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吴二人对元昊在大政方针的制定上,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史称“夏人以为谋主,凡立国规模,入寇方略,多二人导之”。这二位对宋朝不重用自己,始终窝着一肚子的邪火,总想狠狠报复一下,能把大宋灭了最好。
他们竭力鼓动元昊独立,给他讲历史上匈奴人刘元海、前秦氐族苻坚和鲜卑北魏的功业,其实不用他们说,元昊早就有这个心思,但他们的话也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张元不仅在语言上煽动元昊称帝自立、夺取宋朝领土,还亲自操刀制定了对付宋朝的战略方针。他对元昊说:“先夺取关中,据山河雄关之险,对宋可攻可守,大占主动。然后再联合契丹,让他们进军河北,我们两面夹攻,宋朝首尾难顾,只好听任我们的宰割。”这条计策绝对称得上狠毒阴险,假如辽国撕毁和约挥兵南下,党项西夏兵锋东指,整天不思武备的宋朝存亡还真就难说,也许靖康的那一幕就会提前上演。
张元、吴昊的遭遇本来让人扼腕叹惜,可他们在投靠异族之后,竟想用一个国家和民族的灾难为代价,来发泄自己的个人怨恨,这种做法实在是十足的小人行径。
元昊的野心再加上张、吴的策动,夏宋战端再起。
刀剑铿锵中,流血的不仅是宋朝,西夏也在不停地流血。
张元还曾亲临前线出谋划策,在1041年(宋庆历元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四年)的好水川之战中,他还跟随元昊参与机谋。这一战宋军损失惨重,大将任福以下几十名将校全部战死,而战后张元在界上寺壁题诗:“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极尽讽刺嘲弄之能事。面对同胞为保卫家园而流淌的遍地鲜血,张元洋洋得意地在诗后署名:“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张元随大驾至此。”
有人替张元辩解,说他不是汉奸,对比流血牺牲的大宋将士,真不知道张元不是汉奸还能算是什么东西!
好水川之战后,张元建议元昊出兵渭州,深入关中,待机攻取长安,他说:“宋朝最精锐的部队都部署在边境一线,关中地区并没有防备。我们以大量的部队沿边骚扰,使宋军精锐不敢离城,然后寻找时机大胆穿插,只要取得潼关便可关门打狗,长安则唾手可得。”
元昊采纳了他的意见,发动了定川寨之战,取得胜利后挥军杀入渭州境内,连续攻破栏马、平泉二城,西夏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宋朝百姓苦不堪言。
出这条毒计的张元一路随军前进,不知道他看到百姓如此悲惨有何感触,估计他感到的是报复泄恨的快感,看看他替元昊做的露布(就是布告)上,兴奋地宣称“朕今亲临渭水,直据长安”,借元昊之口表达了奸计得逞的得意。
张元虽然竭尽全力地辅佐元昊,但二人还是有矛盾,特别是在一些战略性的问题上两人经常意见不一致,张元主张把攻取的宋朝土地委任汉族官员治理,不要轻易放弃,这样西夏才会不断地扩大疆域,增加税赋收入,达到国富民强的目的。但是元昊的豺狼本性不改,往往攻占一个地方之后洗劫一空便不管了。
这样,随着战争时间的推移,西夏军劫掠的速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没有再生产的西夏财力出现了后继无力的局面,这也是后来元昊不得不与宋朝和谈的重要原因。
虽然与宋议和,可元昊又和辽国大打出手,张元屡次劝谏,甚至和元昊激烈争执,但元昊就是不听他的,两人合作的“蜜月期”已经一去不回头了。
张元念念不忘谋取中原的计划,没有元昊的支持就是一张白纸,张元因此成天郁郁寡欢,在1044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七年,宋庆历四年)十二月去世。
他与狼共舞了八年,最终被自己心里的仇恨杀死。
一败三川口(1)
宋朝不能容忍元昊分裂出去,尽管以前也只是形式上的一统天下。因此,在元昊上表要求宋朝承认他的皇帝地位时,大宋君臣都决心采取武力行动,把元昊这个分裂分子镇压下去。
赵祯下诏把过去封给元昊的所有官职爵位都撤销了,这不过是表明宋朝的态度,人家都自己做皇帝了,难道还会稀罕你给的什么节度使和王爵吗?
