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唐风云恢宏史诗/贞观长歌》作者:周志方【完结】 > 大唐风云恢宏史诗:贞观长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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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方 当前章节:1519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岑文本走后,李世民走到一张地图旁,仔细查看着地图。他的目光从云中北移,落向阴山方向,那里是颉利汗帐所在之地定襄。原来,唐军围攻梁师都以后,梁师都派人向颉利求援,颉利带着大军东进,摆出了一副增援梁师都的架势,却一直在离云中还有二百里的地方停着不出手。李世民原以为颉利是在等唐军和梁师都拼到筋疲力尽时再说,可现在梁师都已经败亡了,他却依然没有一点动静。李世民自言自语道:“奇怪,颉利是想干什么呢?”

不光李世民有这个疑问,连颉利的部将们也十分困惑。云中被唐军攻陷后的一天,颉利正在巡营,跟在他身后的执矢思力问道:“大汗,唐军主力都在云中,他们和梁师都打了三个月,已拼得精疲力竭,正是咱们收渔翁之利的时候,您怎么突然下令停止前进了呢?”颉利看了一眼执矢思力问道:“你在云中打过仗吗?”执矢思力回答说:“十多年前臣跟着老可汗在雁门关围住隋炀帝时,曾经到过那一带。”颉利说道:“既然到过那里,就应该知道云中的地形。那里到处都是高山峻岭,关隘相连,咱们的骑兵杀过去就像一条龙到了浅滩中,优势无法得到发挥。既然唐军已经拿下梁师都的人头,我们又何必在这样的地方与他们争锋?”

贞观长歌六 耻石(6)

执矢思力问:“那大汗的意思是——”颉利用马鞭一指西面:“我要在那里和李世民下一盘大棋。”

颉利手指的方向是绥州,十多天之后,阿史那氏二汗突利的三万多精骑和执矢思力、还有颉利世子施罗叠等人统率的两万人马,突然出现在绥州城下,将这座城邑围困起来。守将正是曾经颇受李世民赏识的范鑫。在敌人合围之前,他派出快马,将敌情火速向长安报告。绥州的守军不多,只有五千人,范鑫领着这五千人和突利苦战了五天,损失很大。突利的人马也折损了不少,却一筹莫展。

突利的部将花里儿看着城墙下数不清的尸体,一脸悲愤地对突利道:“可汗,不能再这么打了,几天下来,咱们已经打光了两个千人队,他颉利明摆着是要借刀杀人呀!咱们不玩儿完,他是不会死心的,与其让他这么暗算,还不如回到咱们部落,有这三万弟兄死保着你,和他死拼一场,输赢都落个痛快,像这么钝刀子挨宰什么时候能痛到个头呀?”

突利望着城墙说道:“你说得不错,长痛不如短痛,传我的将令,全军集合!”花里儿露出欣喜来:“可汗,你终于想通了,好,我这就传令进击黄河渡口,从执矢思力手中夺船撤兵,绥州留给施罗叠自个儿玩儿吧。”突利看了花里儿一眼:“谁说往回撤了?我是要改变打法,全军出击,看他范鑫喘得过气来吗?别这么断一截胳膊再伸上去一截,没完没了的!”花里儿扑通跪了下来:“可汗,难道你想把咱们的老本全都搭上吗?”突利一指对面的城墙道:“绥州城里终究只有几千唐军,对付这伙子人总比对付那个人的二十几万骑兵容易吧!别忘了,十八个部落首领已经没了十五个,我可不想做这第十六个!”

残阳如血,一片狼藉的绥州墙头上,一面残破的战旗在迎风飘扬。战旗下,一排士兵倚着垛口在小憩,他们破烂的衣衫和残旧的战甲上血迹斑斑,人人都是一脸疲惫之色。一个没有戴头盔的小兵正在吹着一只短笛,忧伤的乐曲响起在空中。一个绷布缠头的老兵从城墙的缝隙里拔出一片嫩嫩的青草叶子,张开干裂的嘴唇,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突然,小兵的笛声停止了,他趴在垛口木然地望着前方,眼睛越睁越大,冻结成恐怖的神情。前方,胡将花里儿袒露右臂,手提一口大刀,无数士兵突然迸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呐喊声,迎面冲来,一场血腥的攻防战开始了。

笨重的云梯发出闷响落在城墙垛口之上,突利的部下前仆后继地往城头冲去。一副云梯搭上城墙,小兵冒着如蝗般飞来的羽箭奋力举着木叉从两面藤牌间伸出,一个胡兵跃上城头,一刀砍翻了一个迎上来的唐军士兵,接着几个胡兵跟上来,城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守军陷入一片混乱。危急时刻,范鑫出现在败退的人流中挥剑大喊:“不许退,快堵住口子!”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小队奋力杀上去,唐军的士气振作起来,攻上来的胡兵被击退了,还抓了几个俘虏。一个老兵看着一身是血的范鑫道:“十几年来,胡寇七次犯扰绥州,每一回州官都弃城不守,绥州百姓七遭胡寇洗劫屠戮。不过,这一回大伙儿看出来了,刺史大人您是下了决心要替咱们守住这道城墙了!”范鑫慨然道:“是的,我向你们保证,绝不后退一步,一定坚持到朝廷的救兵到来!”

