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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开元 当前章节:1562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02

宋义的发达

宋义是谨慎持重的人,与齐国关系密切,与项氏不和。宋义的出现,使怀王得到可以抑制项氏统领楚军的人选。他对宋义,信赖而寄予厚望。

宋义原是项梁的部下。项梁在东阿、濮阳大败章邯,又在定陶附近再次击败秦军,接到项羽、刘邦斩杀李由的捷报后,滋生了傲慢轻敌的情绪。当时,宋义曾经劝谏过项梁。陶醉在连战连胜欢快中的项梁听不进去,反而嫌他败兴沮丧,打发他离开军队,出使齐国。在去齐国的路上,宋义碰见齐国的使者高陵君显。当宋义知道高陵君显将去定陶见项梁后,劝告他说:“我预见项梁军近日必败。你慢行缓去,可以免于一死,急行快去,必将大祸及身。”高陵君显将信将疑,信其无不如信其有,于是放慢行程,在路上果然得到项梁军败身死的消息,大为叹服。

怀王亲政,高陵君显改道到彭城谒见怀王,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讲述给怀王。他向怀王推荐宋义说:“战争尚未开始,就能够预见其败象的人,可以说是懂得带兵的人。”怀王正在物色能够取代项氏的楚军统帅人物,于是他召见宋义,倾听他对今后军国大事的意见,大为称意。于是怀王任命宋义为上将军,号为卿子冠军,出任楚军统帅,统领楚军主力援救赵国。卿子是尊称,冠军的意思是在诸军之上。在宋义麾下,项羽出任副将,范增出任末将,桓楚、英布、蒲将军等各部楚军将领,都在军中。

二世三年十月,宋义带领楚军由彭城誓师出发,北上救赵。楚军北上走沛县、胡陵、亢父,进入无盐县(今山东东平)附近的安阳时,宋义下令就地停驻,不再前进。楚军在安阳一连停驻了四十六天,宋义始终没有开拔出动的指令动向。项羽心急,曾经请求宋义说:“眼下秦军围困赵王于巨鹿城,如果迅速渡河北上,楚军从外面攻击围城秦军,赵军从里面展开攻击,秦军受夹击必定会被击溃。”宋义不以为然,反驳项羽说:“牛虻斗牛,志不在虮虱。楚军的最终目的,在于灭秦,而不在救赵。眼下秦军攻赵,战胜则马乏兵疲,我军可以趁其弊而胜之。秦军败退,我军乘势鼓行西进,直接进攻关中,可以一举消灭秦国。因此之故,秦赵先斗,楚作壁上观,乃是得策。话说回来,被坚执锐,陷阵杀敌,我宋义不如项将军,至于坐而运筹,策画谋略,项将军就不如我宋义了。”说完这番话后,宋义下令:“军中若有凶猛如虎、不从如羊、贪婪如狼的人,一律斩首。”这实际上是直接以军令约束项羽。

宋义是谨慎持重的人,与齐国关系密切,与项氏有所不和。怀王亲政,力图摆脱项氏的控制,对于项羽在军中的势力和威信,多所戒备。宋义的出现,使怀王得到可以抑制项氏统领楚军的人选。他对宋义,信赖而寄予厚望。当时的怀王政权,刚刚从项梁兵败的阴影中振作起来,重新组建了政权和军队,调整了攻秦战略。新的攻秦战略的最终目标,就是宋义所言的攻取关中,消灭秦国。为了完成这个最终的战略目标,楚军分两路行动,宋义统领楚军主力北上救赵,首要目的在于牵制和消灭秦军主力;刘邦统领楚军偏师,趁秦军主力被牵制在赵国的时机,袭击秦军后方,相机直接进攻关中。宋义在安阳停留期间,刘邦军在东郡的成武一带击破秦军后,也停留不前。楚军暂时观望的意向,或许直接来自怀王宫廷方面。

项羽西向进攻关中的请求被怀王拒绝,迅速北上救赵的请求又被宋义驳回,对怀王和宋义的不满累积成怨怒,以项羽的为人而言,爆发是早晚的事。宋义以严厉的军令约束项羽,就是对不测的事情有所提防。宋义曾经出使齐国,面见齐王田巿和齐相田荣;他在出使齐国期间,由齐国使者推荐给怀王,成为楚军大将,他与齐国的关系,可谓非同寻常,而齐国的田氏政权,与项氏和楚国政权之间又有理不清的恩怨瓜葛。

齐楚纠葛

项羽受到怀王的压抑,屈居宋义之下出任副将,楚国政权内怀王势力和项氏势力间的矛盾,集中在宋义和项羽之间,同时,因为田假滞留楚国而引起的齐国和楚国间的不和谐关系,也集中在了宋义和项羽之间。

齐国复国,是在二世元年九月。当时,陈胜部将周巿领军逼近临淄郡狄县(今山东高青东南)。居住在狄县的齐国田氏王族支庶田儋、田荣、田横三兄弟杀秦狄县令起兵,拥立田儋为王,复兴了齐国,开创了王政复兴的政局。

复国后的田儋齐国,击退周巿楚军进入齐国的企图,迅速将旧齐国的大部分故土攻占下来,以齐国旧都临淄为首都,稳固地占有济北、临淄、胶东、琅玡诸郡。齐国西邻赵国和魏国,南与楚国接界,与秦国东西远隔,直接受到秦军攻击的威胁最少。

