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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志方 当前章节:1528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39

窦贵却接着说道:“口子堵上了,可龙首渠里的水位还是没有升起来,漕运仍然没有通。”窦乂脸色一变,忙问这是何故,窦贵说,还不知道,官府也在查呢。窦乂神色稍安,自言自语道:“这就奇了。”既然渠还没有修通,行情就没有错过,他改变了抛售存粮的想法,转过脸对窦福吩咐了一声:“那咱们的货就再囤囤看,先别急着出手。”

漕运没有修通对囤着大把粮食的窦来说是福音,对东宫来说就是一场天大的灾难了。李承乾焦急地在宫中踱来踱去,常胜、胡成、恒连等人站在一旁,都挂着一副苦脸。常胜一脸歉意地向太子禀报道,他派人沿河查了一夜,事情总算弄清楚了,原来,下游华州境内的龙王庙一带有个小口子一直没有发现,昨夜的一场大雨把这口子一下冲毁一百多丈,所以尽管西边的口子堵上了,这龙首渠仍然通不了。

李承乾惊得面如土色:“一百多丈?那得多长时间才能堵上?”常胜回答说,那儿离渭河干道近,口子又宽,只怕要一两个月功夫了。这不啻是一声炸雷,李承乾颓然坐下来,他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这些日子南仓的粮食出得很快,到前天已经只剩十万石。人都是这样,做有风险的事情时迈出第一步最难,可迈出这一步尝到甜头后,就不会再回头。看到成箱成箱的钱进来,李承乾已经忘乎所以了,他听说因为漕运就要修通的传言,米价连着掉了两天,就叫胡成把南仓里剩下的十万石米快些都卖了。胡成原本是想压着那十万石,无论如何不出手的,但拗不过太子,最后只好照办。等到了今天早上,仓中就只剩下七八千石了。

偏偏此时,户部和兵部来了公文,让太仓立即往泾州发运一万石军粮,胡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劲地催促着:“太子殿下,户部和兵部的事儿可耽误不得,何况这批粮食是发给柴绍的。要是拿不出来,可是要捅大娄子呀。”李承乾明白他的意思,柴绍素来和蜀王李恪一党走得很近,如果误了他的军粮,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就不会到市上买一些来应急?”

胡成摇摇头道:“如今的行市,几千石粮食卖出去容易,买进来可难呀,就是花再大的价钱,没三五日也张罗不齐。”李承乾急得直跺脚嘴里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瞧着李承乾着急的样子,常胜在一旁再次自责道:“这件事儿都怪臣,是臣害了殿下。”李承乾看看常胜说道:“唉,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常胜道:“我营中存有三四千石存粮,胡三哥你快派人运去先对付了柴绍再说,不要叫他们抓住了把柄。”

贞观长歌八 哗变(5)

李承乾问:“那你的人马吃什么?”常胜答道:“这个,臣再想办法吧。”李承乾想想也只能这样,便叫胡成依着常胜说的办,接着又唤过几个心腹来,让他们从今儿个起,什么都别干了,就到市面上收粮食,有多少收多少,都囤到南仓应急。恒连有些担心地说:“殿下,眼下长安市上的好粮不多呀!净是些浸过水的粮食,容易生霉,这一生霉可容易吃出事儿来呀。”李承乾有些疯狂地大声道:“那也得收,过几日只怕连这样的货色都没有了!”

很快,胡成的人就到了左屯卫军营后的一座小粮仓,常胜亲自到场让守仓士兵把里面的几千石存粮悉数交给来人。站在粮仓门口守仓的裨将问常胜:“大帅,仓里的粮食都运光了,那明天咱们吃什么?”常胜眼一瞪,斥道:“你啰唆什么,这儿谁是大帅?”

小校不敢再说话,这时,一个声音从一旁传来:“难怪你狗眼只看天呀,原来你狗日的当上大帅了!”常胜一回头,见说这话的是一个老者,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恶狠狠地看着自己,旁边还跟着个年轻女子。常胜一愣,神情有些慌乱起来,他朝一个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亲兵带着几个人冲上去推搡着二人道:“你们好大胆子,竟敢在这里喧哗,快走,小心挨马鞭子。”

说话的老者是常三多,跟在后头的是采矶,二人千辛万苦才走到长安,打听到左屯卫军的营址,却不得其门而入,已经在营外转了大半天了,走到这小粮仓附近的路边歇了一下脚,不想正好遇到了想找的人。见那些兵丁上来轰人,常三多骂道:“你们别拦着我,我要和这畜生说个清楚!”领头的亲兵火了,一把将常三多推倒在地,口中骂咧咧地说:“老东西,你好大狗胆,居然敢辱骂大帅,你不想活了!”

采矶扑上去扶起常三多:“舅,你怎么样?”常三多喘着气骂道:“这条白眼狼,我算是白养活他了!”说着发出一阵咳嗽。采矶站起来冲着常胜喊道:“令官,你不能这样呀,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亲爹呀,看着他这么遭罪,你就一点不心痛吗?”

