金是什么人,别人怕他李艺,我会怕他吗?他要胆敢对朝廷不利,我这把板斧可不是吃素的。”封德彝一摆手:“可别使你那瓦岗寨混世魔王的性子,主动挑起什么事儿来,那还不害了在李艺营中为质的中山郡王呀。将来令郎一娶清河公主,就成了皇三子的亲姐夫,在这立储的节骨眼上,万一皇长子出了什么岔子,人家会议论你有私心的!”

贞观长歌六 耻石(4)

程知节看着封德彝,琢磨着这话语中的含义,封大人的话说得很正,但那口气却让程知节品出了相反的味道——自己要挑点什么事儿,李承乾说不定就被李艺杀了,这么一来东宫就该归长沙郡王了,他娶回的这个儿媳妇可就不是一般的公主,而是国储的胞姐了。想到这儿他对封德彝一拱手:“大人的意思,知节明白!”心中已暗暗打定主意,要和李艺好好纠缠一番。

四天后,程知节的部下和李艺的左营发生争执打了起来。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立即召群臣商量对策。封德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连声骂道:“这个李艺!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实乃士族的败类。”长孙无忌看了封德彝一眼,想从对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皇上,程知节只有三万人,只怕挡不住李艺呀。”李世民略一犹豫:“速传朕旨意火速调李靖北上围击李艺!”封德彝急忙阻止:“皇上,万万不可呀,中山郡王还在李艺营中呢,这么做,岂不是要置皇长子于死地吗!”

长孙无忌在一旁道:“封大人,那也不能就这么由着李艺呀。好在他现在离开了泾州,要是让他回到燕辽,这一仗还不知得打多少年呢。”长孙无忌的话打动了李世民,虽然想起长子承乾,他实在于心不忍,但眼下除了打,又没有别的办法,他咬了咬牙下令道:“就这么定了!朕不能因为一人的性命而弃天下千万人的性命!德彝,你的笔快,去起草一道讨李艺的檄文吧!”

封德彝扑通跪倒在地,佯装出一脸悲痛,泣道:“皇上,是臣把中山郡王送入李艺军中的,此文一出,皇长子断难生还,臣将何地自容呀!”李世民悲伤地道:“朕不怪你,这都是朕自己拿的主意,谁让他是皇长子呢!”

回到弘文殿,封德彝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精心炮制了一篇檄文。他的文章书法素来有名,加上身居右仆射的高位,在朝中举足轻重,因此,等他放下手中的笔,围在身后的众臣便发出一片谄声。他们齐声赞扬封德彝不愧是文章泰斗,洋洋千言的宏文,竟然一气呵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让我也拜读拜读。”众人回头一看,是长孙无忌走了过来。长孙无忌凑上前瞟了一眼,连连点头:“嗯,真是不错,难怪连皇上的登位诏书也得请封大人来写!大人的手笔就是不同凡响呀!用不了两天,只怕朝廷就要立太子了,这诏告少不了也得请大人您出马呀。”封德彝看着长孙无忌,琢磨着他话中的含义,口中说道:“长孙大人,当务之急是救下中山郡王呀,其他都留待以后再说。”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赞道:“封大人真是把中山郡王放在了心坎上呀。”接着他一指檄文道:“我刚从承庆殿来,皇上让我跟您说说这檄文的事儿呢。”封德彝双手捧起檄文:“皇上是让大人来催要檄文的吧,我这就给他送去。”长孙无忌摇了摇头道:“可惜呀,这样的锦绣文章,却用不着了!”众人均是一愣,望着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说:“李靖军还没回到潼关,那头已经有人把李艺的脑袋送过来了。唉,可惜呀,这么好的文章!”说着长孙无忌转身摇头晃脑地走了出去,中书内省里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封德彝心头一阵发紧,忙疾步出弘文殿暗派自己的心腹去打听事情的原委,过了半个时辰,心腹回来了,告诉他说,原来是长孙无忌早就买通了李艺的部将杨岌,突然起事杀了李艺,燕辽军已经平了。封德彝着急地问:“那中山郡王呢?”那个心腹说道:“饿得还剩一口气,叫杨岌抬进宫门了,皇上见到皇长子这副模样,动了慈念,当即就下旨,立他为太子。”

封德彝如遭雷击,他这才明白,自己提着脑袋去李艺军中做说客,为的是算计长孙无忌的外甥,到头来自己却着着实实地被长孙无忌给算计了一回。他的精神遭到了一次沉重的打击,不久就患病倒下,拖了半年,便一命呜呼,封德彝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很快就从大唐的权力舞台上消失了。

芳草连天,李世民领着长孙无忌等人将范鑫送到郊外。范鑫一拱手:“皇上、长孙大人,你们请回吧,已经出城十里了。”众人停下来,李世民拉着范鑫的手道:“范鑫呀,朕真是舍不得你走呀,没有你的奇计良谋,现在长安只怕早就是一片瓦砾了。可是这么个大功臣,却还要受到谪贬,唉,朕这心里呀——不说这些了,你在云中、马邑已经和胡寇打过多年交道,如果再在绥州待一阵子,该可以想出一个破解颉利铁骑的法子了吧?”