战国末年,末代齐王田建与秦国修好,拒绝支援诸侯各国抵抗秦国的兼并,不修武备,苟且偷安于中原战事之外。秦国消灭各国以后,大军压境,齐国不战而降,齐王田建成为俘虏,被迁置于河内郡共县(今河南辉县),被齐国人民所怨恨。田儋复兴齐国以后,吸取历史教训,在大局上与反秦诸国相互合作,联合反秦。田儋齐国,与武臣赵国关系良好。田儋曾经与武臣共同拥立攻占了魏国地方的陈胜军将领周巿作魏王。这件事,虽然由于周巿希望拥立魏国王族魏咎而没有实现,齐赵两国的合作关系却由此得到加强。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王离统领秦北部军主力东进攻击赵国,赵将李良叛变,偷袭赵国首都邯郸,赵王武臣、丞相邵骚被杀,赵国政权在一夜之间崩溃。赵国是齐国的西方屏障,赵国灭亡,齐国将直接面临秦军的军事威胁。田儋紧急派遣部将田间统领齐军渡过黄河,支援赵国。齐军与由张耳、陈馀重新集结起来的赵军一道击败李良,抗击王离,拥立赵歇为王,在信都重建赵国政权。赵国重建以后,齐军田间部队始终留在赵国,与赵军共同抗击王离军。赵国的巨鹿郡,通过黄河渡口平原津连接齐国的济北郡,齐国成为赵国的战略后方。巨鹿之战前,赵军在邯郸和信都方面失利,退入巨鹿城固守待援,正是依托齐国的后援。

张楚陈胜败亡以后,反秦各国中齐国最为强大,田儋以反秦各国盟主自居,积极干预各国军政。二世二年一月,楚国将军秦嘉拥立楚国旧贵族景驹为楚王。田儋曾经派遣使者前往景驹楚国的都城留县,指责秦嘉未经齐国同意,擅自立王的不是。秦嘉不买账,反过来派遣使者公孙庆前往齐国,指责田儋为王,未经楚国同意。田儋大怒,杀掉公孙庆,与景驹楚国的关系急遽恶化。项梁领军北上,击杀景驹和秦嘉,齐楚关系缓和,时在二世二年四月。就在这个时候,章邯军乘消灭张楚的军威余势,北上攻击魏国,将魏王魏咎围困在临济城中。临济危在旦夕,魏国向齐楚两国请求救兵。齐王田儋亲自统领齐军主力援救魏国,在临济被章邯军击破,军败被杀。齐军残部在丞相田荣的统领下向齐国撤退,被乘胜追击的章邯军围困在东阿县。田荣死守东阿,项梁统领楚军主力前来救援,大败章邯军,田荣齐军得救。章邯东阿兵败以后,向西南濮阳方面撤退,项梁尾随追击,将章邯军围困在濮阳。项梁派遣使者,请齐国和赵国出兵联合作战,意图一举消灭章邯。

然而,就在齐王田儋战死、齐相田荣被围困在东阿的时候,齐国国内发生了政变。留在齐国的大臣田角等人拥立了故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为齐王,建立了新的齐国政权,田角出任田假齐国的丞相。田荣得到这个消息,大为愤怒,东阿之围解除后,他迅速领军返回齐国,攻击田假。田假军败,南下逃亡楚国,依附于刚刚建立的怀王政权,田角则西走逃往赵国,统领齐军救援赵国的齐将田间是他的弟弟,他落难前去投靠。田荣击败田假、田角以后,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巿为齐王,自己出任丞相,弟弟田横出任大将,再次建立起新的齐国政权,军政大事则由自己一手掌握。

当项梁围章邯于濮阳,请求齐国出兵共击的使者到来时,田荣对齐、楚、赵三国联合作战开出了条件。楚国方面必须杀掉田假,赵国方面必须杀掉田角和田间,否则,齐国不发一兵一卒。田间是救赵的齐国将领,统领齐军长期在赵国与赵军联合作战,击败李良,拥立赵歇,抗击王离,是在秦军重压下的赵国须臾缺少不得的外援。以张耳、陈馀之明智和侠义,赵国拒绝田荣的要求是当然的事情。田荣的要求,也遭到了楚国方面的拒绝。怀王政权认为,楚国是反秦的盟主,齐王田假失国依附楚国,楚国杀田假是失义于天下,断然不可取。田荣是强横固执的人,从此以后,不再与楚国和赵国联合行动,开始孤立于反秦联合阵营之外。

高陵君显出使楚国,是在项梁兵败前夕,当在二世二年的九月。当时,项梁和田荣之间为齐国出兵一事正在进行外交交涉。高陵君显是田荣的使者,他到定陶来见项梁。宋义是项梁的使者,他到临淄去见田荣。他们在途中相遇会谈,互相之间有了一定的理解。根据宋义对项梁军将败的预见,他们对于项梁以后的齐楚关系当然也会有所涉及。高陵君显接受宋义的劝告,暂缓去定陶项梁军驻地,得到项梁兵败的消息后,便改道南下,直接去彭城见亲政的怀王。怀王虽然没有接受田荣要楚国杀田假的要求,却接受了高陵君显对宋义的推荐,任命宋义为楚国大将。

宋义出使齐国,在临淄见齐王田巿、齐相田荣,由齐国使者推荐,再从齐国回到楚国出任大将,他与齐国君臣上下的关系,自然是牢固地建立起来了。战国时期各国之间,相互推荐人选就任他国大臣是结盟联合的重要方式。纵横捭阖于诸国间的客卿游士,也由此在国内国际间建立起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楚国接受齐国的推荐,任命宋义为大将,是对齐国表示友好,有利于齐楚关系的改善。宋义由齐国推荐出任楚军大将,齐国成为他的外援,他自然成为楚国政权内影响齐楚关系的亲齐派。他所亲近的齐国政治势力,就是齐国的当权人物田荣。