常胜背对二人,眼睛里似乎有异样的光在闪动,他一挥马鞭:“你们还不把他们轰走!这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刁民在此胡闹!”众士兵一齐挥鞭,将二人赶走,常胜上马一挥鞭向大营驰去,马蹄溅起的积水落了采矶一身。采矶欲哭无泪,冲着苍天大喊:“天呀,这造的是什么孽呀!”

她扶着舅舅带着一腔悲苦和绝望回到寄居的小客栈。常三多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躺就是好几天。采矶把几样首饰都当了,抓了几副药给他服下,也不见好。常三多看着采矶消瘦的脸,眼圈红了,叹了口气道:“孩子,你不是我亲闺女,却比我亲闺女还亲,令官那畜生,是我的亲儿子,却连狗都不如呀!”采矶安慰他道:“舅,您快别这么说了!他既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也犯不着为他生气了。”常三多说道:“孩子,舅我又要说那句话了,你死了心,寻个人家吧,别再守着了!为这畜生守着不值呀!”采矶咬牙道:“您别说了,我这辈子谁也不嫁!”

这时,门“咯吱”一声响,店里的掌柜走了进来。掌柜一脸堆笑地道:“哎,我说二位正忙着呢。”采矶停下手中的活计,问掌柜的有什么事儿。掌柜看看炕桌上那只包袱说道:“也没旁的,有个小事和二位商量商量,二位的房钱,可不可以先付上一些?我这生意本小利微,要是房客们都像你们这样挂着账,咱可撑不下去呀。”

采矶忙说:“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就给你取。”说着,她伸手打开包裹,里面只剩下几十文钱,还有一只陈色的银锁。掌柜把钱拿在手中掂了掂:“就这么点?”采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实在没有多的了。”掌柜一脸不快:“这点钱够几天的房钱?我可亏透了,你们快点收拾收拾走人!咦,这不还有一只银锁吗,抵三日房钱吧,你们也别让我亏得太多!”说着伸手去拿那银锁。采矶忙伸手拦住他道:“不,不许动它!快还给我!”掌柜已经将银锁抓到手中,嘴里说着:“还你,你拿钱来付清房钱我就还你。”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一个声音传来:“把东西放下,我给你钱!”说着,一只布包被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个人回头一看,一条大汉站在门口,笠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采矶连退几步,手扶炕沿,几乎跌倒,口中喊道:“你——”那汉子走进来打开布包,露出一堆钱来,他取出一些往掌柜手里一扔:“这些够房钱了吧?多的,给我去弄些酒菜来!”掌柜拿起钱,诺诺连声地离去,汉子这才抬起头来,居然是常胜。

常胜到炕桌边坐下,采矶站在一边看着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常三多背着脸向着土墙,懒得理睬儿子,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店里的小二端上酒菜来,常胜端起酒盅斟了一杯酒给常三多奉上,对常三多说道:“爹,您喝了这杯吧,六年了,令官都没有给您老倒过一杯酒。”

常三多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有脸叫我爹?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常胜说道:“您骂得对,我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们赶紧出城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长安了。把这些钱带上,置上百十亩地,做个小买卖也行,往后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常三多转过脸来骂道:“混账,我可以不要你这个儿子,可采矶呢,她辛辛苦苦为你守了八年,没过门就为你行了八年孝,她往后怎么办?”

贞观长歌八 哗变(6)

常胜将目光移向采矶,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说道:“采矶,寻个人家吧!别苦了自己,令官对不住你,不值得你这么替他守着。”采矶满面泪光地抬起头来:“是不是,是不是你有人了?”常胜不说话。常三多骂道:“你说话呀,你个兔崽子!”常胜这才支吾着说道:“嗯——是的,我已经娶了一房媳妇。”

常三多气得直冒火,伸手指着常胜的鼻尖骂道:“什么?婚姻大事须听父母之命,你家里还有个从小订亲的未婚妻你就敢另娶一房,连爹都不告诉一声,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说着挥出一只手从炕沿下抄起鞋底打了过去。采矶一把拦住他劝道:“舅,您这是干什么呀,有话好好说呀!”常三多没打着儿子气哼哼地坐了下来。采矶把脸转向常胜:“就算你有了人,让我留下来,做个使唤丫头行不,只要能天天见着你……”说到这儿她已经泣不成声,这个女人虽谈不上绝色佳人,但模样十分周正,再加上这哭泣发自内心深处,那模样就格外让人生怜,常胜的身子在发抖,他的视线模糊了,将脸背向一边,像是十分难受。

可过了一阵,他却突然转过脸来,咬着牙道:“不,不行!你们必须走!离开这儿。”常三多一掌拍在桌上:“你究竟娶了谁家的姑娘,鬼迷心窍到这步田地,这天底下难道还有及得上采矶三分的女子吗?”

常胜紧锁着眉头道:“实话对你们说吧,我娶的是郡主,是亲王的女儿,太子保的媒。娶这房亲时,我瞒下了自己的身世。要是认了你们,这个底一露,太子和王爷都饶不了我。”采矶闻言吃惊地看着常胜,发出一阵惨笑:“不,你不是令官,你不是令官!”常三多也气得直骂:“采矶说得不错,你不是令官!你是狗!我常三多没有你这个儿子!”

