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考拉王吃了一惊,对毛遂的扑身前来表现出了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反应:“你!你——什么的干活!”脸都吓白了。
平原君也吓坏了,嗫嚅道:“这——这是赵胜我的舍人毛遂,不慎冒犯了大王,请恕罪。”
楚考拉王一看原来是个舍人,小催巴,遂不害怕了,从新拾起领导的架子,厉声高斥毛遂道:“还不快下去!寡人在和你主子说话呢,你上来做甚?”
不想毛遂毫不退缩,反而按住身上的剑把,逼上前来说:“大王之所以敢斥责我,不过是靠着楚国人多势众而已。现在十步之内,楚国人再多也没有用了,您的性命是悬在我毛遂的手上。”
楚考拉王和平原君见状,吓得面如死灰。毛遂断喝道:“还有,我的主人就在这里,您凭什么当众斥责我?你不知道士可杀而不可辱吗!”说到这里,毛遂义正词严,连小水壶里都装满了尊严。楚考拉王吓得本能地一拱手,毛遂则继续慷慨陈辞道:“我听说,商汤以方圆七十里的封地而称王于天下,周文王靠方圆百里的地盘使诸侯臣服。如今楚国方圆足有五千里,能打仗的百姓超过一百万,天下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比得上,可是你们却一点成绩都没有。一个小小白起却把你们吓坏了。白起有什么了不起,‘白起小竖子耳’(Baiqi is a sucker)。他带着几万秦军,一战便打下了你们的鄢郢;再战又烧了你们夷陵,把先王遗体尽数侮辱。你们被小小一个白起弄成这样,不觉得害臊吗?连我们赵国人都为你们感到难过,而大王您却恬不知耻。所以我们今天谈合纵,首先是为了挽救楚国,给楚国报仇。您却当着我的主子骂我!你叱者何也!”
楚考拉王受了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只好脸色苍白地答道:“是咧,确实像先生所言,寡人愿把社稷都托付给你们啦。”意思是,你们愿借兵就借吧。
毛遂当即向楚考拉王的秘书发令:“给我把歃血的盘子端上来!”秘书哆哆嗦嗦端上来。毛遂按住楚考拉王和平原君当场在殿上歃血为盟,宣布合楚兵救赵。之后,毛遂见盘中还剩下一些血,就招呼堂下那十九人说:“你们这帮低智商的人,庸庸碌碌,也在堂下把这血歃了吧。你们没有什么本事,也派不上用场,正所谓因人成事者也(倚赖别人,靠别人把事情办成的人)。”
这帮“低智商的人”赶紧连滚带爬,诺诺连声地把嘴角都擦了血,正眼都不敢向堂上的毛遂等人扫看。平原君遂圆满完成了出访任务,毛遂也从此成为平原君家中的上客。
138、郑安平
下面我们把目光移动到被围困的邯郸。邯郸有两个城,一个叫“大北城”,一个叫“宫城”,前者是平民住,后者是贵族老爷住。这大约就是王晓波所说的“uptown”和“downtown”吧。
面对固若金汤的百年邯郸城,用戈戟等轻武器去攻打它,无异于拿几十把锄头殴打一辆坦克,所以秦国指挥官——郑安平必须使用大型器械,比如冲车、尖头木驴、轒辒什么的。但制造攻城器械需要时间,而且也未必有效。
郑安平想了想,觉得只有从城顶攻上去,才算好汉。于是命令士兵“蚁附之”,就是像蚂蚁那样往城上爬——当然要借助云梯。
但是爬城非常危险,干等着挨揍,这种要死的活由“险队”完成,就是不要命的人组成的敢死队,成员主要是犯罪分子:十八人一队,登城突击。如果你畏死不上,临阵脱逃,事后将在千人大会上被车裂。
看见秦军不要命的“险队”开始登城了,赵军感紧使用了一种新式装备:悬脾。悬脾类似现在高楼大厦上擦玻璃的那种小筐,中有士兵,顺着城墙吊放,从侧面刺杀爬城敌人。敌人俩手都在爬城没法还击,只好忍着被人扎。好在城下有人掩护,纷纷往城上射击飞箭,压制悬脾里的守军。但城上还有“累答”,就是软幕,涂上泥浆,悬挂在城墙前面充当廉价的盾牌,抵挡从下边射来的飞箭。不涂泥浆的可以点燃后覆盖城下敌军,去烧他们。
看得出来,攻城是顶不讨好的,是孙武所说的“下之下者也”,万不得已时才选择。长平之战之后哀愤两集的赵军,凭借着邯郸坚城,竟坚持防守了长达二十四个月以上。邯郸成了一艘不沉的航空母舰。城下,推倒的云梯,撞碎的木驴,缺胳膊少腿的甲士,东摊西撒在战场上,像幼儿班玩散架了的玩具。与玩具不同的是,身上冒着湿乎乎的血。
