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李斯,已经七十有余,相对于刚刚二十岁出头的胡亥,如同爷爷辈。李斯身处宫廷之外,军国政务缠身,无法与胡亥朝夕沟通。他从政近五十年,人生就是政治,政治就是施政的行动,对于他来说,当前政治的要务,就是危难之后重建帝国的安稳。对于胡亥明确表明的纵情逸乐的强烈愿望,他感到意外和惶然;对于他来说,二世的心境宛若天外的玄音。
我整理历史到这里,戚戚然感到李斯与胡亥之间有难以逾越的代沟。这种代沟,不仅是二人之间年龄的差异所至,更是不同时代间精神的错乱所由。秦汉时代,是英雄的时代,经过诸子百家知识启蒙的汉民族,刚刚步入壮年,大丈夫轻生重义,鲜廉寡耻,精神外向于国家社会,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实实在在地追求高位富贵,正是时代风气,也是人物时尚。李斯其人,正是如此英雄时代的模范。至于英雄迟暮,生命觉醒,个人在内向自省的反归中,感受到时间流逝、生命速朽的虚玄精神浪潮,还远在四百年以后的魏晋时代。然而,迟暮未来有前期预告,往往出现在早熟而衣食不愁,养尊处优的王室侯门中。二世皇帝胡亥,当为其先知先觉。
胡亥的感悟,这种生命苦短的烦恼,如果绝世出家,流布有道,可能创立解脱的宗教;如果宣泄于个性表现,辞章文字,可能成为哲学家和诗人。然而,胡亥与时代错位,他生长在秦汉时代,从小接受法律教育;胡亥又与人生错位,他被错误地安置在与他的天性气质完全不相适合的位置上,被决定的人生是皇权高位。他没有宣泄内省感悟的通道,他没有同鸣共感的友人,他的被压抑的心境,一步步转化成了及时行乐的欲望和行动,他的感悟和先觉,一步步走向了疯狂和破坏。
李斯重读《韩非子》
李斯懂得,政治的本质是权力;权力高于政见,与道德无缘。在权势利害和政治主张冲突的时候,权势利害优先;在权势利害与道德伦理不合的时候,抛弃道德伦理。
李斯不能理解二世的烦恼,无法作适宜的引领疏导。李斯是实干的政治家,长于权衡利害的政客,他在二世的下书中更多地读到的是实实在在的不安。二世皇帝在下书里有如下的质问:“身居三公高位,何以致盗贼如此?”谴责的矛头,已经直接指向自己。李斯紧张了,他感到杀伐的危险。李斯再次仔细阅读二世皇帝的下书,开始体会和揣摸。
二世皇帝下书引用韩非子的话展开。《韩非子》一书,在秦王朝宛若政治教科书。始皇帝在世时,读《韩非子》爱不释手,向往赞誉之情,竟然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始皇帝冷峻严厉,深藏不露,从不轻易流露内心,然而,他却曾经在朝议时引用《韩非子》,当着群臣面前动情感慨道:“啊,寡人如果能够面见作者,亲身同他交游,愿遂事成,死也无所遗憾了。”俗话说,楚王爱细腰,天下多饿死。有先帝的推崇,王侯公子,将相大臣,人人诵读《韩非子》,舍《韩非子》不能议政,舍《韩非子》不能施政,庞大的秦帝国,宛若成了韩非子法家主张的实验场。
二世皇帝引用韩非的话,出于《韩非子》“五蠹”篇。为了体察二世的行文,李斯再次打开《韩非子》。韩非子说,古代和当今习俗不同,新政和旧政措施有异,如果想用宽大缓和的政策来治理急世乱民,等于是不用缰绳和鞭子去驾驭烈马,实在是不明智的毛病。上古时代,以道德高下较量胜负;中古时代,以智谋多寡较量胜负;当今时代,以实力强弱较量胜负。因此之故,仁义宽政用于古代而不能用于当今。当今时代,臣民慑服于威势而不心服于仁义,贤君明王必须严刑峻法,诛杀无赦方能治理。字字句句,都是李斯熟悉的话,重温之下,他不禁有寒冷僵硬之感。
李斯与韩非,关系非同寻常。两人同是荀子的学生,荀子在楚国时,两人一起在荀子门下学习,成为荀子最为赏识的两位高足。李斯出身下层平民,精明干炼,能言善辩,有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愿望。施才从政,追求出仕成功和荣华富贵,是他的人生目标。韩非子出身韩国王族,口吃不善言谈,孤僻内向,思想深刻,文辞犀利,是战国晚年第一流的政论家。自从荀子去世以来,对于韩非子的思想文章理解得最深刻的人,对于韩非子其人其事知道得最透彻的人,怕就是李斯了。
