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鑫做过李承乾的长史,朝中很多人都知道李世民对此人十分赏识,他这一死,对暗中与东宫较着劲的蜀王一系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这天李恪竟高兴得停了每日必读的兵书,带着自己的长随安黑虎到马市上闲逛起来,他要给自己挑一匹好马庆贺此事。
马市里人头攒动,各地客商人来人往,走了一路,多是些俗品,当然入不得李恪这等平日见惯了良骥的人的法眼。逛了半个时辰,马市一角几个胡人正在售卖的十几匹骏马才让李恪眼睛一亮,他一挥手对安黑虎道:“走,看看去!”二人还没到近前,从街市中冲过一群粗野汉子,手里提着棍子和铡刀,气势汹汹地将那几个胡人马贩围了起来,为头一个宽脸汉子揪住一个胡人马贩就打。那几个胡人看起来也不是肯低头的主,背靠背摆成一个小圆阵奋力地抵抗。不过他们究竟是人少,落尽了下风,很快宽脸汉子将一个胡人马贩踢倒在地,提起一面铡刀就要砍下。
突然,刷的一声鞭响,宽脸汉子手腕出现一道血痕,铡刀“当”地一声落地。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大汉提着马鞭领着一个眉目清秀的胡服少年站在他的身后,那几名胡人马贩都停下来,向少年施礼:“公子。”神情中透着十足的恭敬。
宽脸汉子捂着手腕嚷道:“你就是那个胡人大马号的掌柜?”胡服少年朗声答道:“正是!”宽脸汉子向前一步气势汹汹地说道:“我们正要找你算账呢。行有行规,你们把胡马卖这么贱,还让我们卖中原马的怎么活?”
胡服少年发出一声冷笑,眼睛看着天说道:“在下正是阿史那云。算账!算什么账?马是我的,我愿意卖人家愿意买,用得着你来指手画脚!”宽脸汉子闻言大怒,叱道:“看来,你非得尝尝我的这大铡刀才老实!”说罢,从地上拣起大铡刀,举到半空。他身后那群汉子却一个也不动,宽脸汉子回头一看,长安县丞刘翼升骑着马带着一班衙役走了过来,众衙役的目光正齐刷刷落向他手上的铡刀。“咣”的一声,宽脸汉子手里的铡刀落在地上。
刘翼升下令:“将这闹事的刁民绑了!”胡服少年一拱手:“慢着,大人,这只是我们同行间的一点小误会。”刘翼升瞪了宽脸汉子一眼:“云公子为你求情,你还不快滚!”随后下马向胡服少年拱手道:“云公子,我这个长安县丞是个苦差,事情太多,先走一步了。”
胡服少年:“大人留步,您上次不是向我要过一本《马经》吗?”刘翼升一脸困惑:“《马经》?”阿史那云递上一卷书,长安县令展开一看,里面赫然夹着一片金叶。刘翼升将书卷上,眉开眼笑地说:“多谢云公子,兄弟告辞了,在这长安地面上有什么麻烦事,尽管开口。”
那个被称作云公子的胡服少年望着刘翼升的背影离去,身后突然有人说道:“云公子真是生意通达啊!”说话的正是蜀王李恪。云公子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落在李恪腰间的一只玉佩上,脸色微微一变,开口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公子一定和宁心宫里的杨妃娘娘有什么关联吧?”
李恪闻言一愣,赞道:“云公子好眼力啊!你这里可还有好马,我想挑几匹,成色要比这些好上一等才行。”那位云公子有些惋惜地说:“真不巧,您来迟了一步,刚才宫里来了几个人,将几匹上好的马都买走了。”李恪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宫里来的人,自然是皇帝派来的,可李恪知道皇宫里并不缺少良骥,就是万一什么时候缺了,也可以去官办的养马场挑选,何必到民间的马市上买马呢?
云公子的性情看起来十分豪爽,他见李恪沉吟不语,继续说道:“殿下要挑马,最好改日来,我还有两三千匹马正赶往长安,里面有不少良骥。”这更让李恪吃惊了,两三千匹可不是小数,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云公子竟有这般实力。
贞观长歌七 血字(6)
李恪正想和他接着攀谈几句,一个家人模样的汉子匆匆走过来,对权万纪嘀咕了几句,权万纪脸色一变,把李恪拉到一边小声道:“殿下,皇上派人到了王府,传您进宫呢。”李恪打消了和那云公子继续聊下去的念头,冲权万纪说了一句:“那还等什么?”便领着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马市,打马向宫门驰去。
进了宫,有候着的宦官把李恪引到承庆殿,李世民正坐在榻上,太子、魏王李泰、齐王李佑等几个皇子都已经先到了,跪坐在父亲的对面,另外还有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等几个大臣也坐在一旁。李恪上前跪倒,向父亲请安,然后到李承乾和李泰中间空着的一个位置跪坐下来。
待李恪坐定,李世民开口说道:“今儿个朕把你们召来,是要考校一下你们的学业。”此话一出,李佑的脸色紧张起来,因为在诸皇子中,他是最读书不化的一个,每一次李世民考校诸皇子的学业,他都会被痛斥一顿。李世民注意到了李佑的表情,皱了一下眉头接着说道:“你们应该都听说了绥州之败吧,现在颉利扣下我三万多军民,向我们索贡,你们说说看,如果由你们做主,这件事情该如何应对?”