常胜惨笑一声说:“不错,我就是狗!你们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你们快点离开吧,再也不要回来,免得,免得耽误了我的前程!六年前的那场官司让我看透了,没有权势,人活着连狗都不如!”常三多彻底绝望了,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这德行说出去,让天下人都唾骂你?”常胜一愣,看着父亲,良久才道:“你们和我不一样,你们是好人,你们不会逼我走上死路的。”常三多怒喝道:“罢了,你滚吧,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常胜不再说什么,迈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望了一眼采矶,嘴动了两动,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角抽动了几下,一滴泪珠差点滚落下来,他像是很怕让他们看出自己的难过,忙迈步离去。

采矶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目光来。她走到常三多身边说道:“舅,好生奇怪,我的眼睛告诉我令官已不是从前的令官,可这心怎么总觉着他还是从前的令官呢?”常三多看看外甥女,心里更可怜这个姑娘,他说道:“那是因为你想他太久了。”采矶摇摇头:“不,舅,不管他做出一副怎样让人痛恨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神却还是从前的样子!舅,你没看出来,他一直想流泪?一个真正薄情寡义的人还会流眼泪吗?你看见他在绥州城外对百姓有多好,一个对百姓那么好的人,会对自己亲爹如此心狠?从绥州见到他开始,中间打了几个照面,他都不认咱们,今儿个怎么突然来了,来了就逼我们走,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这心里真有种不祥的感觉,是不是要出什么大事儿了?”

常三多一愣,听外甥女儿这么一说,也觉得事情越琢磨越蹊跷。二人商量了一番,决定暂不离开长安,再去找常胜问个究竟。心里有事,常三多的病也像是立马好了,他让采矶扶着在长安的大街找了两天,终天打听到了左屯卫翊府中郎将的宅第,他们弄了些绣品,带到府门前,从早到晚地吆喝了一天,府里的家院都被这叫卖声扰烦了,到了天快黑时,门“咯吱”一声,出来一个老仆人,打量二人一番,喝道:“喂!我说你们往别处叫卖罢。在我们这儿,只能是白吆喝。”

采矶问:“怎么,我们这针线活计做得不入眼吗?”仆人答道:“不是活计不好,是我们这府上没有女眷,这东西没人使唤呀!”采矶一愣,与常三多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异样的神情。常三多骂道:“原来这小子真是在骗咱们,什么娶了一房媳妇,他那都是为了轰咱们走呀!咱们得找他问个究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完,常三多抬腿就要往府门里闯,口口声声要见儿子常令官,仆人拦住他,说主人不叫什么常令官,叫常胜,是个孤儿,在世上没有什么亲戚,再说了,主人也不在家,进去也找不到他,他一向住在左屯卫军兵营里,很少回府中来。

常三多骂着离开这处宅子,带着外甥女向左屯卫军军营走去。他们曾去过那儿,道路很熟,很快就到了营门外两三里远的地方,可以瞧见营门上的大旗了。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巷口跑过几个人来,后头跑的人更多,一个汉子差点将常三多撞了个趔趄。

常三多问道:“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呀?出了什么事?”那撞人的汉子一脸惊慌地说道:“快跑吧,左屯卫军营里的兵闹起了哗变,今晚上长安城只怕要血流成河了!”采矶和常三多相对一视,脸色均是大变。

李世民坐在榻上,正在批阅文牍,批完一道呈文后对一旁的王德道:“你把这个转给太子,明儿个有十五万石粮食要运往绥州和并州,那可是二十几万人的两个月用度,万万不能大意,让常胜亲自带人押运!”王德小心翼翼地应道:“奴才这就去。”他拿着呈文正要出去,迎面和马宣良撞了个满怀。

贞观长歌八 哗变(7)

马宣良急匆匆进来道:“皇上,不好了,左屯卫军营里出了乱子,士卒们哗变了,我在左屯卫军中的一个旧部冒死逃出大营,刚把信送到了兵部!”李世民吃了一惊,问:“哗变?是怎么引起的?”马宣良回答道:“据说是吃了霉米死了人引起众怒。士卒们已经围住了中军大帐,形势十分危急!”

李世民一脸怒气:“这个常胜,是怎么带的兵!”马宣良着急地说:“皇上,左屯卫军的老底子是旧东宫六率,只怕会有人借题发挥挑起旧怨呀!现在皇宫和东宫的侍卫加起来不过千把人,而左屯卫军有五千人,请皇上速速调兵平乱。”

李世民看了马宣良一眼,心想,调兵,现在到哪儿去调兵?城里其他各营的禁卫军都到北苑操练去了,这么远的路,等调回兵来,左屯卫军的乱兵岂不已经杀进宫了?他的嘴上却镇静地说:“这点小事有什么了不起,还用调兵?再说了,朕也不相信左屯卫军会哗变,朕这就去左屯卫军军营。”说着挣扎着起身要下床,脚刚落地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马宣良要扶李世民,却被他一把推开,李世民道:“走开,朕让人扶过吗?朕自己能站起来!”说着,李世民手攀着墙艰难地站起,脚却怎么也往前迈不动步。李世民喊道:“马宣良,牵马来!”马宣良说:“皇上,臣还是去抬龙辇来吧。”李世民斥道:“荒唐,朕在军前什么时候坐过轿子?”马宣良挥泪走出了承庆殿牵来战马。