宋义出使齐国,是受项梁冷遇的差遣,宋氏与项氏之间,当然不和。楚怀王任命宋义为大将,另有一层用意是节制项羽,抑制项氏一族在楚军中的强大影响。项梁在东阿救了田荣,事后,田荣不肯出兵攻击章邯,成为项梁兵败的外因之一,项羽由此怨恨田荣,成为楚国政权中的反齐派。未来项羽和田荣间的纠葛纷争,根子就在这里。项羽受到怀王的压抑,屈居宋义之下出任副将。楚国政权内怀王势力和项氏势力间的矛盾,集中在宋义和项羽之间,同时,因为田假滞留楚国而引起的齐国和楚国间的不和谐关系,也集中在宋义和项羽之间。

项羽杀宋义

宋义无盐送子之行,引起了楚军内部的不满。他长期离军在外,掌握军队的权力旁落。无盐之行,对于宋义来说,是致命的错误行动;对于项羽来说,则是千载难逢的机运。宋义领军停留于安阳期间,是在二世三年十月到十一月之间。隆冬季节,安阳一带大雨连绵,气候寒冷,道路泥泞,楚军的后勤转运受到影响,防雨防寒的服装、粮食、燃料都出现了供应不足。就在这个时候,宋义与齐国的关系有了重大进展,齐国接受宋义的推荐,延聘宋义的儿子宋襄到齐国出任国务大臣。宋义大为高兴,离开安阳大军驻地,亲自把儿子送到楚国和齐国的边境无盐县,饮酒高会,隆重庆祝。

无盐县在楚国所领的薛郡北部,紧邻齐国的济北郡,故地在现在的山东省东平县东南。宋义大军的驻地在安阳,在无盐的西南。宋义无盐送子之行,引起了楚军内部的不满。他长期离军在外,掌握军队的权力旁落。无盐之行,对于宋义来说,是致命的错误行动;对于项羽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运。

就在宋义去无盐期间,项羽策划了政变。他召集军中的项氏及其心腹将领们说:“赵国形势紧迫,急待各国攻秦救援,我军反而停留不行。今年饥荒,百姓贫困,粮草被服征集不易。眼下大雨天寒,后勤供应不畅,军中存粮见底,供应减半,士卒面临饥寒的威胁。在这种形势下,我军应当迅速渡过黄河,依凭赵国的粮草供应,与赵军合力攻秦,才是上策。宋义身为主帅,不体恤士卒的饥寒,送子无盐,饮酒高会,无视形势的紧急,等待观望,说什么乘秦赵相争之余敝。秦军强大,赵国新建,攻守的结果,赵国必然失败。赵国被消灭,秦军更加强大,有什么余敝可乘?”

在分析形势、批判了宋义的行为和战略以后,项羽明确了取代宋义的意图:“楚军刚刚遭受了重大挫折,王上坐不安席,如今征发楚国全境的兵力,委托于上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然而,上将军却不恤士卒而徇私情,不急救赵而滞留无盐,交通齐国,不是国家栋梁、社稷忠臣。宋义不除,楚国无望。”项羽的主张,得到了项氏及其部下的支持。利用宋义外出的空暇,他们做了充分的准备。

宋义送子归来,回到安阳楚军大营。第二天早上,项羽与诸位将领一起到上将军营帐中谒见宋义。项羽在营帐中拔剑斩杀宋义,出营帐以副将的名义,假称怀王的命令说:“宋义与齐国通谋反叛楚国,王上密令我诛杀之。”项羽以勇武刚暴闻名于世。会稽起兵,他持剑斩杀郡守殷通,镇服会稽郡府。如今的项羽,身为楚军副将,战功卓著,身后有强大的项氏宗族支持,他亲手斩杀上将军宋义,诸将慑服,没有人敢支吾多语。大家一致支持项羽说:“楚王由将军家拥立,今将军为楚王诛灭叛逆,名正义顺。”于是共同拥立项羽为代理上将军,接管楚军的统帅权。项羽掌握楚军后,马上派骑兵星夜追击宋义的儿子,一直进到齐国境内,将其杀死。同时,项羽派遣将军桓楚前往彭城,将事情汇报给楚怀王。怀王鞭长莫及,只得接受既成事实,任命项羽为上将军,领兵救赵。

项羽诛杀宋义、出任楚军大将以后,马上部署进军救赵。楚军由安阳开拔,急速北上,准备走平原津(今山东平原)渡河。平原津在黄河下游,属于齐国济北郡,是齐国和赵国间的主要渡口。秦始皇三十七年,始皇帝最后一次巡游,就是由此渡河,抵达沙丘病死的。二世二年,赵将李良叛乱,田间统领齐军部队渡过黄河支援赵国,也是走这里。项羽北上救赵时,济北郡由齐国将领田安和田都掌握。田安是故齐王田建的孙子,与巨鹿围城中的田间、田角兄弟一道,属于齐国田氏王族内部的田假派,是积极主张救赵的。田都是田荣的部下,本来领军在济北与田安对阵。由于田荣固执于田氏王族内部的恩怨,在大敌当前的形势下拒绝与楚国和赵国共同对秦作战,在政权内部引起了分裂。田都不满田荣不救赵国的政策,背叛田荣,与田安一起开道迎接项羽。