没想到这次考校功课的题目不是经书,李佑的脸色松弛了一些,而李泰却显得有些失望,因为诸皇子中他的书读得最好,每当到了考校功课的时候,他都会得到父亲的盛赞,可此次李世民提出的问题是实务,这并不是他的专长。
太子李承乾先开口道:“这些年胡寇屡屡犯边,杀我人民,掳我牲畜,边境各州苦不堪言,盼天兵北伐如盼日拨云霓。此次颉利袭占绥州,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请父皇遣劲旅一支与颉利老贼决一死战!儿臣愿再做一回监军。”长孙无忌用眼睛的余光在观察着李世民的反应。
李世民看了看李承乾说道:“太子的忠心和勇气甚慰朕心!”李泰瞧在眼里,忙一叩首慷慨激昂地说:“胡寇猖狂之极,我大唐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儿臣愿随大军出征,儿臣的手虽无缚鸡之力,但总可以呐喊几声,以助军威!”李佑和其他几个皇子也异口同声地说道:“父皇,请派兵讨贼吧。”
殿中一片纷乱,只有李恪没有开口,李世民抬眼看着他道:“李恪,你为何不说话,朕可知道,这些皇子里头,数你读的兵书多呀!”听见父亲点自己的名,李恪忙一叩首,说道:“皇上,儿臣以为眼下不能与颉利决战!”岑文本急得只朝李恪使眼色,李恪假装没有看见。
李世民看了李恪一眼问道:“你的理由是什么?”李恪答道:“儿臣刚去了一趟长安马市,近日那里的胡马甚贱,上等的骏马竟卖到两千钱一匹,不及往年一半,儿臣从胡商那里了解到去年草原风调雨顺,草盛马肥,由此可以推知颉利军兵马甚壮,而我军素缺良马,故儿臣以为眼下养精蓄锐,避敌锋芒,方为上策。”李世民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说了一句:“你也去了马市?”
这个“也”字让李恪心里一动,他想起那卖马的云公子说的话来,宫里有人去买过马,看来这买马的人是一定是父亲派到马市上去搜罗阿史那部的情报的。
李世民对李恪的嘉许让一旁的李承乾有些不快,这位皇太子欠了欠身子开口说道:“三弟之言虽有些道理,但是这打仗不光凭马力,更要靠勇气,当年父皇初继大统,以数万人马迎战颉利的二十万铁骑,不也将他挡在长安城外吗?”
李恪看看李承乾回应道:“便桥之战只不过是一场侥胜,咱们可不能因为有了这场胜利,每打一仗都把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侥幸上呀!眼下我军刚经历了云中苦战,选择这样一个时机与敌决战,岂不正中颉利的下怀?”
兄弟俩一番舌战之后,都看着李世民,等着他的裁决。李世民看着李恪问道:“那绥州之辱,就让朕忍下不成?”李恪回答说:“绥州虽重,怎能和整个大唐江山相比,咱们万万不能因小失大。今日忍一时之辱,正是为了来日北伐一举成功啊!”李世民抬起头来:“嗯,今天的考校就到这里吧。蜀王见微知著,从马市看出兵势,所言很有道理,足见他为人做事,处处留心。”说到这儿,李世民将目光转向李承乾,加重语气说道:“这上头,你们兄弟几个要多向他学学!”
李承乾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也只能和其他几位皇子一齐应道:“儿臣谨遵教诲。”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明白,今天,皇帝名义上是考校皇子们的功课,实际上是向朝臣们特别是他们这几个重臣传达一个信息,必须再一次向颉利妥协。剩下来的事儿就是由他们几个重臣出面,在朝堂上陈述与敌暂时议和的重要了,这种挨骂的话,皇上自己是不会说的,只能由他们站出来替他说。
受到父亲的夸奖,李恪的心情甚好。连着几天,都和柴哲威等几个死党到杏花村对酌。初六这天正午,几个人正喝得热闹,一个胡服阔少走了进来,李恪看着眼熟,想了想,记起来是前几日在马市上卖马的那个少年!李恪喊了一声:“这不是云公子吗?快过来一起饮上几杯。”因为正是这个卖马的少年给自己带来了好运,在父亲那儿大大地露了一脸,所以李恪见到他觉着格外亲热。
云公子坐下,几句寒暄后,李恪问他那两三千匹马到了没有。云公子告诉他,马前儿个到的,昨天一天就卖完了。李恪有些吃惊地问道:“怎么卖得这么快?”云公子微笑着道:“两千钱一匹的胡马,别人还能不抢起来买。”李恪道了声恭喜,接着问起云公子马的进价来。云公子先是不肯回答,经不住李恪一再相请,他才说出一个数来,竟是三千钱一匹。李恪一惊,眼睛死死盯着云公子道:“那你岂不是大赔了?”
贞观长歌七 血字(7)
云公子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我大赚了。”李恪一脸惶惑:“云公子这话让我实在是听不懂了。”云公子面带微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几天长安城里有不少人在传说,皇上原本想与颉利打一仗讨回绥州之败的面子,但殿下向皇上进言说马市上胡马又多又贱,皇上便改了初衷。说起来在下用三千匹马免了一场刀兵,这还不是大赚吗?”