郑安平久攻无效,却发现身后出现了援赵的救兵:魏国战士八万人在魏无忌的率领下,以及平原君求来的楚军数万在景阳的率领下,从后边掩杀过来了。
魏楚联军翻江倒海地杀来,战局发生逆转。秦军力量单孤,腹背守敌,郑安平力战不支,只好率众两万人向城上的赵军投降。而另一部分秦军则向西撤退。魏楚联军发挥连续作战精神,穷追不舍。在汾河东岸,秦军返身进攻,斩魏军首级六千。而魏楚联军并不示弱,血脉喷张,随即又将秦军击溃。秦军在仓惶渡河之中,流死两万人。
这时候已是公元前257年的寒冬,战士武器上的长缨,被鲜血喂得更红。长缨是丝线或兽毛制作的,当武器刺中敌体时,可以阻住敌人的血,不至于顺着武器柄向外流淌,使柄变得湿滑而难以把握。当然,柄上加缨,也可以更加威风、有气派。另外,他们的剑把上仔细缠有细绳,也是防止沾血手滑。
魏楚联军在寒冷的空气中握着红缨长戟,腰悬短剑,渡过汾河,攻打汾城。他们重重地挫伤秦军之后,方才得胜凯旋。
139、蔡泽
公元前255年,邯郸大战后的第三年,有一个人扛着自己的脑袋和一口锅,身后领着一行脚印,朝着秦国走去。这个人叫做蔡泽。
蔡泽这家伙属于流亡无产者,他胆识过人,曾在列国游荡,但是一直不能妥善就业。后来他遇上一个职业生涯咨询师(当时叫做算命的),被告知说:“您的相貌属于圣人的那一种——就是出奇地丑陋,塌鼻子、大脑袋、肩膀高耸、两膝弯曲(不适合进演艺圈,除非演判官)。让我怎么说呢?这样奇特的丑貌,只能努力去当圣人好了(看来圣人都不是帅哥,没办法才当圣人的)。”
但是蔡泽不信邪,又雄心勃勃地去赵国发展,终于不同凡响,被赵国人赶了出去。他只好南下去了韩魏,由于穷,炊事活动只能在露天里进行,正好遇上强盗,把他煮饭的釜(大肚小口有两耳)给抢走了,他也成了釜中的游鱼。
蔡泽没有办法,饿着肚子冒着雨走。这个待业青年身后留下一串艰难的脚印,他用弯曲的膝盖在雨地里移动着自己,悲哀地像一只动物。
蔡泽胡乱走了一气,听说西边秦国那里出事了,于是他把方向调整向西。
秦国出了什么事了?范雎犯罪了。
范雎有一个恩人,就是郑安平先生。邯郸大战,郑安平被迫带着部属两万人投降了赵国。消息传来,秦国舆论大哗。在秦国的历史上,率众投降,这还是第一次。不但郑安平需要夷灭三族,就是推荐他当官的人——相国范雎,也得遭职务连坐,以同罪罪之,即夷灭三族。那些与范雎敌对的政客,都在拼命借此攻击范雎。
秦昭王这时候很为难。不杀范雎的话,就“法不立”,杀了的话,又不忍心。当年范雎帮助自己击败宣太后和魏冉的“贵族党”,获得了君主的权柄,功不可没啊。
正犹豫的时候,范雎穿着罪人的衣裳,坐在一个草垫子上,像孔乙己那样爬着来请罪了,请求秦昭王杀掉自己,以正国法:“我知道您爱护法律,请从我开始吧。”
秦昭王鼻子一酸,挥挥手说:“算啦,你为秦国做了十二年的相国,寡人岂敢伤范雎之意。” 怎敢伤你的心呢。
于是秦昭王下令,谁敢再嚷嚷着处罚相国范雎,寡人以郑安平之罪罪之。大家都一缩脖子,赶紧噤声,舆论这才平息下来。
可是,真是祸不单行,范雎的另一个大恩人——王稽同志也出事了。当时韩魏联军大败邯郸城下的郑安平,尾随秦国败兵一直追打到山西西部的河东郡。河东郡守王稽在汾城里与魏楚联军眉来眼去。这事被人捅到了咸阳,秦昭王大怒,把王稽下狱,随后诛死。
范雎这回害怕了,因为王稽也是他推荐的。任人不当,又要被连坐了。咸阳的舆论再次大哗。范雎这回即便有两个脑袋,也不够被砍的了。
他战战兢兢地上朝看动静,秦昭王则临朝而叹,表现得内心极为矛盾。范雎心想这回完了。他踉踉跄跄从朝堂退下,看见咸阳的大街正在步入冬天。整个城市运行得加倍小心,范雎感到内心的茫然也像冬季的天空,连忧伤都没有了。他傻了。
这时候,就听大街上有人嚷嚷:“燕国高人蔡泽,如今已至咸阳。此人乃天下弘俊辩智之士,一入咸阳,必夺相国范雎的相位!范雎赶紧避位让贤吧!”
范雎听罢,偏偏生出了几分垂死的激愤,骂道:“好个狂徒蔡泽,老夫即便日暮途穷,偏也要看看你如何夺得了老夫的相位!”
140、亢龙有悔
于是范雎找来蔡泽,俩人展开一场舌战。
蔡泽颜色倨傲,拿白眼仁看人。范雎恼怒地说:“这位反方的同学,能不能谦恭一点。我范雎力能摧百口之辩,尚且没有你这么傲气。你到处嚷嚷要夺我的相位,可有此事乎?”
蔡泽点点头:“Yes.”
“那就请反方同学首先发言吧!”