李世民以剑拄地站在宫中甬道前,李世民望着自己心爱的战马,艰难地拄着剑往前走去,脸上是痛苦的表情,汗水一滴滴滑落,那匹闪电驹走到主人身旁蹲了下来,李世民侧身慢慢地爬到了马背上。马儿站起,李世民一挥鞭,闪电驹向前走了几步。

李世民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柔的叫喊声:“父皇!”李世民拉住缰绳回过头来,是女儿安康站在承庆殿的回廊前。原来,她在花园里蹴了一阵鞠,累了,正准备来承庆殿找父皇嬉闹一阵儿。谁知过来一看,这一阵子一直卧床不起的父亲居然上了马,这让她着实诧异了一番。她有些不高兴地撅起了嘴:“父皇,你都能骑马了,怎么不来跟女儿蹴鞠?”

李世民看着背起小手站在廊下望着自己的女儿,像是骤然间看到了从前的淑妃,他不由一愣,使劲眨眨眼睛,才发现只不过是幻觉,便对女儿苦笑一声道:“女儿,你不要怪朕,朕骑马是迫不得已呀,等朕的腿好了一定陪你好好蹴一场!”说完,打马离去。

安康问一旁的王德出了什么事儿,王德叹了口气,把左屯卫军发生了哗变的事告诉了安康,嘱她快回寝宫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安康这一惊非同小可,淑妃过世后,她一直由长孙皇后抚养,与太子李承乾的感情胜过同胞,和这常胜也很熟稔,她答应王德这就回寝宫,但出了院子一转身却匆匆向东宫跑去。

东宫里太子李承乾正处在焦头烂额之中,他托着脸坐在一张椅子上,满面疲惫之色。恒连苦着脸在一旁向他禀奏着:“殿下,臣派的人找遍各粮铺,折腾了一天,才买下一两千石好米,明儿个就有几个边关重镇的人要来太仓领米了,这该如何是好?”李承乾有气无力地道:“你问我,我又问谁?”

这时,安康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来,一路嚷着:“太子哥哥,常胜出事了!”李承乾忙站起身来问:“他出了什么事儿?”安康一边喘气一边道:“左屯卫军兵丁因为吃了什么霉米闹起了哗变,父皇亲自弹压去了。”李承乾脸色大变,几乎被击倒,恒连忙扶起了他。

安康关切地问:“哥哥,你怎么了?”李承乾脸上流着冷汗说道:“这回天可真的要塌下来了。”安康一再追问,李承乾便把如何听了常胜的劝谏卖空了太仓存粮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李承乾抱着头痛苦地说道:“四十万石粮食呀,几十万边兵等着吃饭,到明天天亮提不到粮食,就会天下大乱的!我真是无路可走了呀!”

安康气得直跺脚:“太子哥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呀,还有恒连,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怎么这么糊涂呀!”李承乾连声骂着自己:“我对不住父皇,我对不住父皇。”说着,他伸手拔下墙上挂着的剑就要自刎,恒连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安康脸都吓白了。看到太子哥哥这么绝望,安康也心急如焚,突然,她心念一动,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她新交的玩伴慕一宽。近些日子,安康一直偷着出宫,跟着慕一宽学琴,好几次听他和家人嘀咕粮食的事儿。他家就是个大粮商,如果能向窦家借些粮食,把这窟窿补上,太子哥哥不就躲过这一劫了吗?她把自己的想法向李承乾说了出来,李承乾像是遇到了救星,恒连却在一旁泼了一瓢冷水,四十万石粮食,一个商家哪里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

安康说道:“那可不一定,听说前一阵,这位慕公子一次就运了十万石粮食去绥州卖,胡骑城破之日,为了不让粮食落到敌人手中,他竟下令让家人一把火将这批粮食全烧光了。他家能运那么多粮食到绥州,在长安城里囤上个四五十万石粮食又有什么奇怪的?”有道是病急乱投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承乾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急令恒连护着妹妹去窦府借粮。

到了窦府,找到慕一宽,安康第一次向他透露了自己的公主身份,并请他帮忙,赶紧筹上四十万石粮食去替太子堵南大仓的窟窿。

贞观长歌八 哗变(8)

安康的身份让慕一宽颇觉意外,以前她自称是长安富户的千金,他却总觉得她不像一般的富户女儿。慕一宽是个相当随便的人,人家不说,他也就不追问。他曾猜测过她是王公显贵家的女儿,却绝没有想到过她竟是当今的公主。唐人风气开放,男女间的交往较之后世要随意许多,但和一个公主这么亲密接触,对于常人来说,也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窦家是商人。在一个轻商重士的社会里,一个商人的儿子站在公主面前,就像一根野草面对着一棵参天的巨树,自卑和畏惧像树的影子一样,顿时把慕一宽心中本就不多的那点自尊遮得严严实实,他半天没有说话。