范鑫扑通跪倒:“皇上!臣一定会记住您的嘱托的。”接着他站起身来跃上马,正要扬鞭离去,李世民突然喊了一声:“范鑫,在朕的心里,你可不是什么绥州刺史,你是大唐的兵部侍郎!”

范鑫怔住了,扬起的马鞭停在了半空中,一颗硕大的泪珠从这个汉子深陷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人声,一群百姓正扶老携幼地从南边的野径走了过来。李世民问:“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去的?”有人说道:“回皇上,都是到口外讨活计的。”李世民脸一变,心里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长孙无忌看出李世民的痛苦,他厉声对那群百姓斥道:“大胆,不知道朝廷明令人丁私自北迁是要充军的吗?来呀,将他们统统抓起来送到京兆尹官署去!”随行的侍卫们拔刀欲动手,众百姓一齐跪倒一片哭声:“大人饶命呀。”

贞观长歌六 耻石(5)

范鑫在马上说道:“长孙大人,这些百姓好生可怜,您就放过他们吧!”长孙无忌怒言:“今天放了一村,明天岂不会走上一县!”接着,他再次对侍卫们发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众侍卫上前拿人,百姓们连连央告,李世民再也看不下去了,喝止了侍卫,让百姓只管离去。长孙无忌还想说什么,李世民止住了他,叹了口气道:“百姓何罪之有?要论罪只能怪朕这个天子养活不了他们呀!”

百姓们哭号着离去,风吹起满天的树叶,李世民脸上满是惆怅,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巨大的土堆上,那是汉武帝的陵寝,陵前立着一根石柱。李世民脸一变,说道:“这是根拴马桩,是新立的,只有胡骑会这么干!他们居然将栓马桩立在武帝陵前!武帝驱甲三十万,宣威朔漠,封狼居胥,将匈奴逐得无处藏身,朕呢,却要向颉利纳贡,眼看着自己的臣民四处流落——朕真是无颜面对他呀!”

这时众人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有谁天生是佛呢,佛都是修来的呀!”李世民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个僧人,带着三个弟子。

僧人接着说道:“很久以前,终南山中有一棵树被风刮倒,寺里的僧人将树抬回来,锯成两截,一截请人雕成一尊佛像,剩下的做了地板。有一天啊,地板很不高兴地对佛像说了,我们本是同一棵树,为什么你成了万人景仰的佛,我却被人踩来踩去?你知道佛像怎么回答?它说了,你只见到我今天被万人景仰,没见到我当年浑身上下挨了多少刀斧呀!”

李世民似有所悟,他问道:“大师是——”僧人回答道:“贫僧玄奘。”

李世民反复玩味着这个寓言,目光久久停在玄奘的脸上。突然,他跪了下来,向玄奘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众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李世民已经大步走向战马。

长孙无忌跟在李世民后面,一头差点儿撞在那根拴马桩上,他对一个侍卫下令道:“回头跟京兆尹说一声,差人把这根拴马桩搬走,立在这里辱及先人,成何体统?”李世民一回头道:“不,留着它!这样好提醒朕不要忘今日之耻,总有一天朕要将它立到颉利的大帐前!”

从这一天开始,这块记载着耻辱的石头就一直压在李世民的心头,他励精图治,推行了一系列强国方略,唐朝开始了被后人称作“贞观之治”的一代治世,国家渐渐从长期战乱的阴影中走出。而怀着一统宇内抱负的颉利也没有闲着,他用尽心机清除异己,加强自己的统治。南北的两个巨人都在苦苦砺剑,等待着一剑刺向对方咽喉的那一刻。到了贞观三年,他们的剑又一次撞出了火花。

春天的一个夜晚,李世民正在承庆殿里批阅文牍,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竖起耳朵道:“承天门外怎么好像有马蹄声?”在一旁侍候的宦官王德惊讶地说道:“奴才可什么也没有听见呀。”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岑文本的声音:“皇上,有紧急军情。”王德看了李世民一眼,露出吃惊的神情。李世民说道:“你进来吧!”

身着紫袍的岑文本走进殿来,三年时间里,他随侍在皇帝的身边,青云直上,已经是正三品中书侍郎,与位列宰相的中书令只差一级,与六部尚书平级,但身处要津,地位远比六部尚书显赫。走到皇帝的书案前,岑文本低头躬身行了个礼,口中说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这道八百里加急的边报上说,我军打下云中了,梁师都死于乱军,只走了他的大将孙达。三年了,整整三年呀,北边这十几家叛臣,这最后的一块硬骨头,到底叫咱们啃下来啦!”

李世民脸色一变,这个消息着实让他高兴,梁师都是雄踞北方的枭雄,这几年唐朝的各种反叛势力差不多都荡平了,只有这梁师都一直不肯降服。这次李世民几乎尽遣朝中的精锐,由尉迟敬德等几个大将统带,一直把梁师都打到了云中,围攻了三个多月,总算是将他平定了。不过,孙达漏网不能不说是个遗憾,此人是李建成的侍卫,玄武门之变后逃出长安,一直与李唐做对,建成遗党中,他把反帜打到了最后。李世民看罢奏章,让岑文本起草一道明诏,敕令各地守备一定设法捉拿孙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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