在田安和田都的积极配合下,项羽军顺利进入济北郡,抵达平原津,开始作渡河的准备。

巨鹿之战

巨鹿城外原野上,蓝天白云下,楚军旗帜鲜明,金鼓严整。烟尘滚滚之中,楚军将士呼喊之声惊天动地,人人奋勇当先,怒号击杀秦军。秦军军阵,步步退溃,秦军军营,逐一起火,秦军将士,身首分离。

王离包围巨鹿城,开始于二世二年后九月,到二世三年十一月,已经围城三个月。王离军在章邯军的后勤支援下,粮食充足,士气旺盛,攻势日益猛烈。巨鹿城中,存粮日渐减少,兵员伤亡,也得不到补充,形势紧迫,危在旦夕。

先前,当赵军受到秦军的攻击陷于不利,赵王赵歇、丞相张耳和齐将田间等统领赵、齐联军主力向东撤退,退入巨鹿城固守时,赵国大将陈馀北上进入恒山郡,集结了恒山郡的赵国军队南下支援巨鹿,停驻在巨鹿城北部的围城秦军之外。围城中的赵王赵歇和丞相张耳,多次派人前往陈馀军营,催促陈馀攻击秦军,缓解巨鹿的危机。陈馀军约有数万人,面对王离、章邯数十万秦军主力,兵力薄弱,无力进击。陈馀一方面命令军队深沟高垒,坚壁自守,同时,连续派遣使者到楚、齐、燕、魏各国催促请援,打算等待各国援军到来后一起向秦军发起进攻。

赵王赵歇和张耳在巨鹿城中望眼欲穿,始终不见陈馀军前来救援的动向,大为愤怒。张耳急不可耐,特别派遣将军张黡和陈泽突围出城,前往陈馀军大营传话,当面责问陈馀说:“结识以来,我与你有刎颈之交,誓言虽然不能同生,但愿同死。眼下赵王与我张耳朝暮且死,危在旦夕,你陈馀拥兵数万,观望不肯前来相救,人臣大义姑且不论,齐生死、断颈无悔的誓言究竟在哪里!如果还有信义可言,为什么不进击秦军,赴难同死?进击秦军,固然险恶,较之观望,相互还有一线存活的希望。”陈馀说:“以眼下的兵力进击,非但不能解救巨鹿之急,只是徒然丧军送死而已。我陈馀之所以不亡军自死,不过是为赵王,为他张耳保留一点报仇的希望。眼下局面下,一定要我击秦赴死,宛若以生肉投击饿虎,有什么用处?”张黡和陈泽说:“事情危急到如此地步,已经没有多虑计量的余地,陈将军必须以赴难同死的行动取信于赵王和张丞相。”

张黡和陈泽是与张耳、陈馀一道奉楚王陈胜之命,随同武臣、邵骚进入赵国的楚军老将士。李良叛乱时,张黡作为赵军主要将领,正领军在上党郡作战。武臣、邵骚被杀,侥幸脱逃的张耳和陈馀收集残部重建赵国,张黡军成为赵军的主力,张黡成为拥立赵王赵歇的重臣。他与张耳、陈馀间,也是同生死共患难的兄弟战友情义,张耳派遣他和陈泽突围前往陈馀军营,表达了紧急和信赖的双重意味。张黡和陈泽的到来,陈馀当然感受到巨大的压力,他分析形势、据理辩解的话,未能使张黡和陈泽信服。进军是全军覆没,不进军是关系破裂。在张黡和陈泽的催逼之下,陈馀无奈同意进军,他以五千人为先锋,由张黡和陈泽统领,试探性地冲击王离军军阵。结果,张黡和陈泽以及五千将士全军阵亡,无一生还。陈馀再也不敢轻举妄动,日夜盼望各国救兵的到来。

抵达平原津的项羽军,稍事准备后,迅速部署渡河。最先渡过黄河的楚军,是由勇将英布和蒲将军统领的两万楚军精锐。他们渡过黄河以后,马上对部署在棘原和巨鹿间的秦军后勤支援部队发起进攻。秦军攻击赵国,包围巨鹿城的是王离所统领的北部军,章邯军部署在巨鹿南部的河内郡和邯郸郡,负责后勤支援和防备黄河对岸的反秦诸国援军。章邯用兵,最重粮道。当时,秦军的粮食供应,主要依靠洛阳北部黄河岸边的敖仓战备存贮。章邯利用黄河漕运粮食,棘原为船运码头和仓储所在,是数十万大军的后勤基地。王离军的粮草供应,由棘原陆运到巨鹿。为了保证棘原到巨鹿间粮道的安全和畅通,章邯在黄河和漳水间大兴工事,在粮道两侧修筑起防卫用的壁垒,驻军守卫,称为甬道,防备敌军的攻击。

英布军和蒲将军军,像一把犀利的尖刀插入章邯军和王离军之间,对守卫甬道的秦军展开猛烈进攻,将长蛇般的秦军甬道数处攻破占据,切断了秦军通往巨鹿城的粮食供应线,也将章邯军和王离军分割开来。得到前锋有利的消息,项羽统领楚军主力渡过黄河,支援英布和蒲将军扩大战果,顶住秦军的反击,在漳河和黄河之间站稳阵脚。英布军和蒲将军军面对章邯军布阵,筑垒壁坚守,项羽军主力依靠英布军和蒲将军军的掩护,迅速抵达漳河,准备攻击对岸的王离军。由于章邯军和王离军被切断,王离军的粮道断绝,供应匮乏,战局出现了有利于诸国联军的变化。