安康急了,大声嚷道:“喂,你怎么了,这粮食到底是借还是不借呀?”慕一宽这才醒过神来,忙唤来窦福,问柜上还有多少存粮。窦福看见安康身后站着的那几个穿官服的人,吓得不敢说实话,支支吾吾着:“少爷,能有多少,顶多几千石,你不也看见了,没办法,铺面上已经在出售浸过水的米了。”慕一宽冷笑一声斥责窦福道:“大胆!在本少爷面前你也敢撒谎,前些日子我亲自去验过仓,不还有六十万石好米吗?再说了,咱家粮仓地势那么高,哪会有浸过水的米。”

窦福看着安康身后的恒连道:“这位官爷,您可别信我们家少爷的,他是记错了,哪能有什么六十万石粮食,那都是些草料,喂牲口的,我们家少爷是个读书人,不识稼穑。”说着他朝慕一宽使了个眼色,心里说道,囤积居奇可不是小罪,要是让官家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公子你怎么能往外说呢!

慕一宽看看恒连侍卫身上的官服,明白了窦福的心思,说道:“别担心,他们是我的朋友,不会害我们的,你快说咱仓里还有多少存粮,快说呀!”窦福看着慕一宽锐利的目光,犹豫了半天,咬着牙吐出几个字来:“约摸还有五十几万石吧。”安康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

慕一宽冲着窦福道:“咱们囤粮的庄子离南大仓不远,你多叫些人,马上去跟这位将爷提四十万石粮食,速速运过去。”恒连赶紧递上一张纸条道:“这是一张借据,我先提粮食,过几天就将钱送到府上。”

窦福正在犹豫接还是不接,一只手却从一旁伸过来,“啪”的将一个耳光落在窦福脸上。众人抬头一看,一个老者出现在面前,他从窦福手里一把抢过借据,瞟了一眼,然后看着安康,将它慢慢撕成了碎片。慕一宽喊了一声:“义父!”窦福捂着脸道:“老爷,这可是少爷逼着小的接的呀。”

来人正是慕一宽的义父窦乂,窦瞪了窦福一眼,斥道:“我是怪你不该接这档子事儿吗?我是怪你不听少爷的差遣。以后你们给我记住了,在这个家里少爷和我一样,他的话就是我的话!”窦福忙点着头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接着,窦乂转脸对安康道:“既然这东西是太子爷要用的,还要什么借据不借据的,请公主给太子殿下带个话,这粮食今后有就还,没有就算了。”

贞观长歌九 卧底(1)

左屯卫军的哗变是由一个叫吴庆的裨将领的头。这些天,吴庆一直带着手下的三百人在堵龙首渠的口子,今天下午换了一批人堵决口,他们才回到营里。连日劳作,这三百人累得已不成人样,不想晚饭端上来的居然都是霉米,吴庆扒了一口,“噗”地一声吐了出来,把碗往地上一扔骂起娘来。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突然捂住肚子,面露痛苦之色,嘴里直嚷:“疼死我了!”接着另外的营帐又有人在鼓噪:“吃死人了,吃死人了。”一打听,左哨一个弟兄连着吃了三天霉米,竟然暴毙了。吴庆气不打一处来,领着十几个士兵围住伙夫头就要打。伙夫头忙为自己开脱,大声说道:“这事儿你们可别赖我,瞧那边,都是水浸过的东西。”

吴庆扒开一袋米,抓起一把闻了闻,往地下一掷,口中骂道:“奶奶的,当兵吃粮,当兵吃粮,粮都没得吃了还当个什么兵?”说着他拔出腰刀往大帐走去,一大群士兵也跟在了后头。这伙人一路吆喝,把中军大帐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时常胜正巧带着轮换修渠的士兵去了龙首渠工地,不在帐中,吴庆等人便拿常胜的两个幕僚出气,将二人暴打了一顿。人越聚越多,各营的人都来了,大伙儿这才知道已经吃死了七个人。

这一下士兵们的怒火迸发了,吴庆挥着手中的刀煽动道:“弟兄们,他们给咱们马料,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是把我们当牲口看呀,咱们跟他们拼了,好好出口恶气!”说完,他头一个向营门走去,许多情绪激动的士兵都跟在后面,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知道吴庆要去跟谁拼,以为只不过是去兵部或者什么管得了事儿的地方去找上峰说理,一路上又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加入进来。

沉甸甸的木栅栏门被推开,这时天色已经快黑了,走在前面的士兵点着了火把,他们刚要冲出营门,几匹快马冲了过来,领头一人喝道:“都给我站住!”纷乱的士兵都停了下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常胜。

常胜用马鞭指着众人斥道:“你们是禁卫军,是护卫京畿的,怎么能自己先乱了呢?给我回营去!”吴庆恶狠狠地说:“怎么自己先乱了?这得问你!朝廷凭什么给大伙吃这牲口都不吃的东西?你知道吗,已经死了七个人了,我们都不想做第八个!”常胜瞪了吴庆一眼:“大胆,你这是和上峰说话吗?”吴庆冷笑一声:“上峰?现在左屯卫军营里谁是上峰?这几千个愤怒的士兵才是上峰,弟兄们敬你是条战场上的好汉,不想和你过不去,把道让开,不然,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常胜寸步不让,钉子似的横在大路中间,吴庆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弟兄们,上呀!”在吴庆的鼓动下,士兵们举着刀矛向前慢慢推进,常胜猛地拔出剑来,连刺两人,众士兵脸上露出惧色,开始因恐惧而后退。

吴庆伸手从一具尸体上抓起一把血来,晃着一只血淋淋的手对身后的士兵们说道:“看见了吗?这是血呀!又是两条命,横竖是没有活路了,咱们跟他拼了吧!”众士兵蜂拥而上,乱刀砍向常胜。

常胜奋力厮杀,连续刺倒数人,不断倒下的尸体激发了士兵的仇恨,他们终于呐喊着把常胜围在中间。十数杆长矛同时将他的身体刺穿——那一瞬间,街道边突然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令官!”