李恪脸色一变,“啪”地放下酒杯:“你到底是什么人。”安黑虎闻声“腾”地从旁边一张桌子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酒肆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李恪朝安黑虎使了个眼色,安黑虎才慢慢地坐了下来。云公子没有显出一丝慌乱,神色镇静地道:“商人。”李恪目光逼视着对方,冷笑着说道:“商人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吗?”云公子看一眼李恪,依然微笑着道:“看来殿下是不太懂得做生意的法门呀!为商之道,全在取与予两个字上做文章,没有予哪来的取?做大生意的,就不能盯着眼前的小利。要是打起大仗来,商路断绝,我的生意都得停下来,亏损岂止这几百万钱?”
李恪一怔,品味着云公子的话,点了点头道:“没有予哪来的取?嗯,公子的经商法门中隐含着极深的经世之道!想不到这商人中还有阁下这样大器之人。你赔钱卖马,消解了一场兵灾,虽然说谋的是自己的利益,但造福的是天下苍生,凭着这样的功德,我敬你一杯。”说完抱起酒坛倒了一满杯酒,双手捧起,递了过去,云公子也不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
李恪见他喝得爽快心里高兴,大声说道:“公子见识过人,让我觉得相见恨晚!可否邀阁下屈尊到本王府中,你我兄弟将来一起做些事情?”云公子一愣,李恪端着酒正满怀诚意地看着他,他还在犹豫,李恪拉住他的手责备道:“你看你,怎么忸怩起来了,哪里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云公子将手从李恪手中缩回,脸上一朵红云飞过,支吾着推辞道:“在下还有些生意上的事要去北边料理,等料理完了,自会登门造访。”
过了两天,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大臣上表请求与颉利议和。李世民打定主意不在此时与颉利决战,自然顺水推舟降旨恩准。很快,唐的使臣就前往颉利部,按其要求纳上贡品,颉利没想到李世民居然能忍下这口气来,他见激怒对方的法子没有奏效,也就只好兑现诺言,下令开释了那三万军民。他害怕自己的精骑离了草原圈在绥州城下会长肥膘,就一把火烧掉这座城邑,渡河回到了定襄。
没了城邑,那三万多人就只能南下求生,他们一路露宿在荒野上,缺衣少食,十分可怜,走了两天,遇到了从泾州方向向绥州进发的唐军,得到了一些接济,这些人的处境才多少好了一些。好容易到了泾州城外,城里也一下子接纳不下这么多人,守将又怕这三万多人里混着奸细,就下令闭了城门,让他们在城外露营。
到了夜里,泾州城外的荒野上燃起数不清的篝火,归来的军民三五成群地围在火堆边。北方的春天仍然很冷,在被俘后的那段日子里,这些人受尽惊吓和磨难,身子大多十分虚弱,不少人罹患了疾病,到了夜里到处是呻吟的声音,情形十分悲惨。
这些难民中有一位名叫常三多的老汉,就是本书开篇时那个刺死猛虎的好汉常令官的父亲。他原本是雍州武功县人氏,武德九年颉利南下时逃荒逃到了绥州,只有一个名叫采矶的外甥女跟着,这次也被胡兵掳了去,九死一生才拣回一条命来,但却染上了风寒,病得很重,咳嗽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没有药,采矶只能端来一碗凉水给他镇咳,他刚喝了一口,又重咳了一声,血从嘴角流了出来。采矶连忙递上一只手帕,帮着他擦去血迹。看外甥女如此尽心尽力地服侍自己,常三多露出感激之色来:“闺女,这几年舅舅多亏你照应了,有句话,我实在是憋不住了要说出来……”
采矶知道舅舅要说什么,她自幼和常令官订了亲,武德五年,因为县里的张乡绅要争常家的地,勾结县丞,诬良为盗,把常家一家人差不多都打进了死牢,只走了一个常令官。到了冬天,常令官突然从长安带了几个东宫的人回到武功,把那县丞和张乡绅一伙都抓了起来,给常家的冤案平了反,可这时,常家的几个儿女都死在狱中,只剩下常三多夫妇被放了出来。当时采矶就打算嫁过去照顾老夫妇俩,但常令官只在家住了三天就突然离开了,这婚事就没有办成。常三多和妻子王氏的身子骨都不大好,家里又没人照应,采矶看他们可怜就搬到了舅舅家,一是照顾二老,二来也是表明自己为未婚夫守节的志向。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令官却杳无音信。这八年间,家挪了很多个地方,王氏也病死在路上。常三多便屡次劝说采矶,让她别再等令官了,一个女娃,没过门就侍候了公公八年,她做的已经够多的了!可采矶说什么也不答应。
这次,采矶仍然和过去一样,一边服侍着常三多一边用话堵他的嘴:“舅舅!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我不会答应的。”常三多叹了口气道:“可是,这次舅舅眼看着是要不济了,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了,不然,舅舅这一走,你在这世上就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舅舅是个硬气的人,不到路走到尽头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吗?你就不要固执了!”采矶倔强地说道:“不,您在,我侍候您,您不在了,我侍候菩萨!反正,我不会对不住令官。”说完,采矶伸手摸了摸身上背着的一个布包裹,里头有一把银锁,那是当年定亲时,令官送给他的,成了她对未婚夫的惟一念想。
贞观长歌七 血字(8)
这时,前头的难民中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一队士兵跑过来排列成岗哨,一个小校提着马鞭对这些士兵喝道:“快站好了,统军大人马上就要来巡视了,都给我精神点,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过了一小会儿,几十个将校簇拥着一个头戴铜盔的年轻将领走了过来,一个裨将一脸谦恭地跟在他身后说道:“卑职奉将军之命已经在城外开了三十顶粥棚,三万从绥州归来的百姓都得到了安顿。”
铜盔将军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只瓦罐,从里面倒出些米汤一样的粥来,脸色一变,斥道:“这就是你们施的粥?”他又望了望四周饥寒交迫的百姓,更加生气地道:“天当房地当床,这也算是安顿?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裨将身体一哆嗦,应道:“大人,下官也想多给他们一点吃的,可朝廷拨的粮食实在是太少了呀?”