巨鹿城内,守军得到楚军到来的消息,备受鼓舞,益发坚守。巨鹿城外,数支援军也集结到来。陈馀军数万人,修筑壁垒,驻守在巨鹿城北,这是最早前来的援军。张耳的儿子张敖,一直在代郡活动,接到巨鹿危急的消息,统领代郡兵前来救援,大约一万人,驻扎在陈馀军旁。燕王韩广,本是故赵王武臣的部下,张耳、陈馀的同僚,脱离赵国,独立建立燕国后,因为西南两个方向有赵国的屏障,一直没有受到秦军的直接攻击。燕国与赵国之间,尽管在领土等问题上有过种种纠纷,不过,燕赵之间,唇亡齿寒的道理,韩广是清楚明白的。巨鹿被围以后,韩广派遣部将臧荼统领燕国援军南下抵达巨鹿城外,也驻扎在陈馀军旁。由于秦军精锐强大,不久前又有五千陈馀军的覆军之鉴,救赵的诸国军队没有人再敢主动攻击秦军。诸部援军深壁高垒,固守不出,一心一意等待楚军主力的到来。

项羽是勇猛无畏的军事天才,当陈馀再次请兵的使者到来时,他决定集中兵力,首先与王离军决战。王离军是秦军精锐的主力部队,长期屯守北疆,曾经在名将蒙恬的统领下击败匈奴。秦末乱起,一直在黄河以北与赵、燕、齐军作战,是围攻巨鹿的主力。但是,当楚军插入王离军和章邯军之间,王离军的粮道被切断,一时陷于诸国联军反包围的不利形势当中。项羽抓住战机,他命令英布和蒲将军就地坚守,务必抗住章邯军的反扑,阻止章邯军打通与王离军联系的企图,自己则统领楚军主力,一举渡过漳河。渡过漳河以后,项羽作出了一项震动全军、青史留名的重大决定。他下令全军将士,人人备足三天的干粮,然后,将渡船全部凿沉,帐篷全部焚毁,釜甑等炊事用具也全部砸碎,自绝退路,宣示全军将士唯有速战快胜、断无败退生还的决心。

楚军破釜沉舟,除了三日以内战胜秦军外,没有生还的可能,人人誓死决战。楚军逼近巨鹿,迅速对王离军展开猛烈的攻击。一日之内,楚军与秦军连续交战九次,楚军连战连捷,破秦军甬道,拔秦军壁垒,秦军主帅王离被俘,副将苏角被杀,另一名秦军副将涉间被楚军包围不肯投降,自焚而死。当楚军攻击王离军时,各国援军不敢轻举妄动,都到军营的外壁上观看虚实动静。巨鹿城外的原野上,蓝天白云之下,楚军旗帜鲜明,金鼓严整。烟尘滚滚之中,楚军将士呼喊之声惊天动地,人人奋勇当先,怒号击杀秦军。秦军军阵,步步退溃,秦军军营,逐一起火,秦军将士,身首分离。日出两军开战,日中生死逼迫,日斜过午,楚军大捷,王离军败局已定。目瞪口呆观望于壁上的各国援军,这时方才省悟过来,纷纷开营出军,配合楚军攻击溃退的秦军。

战斗结束以后,项羽传令召见各国军将领,诸将战战兢兢,穿越尸骨堆积如山、鲜血集流如河的战场,来到用作楚军统帅部的王离军大营。战尘弥漫之中,刀光闪动之下,进入军营辕门的诸将,无不低身膝行,诚惶诚恐。当他们来到项羽面前时,没有人敢抬头仰望。经过这次战斗,各国军将领对项羽归心畏服,一致公推项羽为诸国联军统帅。

悠悠漳水祭英灵

屈原的《国殇》是祭歌,两千年前,为追悼殉国的楚军将士而作。两千年后,我读《国殇》,为追悼殉国的秦军将士而诵。放眼历史,事后想来,究竟当初为了哪桩?如果殉国的英灵们能够在天相会,当会携手同唱。

巨鹿之战前,为了援救赵国,楚国扫空国内,出动了所有能够调集的军队。在秦与六国死斗、六国内部的关系又错综复杂的形势下,楚军如何救赵,经由什么路线救赵,自然是一重大问题。然而,司马迁只是简单叙述其事说,宋义领军由彭城出发,军行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从而引发项羽杀宋义事件。项羽夺取楚军的指挥权后,领军渡河救赵,破釜沉舟,来到巨鹿城下,一举歼灭王离军。过于简单的记载,留下诸多不解的疑团。

宋义军由楚国首都彭城出发,在安阳驻军不前。安阳在何处,当是解明楚军救赵路线的关键。唐朝学者颜师古以为安阳在黄河西,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市西南,也就是当时的河内郡安阳。同是唐朝人的司马贞则以为安阳在黄河东,地在今天的山东省曹县东,也就是当时的东郡安阳。历代的学者们或者依从颜师古说,或者依从司马贞的看法,莫衷一是。