“相国您知道吗?《易经》上说:‘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飞在天上,确实很得意。但是,别忘了还有一句‘亢龙有悔’——你老在天上飞,燃料用尽了,就成了亢龙了(相对于潜龙来讲,亢龙是飞得过高的龙),你就要有悔了(regret了),从天上掉下来了。”蔡泽的寓意是,您不如识趣点,在秦国飞一阵子,就赶紧迫降吧。不然,老秦昭王把您脑袋割掉了,飞机失了事,一头栽在地上,就身败名裂了。
范雎心想,就凭你几句“亢龙有悔”,我就一下子迫降,把相位让给你吗?
蔡泽又举出真实的例子吓唬范雎:“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三人死得都很难看,两个是被车裂了,一个是宝剑抹了脖子,都是因为不能急流勇退,终于死在事业的顶峰,没能安全下桩。
“我们得到这样一个道理:功成而不去,就该倒霉了。从前越国范蠡就明白这个道理,于是超然避世,带着漂亮美妹绝迹江湖,勇当一方大款,颐享天年。
蔡泽的舌头像一把抽打着空气的鞭子,“当初,苏秦、智伯,都是比您还聪明的人,躲死避祸的道理他们也都懂,技巧也都会,但就是一味惑于功利,贪求不止,终于苏秦被车裂于齐,智伯断首于晋。如今您的功绩虽大,却没有苏秦、智伯、商鞅、吴起、文种的功绩大,可是您的私家之富、官爵之贵,已经有过于这五人,所以您的危险也将更大,死得也将更难看!”
范雎听到这里,完全已被反方同学的发言所吓傻,巴不得立刻让出相位,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也像苏秦一样,第二天一早被抓出去车裂,为天下所笑。
第二天,范雎一大早起来就紧着洗脸(生怕出门晚了会被车裂)——他急着去交辞职报告。
秦昭王觉得范雎能这样引咎辞职,最好。郑安平、王稽叛国事件,弄得秦昭王很被动。杀了范雎不好,不杀又枉了法,不如让范雎先下野,躲开舆论的攻击。于是他接受了范雎的辞呈。范雎摸摸脑袋,硬硬的还在,欢天喜地地回家漫卷诗书喜欲狂地收拾去了。
范雎想像着自己微雨寒村的退休生活:一枝夏日清晨的花开在野外人家的房檐下,花的瓣没有露水,他在花下扶着老婆和小蜜徜徉。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范雎想退出江湖,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江湖。按湖北出土的秦竹简《编年记》记载,范雎还是死掉了。秦简上说:“昭王五十二年,王稽、张禄死”。
范雎的死,显然是受王稽叛国案牵连的,所以俩人名字也连在一起。范雎大约还是被秦昭王诛杀了。
蔡泽片言只语,夺得了秦国的相位,但随后他就运气不佳了。
事实证明,过于草率地急速提拔蔡泽,对蔡泽本人和对秦国都是不利的。秦国是个赏功任官的国家,从前,张仪、商鞅、范雎等都是经过了若干年的考查立功之后,才逐步提升为相国的。而蔡泽无功受禄,舆论不服。于是蔡泽根本调动不了自己的属员和朝内大臣,大臣们纷纷运动,想把他捣下去。蔡泽成了瘸脚的鸭子,只好在数月之后,主动辞交了相印。
141、廉颇老矣
燕王喜是燕昭王的子孙,喜欢用一些莫名其妙的新思想武装起自己的猪头。邯郸被围后不久,他派去赵国的国际观察员“栗腹”回来对他说:“我奉大王您的命令,带着五百斤黄金慰问了刚刚脱离战争恐怖威胁的邯郸。呦,那里可真是一个人道主义危机重灾区啊。赵国的壮者都在长平之战死光光了,余下的孤儿还都是半熟少年。这正适合我们去殴打他们啊!”
燕王喜是个没事找抽型的领导,站起来吆喝道:“我命令,派出倾国兵马六十万,战车两千乘,以三分之二主力南下,直压赵城邯郸,以余下三分之一北上,分攻赵国北地代郡。”
燕国大夫将渠闻讯,禀忠进谏,他揪着燕王喜的BP机链子——也就是黄金大印上的带子,学名绶带,另一头拴在腰上的,像BP机链子那样——带着哭腔说:“大王,大王不要用这印章发布命令啊。您刚给人家送了五百斤黄金缔结盟约,转眼又翻脸无情,这不是高贵的行为,属于没事找抽。”燕王喜更为光火,一脚把他踢开。
将渠倒地垂泪说:“我这不是为自己,是为大王打算呀!”
公元前251年,燕将“栗腹”以四十万大军进围赵国,攻打河北柏乡地区的鄗邑。大敌当前,赵孝成王左思右想,只好决定重新起用老将军廉颇。
自从被革职回家以后,廉颇一直闭门不出。他的门客见其失势,连招呼都不打,就争先恐后地逃离了廉府。此次廉颇重新被任命为大将,这些门客又全回来了。廉颇哭笑不得地对他们说:“诸位既然已经走了,就不必再回来喽!”门客们对他说:“唉!您的见识怎么这样短浅呢?天下人都是为了利益而交往,阁下有势,我们就乐意来跟着您;阁下无势,我们就只得离开您,这是世上的真理呀,您有什么好埋怨的呢?”廉颇听了,仰天长叹说:“喔靠!有势和无势,就是不一样哈!”