要打击元昊,必须得做出实际的动作。
但宋朝实在是很难主动出击到西夏境内,多年以来宋朝根本没有整顿武备,以至于——“庙堂无谋臣,边鄙无勇将;将愚不识干戈,兵骄不知战阵;器械朽腐,城郭隳颓。”别说进攻,就连守都成问题。
宋朝只好采取经济制裁,停止和西夏的贸易往来,想从经济上压垮西夏。同时还发布通告,宣布谁要是能擒杀元昊,就让他当定难军节度使,这通告是给西北地区一些少数民族看的,其中也包括党项世仇吐蕃首领厮啰和党项内部的部族首领,宋朝还在希望能“以夷制夷”。
宋朝自己也加强边防,在边境上囤积粮食,修筑堡寨,调兵遣将,忙得不亦乐乎。在元昊称帝后,赵祯就任命知永兴军夏竦兼泾原、秦凤路安抚使,知延州范雍兼鄜延、环庆路安抚使,元昊进表后,又派庞籍为陕西体量安抚使,协同夏竦、范雍备战。
战火在元昊称帝的第二年燃起,宝元二年(1039)十一月,西夏军队进攻保安军(今陕西志丹县),被宋朝守将卢守击退。在这场战斗里,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军官战功卓著,被破格提拔为正九品右班殿直,这名小军官就是后来扬名四海、被赵祯倚为长城的狄青。
保安军之战西夏没有捞到好处,就又纠集三万人再攻承平寨,结果被宋将许怀德率区区千人杀出重围,还把领军的党项将领一箭射死,西夏军损兵折将,只好铩羽而归。
几场小仗,宋军都依仗有城防的掩护取得了胜利。西夏这些进攻本来就是试探性的,胜负对战局没有什么影响,但这些胜利却使宋军骄傲起来,认为西夏蕞尔羌胡没什么了不起,想寻找机会一战把西夏给解决了,从而埋下了连战连败的祸根。
1040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三年,宋仁宗康定元年)正月,经过多次试探性的进攻和派人侦察,元昊已摸清了宋朝西北边防的情况,他选择了地势平坦、便于骑兵作战的延州(今陕西延安市)为突破口,发起了宋夏之间的第一场大战。
想进攻延州,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关口金明寨。
金明寨在延州的北面,防守严密,兵力雄厚,镇守此地的主将更是非同寻常,他就是被称为“铁壁相公”的金明都巡检使李士彬。
李士彬是党项一个部族的首领,作战凶悍异常,手下有近十万骁勇善战的羌兵分驻十八寨。元昊知道正面强攻只能是自找倒霉,便想用反间计借宋人之手除掉李士彬,他命人把锦袍、银带和相约叛宋的书信故意丢在延州的辖区里,被宋人拾到上缴,好多人都怀疑李士彬这个党项人不可靠,只有鄜延副都部署夏随不这么认为,帮李士彬洗清了冤屈。
元昊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用高官厚禄来收买李士彬,谁知李士彬软硬不吃,把元昊的谈判代表一刀砍掉了脑袋。偷鸡不成蚀把米,但元昊不甘罢手,便使出骄兵计和诈降计。
金明寨热闹起来,今天有几个西夏兵来投降,明天又来一伙反正,看着像赶集一样来投降归顺的西夏军兵,李士彬心里犯了嘀咕,请求鄜延一带的主官范雍把他们安排到别的地方,可范雍另有打算,准备把这些人当成样板,吸引更多的党项人来投降。于是,范雍给这些归降的人好多奖赏,就在靠近西夏的金明寨住了下来。元昊计谋的第一步得逞了。
元昊还命令自己的部队,只要和李士彬相遇一定要装出败退的样子,以骄其心。果然李士彬屡屡“战胜”西夏军队后骄傲起来,他还听说西夏军传言“和铁壁相公交战,没等打死就已经吓死了”,更是傲气冲天,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感觉。
人一骄傲就要犯错误,李士彬本来就驭下极严,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成了苛刻,弄得部属战战兢兢,生怕被他抓个错打军棍甚至杀头。李士彬的部队有了怨恨和离心离德的倾向,元昊趁机收买了不少李士彬的部下。
李元昊雕像
所有的前期工作都完成了,元昊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突然进攻金明寨。李士彬骂了句“元昊狗贼还敢前来送死”,就披挂上阵出去迎敌。他万万没有料到,手下给自己准备的坐骑是所有战马中最差劲的那匹马,跑不快也跑不远,他只好束手就擒。那些诈降的士兵和叛变的下属,把固若金汤的金明寨变成了纸糊的雄关,被元昊轻轻一推就訇然倒塌。
砸开了延州的北大门,元昊率大军迅速把延州包围起来。
延州城里的范雍几乎被吓死,原来他中了元昊的声东击西之计,把大军都派去解保安军之围了,延州只剩下几百名守军,几乎就是一座空城。
在奇袭金明寨之前,元昊派出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地去攻打保安军,范雍急忙派大将鄜延副总管刘平、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孙率军驰援保安军,就在大军走后不久,元昊就袭破金明寨,直逼延州城下。
范雍现在哭都哭不出来了,忙下令让刘平等人火速回援延州,又急调鄜延都监黄德和,巡检万俟政、郭遵等前来支援。
范雍和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元昊把一切变化都算计到了,挖了一个大大的陷阱在等待宋军自己往里跳。
元昊在和大宋的这第一场大战里,奇计迭出,让人眼花缭乱。反观宋朝的主将范雍,处处受制,事事上当,被元昊牵着鼻子走,和元昊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战争,拼的不仅仅是实力,战争还是人才的比斗。
刘平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保安军,屁股还没坐热,就又接到范雍的军令,看到延州情况万分火急,他来不及和石元孙会合,就火速增援延州。
在通往延州的路上,刘平在前,石元孙在后,一路昼夜狂奔不止,强行军到三川口以西十里处,刘平才下令安下营寨休息,并等待和石元孙、黄德和、万俟政、郭遵合兵。
第二天一大早,刘平就心急火燎地催促上路,后赶来的那几员将领的部队都和刘平聚集在一起,步骑兵加起来有一万多人,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军阵滚滚前行。
他们不知道,前面将是许多人最后的归宿。
面前就是三川口了,三川口(今陕西省安塞县东)是延川、宜川、洛川三条河流的汇合处,元昊早已在此埋伏下了精兵。西夏军见宋军进入伏击圈便发动攻击,战斗一开始,以逸待劳的西夏军竟被连续强行军的宋军击退。
宋军凶悍的战斗力也是西夏军没有想到的,刘平冒着箭雨冲在前面指挥战斗,左耳右颈都已受伤,但他仍东西驰骋,竭力指挥宋军反击。
隆冬之中的三川口,地面上堆积着数寸厚的积雪,飞溅的鲜血溅洒在上面,如同朵朵艳丽的梅花。
生命,就在血花怒放的时候悄然离去。
军人是无法回避死亡的,只有最勇敢的军人,才会在死亡中杀出一条生路!