铜盔将军提起马鞭指着裨将道:“皇上调了三万石粮,够三万人吃三个月的了,这还少吗?从明天起,我要看到这些百姓吃饱肚子,有一个没吃饱,告到我那里,你们就不要吃饭!至于这住的地方嘛,天一亮就动员百姓搭建草棚,你们也要匀出些帐篷来,总之七天之内,百姓都得找到一个躲避风雨的地方。”裨将不住地点着头应承道:“是,是,是——”
不远处一棵树下,常三多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采矶一手端水,一手在为老人捶着背。铜盔将军向他们的方向走了过去,边走边对那裨将道:“还有患了病的百姓也要设法多寻些药来及时医治。”说着他已经走到常三多跟前,俯下身子问:“老人家,你的身子要紧吗?”采矶站起身一抬头,顿时呆住了,手里的碗“当”地掉了下来。她的嘴里喊出两个字来:“令官!”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铜盔将军的目光一阵慌乱,说道:“你说什么?”
采矶一把拉起常三多,用兴奋的口气道:“舅,你快看这是谁呀!”常三多睁大了眼睛,伸出一只手:“令官,是你吗?”
铜盔将军看看左右:“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走,咱们到前面看看。”说完,急匆匆地迈步朝前走去。常三多在后头大声喊道:“令官!你站住,我是你爹呀!”铜盔将军对裨将道:“这两人饿昏了,尽说些胡话,快把他们拦住,给他们弄点吃的。”说着急匆匆向前走去。
采矶紧追了几步,嘴里喊着:“令官,你这是怎么了,舅都病成这样了,你就走了吗?”几个士兵把她拦住,铜盔将军从亲兵手中接过缰绳飞身上马,一挥鞭马向前驰去,几十名骑兵跟在他的后面,很快,马蹄声消失在黑夜中。
采矶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常三多挣扎着爬过来,关切地问:“采矶,你怎么了?”采矶泪水飞落:“一定是他当大官了,怕认我了!”常三多一跺脚:“这个畜生,我去找他去!”采矶伸手拽住常三多,一脸悲伤地道:“舅!他的心要是变了,找他又有何用?”
由于一路劳顿,这一夜采矶睡得很死。躺在篝火边的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自己和常令官进了洞房,令官看着她在不停地笑,可是,当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丈夫时,却什么也没有碰到。
天亮的时候,篝火只剩些余烬,四野响起鸟鸣的声音,采矶睁开眼睛,突然发现身边有一只包袱,她摸了摸,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包药,还有一些钱。采矶喊道:“这是谁的东西?谁的东西?”四周却没有人应声。常三多在一旁说道:“闺女,你别喊了,我知道是谁的东西,一定是他夜里来过了。”采矶一愣,看着舅舅道:“你说令官?”常三多叹了口气道:“一定是他心里过意不去了!这个混蛋总算没有良心丧尽呀!走,咱们去前头找那些兵丁打听打听,兴许就能问出他的下落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打听五打听,两人还真打听到了昨夜来的那个铜盔将军姓常名胜,从前做过当今太子李承乾的铠曹参军事,因为这一层关系在军中升的很快,年轻轻的已经是驻泾州的唐军前军统军了。
采矶搀着常三多一路打听,一直找了三天,才来到泾州前军军营的大门前。常三多向守门的兵卒说明自己是常统军的亲爹,是来认亲的。把门的士兵看看他们褴褛的衣衫,怎么也不信统军大人会有这么个穷酸的爹。
采矶就撒了谎道:“都是因为路上遇到了土匪,才落到这个地步的。”士兵问采矶是什么人,采矶说自己是常家的丫环。士兵打量了她几眼,说道:“嗯,这丫环倒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常将爷已经调到左屯卫军,昨儿就往长安去了。”