韩非子对于人性和权力的分析,冷峻而近于苛酷。在韩非子的眼里,至高无上的是国家权力,君王就是国家权力的绝对体现。君王的意志是公益,臣民的愿望是私欲,二者的逆反相悖,君王为了支配和统治臣民,必须掌握和使用法、术、势三件神器。法,就是治国治民的法律和章程,必须公开;术,就是支配臣下的权术,必须隐秘;势,就是强制臣民服从的政治强权,必须独擅。韩非子说:“权术,深藏于胸中,外面应对物事,暗中驾御群臣。”施权术驾御群臣时,可以“握明以问所暗”,“宣闻以通未见”,就是利用已经掌握的情况去查问尚未显露的隐秘,宣布传闻的材料去追究尚未暴露的奸私。询问臣下时,不妨预先设定隐藏的目的,叫作“挟智而问”。“挟智而问”时,可以摆明臣下的过失,诱导臣下的暴露表白,叫作“举错以观奸动”,“明说以透避过”。经如此权术考核,君王手握赏罚两大权柄,封赏功劳,诛伐罪过,致于大治。重温《韩非子》到这里,李斯不寒而栗,禁不住感到脖子上刀刃的冰凉。
“身居三公高位,何以致盗贼如此?”皇帝言辞激烈,指斥的对象,明明白白,无所掩饰地指向自己。举过明说的后面,必有急于查询的阴奸;预先设定的目的,隐藏着诱导的圈套。李斯已经了解到,章邯军消灭张楚政权后,二世皇帝的监察使者分部出巡,开始调查叛乱各地的地方长官,追究玩忽职守、导致叛乱急遽扩大的政治责任。出任三川郡守的长子李由,首当其冲。在御史的调查中,李由遭到严厉查询,受到严重的警告,呈报到朝廷的报告书中,指责的矛头和追究的线索,已经指向自己。
李斯紧张了,他感到事情后面有看不见的危险和恐怖。李斯在秦国政界沉浮多年,深明政治的底细。他懂得政治的本质是权力,权力高于政见,与道德无缘。在权势利害和政治主张冲突的时候,权势利害优先;在权势利害与道德伦理不合的时候,抛弃道德伦理。权势利害优先的原则,贯穿李斯的政治生涯。当年,在门主吕不韦的教化恩遇和秦王嬴政的权势之间,李斯选择了后者;在扶苏即位的正统和胡亥篡夺的利益之间,李斯也选择了后者。对待同学韩非子,他出于权势利害的计量,全面接受韩非子的政治主张,坚决阻止韩非子参与秦国政治,直接策划了迫使韩非子自杀的冤案。往事如烟,要在当前。如今的李斯,尽管明白当前安定国家之要在于宽政抚民,及时作政策的转换,然而,为了避祸解脱,他再一次算计求全,做了权势利害的选择。
李斯的邪恶美文
这篇文章,以政治道德而论,几近邪恶;以文学成就而论,堪称先秦散文的名章;以功效结果而论,二世政权之不可挽救,李斯自身之诛灭,皆可以由此查验。
李斯彻夜不眠,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再次修书呈送二世。李斯上呈的这篇奏书,被称为《奏请二世行督责书》。这篇文章,行文老到深峻,论理紧凑有序,极尽阿谀逢迎之能事,全文巧妙引经据典,高明顺意曲解,以铿锵的气势,将白说黑,将黑说白,有理有据地为最高统治者提出一套兼顾个人享乐和专制独裁的督责方案。这篇文章,以政治道德而论,几近邪恶;以文学成就而论,堪称先秦散文的名篇;以功效结果而论,二世政权之不可挽救,李斯自身之诛灭,皆可以由此查验。由于此文不仅关系历史动向,也堪为千古鉴戒,我不惜笔墨,将司马迁记载于《史记·李斯列传》的这篇邪恶美文,通俗转述如下:
贤明的君主,一定是道法周全而能行督责之术的人。君主督责臣下,臣下就不敢不竭尽全能以事君主,君主臣仆的名分可以由此确定,君上臣下的地位可以由此分明,天下无论贤达还是不肖,也就没有人敢不殚精竭虑地服从君主了。如此而来,君主独断制控天下而不受任何限制,穷尽享乐的境地至于无极。贤明的君主,对此不可不体察洞明。
申子说:“拥有天下而不能放纵恣肆,可以说是以天下为桎梏。”之所以这样说,没有别的理由,由于不能行督责之术驱使臣下,只能以身替代,不得不为天下之民受苦受累,宛若尧和禹一样,自入于桎梏当中。如果不能修炼申子和韩非的权术,不能施行督责的道法,不能制控天下以适应自己,反而去劳累身体,苦痛精神,徇身百姓的话,只能说是黔首的仆役,而不是奴役天下的主人,毫无可贵之处可言。
使他人适从自己,自己尊贵而他人低贱;使自己适从他人,自己低贱而他人尊贵。所以说,适从他人者,低贱也;被他人所适从者,高贵也。古往今来,没有不是这样的。古来凡是被尊贤的人,是因为他高贵;古来凡是被鄙愚的人,是因为他低贱。尧和禹,是以自身适从天下,为天下所奴役的人,竟然被流俗尊贤为圣人,真是失去了尊贤之所以尊贤的根本真义,可以说是大谬大误。尧和禹的为人行事,是宛若桎梏般的为人行事,以自戴脚镣手铐比说,当是再贴切不过了。尧禹的自贱愚行,归结为一句话,都是不能施行督责之术的过错。
韩非子说,“慈母膝下有败家之子,严父之家无逆子悍奴”。之所以如此,是严惩必罚的结果。所以商君之法规定,扬弃土灰于道路者,处以黥鼻之刑。扬弃土灰是轻罪,黥鼻之刑是重罚,商君仰赖明主在上,所以能深行督责重罚轻罪。犯轻罪而有重罚,何况犯重罪?威慑之下,庶民哪里敢稍许有所触犯?