这时,城墙下又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呐喊声。老兵喊道:“大人,敌人又要攻城了,那里还有一个大头领。”范鑫迅速趴到垛口上观察,说道:“那是突厥二汗突利!晓谕全军,敌人来者不善,一定要小心应对!”士兵们举起了藤牌,范鑫从腰间拔出剑来,城头的气氛分外紧张,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等待着一次雷霆万钧的攻势来临。

可是让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敌人的攻击阵形刚刚向前推进了一百多步,却突然停下来,又过了一阵,竟然全军折回了。范鑫又守望了一阵,见敌人没有再进攻的意思,满脸困惑地离开垛口。回到刺史官署,他把绥州司曹参军赵恭存叫来密议。这位赵恭存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吏,但却是绥州城里数得着的干吏,又是本地人,熟知边事,范鑫一向对他十分倚重。范鑫向赵恭存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敌人已经试出用密集队形能够攻上城头,再来上几次,这城墙保不齐就要被他们攻下来了,可他们为什么突然停止进攻了呢?

赵恭存略一思忖答道:“这个嘛,下官也只是猜测,此事或许可以有这样一种解释,那就是胡寇这次袭扰根本就不是为攻下绥州而来的。”范鑫问道:“不为打绥州,那是为何而来?”赵恭存说道:“下官听说这颉利从前可是草原上有名的猎手呀!”范鑫心里一惊:“你是说,他抛下这只香饵,是要引诱一只大猎物?”赵恭存的话蓦然点醒了他,刚才在城头抓住的那几个俘虏已经开口,其中有人供称,朝廷已派三路人马合计十五万人日夜兼程向绥州赶来。敌人明知唐军正在驰援而放缓了攻势,这足以说明,颉利就是想在绥州城下布一个大陷阱,诱歼那十多万援军。范鑫再也坐不住了,赶紧写了一封密信,挑了十名武艺高强的士兵,让他们半夜带着信出城送往长安。

这十个人一路都遭到突利军的堵截,战死了九人,只剩一个浑身是血地跑回城下,守军放下绳子将他缒了上来。范鑫亲自向这位生还者询问了城外敌军的布防情况,才意识到绥州城已经被围成了一个铁桶,除非生出翅膀,否则根本无法把这个消息送出去!范鑫算了算敌人合围前自己的告急信发出的日子,不由心急如焚:朝廷派出的几路大军顶多还有三日就能杀到绥州城下了!

贞观长歌六 耻石(7)

“必须设法阻止他们继续前进!”范鑫深知唐朝军队现在的实力:如果这十几万人完了,那对整个大唐无疑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范鑫和赵恭存的判断没有错,白天突利突然下令停止攻城,是因为接到了颉利世子施罗叠的命令。而施罗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父亲临行时做了交代,打绥州不是目的,诱唐军主力来歼才是目的。突利的人马退下来后,施罗叠有些不放心,索性让突利那三万人先休整两日,由他和执矢思力继续攻城。

到了这天夜里,意外却接连发生了,先是半夜有十来个唐军从城上下来准备潜逃,被突利的人马追杀殆尽。到了四更,东门突然有一股守军冲出来像是要突围,施罗叠赶紧亲自带人去围堵,双方一交手,冲出来的唐军就后退了,施罗叠的手下一直追赶到城门之下,那里只有几个守卒,杀红了眼的阿史那部骑兵们一拥而入,施罗叠止都止不住,居然就把绥州袭破了。各营中的人马不明就里,也跟着杀进城来,绥州城里顿时乱成一片。

赵恭存被杀声惊醒,赶到绥州府库率领守库的唐军做最后的抵抗。一番厮杀,他的属下大半被杀死,自己也被数支长矛逼到了府库门口。这时施罗叠打马赶到,赵恭存伸开双手护住大门,厉声怒喝道:“这是大唐绥州府库禁地,谁也不许闯入!”施罗叠瞟了浑身血污的赵恭存一眼:“你是什么人呀,难道不怕刀枪吗?”赵恭存昂然道:“大唐绥州司曹参军赵恭存!”施罗叠纵声大笑:“原来是个看库房的,不过你也算有些胆气,冲这一点,只要你交出州库的钥匙,我可以饶你不死。”赵恭存牢牢握住钥匙,大声说道:“你只管拿我这条命去,钥匙绝不能给!”施罗叠下令:“把钥匙夺下来!”几个士兵将赵恭存从大门上拉下,去抢他的钥匙,怎么也抢不下来。施罗叠刷地抽出刀来,一刀砍下赵恭存的手臂,赵恭存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紧咬牙关,双眼怒目圆睁地看着州库大门。

一个胡兵弯腰想从断臂上摘下钥匙,那支断臂上的手却紧紧握着,仍然取不下来,胡兵奋力一刀剁下,从残手中拣起钥匙,那钥匙却已被斩断了。施罗叠斥道:“混账!”那胡兵吓得一哆嗦,跪了下来,连声告饶,施罗叠一脚将他踢了个跟头,对一旁的兵卒发令道:“给我撞开大门!”几十个士兵抱起一截圆木使劲向大门撞去。木门发出沉重的声音,终于,大门被撞开了。施罗叠走了进去,眼前的情景却让他惊呆了:一间大大的屋子里空空如也,只在墙角放着一只木箱。一个小校劈开箱上的铜锁,将手探了进去,里面只有十几枚铜钱。施罗叠狠狠一脚踢在箱子上,走了出来,望着血泊中的赵恭存,带着一脸不解之色说道:“你拼着一条胳膊不要,就为这点钱?”赵恭存咬着牙没有吭声,剧烈的疼痛让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焚城的烈焰直冲向不尽的黑暗,把天空染成了血红!很快,有人来报告:已经在刺史官署拿住了唐朝守将范鑫。施罗叠兴冲冲地向刺史官署驰去,半路上拥出一队骠骑兵,队首一人用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狠狠盯了他一眼。施罗叠一惊,停下马来躬身道:“父汗,您已经到了!”颉利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到喜悦。