一听这话,采矶当时就差点瘫下来,常三多宽慰她道:“孩子,别难过,知道他的去向就好,咱们原本就是畿县的人,对长安熟悉,一定能找到他。”听了舅舅的安慰,采矶强打起精神,二人转身南下,向长安一路迤逦行去。长安越来越近,她离希望就越来越近,八年的等待,她将等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贞观长歌八 哗变(1)
常胜被突然调回左屯卫军,是因为长安最近出了档子事儿:曾当过李建成侍卫、后来投奔了梁师都的孙达潜入了长安。他在一间酒肆里和左屯卫军中一位小校饮酒时,被人认了出来。京兆尹的人接获线报赶到现场,只可惜来晚了一步,让他逃走了。
孙达的出现,使李世民想到了要加强对左屯卫军的控制,这支人马从前是李建成的东宫六率,孙达和许多领兵将佐都有旧交。于是李世民把旧东宫出身的左屯卫翊府中郎将张道遵升了一职,调往云中,准备再选个得力的人去掌控左屯卫军。可是这新人选却令他颇犯踌躇:兵部推荐上来两个人选,一个是程知节的儿子程怀亮,一个是太子的旧属常胜。这二人都立过不小的战功,程怀亮在驰援绥州时曾率兵攻下胡人控制的两座渡口,常胜则在云中第一个杀进梁师都的帅府。程怀亮人虽不大,但出身将门,甚为勇猛,呼声颇高。而常胜呢,毕竟是太子的家臣,兵部将他报上来,十之八九是太子在里头使了劲。
李世民是先砍下兄长的脑袋,继而把父亲逼得让位而登上权力巅峰的,因为有过切肤之痛,所以很注意均衡自己儿子们的势力。他既不想让东宫的力量太强,以至于有一天可能会让自己走到父亲李渊的那一步,也不想让东宫的力量太弱,被其他皇子凌驾,再出现一次玄武门之变。这次左屯卫中郎将的人选问题就牵扯到太子与蜀王一系的均衡,虽然只是一个四品官的任命,但李世民明白,做君王的往往最容易在看起来像小事儿的关节上出差池。依着这两个人的来头,要是不拿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来,无论擢升了谁,都会引发一场风波!朝廷正在加紧准备北伐颉利,怎么经得起这样的纷乱?
李世民的决定迟迟没有做出,李承乾那头沉不住气了,忙召集自己的谋士们商量对策。当时的东宫,其架构就像是一个小朝廷,有大小几十号文武官员,名号不同,但职能和大朝廷里的文臣武将相近,这样设置,是为了从小培养太子协调臣子关系的能力,为他将来治国理政打好基础。一番议论后,大家建议他先把常胜平调回左屯卫军中,这样近水楼台先得月,就可以朝最终的目标更近一步。平调一个五品官不是什么难事,由东宫出面,一道公文在兵部和三省走了一圈,就发往泾州调人了。东宫既担负着守备京畿的部分任务,公文发走后,李承乾和手下加紧布置人马拿捕孙达,并加强了皇宫等机要之地的守备,谋士们还建议太子亲自到皇宫外替父亲守更,以示孝心。以李承乾的年纪和本事,他去守更本没有实际意义,但是他明白谋士们建议的用意所在,就连着五个晚上都到皇宫去值守。
不想第五天夜里下起了大雨,淋了李承乾一个透湿,早晨被人扶回东宫就病倒了,高烧不止。李世民闻知详情,嘴里责怪李承乾多此一举,说孙达不过是个赌输了的光棍,何用如此兴师动众,但心里却深为儿子的孝顺感动,亲自去东宫探视了三次。第三次探视后回到承庆殿,李世民大笔一挥,下了一道诏令,升常胜为左屯卫翊府中郎将,等于把守备京畿的十六卫禁军中重要的一支左屯卫军交给了东宫。
吃了这副“良药”,李承乾的病两天后就好了。
李承乾心里舒坦,李恪的心里却又添上了一回堵。
安黑虎向李恪禀报此事时,这位心高气傲的王爷正和中书侍郎岑文本一起下棋,听着听着,他把棋子一扔,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在书房中走来走去:“父皇也太偏心了!程怀亮哪一点比不上常胜?一个驸马爷还拼不过他东宫的一个家奴,以后我姐姐的脸往哪儿搁,我的脸往哪儿搁?这口气我咽不下,我这就找程知节去,愣的怕不要命的,他嗓门大,父皇有时候也憷他!”