西夏军接连以偃月阵、横阵、盾阵与宋军交锋,但都没有占到便宜,被宋军斩杀或逼到水中溺死的有好几千人。然而,宋军也没有破开西夏军的大阵,只是将其压迫得后退而已。
元昊没有料到自己瞧不起的宋军居然这么凶猛,眼看已经日落西山,他焦急起来,命令以快捷的轻骑兵袭击宋军,宋军在突然的打击下被逼退数十步,就在前军奋力抵挡的时候,后军黄德和已经被血战吓破了胆,竟扭头就跑,当了逃兵。后军见将官都跑了,顿时军心溃散,纷纷夺路而逃,宋军整个阵势彻底崩溃。
有懦夫就有勇士,在这场血战中,郭遵堪称神勇,在接战之时就杀入敌阵,阵斩西夏骁将,他所向披靡,大振宋军的军威。就在黄德和逃跑、宋军溃逃的时候,他还挥动铁枪纵横于军阵,西夏将士怕极了这尊杀神,他使用的铁枪、大槊和铁杵有九十斤重(平均起来也有三十斤),碰上就是骨断筋折,西夏军无人敢撄其锋。
正面交锋不行,西夏军就暗下绊子,连设数道绊马索,但都被郭遵斩断,后来只好采取了诱敌深入的办法,将郭遵引到军阵的深处,这位神勇过人的将军最终死于乱箭之下。
三川口一战,黄德和逃跑,郭遵战死,刘平聚拢残兵一千多人溃围而出,西夏军穷追不舍,连番苦战之后寡不敌众,最终刘平和石元孙都被西夏军生擒。
寒风呼啸,雪尘飞扬,断箭折刀散落遍地,大有屈原老先生《国殇》中描写的“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的悲壮。
元昊围城打援歼灭了宋朝的援军,将主力齐聚延州城下,范雍已经得到援军覆灭的消息,再也不抱能守住城的希望了,只会去祈求神佛保护。其实,延州城为五胡乱华时赫连勃勃所筑,城市跨延河而建,隔河分为两城,颇有些澶州的格局。延州的城墙依山而筑,易守难攻,虽然眼下兵力不足,可也能抵挡一阵。
延州苦苦坚守了七天,这七天是惊心动魄的七天,如果重镇延州失守,西夏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宋朝将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赢得这七天的时间意义重大。宋麟州都教练使折继闵、柔远寨主将张袭破浪黄、党儿二族,军主敖保被杀,并代钤辖王仲宝率军进入贺兰山谷,番将逻逋被宋军战败于长鸡岭。几路西夏军兵接连失利,战场态势有了转变,元昊发现自己有了被合击的危险。
此时,上天也仿佛对西夏党项的掳掠愤怒了,飘下漫天大雪,寒风呼啸,气温骤降,西夏军兵御寒衣物不足,整天冻得哆哆嗦嗦,战斗力直线下降。元昊把情况综合考虑一下,知道这次进攻宋朝只能到此为止了,就下令撤军,延州之围自动解除。
当初在围城期间,范雍是忧心忡忡、失魂落魄,根本没有战胜西夏的信心,这样只会动摇军心。一个老兵想了个办法,就向他进言说:“我自小就生活在边境,围城的遭遇不是一次两次了,有几次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但最后都安然无恙,因为这些羌胡根本不懂攻城的战术。我敢保证这次也没有问题,如果我说得不对,甘愿把自己的头斩下来。”范雍和众人听了这话,心里安定了不少。
等解围后,范雍极力称赞这个老兵善于分析形势,给了他很多奖赏。有的人觉得他就是胡说八道撞上了大运,也有的人问他:“你胆子可真大,万一你说错了,延州城没守住,你不得被杀头啊?”这老兵笑了:“你怎么不想想,真要是城破了,谁还有时间来杀我?我那么说,不就是为了安定一下大家的心嘛。”
这个老兵很懂得安抚军心的重要,超过了范雍的见识。
宋军主将的见识赶不上个老兵,仗能打成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
三川口之战影响深远,它是西夏建国后取得的第一个大胜仗,更加刺激起元昊和西夏贵族的欲望,从此西夏对宋朝屡动刀兵。
这次惨败对宋朝应该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可惜的是很少有人能意识到,仍在做着天朝大国的迷梦,最后只得接二连三地吞咽下失败的苦果。
二败好水川(1)
战争这匹怪兽,一旦奔跑起来,就很难停止下来。
宋夏的撞击,在元昊挑起战火以后就连续不断。
第一轮的猛烈撞击,宋军大败三川口,大宋君臣很不服气,马上采取了相应的对策。
先是把打了败仗、丢了大宋脸面的范雍降职使用,贬为安州知州。那个带头当逃兵的黄德和,回到朝廷为了摆脱自己的罪名,居然诬陷刘平勾结西夏,才致使宋军大败。但这个小人的伎俩很快被拆穿,被处以腰斩之刑。宋朝一贯以仁厚自诩,现在大开杀戒,看来真把赵祯气坏了。