面对燕军进攻,廉颇作了具体分析,认为燕军没有重大战争经验,燕将属于低能之辈。因而,他建议赵王征调全国15岁以上壮丁,编成新军以抗燕人(老的军都死光了)。
廉颇的救兵抵达鄗邑,燕将栗腹正在鄗邑城墙下做功课呢(用临车、冲车这些东西攻城)。临车类似鸟巢,挑起十几米高,获得制空权,从头顶射击城上守军;冲车则从底下撞击城门。栗腹好像一个做外科手术的大夫,正忙着从头上到脚下收拾鄗邑,廉颇援兵的先头部队过来了。
栗腹觉得,做手术不如门诊直接来钱快,于是他让医师护士们都从手术台上下来——燕军主力遂从无利可图的攻城战斗中撤出——转身攻击赵军先头部队。赵军先头部队一触即溃,似乎不堪一击。栗腹大喜,发令追击——让这帮医师护士们拼命追击这帮病人。燕军举着手术刀追得正猛呢,突然遭遇廉颇的大批伏兵钳攻。栗腹狼狈万分,左冲右突,一场激战,遭受歼灭性打击,战场上丢下了很多听诊器和压舌片。
栗腹率领残兵败将北遁,廉颇紧追不舍,将其“阵斩之”。栗腹所部四十万大军,被廉颇八万“大破之”。这就是燕赵著名的鄗之战。廉颇因功受封信平君,代理相国事务。廉颇达到了他个人事业的辉煌顶端。
不久,赵孝成王死了,新王赵悼襄王不喜欢廉颇,命令廉颇就近向乐乘交出兵权,由乐乘接替廉颇职务。
廉颇愤怒之下,竟攻打了乐乘。乐乘抵挡不住,一走了之。廉颇也不好意思再留在军中了,只得奔往魏国避难。魏国人虽然对廉颇以礼接待,但也并不重用。后来赵国的赵悼襄王顶不住秦军的攻势,有意重新任用廉颇,遂派使者前去探看。
廉颇这时候已经老了。满头白发来偏早,到手黄金去已多。但他还想报效祖国,于是对着赵国使者狼吞虎咽,一顿吃了一斗米,十斤肉(相当于林黛玉一个月的伙食),然后披甲上马,以示英勇不减当年。使者回去以后,被一个叫郭开的坏小子用黄金堵住了嘴,竟汇报说:“大王,廉颇老将军还是很能吃的,但是吃得多,拉得也快,一会儿上了三次厕所。”
赵悼襄王觉得廉颇老矣,遂叹了口气,不复招用。
廉颇在魏国等得花儿都谢了,饭儿都凉了,也不见招用。这时候,楚人闻其大名,偷着把他挖走。廉颇到了楚国,工作开展不利,史书说他“无功”。可能是对外折腾了几次,但没有战功。廉颇常常以为楚卒赶不上赵卒之强,发出“我思用赵人”的感叹,最后终老于楚国,安葬于当时楚国的都城寿春郊外,至今有墓。在廉颇的遗梦中,一定常有邯郸的月色,清辉一片,大如白马。
142、韩非子
公元前233年,有一个韩国公子,坐着古代马车,从中原的新郑到秦国的咸阳去。他衣着鲜亮,神采飞扬,四十出头年纪,心中充满了撒手人寰的冲动。他就是韩非子。
非子是韩国贵族。目前,韩王安感觉死期将至。韩国离秦国最近,经过秦昭王等人的前后侵削,地盘日渐缩小,现在只有十几个城,全境不过一个郡大,三面被秦人包围。死神正沿着楼梯,沉重的脚步盘旋而上,就要叩打韩国的大门。
韩王安本能地想逃跑,但是已经没门儿了,秦国国内灭韩呼声很高,秦军即将出动。于是他派韩非子做说客,到秦国游说。
四郊多垒,士大夫耻之,韩非子早就有报国之志,可惜说话有点结巴,性格又“孤愤”,诸种原因吧,一直得不到任用。如今韩国大王他入秦,韩非子大有临难受命之慷慨。
他到了咸阳,献给秦王政一封书信。韩非子不愧为一大作者,这封信援譬设喻,因势利导,写得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看得秦王政如醉如痴,如梦如醒。如果不是李斯驳斥,差点就给韩非混过去了。
韩非子是这样写的:“韩国近三十年来,一直充当秦国的小弟,出门就当雨伞,入门就当枕席。秦国出动锐师攻打诸侯,韩国就随着发兵赞助。韩国悬怨于天下(与天下诸侯结怨),战果却全归于强秦,但我们还是无怨无悔,争当您的小弟。可是贵国近日却有灭韩之议,万万不可啊。”
为了说明存韩的意义,韩非必须为秦国树立起赵国这个敌人,于是他接着写道,“赵国目前聚集士卒,联络诸侯,有合纵攻秦之意。大王宽释赵国这个敌对恶分子,却殴打韩国这个小弟自家人,窃为大王不取也。”
秦王政一直是韩非子的追星族,对韩非子的大作爱不释手,颇有中大奖与韩非子欧洲五日游死而不恨的梦想,今日亲得韩非的墨宝,激动不已,很想给韩非面子。
可是,李斯赶紧上书劝阻。李斯是韩非的同学,两人曾一起在荀子老师的门下镀金,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俩人互相借过一块橡皮,李斯自以为不如韩非。但是李斯的上书其实更具说服力。