岑文本赶忙拦住李恪:“不可。”李恪问:“怎么,你觉得程知节不管用?”岑文本说:“不!眼下朝廷正准备北伐,程咬金是统兵大将,在瓦岗寨的旧属遍布军中,要是他出来闹腾,皇上当然不会不顾及他的面子。”
李恪有些诧异地说道:“那先生为何还要阻拦我?”岑文本说道:“殿下以为这次常胜能压住程怀亮全凭的是他自个儿立下的那些功劳吗?不,从根儿上说,他靠的还是主子在皇上那儿得到的恩宠呀!我听说自从孙达现身后,太子为了皇宫的守备抽空了自己的侍卫,并且亲自替皇上值更了五宿,最后病倒。这些事儿让皇上从太子身上看到了一个‘孝’字,正因为这样,皇上才会舍自己女婿去重用太子的家奴。你若非要和皇上拧着来,那岂不是不孝?在父亲那里,不孝的儿子和孝子争,谁占便宜谁吃亏,那还不清清楚楚吗?”李恪看着岑文本,慢慢地回到了棋枰前。
李恪平日结交了不少才俊,但心里头最佩服的还是岑文本。这个人有学问,有不同于常人的识见。自武德九年相识后,他一直对岑文本执弟子之礼。岑文本早晚要到李世民身边侍驾,空闲的时间不多,但只要得空,李恪就会去岑文本府上,或者将其请来求教学问。岑文本呢,因为念着当年杨妃娘娘和封德彝的抬举之恩,投桃报李,对这位小王爷十分忠心。李恪性子刚毅,是个有主见的人,一般人的话,很少能听得进去,但是对这位岑先生,他却向来言听计从。今天也不例外,听了岑文本的一番话,他就把心头蹿起的那股无名火强压了下去。二人接着下棋,李恪的棋力本就与岑文本相去甚远,此时心情已乱,落子更是失了方寸章法,很快就输了一盘。
贞观长歌八 哗变(2)
这时,岑文本的随从到门外说中书省接到了紧急公文,是当天要呈给皇帝的,岑文本马上起身向李恪告辞。李恪亲自把岑文本送到大门外,临上马车,岑文本又叮嘱李恪:“殿下得亲自交代程怀亮,绝不能闹事,这样你就算失去了一支左屯卫军,但是却能得到一片圣心!”李恪点头答应下来。
这道紧急公文是从襄阳传过来的。去年秋天,流窜于荆襄间的大盗丁节趁着当地大旱闹饥荒,拉起杆子,一时啸聚了几万人,攻城掠府,一度甚至打下了襄阳。李世民急调侯君集前往襄阳平乱,因为国中精锐都被派往北方沿长城防备颉利,抽不出太多的兵来,所以他只给了侯君集一万多人,全仗着这位大将能征惯战,在那里与丁节周旋,打了一个冬天,局面总算被控制住了。
平日中书省收到襄阳来的文书,一般都是催要粮饷或报捷的,这次却和以往不同,报告的是一位名叫程蕴良的五品襄阳别驾的死讯。一个五品官死在战场上,不能算小事,岑文本看过呈文后,当即来到承庆殿。
天下着大雨,庭中几棵梧桐树的树枝在雨线的鞭击下不住地乱颤。走到寝宫门口,岑文本一探头看见李世民侧卧在御榻上,额上冒着汗珠,一只手在轻轻地按摩膝盖,从牙缝中传出咝咝的吸气声,表情十分痛苦。李承乾站在一旁,面露焦急之色,宦官王德端着一只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箱,躬身来到御榻前,口中说道:“皇上,奴才把火给您端来了。”
李世民伸腿要烤,李承乾俯身抱起火箱凑上前去,慢慢地替李世民灼烤患处。天本来就有些闷热,怀里又抱着个火箱,李承乾的汗水一滴一滴落下,李世民看着儿子,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怜爱地说道:“乾儿,放下吧,朕好受多了。你的病也刚好,别累着了,唉!朕这条老寒腿啊,真是耽误事。”李承乾放下火箱,浑身已经湿透。
接着李世民抬起头来喊了一声:“文本,有事儿吗?”岑文本忙走进来,将那道文书递上:“皇上,襄阳来的呈文。”李世民接过展读,呈文报告说这位程姓别驾在押船督运粮草时,不期遇到洪水,船被掀翻,落水溺亡。请求朝廷恩恤,文尾署名的是侯君集。读毕呈文,李世民脸上露出些悲伤的神色,他对岑文本道:“这个程蕴良虽说是溺亡的,但毕竟是死于国事,又身居五品,应好好旌表,在其家乡建一座忠烈祠。”岑文本应了声“是”。
这时天空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李世民看了一眼窗外,想站起身来,腿一动痛得一皱眉头,身子又歪倒在床榻上。李承乾一揖跪倒,眼泪汪汪地道:“父皇,你这可是为了打下大唐江山落下的病根呀,瞧着您的腿疼成这个样子,儿臣这心里更疼呀!您也是大国之君,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子骨?这旧宫住过几代人,地基下陷,潮气日重,常人待在里面都觉得骨寒,更何况父皇您呢?臣恳请父皇降旨重修翠微宫!”李世民叹了口气:“唉,国家积弱已久,百废待兴,要办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哪里拿得出钱来修建宫殿啊!”
岑文本看了一眼李承乾,也跪下来道:“皇上的康泰牵系着大唐万千臣民的福祉,这笔钱是万万不能省的!就算是国库里的钱不够,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砸锅卖铁,你一块砖、我一片瓦地凑个份子,也不能让皇上再遭这个罪了!”