西北主将换上了户部尚书夏竦,任命夏竦为陕西都部署兼经略安抚使,还给他配了两名助手韩琦、范仲淹做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其中范仲淹具体负责主持鄜延路,韩琦主持泾原路。
范雍虽说军事才能不行,可还算恪尽职守,这个夏竦名列“五鬼”,歪才不少,但没有用在正地方,到了西北前线,还成天和侍妾“打成一片”,对军士欺压凌辱,险些激起兵变。
他的两个助手倒都挺有能力的,但韩琦根本就没瞧得起元昊,总想一战荡平西夏,因此他竭力主张集中兵力,大举攻进西夏。范仲淹却主张稳扎稳打,先充实兵力,加强训练,把兵练精之后进取绥、宥,控制住茶山、横山这一战略要地,再寻机打击元昊。
赵祯觉得大宋的脸面一定要找回来,而且他也没把西鄙羌胡看在眼里,就同意韩琦的意见,准备对西夏采取攻势。可还没等宋军进攻,元昊却抢先动手了。
赵祯觉得窝囊,元昊更觉得窝囊,本来延州很快就要攻破了,却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撤兵,但他并没有走远,而是把大军驻扎在金明,并以金明为基地,对宋朝的防线进行破坏性的攻击,先后占领了塞门寨、安远寨、栲栳寨、黑水寨等地,控制了横山以南至延州一带的大片地方。
到了1041年(宋康定二年,西夏天授礼法延祚四年)二月,元昊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自天都山出发,准备攻打属于宋朝秦凤路的渭州(今甘肃平凉)。
在下手之前,元昊还没忘耍点儿诡计,惺惺作态地向韩琦和范仲淹表示请和归顺,想以此来掩盖自己调动大军准备发动战争的意图。这一手在九百年后被日本学了个足,日本和美国的谈判一直进行到战斗打响的前夕,把美国耍了个底掉。
但宋朝和美国不一样,大宋憋足了劲要教训元昊,当时韩琦正在高平(今宁夏固原北)视察工作,听说元昊已经到达怀远城(今甘肃平凉以北),心想:你小子不来还想找你呢,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韩琦急忙赶到镇戎军(今宁夏固原),集合起数万大军,由鄜延路副都部署任福为前敌总指挥,以泾原路驻泊都监桑怿为先锋,文官耿傅任参谋,钤辖朱观、都监武英、泾州都监王也都率部参加行动。
别看韩琦平时好像一往无前的样子,说什么“提枪上马,为国杀敌,应当把胜负生死置之度外”,实际上临阵时他还是小心谨慎的,临行前一再叮嘱任福:“各将领的部队一定要合兵一处,不要孤军深入。看形势不利的时候就不要硬打,应当在敌兵归路上找个险要的地方埋伏起来,等敌人撤兵的时候打他个出其不意。”
宋军原定的作战计划是迂回到西夏军的侧后伺机出击,但军情不密,这次行动被西夏的谍报人员获悉,元昊决定将计就计,以伏兵来对付宋军,他指挥西夏军乘着昏暗的夜色掩护,开进了预设的伏击阵地。
宋夏之战西夏屡屡获胜,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元昊很注重情报工作,对情报人员实行重赏,情报人员的积极性很高,弄来的情报也很及时准确。宋朝则对情报不是那么重视,奖金也发得不多,所以基本上都是处于盲人瞎马的状态。
宋军的前敌指挥任福求战心切,没有把韩琦的叮嘱当一回事,他亲自率轻骑数千先行,同行的还有先锋桑怿、参军耿傅。他们很快翻越六盘山,和镇戎军西路巡检常鼎、巡检内侍刘肃会合,在张家堡(今宁夏固原县张易)和西夏军打了一仗,斩杀了几百名党项兵,其余的西夏军慌忙退走,获得了一些马、羊、骆驼等战利品。
任福得理不饶人,指挥宋军在后面紧紧追赶,一直撵到好水川(今宁夏隆德西北)附近,军兵实在是跑不动了,就决定在此宿营。这时,宋军粮食已经不多了,接连三天都是半饥半饱的,在这种情况下任福为什么还敢长驱直入呢?他也不是莽撞行事,他派出的谍报人员报告,在附近根本就没有多少西夏的军队。
元昊的十万精兵,就这样被宋军的谍报人员给“消灭”了。任福倚靠这样的情报打仗,要是真打胜了,那才是没天理。
当天夜里,任福和桑怿驻扎在好水川,朱观、武英驻扎在好水川支流笼络川,两军隔着一个山头,相距只有五里。他们约定第二天在好水川的川口会合,把这一小股西夏军全部消灭掉。