我整理历史到这里,仔细查阅文献,再三对照古今地图,对于颜师古和司马贞的说法疑虑重重。待我实地到了安阳、临漳、成安一带考察,当即排除了颜师古说。巨鹿之战时,河内安阳在黄河西,洹水和漳水南岸。安阳所在的河内郡,自秦末之乱以来,一直为秦军坚守,西面依托河东郡连接关中,南面背靠三川郡就食敖仓,是秦帝国在河北地区最稳固的战略基地。章邯在定陶击杀项梁,是因为得到从河内渡河而来的援军。章邯攻破邯郸,迁徙邯郸民人到河内,也是仰仗河内的稳定。王离军围困巨鹿,章邯军的大本营就在河内安阳一带,二十万大军密集布阵,严密防范可能来援的诸侯国军。宋义统领楚军渡过黄河来到河内安阳,竟然能够停驻四十多天无战事,外出饮酒高会,以地势形势推想,断然没有可能。

东郡安阳在黄河东,从这里渡黄河,最近的渡口是三百里外的白马津(今河南滑县),渡过白马津则进入河内郡和邯郸郡,直接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章邯军。要想北上救赵,首先需要同章邯军作战。如此行动,既不能解巨鹿之围,又自投于秦军的罗网之中,违背普通的军事常识,难以理解,也无法讲得通。我困扰疑惑,不知所从。

考察归来,读到辛德勇先生的新著《巨鹿之战地理新解》,有豁然开朗之感。辛氏是历史地理专家新锐,他检讨诸说,推断安阳在今山东省东平一带,由此进而推论,项羽统领楚军渡黄河救赵,不是西去走东郡安阳渡白马津,而是北上走济北郡渡平原津。以当时复活的后战国七国而论,项羽军不是西经魏国,而是北过齐国救赵。安阳地望之推断,或许尚待验证,项羽北上齐国,走平原津渡黄河的看法,大概已成不刊之论。

对于巨鹿之战的历史背景,历来没有人注意到齐国的影响和作用。我在文中已经分别叙述过,李良叛变、武臣赵国政权崩溃后,齐王田儋派遣田间领军迅速渡过黄河进入赵国支援,赵歇新政权的建立,多仰赖于此。田间军由齐国渡黄河进入赵国,应当就是走济北郡渡平原津。赵歇政权建立后,不在旧都邯郸而在北部的信都建都,进而,当秦大军压境,赵国君臣放弃信都而退守巨鹿,都与依托齐国的支援有关。信都邻近巨鹿,巨鹿通过平原津与齐国济北郡相连,信都、巨鹿、平原津、济北一线,成为赵国和齐国间的往来通道。项羽统领楚军进入齐国经过平原津渡黄河,当是合理的选择。

项羽军渡河救赵,得到两支齐国军队的支援,一支是田安所统领的齐军,另一支是田都所统领的齐军。田安军是在攻占了济北郡部分地区以后加入项羽阵营随同渡河救赵的,田都军加入项羽阵营的地点,估计也在济北郡。由于田安和田都的合作,项羽军顺利进入齐国的济北郡,由平原津渡过黄河,也是天时地利人和。

项羽统领楚军走平原津渡黄河,巨鹿城尚在三百余里以外,中间还隔有洹水和漳水两条大河。特别是漳水,浩浩荡荡由太行山而来,在今河北省曲周县一带夺黄河故道,绕经巨鹿一路东北流去,成为黄河以西项羽军去巨鹿的又一道天堑。面对黄河和漳水两道天险,项羽军如何渡河救赵,又成为历史上一桩有名的故事和聚讼的公案。《史记·项羽本纪》叙述项羽渡河救赵说:“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宋义),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英布)、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这就是成语典故“破釜沉舟”的由来。

然而,破釜沉舟,渡河救赵,项羽军所渡之河,究竟是哪一条河?由于司马迁在文中只用了一个“河”字表达,因而有人说是漳水,有人说是黄河,成为历史学上一桩聚讼千古的疑案。我读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的名著《西汉以前的黄河下游河道》,方才了解巨鹿之战时漳水、洹水、黄河之间的地理走向,据此解读《史记》,对巨鹿之战的军事形势,大致得到一种可以贯通的复原。正如谭其骧先生所言,唐宋以前“河”是黄河的专用名词,不用来称呼其他水道。不过,黄河称河,黄河故道也可以称河。当时流经巨鹿的漳水河道,本是过去的黄河故道,自然沿用了“河”的旧称。据此体察当时形势,领兵前往巨鹿救赵的项羽军需要渡过两道“河”,第一道是流经平原津的黄河,第二道是流经巨鹿的漳水。项羽杀宋义夺军后,首先派遣先锋英布和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此处的“河”,当为黄河。当战事有利于楚军,陈馀再次遣使告急,于是“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漳河边上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此处所渡之河,当为漳水。

项羽军渡过漳水以后,迅速在巨鹿城下与秦军展开决战。司马迁概述战况说:项羽“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聊聊数语,传达出秦军败战的惨烈。巨鹿之战,二十万秦军将士,除少数被俘而外,几乎无一生还。巨鹿城外原野上,秦军尸骨遍野,血流如河,秦军将士的英魂,弥漫在夕阳烟尘凄风中。巨鹿之战这一天,秦帝国灭亡的命运已被决定。巨鹿之战这一天,是秦帝国哀伤痛哭的国殇之日。