一骑快马拎着一枚首级飞驰而至:“报大汗,从泾州出来的十多万唐军已经缩了回去。我军只捞着一个尾巴,斩杀唐军一千人,不过却砍下断后的唐将独孤彦云的首级。”说着将那枚首级往地上一扔。施罗叠上前看了一眼:“父汗,还真是独孤彦云,去岁儿臣南下并州时可没少吃这老匹夫的苦头。”执矢思力也在一旁道:“大汗,这可值得大大庆贺一番呀,这独孤彦云之父与李渊是姑表兄弟,他本人是随李世民在玄武门起事的九将之一呀!”

颉利面色阴沉地道:“我布下重重疑兵,亲率主力千里绕道,从绥北河套僻静小路涉河而过,在这山林中整整埋伏了五日,最后就只斩得一员唐将,这还值得庆贺?”施罗叠知道这都是自己的过失,赶紧劝慰父亲:“父汗,您也别太难过,或许李世民气数未尽吧?”

颉利看一眼儿子:“气数,什么是气数,这气数到底又是谁说了算?”颉利拔出剑来指着夜空大喊:“天呀,都说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的这颗心都快熬干了,你为何还要负我?如果你真的要与我颉利为敌,那就下来和我斗上三百回合,输赢都来个痛快吧!”

苍天不语,一阵狂风吹过将颉利的斗篷吹得乱抖。施罗叠和执矢施力相对而视,露出骇然之色。

良久,剑从颉利手中跌落下来。他转过身来,施罗叠发现自己的父亲一下子像是老了许多。他上前说道:“父汗,虽然没能围歼唐军主力,但绥州一战足以令唐军胆寒,咱们何不趁胜挥师南下直取长安?”颉利白了儿子一眼道:“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兵书,不知道打仗要讲天时地利吗?春夏关中泾、渭二河水高浪急,骑兵容易被河流隔断,难以纵横驰骋,仓促南下,事倍功半。再说,攻当攻其不备,是兵道的要髓,此役下来,唐朝已有准备,堵住了南下的通道。我们若一路强攻,打到长安得折损多少兵马?”

挨了父亲的训斥施罗叠心里气恼,大声骂道:“都怪范鑫这个王八蛋,来呀,把范鑫拉到这儿来——砍了!”颉利却止住了他:“不,范鑫不能杀!咱们还要图取中原,如果抓一个刺史就杀一个,那不是逼着每一座城池里的唐朝守将都和咱们血战到底吗?”施罗叠一跺脚:“那,那就这么便宜他?”颉利发出一声冷笑,说道:“咱们饶了他,李世民会饶他吗?拿笔来,我要写封信,让范鑫带回长安去!”

贞观长歌六 耻石(8)

承庆殿里气氛沉重,李世民痛苦地坐在案几旁。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全力部署救援绥州,因为颉利的大纛一直在云中,他就留下了张宝相在那里监视对方,尉迟敬德等人都被他召回,此外,他还调集了柴绍北上泾州,甚至命李世率兵从乌城东出。这么下力气,一是因为他确实心系绥州百姓,二来呢,是因为被困在绥州城里的范鑫。三年了,他心里总觉得欠着这个臣子的情,况且,他也着实喜欢这个人的才干。

没想到,就在大军将至时,城却破了,探马看到绥州城的火光后,向尉迟敬德发出警报,唐军停止了前进,正犹疑间,先头的一万人突然遭到一股强大骑兵的突袭,落入了敌人的重围,幸有独孤彦云率所部拼死力战,才掩护全军得脱,不过他自己却战死殉国。后来才弄清楚,在云中和张宝相对峙的不过是一支疑兵,颉利早就统率大军绕道从绥北河套中一段浅滩秘密徒涉了黄河,设伏于绥州西边的密林中。唐朝的援军再往前走十里,就会陷入重围,逃脱不掉被全歼的命运了。

看到这样的败报,李世民又想起武德九年夏天的城下之盟,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又是一笔血债呀!是朕没有把这国家治理好,让胡寇欺凌了我们这么多年,朕这个大唐天子,只能看着百姓受戮,实在是有愧啊!”

长孙无忌看着心里难受,他本想说句宽慰皇帝的话,又一时不知用什么样的措辞好,这时岑文本捧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对李世民道:“皇上,颉利让人带来了封信,让我朝纳贡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匹绢,以换取被他掳去的三万军民。”李世民接过信往桌上猛一拍,一脸悲愤地说:“杀了朕那么多人,还要敲这么大一笔竹杠。三十万石粮食十万匹绢!这比武德九年逼着咱们从国库里拿出来的还多呀,朕都登基三年了,难道还要再次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吗?罢了,就算我军不堪一战,朕也要与颉利决死一搏!”