满脸是血的常胜回过头来,看见火光中近乎疯狂的采矶正向他冲来,极力伸出手,像是想扶住他。常胜的眼中掠过一丝伤感,冲着采矶也伸出一只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高大的躯体轰然倒下。采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她哭喊着挣扎着爬起来还要往前走,常三多从后面死死地拽住了她,火光映着他的脸,正老泪纵横。

常胜的死在乱兵中引起一阵骚动。一个胆小的小校说道:“咱们赶快逃吧,一会儿皇上该派人来了。”吴庆挥刀大喊道:“逃?往哪里逃?常胜已死,斩杀主帅,那可是死罪呀。既然到了这一步也就没什么可想的了,弟兄们,反了算了,杀进宫去,那里有的是金银财宝和女人,好歹可以落个痛快!”

一个老兵道:“将爷,长安城里的禁军共有十六卫,咱们这一卫人马如何敌得过那么多人?”吴庆说道:“城里的禁军多在北苑练兵,守宫的也就千把人,只要咱们下手快,足可以在北苑的人回城前杀进宫去,把该办的事办完,要是能拥立个什么新君,各位还可以拜将封侯呢——”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感到周围的士兵都停了下来,抬头一看,是李世民领着马宣良和几个侍卫伫马在营门前,正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有两个将领腿一软,已经跪了下来,接着吴庆身后的人跪下了一片,吴庆自己也腿一软,差点跪下,但猛地又醒过神来站直了身子,冷笑一声道:“皇上,您带着这几个人敢到我左屯卫军里来?”

李世民纵声一笑:“左屯卫军是你的吗?哼,口气不小呀,你给朕听清楚了,左屯卫军可不是什么人的,它是大唐的禁卫军!”

吴庆大声回应道:“说得好听,你把我们当成大唐的禁卫军了吗?这么多年了,你一天也没忘了我们是老太子的旧部,今儿一天就毒死了我们七个人,这是不把我们当人看呀!”

李世民厉声斥道:“吴庆,你好大胆子,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这粮食是怎么吃死人的,朝廷自会追出缘由来。至于说朕一天也没有忘了你们是隐太子的旧部,哼,这话说得可是别有用心!你自己数数,这些年朕从左屯卫军提拔出去的将领有多少?这一向宫中的禁卫军都去北苑大操,朕独留你们左屯卫军守卫京畿,要是心中存着芥蒂,会这么做吗?”李世民的话说得吴庆身后那几名校尉一齐点头,脸上均露出后悔的神色。

贞观长歌九 卧底(2)

吴庆有些慌神,挥着手中的长刀喊道:“不要听他蛊惑!弟兄们,开弓哪有回头箭,常胜死在咱们手里,如果往回走,他们这些人能饶了咱们?”说着挥刀向前冲去,几个心腹跟在身后。

李世民喝道:“吴庆!你好大狗胆!想试试朕的天子剑吗?”接着,他刷地拔出剑来往地上一掷,剑“当”地一声没入土中,与此同时,他大声说道:“吴庆,朕该说的都说了,如果你一意孤行,朕也不拦你!现在,朕宣布一道旨意,今夜左屯卫军第一个过此剑者,人人得而诛之,诛之者朕立即封他为侯爵!”

营门前顿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乱兵们面面相觑,吴庆脸上露出一丝惧意,他试探着提刀往前迈了一步,无数目光刷地射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众士兵风声鹤唳,也一齐向后退了数步!他们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崩溃,这时有人嚷了一声:“算了,回营吧!”哗变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下。

李世民召来左屯卫军中几个平日里熟稔的将军,安排他们稳住人马。这次哗变的兵卒中真想闹事的人本就不多,不少人只是激于一时的义愤,想向朝廷讨个说法,更多的人甚至只是想看看热闹,皇上亲自来了,局面已经呈一边倒的态势,谁还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很快各营就平静下来。到了后半夜,北苑的三万多禁军奉召回到城中,守住了各处机要之地,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也相继赶来,李世民才在大队武卫军的护卫下进入左屯卫军中军大帐。