李斯说:“韩国不是我们的狗屁小弟,而是我们的腹心之疾,以目前形势来看,赵国正在拼命拉拢齐国。如果齐赵相合,力量增强,那么韩国必然投奔齐赵。他们互相合作,我们秦人就危险了。”
李斯试图创造“韩国不可信用”论。说一旦齐赵相合,韩国这个不可信用的家伙一定会附从齐赵而成为秦国的危险。所以妥当之计,不如先灭韩以绝后患。
而韩非试图证明秦国必须团结韩魏,才能抵对齐赵阵营。
两种观点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到底秦王政该相信谁呢?秦王政被他们搞迷糊了。秦王政这么一犹豫,就是两三年,从客观上讲,秦国等于暂时放弃了灭韩计划,韩非子出使咸阳的目的,基本达到了。韩非子一生能办成这样一件大事,死亦不丑啦。
但是,韩非子最终没有看见祖国破亡的那一天。他和李斯发生大辩论之后,李斯觉得韩非的“存韩”政治立场顽固,不利于秦国也不利于李斯自己的官运,于是他和另一位“和平演变”专家姚贾合作,一起要求秦王政处死韩非。他们说:“韩非子最终还是替韩国设计考虑,不为秦所用(这是实话)。如今韩非子在秦国的时日已久,如果把他遣送回去,又会泄露秦国的政治、军事机密,不如把他处死算了。”
秦王政以为然,就把自己的偶像关起来了。
李斯怕秦王政反悔,就跑到监狱里,让韩非仰药自杀。韩非大骂:“李斯,你这个差生!你要,要害•••害害害•••矮矮•••死我啊!” (他一激动就结巴。)
李斯不准韩非写上诉信(因为韩非子太能写了),终于迫其自杀。
一代文豪,大思想家韩非,就这样追逐茫茫的流水去了。秦王政思前想后,觉得不该杀韩偶像,于是派人前去赦免,但韩非已经仰药“自杀”了。秦王政嗟叹良久。
韩非子虽然死了,但是他的思想主宰了有秦一代,是秦始皇的冥冥之师,而且对中国整个未来两千年社会都产生了极大的影响。韩非子一言而为天下法,亦不朽也。
143、甘罗
吕不韦是秦国的相国。为了孤立赵国,吕不韦想派张唐去赵国以北的燕国联络感情,以便形成北、西夹击赵国之势。不料张唐害怕,像老鳖一样,死活不肯去。
这时候,吕不韦的门客里边有一个正处于青春前期的小孩,名叫甘罗,目前已经十二岁,已经不尿床了,跑进来找吕不韦说:“听说张唐这个老鳖不肯出使燕国,让您如此unhappy。请您允许我为您分忧劝劝张唐吧!”
吕不韦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家长也不管管。大人的事不要小孩来管!”
“相国想必知道,项橐七岁就当了孔子的老师,是孔子的teacher。在下已经十二岁了,比项橐还要older五岁呢。而且我已经不尿床了。嘻嘻。”甘罗学过少儿英语,所以夹杂使用。他所谓的项橐,是一个不讲理的小孩,曾气死过孔子。有一次项橐和一帮光屁股小孩在马路中间活尿泥。孔子驾驶着畜力车过来,叫他让道。他说:“是应该城躲避车,还是车躲避城?”
“应该车躲避城。”孔子说。
“对啊,我们正在用尿泥筑城呢,你快开车躲开吧!”
孔子连连称赞这个小孩懂交规,赶紧作着揖跑开了。子路是驾驶员,
非常不忿,要下去揪小孩的耳朵。孔子说:“你不知道新交规颁布了吗,行人违规被车撞死,司机照样要负责任。所以我说这个小孩懂交规啊,懂礼啊!咱们赶紧减速绕行吧!”
——这个故事是赞颂孔子的,孔子不欺负小孩。“君子之约,童叟无欺”就是这么来的。同时项橐也出了名,成为小孩中的雄者(就像孔融让梨成了小孩中的雌者一样)。“吕望使老人奋,项橐使婴儿矜。”项橐成了小孩们的骄傲。
甘罗也准备向项橐学习,去吓唬大人。他衔吕不韦之命去说张唐,开门见山就压迫张唐说:“你老的功绩,比白起怎样?”
张唐答道:“白起南挫强楚,北威燕赵,战胜攻取,破城堕邑,不知其数,臣之功不如也。”
甘罗严肃地指出:“白起虽然厉害,但范雎要他进攻赵国,他认为难以取胜,不肯受命出征,因此被逐出咸阳七里,绞而杀之,死得很难看。如今相国吕不韦请你去担任燕相,结好燕国,你却装老鳖,我不知道你死的地方将是在哪里!是咸阳七里还是eight里!”
张唐霍然而起,赶紧答应去燕国。
接着甘罗也没闲着,他跟吕不韦借了五辆车子开路,带着小孩爱吃的饼干,昂然直赴赵国。见了赵悼襄王,他开口就把一句猛话砸了出去:“大王,秦国派张唐出任燕国相国,你understand?”