李世民将“不堪一战”四字说得很重,岑文本打量着李世民的脸色,揣摩皇上此话的意思,略一停顿即跪倒在地满面诚挚地道:“臣愿为皇上牵马坠镫,万死不辞。眼下泾州已有二十多万人马,再从各地抽调边兵、府兵,足可得四五十万人,就算胡兵都是铁打的,也要和他们拼一场。”

李世民将岑文本扶起,将脸转向立在一旁的长孙无忌问道:“辅机,你说呢?”长孙无忌看看李世民又看看岑文本,他从李世民的目光中看出了某种期待,显然这位当朝天子虽然做出一副强硬的姿态,但心里其实并不想马上与颉利决战,长孙无忌略为沉吟,用低沉的语气说:“臣以为,兹事体大,最好召集重臣和诸王子们商议,周密筹划为宜。”

有了大舅子给垫的这级台阶,李世民不假思索地接上话茬:“你说的也有道理,好,那就这么办吧!”

这时岑文本问了一句:“皇上想不想见见送这封信的人?”李世民问:“是谁?”岑文本毕恭毕敬地答道:“范鑫,颉利把他放回来了,他正在太极殿外边跪着呢。”李世民脸一变斥道:“哼,他还有脸回来,你让他去大理寺等候发落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贞观长歌 第三部分

贞观长歌七 血字(1)

宫墙间回荡着老鸹不祥的叫声,长孙无忌领着马宣良等几个侍卫急匆匆穿过宫中甬道。远远看见衣衫褴褛身体十分虚弱的范鑫和一位属吏一起跪在两仪殿的台阶下。范鑫颤声道:“长孙大人。”长孙无忌走上前去“啪”就是一个耳光,范鑫被打得头一歪,血从嘴角流出。属吏站起来一把拦住长孙无忌:“请您不要打我家大人。”长孙无忌手使不上力气,脚又踹了出去,将范鑫踢倒在地,口中喊道:“打他?那是轻的,丢了城池不说,还有脸回来给胡寇送信,老子恨不得将你这个软骨头宰了!”范鑫捂着胸口,歪倒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

长孙无忌挣脱属吏,拧着范鑫的衣领一把提起他来,挥掌就打。属吏扑通跪下来抱住长孙无忌的腿,泣道:“国舅爷,我家大人可不是软骨头,他有意让胡寇攻下城来是为了向朝廷示警呀!城破之时他就抱定了死志,他回来是因为有几句要紧话要向皇上说,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求生,他为什么不逃之夭夭呢?”

长孙无忌一愣,哆嗦着道:“绥州是你有意丢的?”范鑫说道:“胡寇对绥州围而不攻分明藏着巨大阴谋,下官又无法把消息传到朝廷,所以只好放敌人打进城去,城丢了,援军自然就不用再往前走了。”长孙无忌又问道:“你不知道丢了城池是要掉脑袋的吗?”范鑫低着头道:“下官的脑袋和大唐的十几万大军孰轻孰重?”长孙无忌一愣,怔怔地看着范鑫,对方的做法让他实在感到意外,他不由为自己刚才的粗暴生出一些悔意。

范鑫接着说道:“大人,颉利开出如此高的谈判价码,就是想要激怒皇上。胡寇屠了半个绥州,满朝文武也会逼着皇上倾力与颉利军死战。而我军目前的战力远逊于胡人,这些年与胡兵的几次交锋,大打大败小打小败。如今敌人在绥州城下屯兵二十万,都是精锐铁骑,就等着我军去和他们拼命呢。请丞相劝阻圣上,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我军必败,大唐必亡呀!”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你冒死回来,就是想说这件事情?”范鑫点点头:“下官前后在边地待了十年,亲眼看见百姓们在敌人的铁蹄下受到的荼毒,亲耳听到他们失去亲人的哭声,他们经受了那么多的苦难,盼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的王师呀,为了这最终的胜利,我大唐必须要有超凡的坚忍之志,等国力和军力准备到足以战胜对手再思雪耻才行呀。万望大人能把下官的这番意思转告皇上,否则下官死不瞑目!”

长孙无忌眼圈红了:“我答应你了。”范鑫热泪盈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对马宣良道:“马大人,您带我去该去的地方吧!”说着他起身离去,长孙无忌望着他蹒跚的背影,心里有一种流血的感觉。

在那个崇尚门第的年代,像长孙无忌这样能抛开世俗之见,同情范鑫际遇的人毕竟不多。更多的人因为瞧不起范鑫的出身而想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一些出身高门的官员,连着几天到太极殿前跪谏,人越聚越多,群情激愤,许多朝事都耽搁下来。李世民不得不亲自出面劝众人回去,他走到太极殿前,对挤在那里的朝臣明知故问道:“你们都是要朕杀范鑫的吗?”众臣齐声称是,有个大臣一脸义愤地嚷道:“绥州几万军民都因范鑫而受累,不杀安能平臣民之心?”