天终于亮了,任福率军出发,没有填饱肚子的宋军,拖着疲乏的双腿上了路。那股西夏军似乎在存心斗气,始终离宋军四五里的距离,让宋军看得见抓不着。就这样,西夏军沿好水川逃,宋军在后面穷追,不知不觉就追进了西夏军在好水川设下的包围圈。
好水川在六盘山下,又名甜水河,在今宁夏隆德县北。川水自东而西流入葫芦川,全长约六十余里,好水川两边山谷环抱,只有一径可通,正是兵家设伏之处。
宋军兵分两路,任福军在南,朱观军在北,进入好水川口,在前进的路上居然摆着不少封闭的泥盒,宋军好奇地拍拍,里面还有奇怪的跳动声。任福命令士卒将盒砸开,里面居然装的是带鸽哨的鸽子,这些鸽子冲天而起,阵阵鸽哨在山谷中回荡。
平时听起来悠扬的鸽哨声,此时却成了追命符,飞起来的鸽子和鸽哨声,正是埋伏的西夏军的出击指令。霎时,西夏精兵从四面八方杀来,把宋军直压入好水川的谷底。
西夏军兵分两路,一路是元昊亲自带队,将任福和桑怿、刘肃率领的宋军团团围住。先锋桑怿明知中了埋伏,仍奋勇当先,直冲西夏军阵,但几次冲荡仍没有打乱西夏军的阵势。血战到中午,宋军的阵列却在西夏精锐的“铁鹞子”冲击下出现了动摇。任福见形势不妙,急忙指挥宋军抢占旁边的山头,想倚靠这个制高点来凭险据守,但他没有料到元昊在山后也埋伏了精兵,宋军被这支突然杀出的伏兵打个措手不及,很多人都从山崖上摔了下去,伤亡十分惨重。
饥渴交加、人困马乏的宋军虽拼死抵挡,但败局已无可挽回,桑怿、刘肃力战身死,指挥官任福也身中十余箭,但他拒不投降,他的儿子任怀亮也在军中,最终父子双双以身殉国。
就在任福陷入重围的时候,朱观、武英统领的宋军也被西夏军包围。两支宋军虽相隔只有五里,却被西夏军分割开来,彼此难以呼应,只好各自为战,形势十分险恶。万幸的是,王率领四千五百名步兵、赵津统领骑兵二千二百名前来援助,才勉强招架住西夏军的猛攻。
这路宋军也损失惨重,武英、赵津先后战死沙场。来援的王远远望见任福那边战斗激烈,就想去把他接应出来,王善使铁鞭,在冲阵时连杀一百多人,战马被乱箭射死三匹,手掌绽裂,铁鞭都打弯了,但仍死战不退,最后眼睛中箭,伤重而亡。参军耿傅虽为文臣,但临危不惧,在西夏铁骑逼近的时候没有退避,死于乱军之手。
宋军中只有朱观被围于姚家堡,率一千多人抢占了一处围墙,用乱箭射住西夏军,才和王仲宝坚持到夜幕降临。天黑以后,西夏军撤出战斗,朱观、王仲宝和这一千多残兵败卒才得以生还。
这一仗,虽然宋军军将依旧凶悍,敢于舍命搏杀,但在情报、后勤、军事素质上都逊于西夏,最后不得不接受损兵折将的事实。
好水川一战,宋军任福以下几十名将校全部战死,六千多士兵丧生,惨烈悲壮前所未有。
战后夏竦被群臣弹劾,赵祯罢免他的总指挥职务。韩琦也上章自劾,被贬至秦州任知州。这种事后追查责任的做法,实在不如在战前选对指挥人才、制定正确战略和完善包括军队训练、情报侦察、后勤补给更有实效。
好水川之战最重大的影响,是使宋朝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从盲目自大滑向了畏敌如虎,从此完全丧失了进攻的勇气,采取了退缩防守的策略,把陕西划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分兵据守各军州堡寨,走上了消极防守的道路。
三败定川寨(1)
西夏接连得手,更加气焰嚣张,野心也无限膨胀起来。
就是此时,已升任宰相的张元给元昊出了兵出天都山,向南取镇戎军,经渭州东南深入关中地区的计谋。元昊采纳了张元的计策,开始了新一轮侵宋的准备。
元昊在好水川之战以后,把部队驻扎在天都山进行休整补充,几个月下来党项羌兵又个个生龙活虎,先后攻打麟州(今陕西神木县)和府州(今陕西府谷县),没有得手又转攻长州(今陕西府谷县北),把宋朝边境搅闹得烽烟四起。
不过,此时宋军完全采取守势,宋朝把陕西划分为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这四个战区的长官分别是韩琦知秦州,王沿知渭州,范仲淹知庆州,庞籍知延州,各兼本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边缘招讨使,分区守防,各司其职,负责各路军事。
面对宋军据城而守的局势,西夏军兵虽然在旷野上纵横驰骋耀武扬威,可攻坚乏术,对躲进坚城的宋军无可奈何。对这样的坚城,除非以大军围困,四面攻打,否则毫无办法。
想击破坚城,就需要发动大规模的战争。