我读屈原《国殇》,触情伤怀。“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两军将士,手持戈戟,身着犀甲,辚辚战车声中,轮轴交错断折,短兵相接击中,杀声振天动地。旌旗纷纭蔽日,强敌密集若云,流矢如雨飞坠,士卒争先恐后。何等激烈的交战,何等英勇的将士!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我军失利,军阵被击破,队列被打乱,左骖马倒地身亡,右骖马被刃砍伤。战车车轮陷入泥泞,引车驷马袢踏不行,将军前仆后继,传接玉槌敲击战鼓。无奈天时不利神灵怒号,我军将士尽被杀戮,弃尸血染苍茫原野。何等悲壮的抵抗,何等惨烈的战况!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有去无回,有死无生,虽说是平野辽阔,路途遥远,从军以来,何曾有过归还之念。楚剑锋利,秦弓劲远,生前死后,武器何曾放离手边,纵然是身首分离,也是无悔无怨。精神勇猛,武艺高强,意志刚强,可摧折而不可凌辱。战士殉国,身死化为神灵;精神永存,显彰成为鬼雄。冥冥高远的神界,死去的肉体得到精神的升华。

屈原《国殇》是祭歌,两千年前,为追悼殉国的楚军将士而作。两千年后,我读《国殇》,为追悼殉国的秦军将士而诵。自战国以来,秦、楚两国争战不已,数百万将士的尸骨,草草掩埋,遗弃荒野,数百万将士的亡魂,冥冥游离不得超度。秦灭楚,楚又灭秦,秦楚再融合建成汉。放眼历史,事后想来,究竟当初为了哪桩?有人说,人人都是历史的工具,生死胜负,都不过是在执行历史所赋予的使命。我则想,如果殉国的英灵们能够在天相会,当会携手同唱: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辉,普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光辉,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的光辉照耀之下,一切人类成兄弟。

秦帝国的崩溃

李斯与章邯的配合

章邯的政治崛起和军事胜利,其背后的支柱是李斯。这时候的章邯和李斯,是将相两翼,内外一体。将相和,天下安,李斯与章邯间的信赖合作,是秦军顺利平定叛乱的政治基础和安定条件。

巨鹿之战结束,王离军被歼灭,章邯军震恐。章邯指挥部队步步为营,向河内郡方向收缩,在漳水南岸一带,深壁高垒,作固守待援的准备。

章邯是长于防守反攻的名将,形势不利,坚壁固守,集结待援,一旦时机成熟,突袭一举破敌。消灭周文军,他用的是这种战术;击溃项梁军,他也是用的这种战术。现在,他故伎重演。不过,这一次,他所面临的内外局势要严峻得多。二世元年,周文军突然出现在咸阳郊外时,朝廷上下一致,调动一切能够出动的力量,全权委任章邯,终于将周文军击败。二世二年,章邯与项梁军拉锯苦战时,朝廷内部已经有重大的变化。但是,这种变化尚未波及于前线,章邯军得到王离军和河东、河内军的增援,一举将项梁军击溃。巨鹿之战结束的二世三年十二月,王离军被歼,章邯孤军失援,面对的既不是如同周文军那样的临时纠合起来的乌合之众,也不是骄兵懈将的项梁军,而是血战大胜之后毫无松懈、步步紧逼过来的项羽统领下的各国联军。更为严重的是,由于秦王朝政局变化的结果,章邯在政府内部已经失去了依靠和后援,开始受到怀疑、猜忌和指责。

二世政权的建立,基于皇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和丞相李斯三人政治同盟的结成和夺权成功。政权建立以来,皇帝胡亥、丞相李斯和郎中令赵高是新政权的核心,一体同心牵引秦帝国的三驾马车,共同执政。执政之初,胡亥以幼子僭越即位,既缺少政治经验,又缺少政治资本,为了清除帝位的觊觎者,埋头于与兄长之间的骨肉之争。赵高以中车府令超升郎中令,外不能服公卿大臣,内不能服郎中宦者,如何有效控制宫殿内卫,协助二世掌握宫廷权力,是他专注的急务。丞相李斯是先帝老臣,德高望重的公卿首席,政绩卓著,富有执政经验,得胡亥信任,受赵高敬重,在三驾马车的二世新政权核心当中,唯有他能够沟通新宫廷和旧政府,协调二世皇帝和先帝旧臣们间的政治关系。新建的秦王朝二世政权,施政治国的主角,无疑是李斯了。

章邯是李斯信赖的先帝旧臣。始皇帝陵园工程,名义上的总负责人是丞相李斯,举凡上奏汇报,由李斯领衔署名,真正负责具体工作、亲临现场监督工程的人,则是少府章邯。少府是九卿之一,相当于内务大臣,负责帝室的财政和宫廷内务,是政府的主要阁僚之一。这时候的李斯和章邯,上下一体,同心协力。周文军进入关中时,身在骊山的章邯建议赦免刑徒编入军队,协助京师军抗击敌军。他的建议因为李斯的支持而得以实行,章邯由此取得秦军的指挥权。击退周文军以后,章邯得到帝国战略后备部队的补充,组建帝国中部方面军出关作战,成为秦军的主力。出关以后的章邯,源源不断地得到帝国政府的后勤支援,军事进展顺利,战功卓著,被任命为负责镇压叛乱的帝国秦军的总帅,统一协调各部秦军的行动。大将章邯,手握重兵,一举一动,足以影响到帝国的存亡,成为继二世皇帝、郎中令赵高和丞相李斯之外的又一政治势力,秦王朝政权的外在支柱。

章邯的政治崛起和军事胜利,其背后的支柱是李斯。这时候的章邯和李斯,是将相两翼,内外一体。将相和,天下安,李斯与章邯间的信赖合作,是秦军顺利平定叛乱的政治基础和安定条件。然而,就在章邯军顺利进军关东、逐一平定各地叛乱的时候,二世政权内部出现了重大的政治裂痕,丞相李斯和郎中令赵高陷于权力斗争,二世皇帝最终站在了赵高一边。