李世民看了那人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嗯,你们说的很有些道理,不过呢,朕正有件拖延了好几天的朝务要办,你们催得急,只好先到了这里。国家这么大,千头万绪,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办理,你们容朕办完这件早就该办的事儿,再来说你们的事儿如何?”天子说了这话,谁还敢反对,众臣看着李世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李世民取出一枚断了的钥匙,高高举起,对群臣说道:“这是大唐绥州府库的钥匙,它是叫胡寇砍断的,朕今天本来是要在承庆殿接见司掌这柄钥匙的官员对他进行嘉奖的,因为诸位的缘故,现在就只能在这里接见他了,赵恭存来了吗?”有人引着已断了一只小臂的赵恭存走过来。赵恭存跪倒行礼,口中喊道:“臣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扶起赵恭存,对众人道:“就是这么一位小小的司曹参军,拼着性命守卫府库,敌人夺不下钥匙只能剁下他的手臂,可是断手仍然死攥着钥匙,敌人只能剁开他的断手,结果将钥匙也剁断了,而库里有多少钱呢?只有十几文!”群臣一阵议论,李世民转向赵恭存问道:“你为什么要为这点钱搭上一条胳膊?”赵恭存回答说:“臣为的不是这点钱,而是为了恪守自己的职责。”

李世民脸上露出激动之色,对着众臣大声道:“这话你们听见了吗?职责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你们一个个都以忠臣自居,什么是忠臣,守职守责才是忠臣!现在军情那么紧急,将士们天天期盼着朝廷的粮饷,可有的人呢?放着自己的职责不顾,跑到这里来指责别人,这算什么忠臣?”群臣都低下了头,有人开始悄悄离去。

接着李世民宣布赵恭存恪尽职守堪为天下官吏楷模,朝廷特擢升其为礼部员外郎,以示褒奖。赵恭存热泪盈眶以头抢地,叩谢天恩。李世民对众人道:“朕办完这件当办的事了,现在可以和你们说说范鑫的事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脸上已露出诧异的神情,太极殿前只剩下寥寥的几个人,李世民终于松了口气,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家伙吓得忙不迭地起身离去,个个都只恨自己脚底下太慢。

贞观长歌七 血字(2)

绥州之败让长安城里每个臣民的心上都布满了阴霾,以至于一年一度的乐游原上的赛马也比往年少了许多气氛。便桥之耻,让李世民意识到了自己麾下的骑兵远不如颉利的铁骑,所以,他十分重视马政,自贞观元年起,每年春天都要在乐游原举办一次赛马会,目的一是鼓励民间养马,二是选育良种。前两次赛马,李世民都亲临现场。这一次因为刚刚打了败仗,他实在没有心情,便委托长孙无忌陪太子李承乾前往。

知道这件事以后,安康公主便缠着哥哥要他带自己去。安康的要求,李承乾自然不忍拒绝,他不仅带安康来到了赛马场,还答应让她来向优胜者赐赏。因为有太子和国舅大驾光临,乐游原上搭起了一副凉棚,一身黄袍的太子李承乾和长孙无忌一起来到了棚子里,安康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棚子外已经围着众多的观者。

赛场上有两个十七八岁的英俊少年正在斗嘴,一个是柴绍的儿子柴哲威,一个是独孤彦云的儿子独孤谋。绥州的败报虽然传到了长安,但独孤彦云已死的消息朝廷却还向独孤家隐瞒着。独孤谋的母亲心里牵挂着独孤彦云的安危,成天在家中长吁短叹,独孤谋自己却像个没事儿的人跑到乐游原来赛马了。一到赛马场,一向与他不睦的柴哲威就倨傲地走过来说道:“独孤谋,我劝你别和我比了,免得丢人现眼。”独孤谋抬头看一眼柴哲威说:“凭什么?”柴哲威笑了笑一指自己那匹赛马:“这是全长安最贵的一匹马!我爹用八万钱从西域买回来的。”

独孤谋一指自己的马:“八万钱也敢吹牛?知道我这匹马值什么价吗?”柴哲威打量了那匹马一眼:“多少钱?”独孤谋傲然道:“它不是用钱而是用人头换来的!我爹与长乐王李幼良大战于利州,部众七千人战死,才夺得此骥。七千颗人头呀,岂是你那八万钱比得了的?”两人唇枪舌剑,引来一群看热闹的闲汉,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家伙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小太保,只要他们在一块儿,一准有好戏看。

正说着,凉棚那边传来一棒铜锣,比赛要开始了,二人这才分开各自上马。少顷,号令一响,上百匹马一起离开起跑线,开始了第一场赛程。柴哲威和独孤谋奋力挥鞭,马蹄声疾,两匹骏马闪电般冲到了前面。途中独孤谋打了个呼哨,柴哲威的白龙驹一惊落在了后头,独孤谋率先冲过了终线。

众人簇拥着独孤谋朝看台走去。安康接过一只绣球,扔向独孤谋,柴哲威策马追过来伸手一把抢过。柴哲威嚷道:“你作弊,该给我!”独孤谋把他一推:“凭什么,我第一个冲的线。”柴哲威急了,口中说道:“独孤谋,你敢叫爷的板,看爷不打你!”说着一拳打来,鲜血从独孤谋嘴角流下。独孤谋一脚将柴哲威踹翻在地,柴哲威一骨碌爬起来,二人四手相搭,纠缠在了一起,很快二人头发乱成一团,衣衫也烂了。打了一气,谁也制不住谁,几个兵丁奉长孙无忌之命好容易才将二人扯开,把他们两人圈到了凉棚后面的一个小林子里,让赛马继续进行下去。