1042年(宋庆历二年,夏天授礼法延祚五年)闰九月,元昊按照张元的策划,集中十万精兵出天都山,分东、西两路一出刘璠堡(今宁夏海原西南),一出彭阳城(今宁夏固原东北),合击镇戎军(今宁夏固原),然后再取渭州、定关中。
这次元昊的对手是渭州知州王沿,当他得知西夏大军全力出击时,便派泾原路副总管葛怀敏领兵抵抗。王沿虽是书生出身,但喜欢谈论军事,数次上书言兵,对军事并非一窍不通(但也远远谈不上精通),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委以泾原路的军政长官。
王沿给葛怀敏下的命令是宋军依托瓦亭寨阻击夏军,或驻扎在第背城,诱敌深入,等西夏军进入宋境纵深再寻机出战。葛怀敏到了瓦亭寨,以瓦亭寨都监许思纯、环庆都监刘贺为左翼,天圣寨主张贵为殿后,拉开架势准备大干一场,结果西夏兵连影子也没见到一个。
于是,葛怀敏坐不住了,下令出发,带着部队开到了五谷口,镇戎军统领曹英,泾原路都监赵,西路都巡检李良臣、孟渊等都领兵前来会合,葛怀敏见自己的兵力一再增强,就把王沿的部署丢在脑后,下令以沿边都巡检使向进、刘湛为先锋,向养马城(今宁夏固原西)进军。
这种置军令于不顾的做法,在宋军中简直是司空见惯,军纪问题始终是困扰宋军的一个大问题,避战、逃跑、互不援救这样的事,在史书中随处可见。因为“宽厚”的大宋很少开杀戒,顶多是贬职了事(而且还有复用的机会)。
看来宋朝在治国的方针上还存在缺陷,仁义厚道是必须的,可一味地滥仁绝不可取。
清代赵藩题成都武侯祠的名联说“不审势即宽严皆误”,不仅“后来治蜀要深思”,这一点应该是所有掌握权力者都要深思的。
葛怀敏正指挥宋军前进时,得到西夏军已经进入镇戎军界的消息,他决定前往迎战,赵不同意他的意见,对他说道:“西夏军远道而来,最希望的就是和我军对决,以求得速战速决。如今敌军是我们的好几倍,而且士气正旺,决战对我们不利。”这形势分析得很透彻,赵接着献计说,“我军现在只有出奇制胜,不和他正面交锋,只依据城防坚守,等敌军气势消退、军力疲惫的时候,定能一战成功。”
赵这主意应该说是万全之策,宋军当时训练不精,像射箭只看力量大小却不考核准头,骑兵中十分之八是弓箭手,步兵中十分之七是弩箭手,这么训练出来的宋军,力量再大也没有用,怎么看怎么是一群只有力气的笨汉。宋军本来骑兵就少,可对骑术还不重视,弄得就连最精锐的禁军里还有“不能被甲上马者”,穿上铁甲后连马都上不去了,仗还怎么打只有天知道了。
有句俗话“武大郎卖棉花——人熊货囊”,这话好像是给宋军量身定做的。宋军的武器比现在的“水货”不遑多让,刀枪规格不对也还罢了,材质更是不行,豁牙卷刃是正常现象,钝得像木头的兵器,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最可怕的是宋军的士气已经被摧毁,再也没有了三川口、好水川之战时的凶悍顽强。依靠城防工事消磨西夏军的锐气,这可能是失去了坚强斗志的宋军唯一的取胜之道。
但葛怀敏却对这样一支部队充满了信心,他要主动进攻,在野战中把西夏军队一气荡平。
他太自信了,自信得有些迷乱和疯狂。
葛怀敏下令兵分四路,齐头并进,到定川寨会合,与西夏军一决雌雄。本来分兵把守的宋军在数量上就不如西夏军,他这一四路进击,更是分散了兵力,形不成有力的拳头。
集中了全国机动兵力的元昊,轻而易举地击败两路宋军,葛怀敏这时才连忙收缩兵力,准备依托定川寨和元昊大战一场。
宋军的动向元昊早已探听得明明白白,他在定川寨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设好了口袋阵等着葛怀敏往里钻,葛怀敏还真听元昊的指挥,真的就一头撞进了元昊的口袋阵。
见宋军落进埋伏,元昊下令把定川寨后面定川河上的板桥毁掉,扎上了口袋,宋军的退路被切断了。这还不算,元昊使出了最阴毒的招数,断绝了定川寨的水源,这样一来,葛怀敏想据寨坚守也办不到了。
葛怀敏等驻守在城外,被西夏军四面围攻,元昊先是命令精锐铁骑冲击葛怀敏中军,宋军结成坚固的大阵,将党项铁骑打了回去。元昊见没有冲破宋军的中军阵势,便再次冲击城东北角的曹英军,两军正在激战,突然狂风大作,漫天飞沙,在大风的袭击下,宋军乱了阵营,纷纷溃退下去。
曹英军一败,引发了连锁反应,本来斗志就不坚定的葛怀敏军也撒腿后逃,乱哄哄的宋军争抢着往定川寨里逃,寨门拥挤不动,就攀城越墙而入。元昊抓住时机在后面追杀,乱兵更是溃不成军,把自己的主帅葛怀敏都从马上挤了下来,可怜的葛怀敏成了士兵的垫脚石,不知道有多少士兵从他的身上踏过,等被抢救进城好半天才苏醒过来。