“不Understand.”
“事情很清楚,秦派张唐入燕,就意味着秦燕两国结好,互不侵犯。
这对夹在中间的赵国来说,可就危险之至了。”(就好比德国希特勒和苏联斯大林之间笑眯眯地眉来眼去,夹在中间的波兰就苦了,等着被苏德瓜分了。)
赵悼襄王着急说:“Yes!yes!这是秦人远交近攻之策,寡人该如何破解呢?”
“呵呵,这个很easy,只要大王愿意拿出五座城池赠与秦国,秦国愿与燕绝交。赵国也就安全了。”
赵悼襄王想了想:“不好不好,这个主意很不爽,我们的土地奈何就白白赠与秦国。”
甘罗早有准备,嘻嘻一笑:“倘若大王赠秦国五城,秦国愿允许大王北上攻燕,攻燕所得土地尽入您的口袋,足可弥补五城之失。”(这确实是实话,任何国际军事行动,都得得到相关干系国的默许,秦国如果不默许,赵国是无法北上攻打燕国而没有后顾之忧的。)
于是,甘罗就和赵悼襄王就签订了“罪恶”的“慕尼黑协定”:秦国默许赵国北上攻燕,对赵国的攻燕军事行动不加干涉,赵国作为回报,将把五座赵城和攻燕所得的十分之一赠与秦国。
“协定”签署后,赵国的攻燕部队立刻行动。由于有了秦人支持,赵国顺利拔取燕国上古地区(张家口一带)三十六县,并把所得的十分之一(3.6个县)加上五个赵城给了秦国。
甘罗带着8.6个城池的地图意气扬扬回到咸阳,秦人无不瞠目结舌:一个小孩几十天的时间,居然就活生生裹挟回来8.6个城池,真是一人可当万千兵马了!按功行赏,小孩甘罗毫无争议地被封为上卿。这
就是甘罗十二岁出使诸侯拜上卿的事迹。
144、嫪毐
关于嫪毐的身世众说纷纭,大约他是邯郸人,名字起的也不够正经,念作“老爱”,大约是有很多爱的意思。
由于他有很多爱,就和秦王政的老妈好上了,俩人眉来眼去,甚至一起生了俩孩子!
嫪毐是个很有权力欲的人,他想把秦王政干掉,自己当秦国的头。
嫪毐网罗了一大批的追随者,一批文官武将聚集在嫪毐周围,形成他的班底,进而可以调动一些县的军队。
县的军队,属于非典型军队,战斗力不算很强。同时,咸阳城里用于保卫王宫的骑兵和步卒,也都跟着嫪毐走了——这相当于象棋田字格里的士,虽然战斗力不一定多强,但地处要害,用于宫廷政变,一个卫士可顶一千个野战军。
此外,参与嫪毐叛乱的还有大使馆的一些人——戎狄的酋长们——这也是反叛的老例了,内乱总要勾结些外应,至少能有个退路。
当时正是四月春天,咸阳头顶的天空阔大、清新而且轻快,伴随着各县叛军向咸阳城内汇集,风在咸阳宫道的大树梢头摇曳,散发出清凉的春天的气息。
但是,秦王政这时候并不在咸阳宫,这使他拣了条命。秦王政这时候正在咸阳以西的雍城,那里是秦国的发祥地,老祖宗们吃食堂(受香火)的地方。秦王政在这里玩儿呢。他得到消息说:咸阳城几乎已被叛乱分子控制了,并且随时向西杀奔雍城。
秦王政赶紧找自己的班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相国吕不韦。吕不韦以相国身份,赶紧从外地征调国家正规军队,把嫪毐的叛军打得断头绝腹。
嫪毐被败兵裹着,化装逃出咸阳,向拉登那样跑在附近山村打游击。
从春季到秋季,秦王政不断向全国发出通缉令,赏格最终增加为:“有生得嫪毐者,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这五十万的概念,大约也相当于五千万美元吧,嫪毐很快就被自己的同伙出卖了,经过短暂的审讯,嫪毐同志被押赴农贸市场车裂,时值秋天九月。“斩首行动”终于以斩了嫪毐的首而告终。
嫪毐的五瓣尸体,好像一只海星,载于马车,在咸阳城内传示。这个原本快活的市井小青年,放着好好的市井小生活不过,非要替上流社会操心,终于死而不得其所了。
受其连累,嫪毐的父族、母族、妻子一族都被杀光了。嫪毐的门客,多数当了劳改犯,每天带着枷去修城墙、锯木头、吃盒饭。嫪毐的班底中,首要分子有二十人被枭首,其中包括咸阳市长、组织部副部长(中大夫令)、王宫警备司令(卫尉),还有佐弋。“佐弋”是陪伴君王打猎的武士部队的统领,这是一个现在所没有的官,类似戴维营营长吧。受嫪毐一案牵连,亲嫪毐者被流放四川的达四千余家。嫪毐的势力,被一个秋字扫荡得空空如也。
145、吕不韦之死
秦王政喜欢读韩非子的书,带有很强的专制欲望,深知君主必须独治的政治法则,而刚好吕不韦也迷恋权力。吕不韦招了很多门客,在秦王朝里一直代理国事,功劳也很大。
解决办法只有一个:秦王政或者吕不韦,其中一人实质性地退出权力结构。
于是,秦王政命令吕不韦退休,回到封地洛阳去。
吕不韦谢恩。他被罢了官,限期离开咸阳,一切仿佛梦一场。他惶惶如丧家之犬,年已五十来岁。
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吕不韦实在应该多看一些老子道家的书,当个江湖散人算了,但是他迷恋权力的老毛病没有变,还是巴望着有一天能够重返政坛。于是他借助诸侯各国的媒体(也就是当时所谓的“宾客”,他们嗓门很大,充当了当时的媒体)向咸阳城施加压力。
史书上说,各地的媒体(“宾客”)和诸侯使者纷纷向秦王政求情,络绎不绝,要求给吕不韦复官。但是,适得其反,秦王政不但没有再次起用吕不韦的意思,反倒震惊于吕在民间和诸侯间巨大的影响力,恐其为变,立刻发出更深更远的流放令:把吕不韦驱逐到偏僻的四川山沟里,看他还怎么跟媒体勾搭!