李世民正欲搭话,房玄龄走了进来,边走边着急地说:“皇上,出大事了,刚接到急报,河水暴涨,龙首渠被冲毁,漕运阻断了。”李世民脸色一变,这可是件大事,漕运一阻断,南北间只剩潼关陆路连接,运力有限,泾州、并州边兵的粮草供应就要受到限制了,他对李承乾和岑文本道:“你们还要让朕重修翠微宫呢,到处都在伸手要钱,几十万边兵等着吃饭,就是修好了,朕在里面睡得着吗?唉!这粮饷可是天大的事儿呀,转运一节牵涉的面甚宽,六部均有干系在里头,谁出面都不好调停,朕看,就让东宫挑头把这差使管起来,一面抢修漕运,一面调理潼关官道吧!边兵们的粮草一粒也不能少啊!”李承乾一拱手应道:“儿臣遵旨。”
雨下了整整三天,越下越大,街上到处积水横流。
城里的福源盛粮栈里传来一阵对账的声音:“进,扬州江南米三十八石五斗,进,关中粟米二十石……”
就在这对账声中,长安首富窦乂走进粮栈的店堂,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脸上没长一根胡子,身子骨十分清癯,一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他的义子慕一宽跟在身后,管家窦福在门外收着油伞。掌柜赶紧把手从算盘上抬起,从柜台后走出,一脸谦恭地照应道:“东家,您来了。”
窦乂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威严问道:“粮食挪好地方了吗?”掌柜回答说:“回老爷,都已经入仓了。”窦乂又问:“损失怎么样?”掌柜笑着说道:“放心吧老爷,咱们的粮仓比朝廷的太仓地基还高呢,就是长安城淹光了,也淹不着咱们的一颗粮食。”窦乂还是有些不放心,对门口的慕一宽道:“一宽,你到各仓去验看验看,雨下得这么大,大意不得呀!我老了,眼见着这些买卖上的事儿只能靠你来操持了。”慕一宽应了声“是”正要转身离去,街对面传来一阵喧闹,有人哭喊了一声:“老天爷啊,我的麦子!”接着,管家窦福从门外探进头来,幸灾乐祸地说:“对面徐记粮铺叫水淹了。”慕一宽瞪了他一眼:“人家遭了灾你怎么还这么高兴?”窦福立即点头答道:“公子教训得是。”
贞观长歌八 哗变(3)
慕一宽从他手中接过伞出门去各仓验粮,窦乂留下来和掌柜对账,到了下午,来了个家人递上一封信函,是窦乂派到潼关办差送货的伙计带回来的。信上说大雨把龙首渠冲坏了,洛阳到长安的漕运恐怕要断上些日子。对朝廷来说这自然是一个坏消息,不过,对囤有大量粮食的窦家来说倒是个好消息。
窦乂马上下令,让自家的三十家粮铺将好粮省着点卖,等过些日子,粮价上来再大批出手!窦福听了有些担心,提醒他不要让官家查个囤积居奇。窦乂训斥他道:“这么简单的事儿,你就不能想点办法?眼下长安城里除了咱们,有几家粮铺的存粮没浸水?你给他们一些马料钱,将浸水的粮食多收些上来,摆在铺面上,官家还能说什么!”窦福眉头一展,谄笑道:“瞧小的这榆木疙瘩脑袋,还是老爷高明呀。”
雨总算停了,太阳升起来,阳光洒满长安街道,店铺纷纷开张,街上开始陆续出现了行人,李承乾带着贴身侍卫恒连打马徐徐走过街道。路边一片嘈杂的人声吸引了他们,二人停下马来,只见街边的福源盛粮栈前围满了愤怒的民众。有人在喊:“我出二百钱一石,有好米卖吗?”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答道:“您出多少钱一石都没有!”百姓们急了,有人嚷着:“你们为什么不卖粮食?我们要到官府去告你们!”
掌柜一脸不屑地说:“谁说我们不卖,这边不有的是吗,价又便宜,要多少给多少。”一个老者抓过一把米道:“这粮食浸过水了。”掌柜一指天空说道:“老天爷又没长眼睛,这么大一场雨,哪家铺子的粮食没浸水呀!”
看着这个场面,李承乾不由一皱眉头,转过脸对恒连道:“去把常胜叫到这儿来!让他看看长安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工期延迟下去行吗?”原来,皇帝把钱粮周转的担子撂到了东宫,而李承乾又将修通被大水冲断的龙首渠这件最难的差使交给了常胜,除了从左屯卫军抽了一千兵丁外,他还专门请旨给常胜征集了三千劳役,让他尽快施工。但是,施工的进度却不能让人满意,眼看着长安粮价一天比一天高,百姓的怨言一天比一天大,李承乾真有些坐不住了。
常胜从工地被叫到了福源盛粮栈外,李承乾火烧火燎地对他说道:“你都看见了,疏通漕运的事儿再也拖不得了,你必须在七天内把渠给我修通了。”常胜露出一脸难色:“七天时间真的太难了,干起来才知道口子比原来算的还要宽很多呀!”李承乾问:“宽了多少?”常胜答道:“宽了十来丈。”李承乾脸一变,他真的没有想到居然宽了这么多,这意味着工期还要延长,那太仓的存粮是不是能撑到这一天呢。想到这里,他有些心慌起来,领着常胜等匆匆赶到了太仓。
管着太仓的司仓郎中胡成是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的儿子,一向和东宫走得很近,见太子大驾光临,帽子都顾不得戴就迎了出来,各种礼数行个没完没了。李承乾一脸的不耐烦,让胡成领着他先去粮仓。胡成陪着他们在太仓里走了一圈,偌大的粮仓,却只剩下五万石粮食了。李承乾急眼了,他对常胜训斥道:“常胜,这里的情形你都看到了,绥州、并州还有那么多官兵都要吃饭,边关诸镇天天派人到朝廷来催粮,如果你在七天内不修通,这太仓就空了,到了那个时候,起怨言的就不光是长安的百姓,而是各营中的大将了!你这个东宫出来的左屯卫翊府中郎将脸上就好看吗?”