带头闹事的兵丁很快就悉数被拿,至于吴庆,见大势已去,竟畏罪自杀了。

经过一番调查,李世民才弄清楚左屯卫军的官兵吃霉米已经有四天了,这让李世民十分惊讶,他下令严查霉米的来历。马宣良见皇帝累了一宿,身子十分虚弱,就劝他早些回去休息,李世民才回宫去了。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李世民心里惦记着左屯卫军的事儿,问马宣良霉米的来历查到没有。马宣良回禀,左屯卫军粮仓的司守招供说,霉米都是常胜弄进来的,仓里的好粮头些天被他悉数交给了太仓总管胡成。李世民这一惊非同小可,事情居然和太仓有瓜葛,这一向粮务都是东宫在管,会不会和太子也有关联呢?事情牵扯到这一层,那就真大意不得了,他忙下令马宣良备车,他要立即去一趟太仓。

李世民的车驾很快就到了南大仓,他亲自到仓中验了一个仓廒中的粮食后,肥胖的胡成才听到消息,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忙不迭地行礼,接着又陪李世民验了两个仓廒。让李世民心安的是,仓中满当当地存放着近三十几万担上好的白米。

胡成赔着笑脸道:“皇上,我们仓中全是扬州米,这里地势高,虽然连着下雨,一点也没有受潮。”李世民用手指取出几粒米放在掌心,然后送入口中咀嚼了一下,说道:“嗯,不错!”

就在这时,粮仓的一角,一只猫突然跃起,只听得一声惨叫,显然是有一只老鼠落入了猫爪之中。李世民说道:“胡成,你这太仓老鼠不少啊。”胡成堆着一脸笑说道:“自古有仓就有鼠,没有根治的法儿,只好多养些猫了,太仓的猫在长安是出了名的。”

李世民向外走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对马宣良吩咐道:“你去看看,猫把那只老鼠吃完没有!”然后迈步走到胡成的太仓署大堂里坐下。不一会儿,马宣良将一只小陶碗端了上来,里面有一小团米粒,马宣良说道:“皇上,这是从那只老鼠腹中取出的米粒。”李世民端起那只碗仔细查看,神色不禁严峻起来。他抬眼一瞥胡成,发现胡成神情紧张,额上不断有汗珠渗落。突然,李世民将碗重重地摔在案上,冷笑一声:“胡成,你仔细瞧瞧!”马宣良将碗端到胡成面前,胡成接过那碗,两眼一看,顿时面如土色。

李世民说道:“既然你太仓里的米都是好米,这仓中的老鼠却怎么偏偏好吃发了霉的陈粮?!”胡成脸色苍白,碗“啪”地掉到地上摔成了好几瓣,他身子一软,扑通跪下,一边如小鸡啄米般的叩首,一边连声说道:“皇上,臣罪该万死呀!”接着,这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司仓郎中将太子在常胜鼓动下共同密谋卖粮赚取差价为李世民修宫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世民这才知道,自己一向溺爱的长子竟背着他干了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险些给朝廷带来一场刀兵之灾。

他气得恨不得马上把李承乾召来千刀万剐,可当胡成交出了一幅李承乾亲手绘制的翠微宫图时,他的心又顿时软了下来。他仿佛看见了儿子抱着火箱替自己烘烤病腿时的情景,到嘴边的旨令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胡成突然被抓起来,李承乾和他的几个心腹顿时慌了手脚,他们派人四处打听,才知道李世民已经秘密去过太仓,并且派人抄过了胡成的家。李承乾如遭雷劈,他卖粮得来的钱都藏在胡家,看来事情已经全部被皇上知道了。

风刮动东宫的帘幕,宫中一片凄凉的氛围。李承乾丧魂落魄地在椅子上不住地念叨:“这下糟了,这下糟了!唉,胡成真是个笨蛋,怎么就让父皇瞧出了破绽?”他长吁短叹了良久,提起笔来,流着泪写下几行字。识字不多的恒连看他表情怪异,问道:“殿下,你这是写什么呀?”李承乾绝望地道:“我,我在上表向父皇请求废去自己的储位!免得让他为难。”

贞观长歌九 卧底(3)

“真是混账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惊得李承乾一抖,笔“啪”地落下。回头一看,是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走了进来。长孙无忌指着李承乾斥道:“你真是长大了,四十万石的大买卖也敢做了,要不是刚才胡成的母亲遂安夫人派人向娘娘求救,我们都还被你蒙在鼓里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前,抓起李承乾写的表章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拍,更加生气,带着满脸怒意说道:“错了一步你还想错第二步?皇上还没说要废你呢,你倒自个废起自个儿来了?”李承乾满眼热泪痛心疾首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事情总归是因我而起,闯下如此大祸,要是再忝居在这东宫里,我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长孙无忌厉声道:“良心,你让出东宫就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吗?”他一把拉起李承乾的衣袖将他拽到长孙皇后面前,指着自己的妹妹说道:“你给我好好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嫁到李家十七八年了,你记得她笑过几次?从这双眼睛里流出来的除了对你的慈爱就是泪水。你可以不要这东宫,可她这么些年的苦,该让谁来补偿?”