在林子里,两个纨绔还在斗嘴,独孤谋道:“柴哲威,我知道你今儿个输得不服,那咱们再赛一场如何?”柴哲威回应:“你想怎么赛?”柴哲威一指不远处的一驾马车:“看见了吗?那是公主的马车,等赛完了马,她自会往城里去,等她的车驾走了半个时辰后,咱们出发,谁先追上,就算谁赢。”独孤谋脑袋一晃问道:“什么彩头?”柴哲威想了想:“还用别的?就那小公主头上的金钗,输了的就上去取下来交给赢家。”独孤谋一脸不在乎地道:“一言为定。”

这天的赛马一共赛了十场。太子等人回宫,安康公主因为贪玩,一路采着野花,竟落下了十几里地,几个侍卫劝她早些回去,挨了她一顿臭骂,没有人再敢说话。安康正站在一望无垠的荒原上释放着宫中没有的快乐,两匹快马驰了过来,前头马上的柴哲威先冲到了安康身边,一把勒住坐骑,接着独狐谋也到了,柴哲威冲独孤谋大喊道:“独狐谋,这回你服了吧?”独孤谋吐了口唾沫,一脸晦气,打马要走。柴哲威伸出马鞭拦住了他:“喂,我说独孤谋,你平日总说自己是长安城里的一号人物,怎么说话跟放屁一样呀!我的彩头呢?”

独孤谋知道对方说的是公主头上的金钗,他虽然浑,可也知道在公主头上去摘金钗,那是掉脑袋的事儿,一时踯躅起来。柴哲威在一旁直冷笑:“独孤谋,我就知道你孬种,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在长安城里,别再吹自己是条好汉。”这句话让独孤谋血往上一涌,他一个鹞子翻身从马上下来,伸出手要摘安康公主头发上的金钗。安康慌忙伸手推他,被他伸出一只手牢牢卡住,接着,另一只手硬生生地从安康头上摘下一支做工考究的金钗来,往柴哲威手里一递:“给!”

柴哲威愣住了,他哪里敢去接。那几个侍卫已经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拿下了独孤谋,柴哲威吓得立即驳转马头逃之夭夭。众人将独孤谋押进城去,负责警卫皇室的马宣良不敢怠慢,将事情禀报给了皇帝,李世民这几天正为绥州的事儿心烦,听说居然有纨绔子弟如此非礼自己的爱女,不由大怒,当即下令将其打入死牢。

出身高贵的独孤谋哪吃过这份苦头,这死牢又黑又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一走进牢门,他几乎都要窒息了。他当然不知道,自己能享受一个单间已经是得到很大的优待了,如果不是他的姑祖母就是李世民的母亲,他就只能在外头大牢里待着,那儿一间囚室里有几十个犯人,连一块没有屎尿的干净地方都找不着。

贞观长歌七 血字(3)

对面一个单间里囚着两个犯人,一个是范鑫,一个是他的属吏。范鑫闭目坐在灯下,一直在思考着什么,突然他睁开眼睛喊了一声:“有人吗,有人吗?”一个牢头提着灯傲慢地走过来,在栅栏外斥道:“嚷什么?”范鑫说道:“可否寻副纸笔来?”那牢头道:“嗬!好大口气,你以为你还是大老爷呢,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敢使唤爷我?”

范鑫掏出一些钱隔着栅栏递了过去,央告道:“大人,请你行个方便,这点钱,您拿着喝茶。”牢头眼一瞪:“你以为我们狱吏什么钱都收吗?你范鑫的名字我可记得清楚,武德九年就是你去攻打长安的胡寇营中买退他们的,那天百姓在朱雀大街上掀翻了你的马车,将你暴打了一顿,爷我就在场,可惜这胳膊生得短,拳头没能够着你,你的臭钱,爷拿了还怕脏手呢!”说完,牢头骂骂咧咧离去,属吏在一旁委屈得掉起泪来。

范鑫叹了一口气,回到灯前坐下,沉默了一阵子,他突然一咬牙从囚衣上撕下一片布铺在桌上,接着将右手食指咬破,在灯下疾书起来,一写就是大半夜。对面囚室里的独孤谋从草堆里翻过身来嚷道:“喂,你们折腾什么呢,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把灯灭了,不让人睡觉呀?”属吏隔着栅栏道:“唉,我说这位兄弟,进了这死牢就没几天活头了,你还不让点着灯,等到了阴曹地府,你想见这光亮可就见不着了!”独孤谋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便没了精神,他到底年纪轻,禁不住困,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天光放亮,独孤谋在自己的囚室里鼾声如雷。这一边,范鑫浏览着那道血书。突然牢房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门被打开,范鑫抬起头来,脸上一惊,竟是李世民、长孙无忌等在马宣良一干人的护卫下走了进来。范鑫连忙跪倒:“罪臣范鑫见过皇上!”

李世民走到桌边拿起那道血书,轻声念道:“《平胡十策》。”把血书看完后,李世民抬眼看着范鑫,有些动情地说:“难得你这片忠心,到了这大理寺狱里还记得朕三年前交你办的这件事儿。事情朕已经弄清楚了,你虽然丢了城池但那是为了向朕示警,朕决定判你流三千里,你这就上路,去黔州吧。”

长孙无忌知道李世民做出放范鑫一条生路的决定有多难,这些天已经有几十道表章向李世民请求处死范鑫了,虽然范鑫丢掉绥州的目的是为了救十几万唐军援兵,但是律令写得明白,丢了城邑的刺史必须死。他在一旁催促道:“范鑫,快叩谢天恩呀!”