吕不韦深感寒心,他其实并没有造反的意思,只是想重回政坛,襄助秦国大业。可惜他实在太不了解秦王政了,秦王政是古来最独的人,不肯与任何人分享权力。吕不韦在一片凄凉和愤懑之中,不想去四川,干脆举起鸩酒,饮鸩而死。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235年。
吕不韦死后,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政治风波。吕不韦的宾客及门生故吏数千人,偷着举行了盛大的游行集会,以给吕不韦出殡为名,从洛阳游行至郊外的北邙山,折腾了一通。这种大规模的会葬行动不无政治示威之嫌。秦王政闻之,下令彻底打散这股势力。吕不韦的门生故吏,凡是有临葬者,一律驱逐出境。秦王政还在政治舆论上嚷嚷道:谁敢再“操国事不道”(为国家办事不老实),如同嫪毐、吕不韦者,寡人必籍灭其满门!
秦王政确实是个“寡”人啊,而所谓“老实”的标准,大约就是听寡人的话了。
秦王政的强压手段,使人臣和群众无不侧目,再也不敢“不道”了,秦国政治,从此走向了一种缺乏臣民各阶层参与的极端独裁政治。法家改革时候倡导的强化君权,被秦王政错误地推向了极点。28年后,随着秦王政——当时叫秦始皇了——的死去,独裁政治再也撑不下去了,各阶层人奋起反抗,大秦朝迅速坍塌解体。
146、李牧
李牧驻兵代郡时,任务是抵御匈奴。但他却并不打仗,而是忙于抓伙食:每日锤死几头牛,给军士吃,像个后勤主任。还建立了军用农贸市场,向老百姓收地摊费,以供养军队。但他命令士兵不许与匈奴接战。战士们都说:“李主任是个怯夫也!”
朝廷看他一点都不会打仗,就把他撤职了,另派能打仗的将领去,终于送死了很多人。
于是朝廷又让李牧重新出山,李牧说:“出山可以,但我必须还像从前老样子。”朝廷说:“好吧好吧!”于是,李牧又跑到前线去锤牛和收地摊费。大家都说,这个怯懦的后勤主任又回来了。
经过休养,李牧看看条件成熟了,于是挑选出战车一千三百辆,好马一万三千匹,力能破敌擒将的勇士五万人,胳膊粗的射手十万人,一番奋战,杀得匈奴人仰马翻。史书上说:“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可以算是杀人盈野了。低沉的秋风呜咽着,满地的残骸断肢使李牧的心中一片怃然。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的,“为什么”的问题还是交给哲学家去处理吧。
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近赵境一步。
公元前233年,李牧奉赵王迁命令前来抗击西边的秦人。
李牧的这近二十万北军,按剑荷戟,排成长队,迈着杂沓的步伐,蜿蜒在河北大地上。头顶上,一块脊背隆起的云团,看见这些士兵一路向南,去赶赴国家的救亡。他们中的大多数将在未来几年中失去生命。
李牧到达邯郸以北的石家庄地区,依托宜安等重要据点筑垒,与汹涌而来的秦军对峙。李牧又拿出后勤主任的招术,指挥大家加紧修筑工事,以误导秦将桓齮。桓齮感到,李牧很可能是在仿效长平之战中的廉颇,坚壁不战、消耗秦军。于是他微微一笑,决定分一部分兵力离开李牧所坚守的宜安,改去袭击赵军的另一个据点肥下(河北晋县),引诱李牧出来救援肥下。只要赵军一上路,秦军就可以一拥而上,与之展开决战。
桓齮的这种思路,用现代军事理论讲,叫做调动敌人,这大约是攻城不逞时诱敌出战的必然选择。
看见秦军袭击肥下,赵葱提议派兵前往支援。李牧制止说:“敌攻而我救,是致于人(受敌人调动的意思),兵家所忌。”
于是赵牧拒绝支援肥下,而是按着军事地图分析道:“秦军离开大本营,分兵袭击我肥下,大本营必然空虚。我们若倾巢而出,袭占秦军大本营,则桓齮成了孤魂野鬼,不逞之徒,我们可以重创秦军。”
赵军的行动出乎秦军意料,一举占了秦军在宜安城外的大本营。然后李立即分出左右两翼,机动地迎击从肥下方面撤回营救大本营的秦军,在路途上展开激战。