长孙皇后的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李承乾扑通跪倒在地泣道:“母后!”长孙皇后抚着儿子的头道:“孩子,谁一辈子能不犯个错?别想得太重,东宫这把椅子是天底下最不稳当的椅子,不管遇到什么事儿你都别慌,再难也要想着法儿把它坐下去,千万不能自己摔下来!”接着长孙皇后转向长孙无忌,带着哀求说道:“哥哥,乾儿人小,不谙事,你要帮帮他呀。”

长孙无忌看看这母子俩,叹了口气,转身抬步向承庆殿走去。

来到承庆殿门外,王德正一脸阴云地站在那里,长孙无忌小声问:“皇上在吗?”王德哭丧着脸道:“都发了半天火了。”长孙无忌心里一沉,转身想走,可眼前又闪过妹妹那双含泪的眼睛,稍一犹豫,又回转身来走到门口冲里喊了一声:“臣长孙无忌参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世民正神色肃然地坐在几前,看着那幅翠微宫图,听到长孙无忌的声音,便抬起头来道:“你进来吧。”长孙无忌走了进来,李世民看着他,话中有话地说:“你是来给什么人说情的吧?”

长孙无忌说了一句让李世民意外的话:“不,臣是来告一个人状的。”

李世民问:“你告谁?”长孙无忌一本正经地道:“臣告太子。”

李世民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你告太子?”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唉,臣在中书内省当值,太子突然跑过来对臣说自己无颜见皇上,让臣将一份请辞储位的表章呈给皇上。臣一问才弄明白,原来太仓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儿。臣听了后肺都快气炸了,连夜写出一道奏章来告太子犯下了三宗罪。”李世民不知长孙无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哪三宗罪?”

长孙无忌说道:“这第一,私卖太仓粮食,闹出兵变,是为枉法。第二,他不忍见自己的父皇病痛,行孝心切,竟然不惜铤而走险,置国储的重担不顾,结果呢,不仅没能尽到孝心,反而让皇上旧病之上添新愁,陷入左右为难之境,是为忤逆。”长孙无忌一边说着一边偷眼看着李世民。李世民听得入神,叹了口气道:“上一回,他在这儿抱着火箱替朕烤腿,朕就预感到他会干傻事儿!”

长孙无忌接着说道:“第三宗是乱政。几年来国家一直备受胡寇欺凌,皇上殚精竭虑,好不容易将国内的几个大乱源平息下来,正积草囤粮,图谋北伐。太子为了行孝,犯下这么大的过失,给那些觊觎东宫的人可乘之机,他们必会以此为据,掀起废立的波澜,这一来朝局非两三年稳定不下来,胡寇日益强大,大唐永无宁日矣!”

李世民抬起眼,久久看着长孙无忌:“你这是告状吗?这分明是在为太子辩护嘛!”长孙无忌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臣下不敢。”

李世民站起身来,回头对门外喊了一声:“马宣良。”马宣良走了进来。李世民吩咐道:“你连夜派人把胡成阖府人等押往北苑,秘密看管,不得让任何人与他们来往!”长孙无忌跪在地上看着李世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从皇帝的表情中,他已经探出了风向,太子的储位当无大碍。

岑文本坐在棋枰前,先捏起一枚黑子落下,接着又捏起一枚白子落下。李恪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岑文本的背后,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下棋。书房里十分安静,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不断发出,棋行到妙处,李恪禁不住喝彩道:“真是妙手,想不到最后居然是白棋赢了!”

岑文本回过头来一拱手:“殿下!”

李恪也一拱手算是回礼,接着一指棋盘道:“先生怎么总是自己和自己下棋?”岑文本道:“自己和自己下下棋,就知道平时做事情的时候不光要想着自己如何出招,还要盯着别人怎么落子呀。殿下是未时来的吧?”李恪更是吃惊:“原来先生早就知道我来了,您这是一心能三用呀。”

岑文本伸手端起一杯水,抿了一口道:“不瞒殿下说,臣能在这朝堂上战战兢兢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么点一心三用的功夫。下着自己的,盯着对面的,还要留心旁边看着的。”

李恪问道:“那先生说说看,眼下朝廷里的这局棋三家都在打什么主意呢?”

贞观长歌九 卧底(4)

岑文本看一眼李恪问:“殿下说的是哪局棋呀?”李恪回答说,就是左屯卫军哗变这件事呀。岑文本一愣,对李恪说道:“怎么,殿下瞧出这是一局棋了吗?”

李恪接着说:“不光是,还是局大棋。皇上不是抄了胡成的家吗?”

岑文本叹了口气:“可惜呀,皇上抄了胡成的家,就再也没下文。按理说抄对了,该公布他的罪状才是,抄错了呢,也该放人呀。几天下来不吭不哈的,只能说明皇上已经在帮那边出招了,本来,这盘棋该是咱们和他们下,皇上在一边看着,不过眼下这看的站过去帮他们了,这棋就难再行下去了。”

听了岑文本的话,李恪半晌没再吭声。岑文本夹起一枚子道:“殿下,咱们先不去想这朝中的事儿了,坐在棋枰边先下盘棋吧。”说着落下子来,李恪应了一子,两人的心思都转到了棋上。岑文本的棋力一向比李恪高许多,这盘棋一直是岑文本占着上风,不想中间有一人进来呈上一份公文,岑文本提笔复了一封信,难免就分了些神,再回过头来下时,让李恪抓着个破绽吃了他几个子,盘面上反倒是李恪占着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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