在一片混乱中,曹英脸上中了一箭,从马上摔到了护城壕里,虽然摔得疼痛难忍,却没有遭受践踏之苦。他勉强爬起来,逃进寨城中,和刚刚苏醒过来的葛怀敏,指挥刀斧手守住吊桥和寨城门,不许乱兵拥进寨内,驱赶他们反身再战。这些乱兵进不了寨城,就在寨外四处乱窜,幸好赵率骑兵赶到,才稳住了形势。
入夜,党项兵把定川寨围个水泄不通,还不断地喊话,奚落葛怀敏,劝他赶快投降。寨城里,葛怀敏把曹英、赵、李知和、王保、王文、许思纯、刘贺、李良臣、赵瑜等将领召集在一起,开了个军事会议,研究怎么应对眼下的形势。大家都知道,没有了水源,守是肯定守不住了,可向哪个方向突围撤退,大家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最后还是葛怀敏拍板,决定以战斗队形(结阵)奔镇戎军方向突围。
在突围的过程中,葛怀敏的军令失去了威力,宋军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有许多士兵溃散而去,成了一盘散沙。葛怀敏等只好一路向东南方向狂奔,走了二里多路,在秦故长城壕边被西夏军再次包围,一场惨烈的搏杀开始了,在古老的长城边上,刀光闪闪,热血飞溅,面对绝对优势的西夏军兵,这一队宋军自上至下,都力战不屈。
厮杀呐喊声渐渐消散,“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葛怀敏和手下十多位将领殒身沙场。
葛怀敏虽在军事方面犯了重重错误,给宋军带来巨大的损失,但在最后关头,他没有苟且求免,以生命捍卫了军人的荣誉。
元昊挟定川寨大胜之威,率领党项铁骑一路横扫,破栏马、克平泉,大军直逼渭州。但在宋朝的抵抗之下,进展受到阻滞,最后在宋境内烧杀抢掠一番后,带着抢来的人口、牲畜和大小包裹退了回去。
定川寨一战,宋军近万人被俘,还有六百匹战马(这对宋朝来说是极为珍贵的)也成为西夏的战利品。宋夏之间的三大战役,宋朝以惨败收场。
再次用金钱铺路(1)
元昊率党项军队三年打了三次大战役,可谓战果辉煌,使宋朝遭受沉重打击。
战火是在宋朝境内燃烧的,因此对宋朝的破坏极为严重,尤其是双方兵来将挡的主战场陕西,除了饱受战火蹂躏外,还被西夏大兵掳掠一空。
白骨荒草,黄沙残垣,史载“边民焚掠殆尽”。
游牧民族的贪婪,滋生出劫掠的习性,自秦汉以来给中原地区带来巨大的威胁,汉唐等王朝强大时可以反击,可宋朝虽称富足,但在军事上却糟糕透顶,对外屡战屡败,别说保护自己国家的居民,后来连皇室自己都不保。
在这场战争里,归附宋朝的沿边党项羌熟户也未能幸免,那些冲过来的西夏大兵可没有什么同胞之情,对他们照样烧杀抢掠,党项熟户连死带逃,损失过半,剩下的一小半也纷纷外迁。与西夏为同一民族的党项熟户尚且如此,汉族居民的境遇就不必多说,因此陕西一带人口锐减。
战争是消耗财富的无底洞,几年的宋夏交兵,使宋朝背上了沉重的负担,钱帛粮草等军费开支急剧增加,主战区陕西在战前“入一千九百七十八万,出一千五百五十一万”,有四百二十七万的盈余。战火一起,就变成了“入三千三百九十万,出三千三百六十三万”,仅仅有二十七万的盈余,收支刚刚平衡。
如此巨大的开支不会是凭空来的,宋朝的积蓄在真宗赵恒的时候,就几乎被造神运动给掏空了,赵祯想把战争支持下去,就只好让全国的老百姓来分担军费开支。司马光形容那个时候,是这样说的:“国家发兵调赋以供边役,东自海岱,南逾江淮,占籍之民,无不萧然,苦于科敛。”
再看看陕西的收入,开战后比战前多了一千四百一十二万,几乎翻了一倍。这些政府收入当然都是从老百姓的身上拿来的,宋初废除的五代时的一些苛捐杂税又被恢复,老百姓苦不堪言,尤其是关陕和四川地区更为严重。关陕的百姓要修城筑垒,运输粮草,缴纳逐年上涨的各种赋税;四川的老百姓除了各种赋税以外,还有“和买绢”等额外负担。
“和买绢”是在春季的时候,政府预付给农户预购钱,到秋季农户以绸绢等偿还,但价格常常只有市价的一半,而且春季付给农户的也不全是现钱,有时以米、盐充折,属于一种变相的盘剥手段。四川的“和买绢”大部都充做军饷运到了陕西,其他地区也调拨大量的财物支持这场战争,无尽的消耗使宋朝的国库空虚,元气大伤。
这种战争的折磨使宋朝的君臣痛苦万分,同时也被疯狂的西北野狼吓坏了,特别是当定川寨之战宋军惨败的消息传到庙堂之上时,身为宰相的吕夷简禁不住失声道:“一战不如一战,太可怕了!”