李牧的北方赵卒战力悍猛,他们奋勇当先,杀入敌阵,白刃翻飞。而且这些赵卒中含有较多骑兵,骑兵结队冲锋,气势磅礴,人畏其猛,莫敢对当。经过反复激战,秦军大败,近十万秦军尽被歼俘于宜安附近,史称“大破之”,实乃秦军百年战史上的一次大伤亡。
喜讯传到邯郸,赵人同声庆祝,赵王迁嘉奖李牧,封之为 武安君。至此,战国历史上受封“武安君”者计有四人:张仪、苏秦、白起、李牧。李牧挽狂澜于既倒,岂不壮哉。
所谓“武安君”,就是一种封君,意思是“以武力安抚天下”。
147、李牧之死
李牧风驰电掣,一再击破了秦人的进攻。但是李牧真能力挽狂澜吗?不能!李牧虽然一再战胜,但兵力的损失是很严重的(据说丧兵数十万),地盘也越打越小,就剩邯郸地区硕果仅存了。
确实,决定战争全面胜负的是综合国力,赵国国力已然不济。李牧虽然一再战胜秦军,但并不意味着赵军不死人,赵国的粮食物资不消耗。而这种消耗,对于一个临近全面崩溃的虚弱的国家,无疑是致命的。今天我们看见许多企业加速膨胀,然后迅速陷入困境,道理大体与此相似——现金流加速枯竭。
公元前230年,邯郸地区发生特大旱灾,土地寸毛不生——秦国人可以趁机灭赵了。但这还不是秦人攻赵的最佳时机,一定要等赵人再饿上一冬,饿到次年肚子半透明的时候,秦军才挥动了数十万之众,以王翦、杨端和、李信为统率,分三路对赵国发出空前规模的总攻击。
李牧不敢怠慢,与自己的副将司马尚,硬着头皮,继续对秦军作战。但是秦军很快就解除了这两位赵将的苦恼——用反间计杀死了李牧,废司马尚。李牧竟然死在自己人手里。风云不与,徒求无益。
关于李牧的死法,过程是这样的:
赵王迁宠信一个很八卦的人,叫做韩仓。韩仓诬陷李牧——具体怎么诬陷的不知道。赵王迁竟然听信了。
韩仓跑到朝廷的传达室宣布赵王迁的旨意:“李牧,你知罪吗?有一次你战胜回朝,大王赐酒招待。你向大王敬酒的时候手里却握着一把匕首!”
李牧一下子懵了:“我冤枉啊!我身子虽然高大,俩胳膊却不一样长。我的右胳膊有病伸不直。跪坐的时候胳膊够不着地面。惟恐应对大王显得不够恭敬,所以让工人做了一块木头接在手上。如果大王不信,可以让他来看。哪里是匕首啊?!”于是伸出袖子中的木手。
“你不用解释了。大王已经以‘持匕首罪’论你死,不赦。”
李牧心中的万丈豪情,一下子全漏在了沙里,他拔出宝剑,遥望着朝堂上的圣君拜了两拜,刚要自裁,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说:“做人臣的不能在宫中自杀。”(大约是怕君王看了不忍,或者是打扫起来麻烦吧)
于是李牧疾趋而出,出了宫门,右手举起宝剑准备自刎。但是他右胳膊短啊,弯曲着,仍然够不着脖子,他便把宝剑的尖衔在口里,对着柱子猛冲上去,噗哧一声自刺而死。当此之时,忠臣的鲜血,染红了这个国家的柱石。
三个月之后,王翦率数十万之众大破赵军,杀赵葱,然后急攻邯郸,邯郸失守,虏赵王迁。赫赫的赵国,至此终于灭亡了。秦王政亲自入邯郸接收。
赵国亡国以后,赵王迁侥幸没有死,被秦人流放到陕西以南的汉中,每天像李煜一样思念故乡,作山水之讴(“一江春水向东流”之类的),闻者无不流涕。不知他心中对于李牧,是否有悔悟。
148、荆轲
荆轲在我们的遥想中,属于“冷酷硬汉”型的大侠,在赵国灭亡后不久,荆柯在易县的易水河畔,离开燕国,提一只匕首,赴强秦行刺。
荆轲身后,站着环眼蒜鼻的古代“马加爵”——秦舞阳先生,这家伙十几岁就能杀人,所以能充当刺杀助理,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身旁流动的,正是秋天的易水河。匣子里边装的,是樊於期可怜兮兮的人头。
给这“刺杀二人组”饯行的,是太子丹及其宾客,都穿着白衣白冠,是给死人送葬的打扮,为给荆轲催死呢——不要逃跑或者活着回来啊。
荆轲的农贸市场好友高渐离,也来了。他从后背取下自己的小提琴——也就是“筑”,我在博物馆看过,样子和小提琴一样,就是肚子瘦得多——置于白石之上,取了一个弯曲的尺子,敲击“小提琴”(筑)上的弦,曲调悲凉。荆轲和着筑声而歌,宾客闻之,无不悚然垂泪涕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