范鑫却没有谢恩,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一杯水一饮而尽,回过头惨然笑道:“臣就知道皇上不忍心杀臣,臣多谢皇上,不过如果范鑫就这么走了,今后守城之将皆可以以救百姓之名,行卖国求生之实,谁还来为大唐守卫疆土?您交代臣办的事儿,臣已经办好了,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挂念的了。臣不会让皇上您为难的……”突然,他眉头一皱,痛苦地一闭眼,头歪向一边,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马宣良一步走到灯下,举起水杯闻了闻:“皇上,他服毒了!”李世民一脸悲伤,潸然泪下:“他这么走是为了让朕对谁都好有个交代呀,可是朕怎么向自己的心交代!”

这时,外面远远地传来一阵人声,长孙无忌问道:“怎么回事。”一个侍卫出去看了看,回来禀报:“回大人,有许多士子听说范鑫囚在这儿,便聚集到了门口,要请求朝廷杀他呢。”长孙无忌暴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壶一跳:“真是没完没了呀,以为皇上软弱可欺吗?陛下,你快下令将这些闹事者通通抓进来,范鑫死了,这地儿正好腾给他们!”

李世民手扶在墙壁上说道:“朕真想这么做呀,可是有一个人不会答应!”长孙无忌问道:“谁?”李世民一指范鑫:“他!你看这范鑫的十道遗策,前九道都只有一个忍字,他这是在告诉朕凡事一定要忍呀。不光对胡寇忍,对朝中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也要忍才是呀!”长孙无忌接过那道遗书看了看,心头一阵难过,不再说话。两个侍卫抬进一副担架,李世民躬下身来,含泪抱起范鑫:“范鑫,你上路吧!战死在绥州城下的独孤彦云是我大唐的英雄,你也是我大唐的英雄。”

言者无意,闻者有心,李世民的话音刚落,只听对面监室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声:“哇!”发出哭声的人是独孤谋,他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战死。李世民不明就里,一脸惊愕地问:“你为什么哭?”独孤谋一边抹泪一边答道:“我是独孤彦云的儿子。”李世民脸色一变,上下打量着这个人,问身后的人道:“独孤彦云的儿子怎么会关在这里?”一个陪同的刑部官员答道:“他非礼了公主。”李世民这才想起,是有个摘了安康公主金钗的恶少被自己下令关进了死牢。

那边独孤谋捶胸顿足地哭道:“父亲,您说过打完云中就带一匹好马回来给儿的呀,要是有一匹好马,儿又怎么会输给柴哲威那个混蛋呢,您既不回来了,儿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让儿随了您去吧!”说着一头向墙上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几个狱卒冲进去拉住独孤谋。独孤谋使劲挣扎,口中喊道:“让我去死吧!”他的力气奇大,将几个狱卒撞得东倒西歪。

李世民步出囚禁范鑫的牢房,来到独孤谋身边,看着他说道:“嗬,还真是条不要命的汉子,放开他!”接着,李世民从马宣良腰中抽出一把刀来往地上一掷:“你既然想死,朕就成全你吧。不过,独孤彦云为国尽忠而死,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你呢,从这死牢里踏上黄泉路去追自己的父亲,就是追上了,你又何颜去面对他!”

贞观长歌七 血字(4)

独孤谋一把抓起腰刀举到半空中,突然将刀一掷,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无比悲痛地说:“父亲,儿子给您丢脸了!”

李世民又看了独孤谋一眼,迈步朝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朝马宣良挥挥手道:“把他放了吧!”

大理寺狱大门外云集着数不清的官员、兵士还有百姓,正在喧闹着,突然,大门一开,马宣良走了出来,他对众人说道:“各位请回吧,用不着再在这里呐喊了。”

有人在嚷:“不杀了范鑫,我们就不走!”

马宣良一闪身,两个侍卫抬出一副担架,范鑫的尸体躺在上面。马宣良一指担架说道:“他已经自己上路了!”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侍卫抬着范鑫的尸体朝外走去,人流拥上前去,撕扯着范鑫的尸体,朝着他吐口水,扔鸡蛋,范鑫的尸身很快变得一片狼藉,让人不忍卒睹。

一个少年带着个家人策马徐行,正好路过,人流将他们挤到街边。少年有些诧异地道:“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人怎么跟过节一样。”一个路人道:“好像是那个当年劝皇上用全部库藏存钱买退胡骑的范鑫在狱里自杀了。”少年摇了摇头叹息道:“一个好官呀,真是可惜了。”

一位年迈的盲丐手捧破旧的陶碗,在向路人乞讨。丁当一声,一个行人朝盲丐碗中扔下一枚铜钱。盲丐刚要道谢,人流拥过来,那只陶碗被挤落。盲丐在地上焦急地摸索起来,寻找那枚失落的钱:“我的钱,我的钱呢。”少年看在眼里,跳下马手伸向家人吩咐道:“取钱来!”

家人取出一块金饼来:“少爷,只有这个了。”少年说道:“这个就这个。”他一把抓过来塞到盲丐手上。盲丐惊得右手一松,金饼滚落在街面上,他对那出手格外阔绰的少年说道:“老爷,您为什么给小人这么多钱?”少年回答说:“因为这儿的人全瞎了,只有你除外。”盲丐头摇得像拨浪鼓,说道:“老爷,您错了,小人才是瞎子啊!”少年看着街上的人道:“你瞎的是眼,他们瞎的是心!这么一个大仁大智的干才走了,这些家伙居然还高兴成这样!”