宰相如此,皇帝也不例外,赵祯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便想和西夏谈判议和。
总打败仗的宋朝君臣的日子不好过,可总打胜仗的元昊的日子过得也不轻松,甚至比宋朝君臣还要艰难。
战争是柄双刃剑,在把宋朝切割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也把西夏弄得鲜血淋漓。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性,没有不付出代价的胜利。
本来元昊发动战争的幌子是为本民族谋幸福,获得政治独立和经济利益。其实这么说是冠冕堂皇的官话,翻译成党项人都能听懂的话就是:老子当皇帝,带领大家去花花世界的大宋去抢金银财宝,抢人口牲畜,抢到大家共同富裕为止,咱们党项人也要奔小康。
本来党项人兴高采烈地拥戴元昊,手执刀枪嗷嗷叫着冲进宋境,也真抢到了不少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党项人发现,怎么越抢这日子过得越艰难了呢?
党项人不知道,假如他们骑着马,在草原上安心地放牧牛羊,和宋朝公平交易,日子会过得比烧杀抢掠舒心得多。但人性上的贪欲使他们听信了元昊的话,以流血牺牲为代价去攻打宋朝,虽说抢了些财物,其实最大的受益者是元昊,他终于实现了个人的野心,可以和大宋皇帝平起平坐、讨价还价了。
支撑起元昊宝座的,不仅有宋朝士兵的累累白骨,还有党项人大量的血肉。
元昊在战役上的胜利,无法改变西夏人、财、物力有限的事实,再加上宋朝关闭边境榷场,停止和市贸易,西夏党项人的生活水平直线下降,“饮无茶,衣帛贵”的老百姓怀念起没打仗以前的岁月来了。
当时,西夏境内最流行的歌曲是“十不如”,老百姓把生活的变化和不满传唱在大漠戈壁和城市乡间,这种不满对西夏的统治者是个不祥的信号。
民心不稳,对哪个政权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尽管历来的统治者都不把民心当一回事(嘴上当然还是很重视的)。
除了民心之外,现实的形势也很不乐观,不允许元昊再肆无忌惮地使用武力。宋朝在经历了一连串的惨败后,开始加强了陕西的边防,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秦凤路都增加了兵力,四路驻扎禁军近二十万,加上地方弓箭手和蕃兵约有三十余万,就算宋军的战斗力不如党项精骑,可蚂蚁多了一样可以咬死大象。再说,宋军在战火的锤炼中涌现出一批新锐将领,狄青就是最出名的一位。这些将领是以鲜血为养料生长起来的,和以前的那些昏庸自大的宋将相比,更有凛然的杀气。
从西夏的“国际空间”来看,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直和党项人纠缠不休的世仇吐蕃厮罗政权,虽然没有吃掉西夏的实力,但始终在虎视眈眈,要是让这些吐蕃人找到机会,在西夏的后背插上一刀,滋味肯定不会好受。
最重要的是一直作为强援的辽国和西夏交恶,起因是宋夏打得不可开交时,辽国看出便宜来,就向宋朝索要关南旧地。本来这个问题在“澶渊之盟”就已经解决,但辽国脸一抹什么都不承认了,后来经过谈判,宋朝以增加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为代价,总算没有割让土地。
辽国敲诈了一笔钱财,引得元昊眼红了,因为此时宋朝给党项人例行的“赏赐”早就不给了,元昊觉得自己费了半天的劲儿,搭上不少族人的性命,却让辽国捡了大便宜。元昊越想越气:这还是盟友吗?就算不是盟友,可好歹也是亲戚,怎么辽国就不想办法给自己弄点儿好处,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吗?由此,元昊对辽开始生出嫌怨。
元昊对辽不满意,辽对元昊也不高兴。辽兴宗耶律宗真的姐姐兴平公主是元昊的夫人,但元昊只是把她看成了政治联姻的一个道具,平时对她理都不理,就连兴平公主生病了也不去看望。饱受冷落的兴平公主后来抑郁而终,辽兴宗得知姐姐的死因以后很是恼怒,立即派北院承旨耶律庶带了诏书责问元昊,对元昊极为不满。
西夏失去了辽国的支持,在政治上陷入孤立,军事上对宋朝也是吉凶难测,国内人心不稳,诸多不利因素促使元昊不能,也不敢再打下去了,他开始谋求和宋朝议和了,期望通过谈判得到经济上的好处。
赵祯和元昊想到一块儿去了,宋夏自然是一拍即合,双方开始了议和谈判。
其实,早在这之前,元昊三川口之战获胜后就曾表示要讲和,但那时他因为打了胜仗,所以态度强硬,拒绝了宋朝提出的取消帝号和称臣的条件。在好水川惨败以后,赵祯密令知延州的庞籍寻找机会和西夏讲和,到了1043年(宋庆历三年,夏天授礼法延祚六年),元昊才派使者去东京进行和谈,因坚持不称臣没有取得成果,但双方开始了你来我往的密切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