二世皇帝的苦恼

受到叛军兵临城下的重大刺激,生来没有政治才能、也无施政兴趣的胡亥完全丧失了对于权力和人生的安全感,及早享受人生,满足行乐的欲念,成了他至上的追求,如同查知死期濒近的绝望者,时限越是紧迫,行乐越须及时。

周文军攻入关中威胁首都,是秦建国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对秦王朝君臣上下震动极大。首都地区的威胁解除以后,追究责任的言论动向,开始出现。

李斯是政府首班,施政的主要负责人,又是沟通皇帝和大臣的枢要,上上下下的各种指责非难,自然都集中到他的身上。李斯尽管年迈自保,毕竟执掌秦王朝国政多年,政治经验丰富,通过陈胜叛乱骤起、急遽扩大蔓延的事件,他认识到先帝晚年以来的急政是事件的原因。先帝统一天下以后,北逐匈奴,修筑长城,南征南越,屯戍五岭,通驰道连接各地,筑直道通达边境,骊山陵园尚未竣工,阿房宫又开始修建,所有这些工程,都征发百姓服役承担。徭役过重,贻误农耕,民生不能安定,逃亡犯法增多,帝国法制严密,有罪必罚,又引来避刑抗法的蔓延。陈胜、吴广之乱,就是役重法严之下人民铤而走险的结果。为了迅速平定叛乱,安定帝国,在坚决实施军事镇压之外,帝国的施政也应当作相应的调整,减轻徭役,缓弛刑法。

李斯的看法,代表了二世政权内以丞相为首的政府方面的意见,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先帝老臣都支持李斯。由于事关帝国安危,三人决意向二世皇帝呈情上书,上书由李斯起稿。李斯不仅是第一流的政治家,也是第一流的文章家,他在上书中分析形势,辨明利害,委婉地表达宽刑减徭、转换政策的必要。对于二世,他也从先帝顾命老臣们的立场,希望年轻的皇帝以古代圣王尧和禹为榜样,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在危难之后,重振帝国万世江山。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李斯的上书,不但没有促成二世对于转换政策的认同,反而招来了二世的严厉非难。二世不仅不同意宽刑减徭的政策转变,而且对李斯以尧、禹要求自己的提法极为反感,提出尖锐的质问。

二世下书李斯说:对于丞相所言,“我有自己的看法。韩非子说,尧统治天下的时候,殿堂只有三尺高,栎木的椽子不作雕饰,茅草的房顶不作修剪,即使是驿站客房,也不至于如此简陋。冬天披鹿皮,夏天穿麻衣,吃粗粮,喝菜汤,用土盒盛饭,用土碗装汤,即使是里监门房的饮食,也不至于如此粗糙。禹穿凿龙门,开通大山,疏浚九河,筑堤九曲,引涝水通于大海。然而,禹自己腿胫掉毛,手足生茧,面目黝黑,最终死于都外,葬身于会稽,即使是俘虏奴隶,其劳作也不至于如此酷烈。这种行为举事,是愚戆不肖的人之勉强所为,不是聪明贤达的人之自然行事。贤人拥有天下,重在贵有;贵有之要,在于使拥有的天下适用于自己。所谓贤人,必定是能够安定天下治理万民的人,若是连自身都不能安逸得利,如何能够统治天下?出于这种考虑,我愿肆志广欲,长享有天下之利而不受有天下之累,难道不可以吗?”

二世皇帝胡亥本来是没有政治抱负也没有政治野心的帝室公子,他年方二十出头,敏感早熟而神经质。多年来,目睹父亲一生汲汲于政务,宛若尧王禹帝般劳苦,而当天下伟业大成时,却面临病痛的折磨,苦于生命的短暂,寻药求仙,苦苦期求得不到解脱,终于违愿逆情,撒手葬身于暗黑冷彻的地下。贴近父亲一生的真相,特别是亲临父亲垂死的阴冷,胡亥早早地生出生命苦短的强烈感受。

即位之初,胡亥曾经私下将他的这种心境向老师赵高透露过。他对赵高说:“人生在世,宛若乘坐六马快车驰过缺隙,转瞬即逝。我既然已经君临天下,希望能够穷尽耳目之所喜好,享尽心志之所欲望,同时也安定宗庙国家,使百姓和乐,如此长有天下,享尽天寿,办得到吗?”

赵高是善揣人意的人,他顺应二世的心思,肯定二世的想法是唯有贤明的君主才能够实行的两利良方。赵高又是心机深刻的人,他诱导二世不安和享乐的心思去消灭政敌。在赵高的诱导下,二世将兄弟姊妹们几乎杀了个精光。二世骨肉相残,目的是消灭帝室中可能的竞争对手,求得在位的安心,为享乐创造条件。兄弟姊妹们斩尽杀绝,孤身一人承继父业以后,在亲情的孤寂之外,似乎一时得到某种安心,可以寻父亲的足迹,驱车外游,安享有天下之利。殊不知突然间晴天霹雳,天下大乱,叛军兵临城下,不仅个人生命,连带整个帝国基业毁于一旦的寂灭突然出现在眼前,受此重大刺激,生来没有政治才能、也无施政兴趣的胡亥完全丧失了对于权力和人生的安全感,及早享受人生,满足行乐的欲念,成了他至上的追求,如同查知死期濒近的绝望者,时限越是紧迫,行乐越须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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