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按在少年的肩头:“你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说话间一拳已落在他身上,接着拥上来十几个人围住少年痛打起来,一边打一边还在骂着“打你个小贼!”那家人拼命劝阻,却无济于事,眼看少年就要被一通老拳打得头破血流,突然有几个挎着腰刀的大汉冲了过来,驱散众人,将那少年扶起。

家人不住地向这些大汉称谢,大汉中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一指旁边一辆马车道:“谢我做甚,要谢你得谢她——”少年抬头一看,马车上坐着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两条小腿挂在车上正在晃着,挂着一脸顽皮的笑。

这个少女正是李世民的掌上明珠安康公主,一大早,她就溜出宫来,向太子借了十几个侍卫,带着他们到了大牢外。她已经让人打听到那个侵犯他的恶少关在这里,原来的打算是设法混进大牢好好修理那人一番,不曾想却撞上了那少年向盲丐舍了一块金饼,又说了些奇怪的话,让她产生了好奇,所以,当有人围住少年痛打时,她就让原本是用来收拾独孤谋的侍卫出手救了他。

少年拍拍身上的土走过来致谢,安康伶牙俐齿,三下两下就套出来了对方的来历。原来此人是长安富商窦乂的螟蛉义子,名叫慕一宽,上个月带着管家窦福去绥州做一笔买卖,不巧遇到了胡兵袭城,被围了十多天,城破后,他们好容易逃出来,费尽周折才回到长安。

慕一宽询问安康的身份,表示一定会重重谢她。安康说自己也是个富户人家的女儿,至于致谢的事儿嘛,她倒没有半点客气,说自己早就听闻窦家有钱,想去窦府一趟,亲自挑一样瞧得上眼的东西。“一件,我绝不多拿。”安康伸出一根手指,说得很认真。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想去拿什么东西,贵为公主,她什么东西都不缺,她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玩伴。第一眼看到这个少年,她就被他的外表和谈吐吸引了,她觉得他身上有种她从小见腻了的宫里男人不一样的味道,让她很想靠近。

慕一宽当然不知道眼前这女孩子心里的盘算,爽快地答应了,带着安康向自己家中走去。众侍卫都知道公主的脾气,谁也不敢阻拦,只有一路远远地跟着。进了窦府,安康真是吃了一惊,不起眼的宅门里园林奇秀,富丽堂皇。真没想到长安还有这样一个别有洞天的地方,就是王侯之家也不能与之比富。

二人一路穿堂过室,里头陈设着很多世间少见的珍宝,安康看花了眼,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什么好。过了二堂,来到一座小亭里,安康坐下来想歇口气,一眼看见亭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一张古琴,她看看琴体,脸上露出惊异之色:“这琴看上去是汉以远的存物吧。”慕一宽赞道:“你的眼力不错呀,传说子婴曾用过此琴。”安康更惊奇了:“哦,原来是秦亡时传下的东西,好几百年了,不知还能不能奏鸣。”

慕一宽看了安康一眼,坐到琴边伸手拨动琴弦,奏起一只曲子来。琴声悠扬,如同山间的潺潺溪水,流淌个不停,安康听得如醉如痴,赞道:“你的琴抚得真好,清越卓拔,好像是从高山之巅轻轻流淌下来的——”慕一宽谦逊地说道:“姑娘谬奖了,在下不过自小爱与这把孤琴共语自娱自乐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

贞观长歌七 血字(5)

安康眼睛一眨说道:“登不登得了大雅之堂关我什么事,我喜欢就行了,对了!我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慕一宽看了看那把琴问:“是这把琴吗?”安康用手一拨琴弦道:“不,是这曲子,请你教我抚琴好吗?”慕一宽不由一愣,看看跟在一边的窦福。安康小嘴一撅:“你答应了我到你府上挑一样瞧得上眼的东西的呀,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真是小气!”一双大眼睛讨债似的盯着慕一宽,慕一宽无可奈何,只好应承下来。

范鑫之死让长安城里那些没有忘记他当年买退胡寇一事的人高兴了好几天。同样感到高兴的还有蜀王李恪。

李承乾被册封为太子后,他被封为汉王,贞观二年又晋封为蜀王。这几年,他一直为自己没有能入主东宫而暗自伤怀,常在私下里对自己的长史权万纪说,当皇子的如果不当到东宫去,那就一辈子只能是个陪衬!顶着个亲王的大帽子,不过是朝廷里的一件摆设,还不如县官们手里打屁股的板子,能让人想着疼来呢。有几次,李恪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这种仰人鼻息活着的滋味让他恨不得去死。

而权万纪却多次暗示他,册封的太子未必管用,并常讲述当年李世民与建成、元吉相争的细节。李恪是个天资聪明的人,一听就明白,权万纪是在用从前的事儿点化他,让他不要灰心。李恪从权万纪的劝慰中受到了鼓舞,不再怨天尤人,小小年纪,便怀着远大的抱负开始苦研霸术,渐渐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圈子,虽不可与当年的秦王府同日而语,但这些人都称得上肝胆之士,再加上一些前隋老臣藏在心里的对杨氏一族的情感,这蜀王府看上去居然也有了些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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