常胜扑通一声跪倒:“殿下,不瞒您说,工地上都累死好几个人了,可这么大一个口子,增加再多的人也无法在七天内修通呀!”李承乾气得直跺脚,正要开口训斥他,一眼落在常胜的脚上,那脚上的靴子已经破了一个洞,露出脚趾来,到嘴边的话不由又收了回来,他满脸焦虑,唉声叹气地自言自语着:“这下可完了,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一旁的胡成突然开口道:“殿下,您别急呀,请殿下跟我来!”接着胡成带着李承乾上马,走出二十几里地,来到一处戒备森严的仓场前。李承乾问:“这是哪儿?”胡成答道:“南仓。”
李承乾有些诧异:“这南仓里屯的不是马料吗?你带我来这里做甚?”胡成说道:“殿下进去瞧瞧就明白了。”说完打马上前,让守仓士兵开门,守仓士兵推开沉重的木门,一干人进了仓场,胡成领着李承乾走进一只巨大的仓廪,里头堆满鼓鼓囊囊的粮袋,一直码到屋顶。
李承乾更觉奇怪,问胡成:“这是什么?”胡成答道:“是皇上的压仓粮。为了北伐,皇上从贞观元年起就暗中从各处省下粮来往南仓里囤,两年间共攒下四十万石粮食,不过为了防止颉利察觉,事情做得十分机密,除了几个重臣,谁都不知道。万一龙首渠修通前东大仓的存粮耗尽,殿下就只管从里头先拨一些过去发往各边镇应急。”
李承乾看看粮食说道:“这粮食是北伐用的,怎么能动得?”胡成说:“太子爷,这事儿皇上已经私下交代过臣了,到时候一切都照太子的意思办,回头等漕运通了,补上就是。”李承乾一脸吃惊:“竟有这事儿?”他心里生出些感动来,没想到父亲对自己竟然如此疼爱,他的眼前浮现出李世民在潮湿的承庆殿咬牙承受病痛煎熬的情状,忍不住哭了起来。太子一哭,常胜和胡成都慌了,忙问缘故。李承乾一边抹着泪,一边说起李世民被风湿病折磨的情况,又说起父亲病成这样还要为自己操心,自己没有本事按时修好龙首渠,实在是不孝。李承乾的话让常胜和胡成都有些感动,二人一齐劝李承乾,可李承乾坐在粮垛上哭得更狠了。
贞观长歌八 哗变(4)
常胜对李承乾说道:“殿下,臣倒有个主意,可以让太子殿下好好报答一番皇上这份慈爱之心。”李承乾止住了哭泣,问他有何良策。常胜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眼下长安的米价奇高,如果把这南仓的粮食拿出来先卖了,等漕运修通后,再花较低的价格收四十万石粮食回来,就可以赚上很大一笔差价,这些钱足够给皇帝重修翠微宫了。而且还可以让眼下那些买不到粮食的人有饭吃,长安城里百姓对朝廷的怨言自然就会少多了。
李承乾觉得这个法子不错,站起身马上就要进宫去向父皇禀奏。常胜拦住他道:“殿下不能去向皇上禀奏此事,一来皇上未必同意,二来就算同意了,皇上要做天下人的表率,赚得的钱,他也未必肯修宫。最好是做成以后,把宫修好了,再向皇上奏明,那时木已成舟,皇上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李承乾想想也有道理,就答应了下来。他又宽限了常胜三天,一共给他十天时间,问他能否恢复漕运,常胜拍着胸脯说没有问题,李承乾便决定照常胜说的先干起来。
胡成一开始有些担心,不敢照办,李承乾下了死命令,并且保证若有闪失自己一人担待。此时的太子圣眷方隆,如日中天,这件事又是去拍皇上的马屁,做成了当然能沾不少光,胡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窦乂坐在一把红木椅子上,正闭着眼睛在喝茶,窦福走进来向他报告说这几日市面上有粮食卖了!窦一惊,睁开眼问道:“哦!这倒奇了,多吗?”窦福答道:“不少,起码有十来万石流进了米市。”窦乂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一眼管家,满脸疑惑地道:“这么大的手笔?”窦福又告诉窦乂,他派人查过了,是官粮,清一水的扬州米。
这让窦乂更加吃惊,问道:“弄清楚了是谁在坐庄吗?”窦福用手朝东指了指。窦一愣:“东边的?”窦福点点头。窦想想,也只能是他,眼下皇帝让东宫督办边关粮饷,疏通漕运,除了这位太子谁手里头还能倒腾出这么多粮食来呢?看来,他是眼热眼下长安的粮价,想把手里的粮食抛出去赚上一笔,等龙首渠修好之后,再用赚来的钱补仓呀。想到这一层,窦乂慢慢回到椅子上坐下,长叹了一口气。东宫这么一搅和,他的如意算盘就算是彻底落空了。
窦福观察着主人的脸色,用试探的语气说道:“老爷,要是龙首渠一通,漕运的粮食就能过来,咱们囤在仓里的那些货就算是白囤了。依小的之见,咱们也别等了,抛吧,过两天这价钱只怕就要飞落下来了。”
天空中响起一声炸雷,接着劈里啪啦地下起雨来。窦乂仰起脸来,一种沉甸甸的失败感笼罩在他的心头,良久,他吐出一句话来:“那就抛吧。”
正在这时门“咯吱”一声响,家人窦贵走进来道:“老爷,大管家,龙首渠那头来信了。”窦乂没精打采地问:“情况怎么样?”窦贵答道:“太子又征调了三千民夫,口子已经堵上了。”窦乂心情沉重地说道:“唉,迟了一步抛都来不及了,白白错过了一把好行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