韩非子又说,丈余布帛,庸人不愿放手;千两黄金,盗跖不去攫取。之所以如此,不是庸人贪心重,盗跖欲望浅,也不是布帛利益大,黄金被轻贱,而是攫取黄金必有斩手之刑,入手布帛未必有处罚相随。城壁高五丈,勇士楼季不敢轻易冒犯;泰山高百仞,跛羊牧食践踏其上。之所以如此,难道是因为楼季困于五丈城壁而犯难,跛羊反而以百仞泰山为平易吗?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五丈城壁峭峻难以攀登,百仞泰山和缓可以援行,取决于艰险之势的不同。同样的道理,明主圣王之所以能够久处尊位,长执大权,一人独擅天下之利,没有别的道理,只是因为能够独断专行,精审于督责之术而使用重罚之刑,使天下不敢有所冒犯。如果不致力于防止冒犯的要事,而是纠缠于慈母之所以导致败家子的琐事,则是没有体察到圣人所论的精髓。若不能专断行圣人之术,反而舍身服事于天下,当是何等悲哀。
俭节仁义的人立于朝廷,荒唐放肆的欢乐止息;谏说辩理的诤臣近在身旁,散谩疏懒的心志收敛;烈士死节的行为彰显于世,淫逸康乐的期待废失。唯有明主能够离弃这三种人,独操主上之术以御控顺从之臣,明法严察,所以能身位尊而权势重。大凡被称为贤主的人,必定是能够迕世变俗、废其所恶、立其所欲的人,在世有尊重的权势,死后有贤明的谥号。由是之故,明君独断,权不下臣,然后才能灭绝仁义之道,堵塞谏说之口,困阻烈士之行,绝听无视外界,专听独视内心,既不受仁义烈士之行的影响,也不被谏说争辩之辞所左右。如此才能茕然独立,畅行恣肆享乐之心而无人敢于违忤,如此才可以说是修明了申子、韩非的权术,商君的法令。法令修、权术明而天下乱的事情,古往今来没有听说过。
所以说,王道简约而易于操作,唯有明主能够实行。督责专精则臣无邪心,臣无邪心则天下安定,天下安定则主上尊严,主上尊严则督责必成,督责必成则所求必得,所求必得则国家富强,国家富强则君主丰乐。所以说,督责之权术设定,则欲求无不可以求得。督责设定之下,群臣百姓救过不及,哪里还谈得上图谋不轨?帝王之道如此齐备,则可以说是君臣之术明了,纵然申子、韩非复生,也不能超过于此。
二世皇帝读了李斯的这篇文章以后,大为高兴。老师赵高的理解,特别是丞相李斯引经据典、有理有据的肯定,消除了他对于自己追求恣肆享乐的疑虑和不安。二世是胆大妄为、行动鲁莽至于蛮干的人,他于是比照丞相提供的方案,肆无忌惮,有理论有纲领地实行督责之术,穷尽耳目之所欲。离宫别馆、阿房宫工程,益发抓紧进行;赋税不减,徭役加剧,兴作不已。对于臣下,厉行督责,对于官吏,严加训示,对于反抗叛乱,则一律诛杀无所宽免。如此施政的结果,转化政策以消除秦帝国过于紧张的内外关系之最后机会消失。天数未尽,事在人为。满身疮痍、战事四起的秦帝国,如果中止高速奔驰,在缓行中作彻底的检修调整,并非没有复兴的机会。然而,在肆情纵欲的皇帝胡亥、保身阿谀的丞相李斯、残忍嗜权的郎中令赵高三驾马车的牵引下,巨大的秦帝国继续狂奔疾走,因为失去了刹车制御,其车毁人亡已经难以避免。
赵高的胜利
二世皇帝自即位以来,兄弟姐妹尽被诛杀,亲情已经断绝了个干净,满朝都是先帝老臣,人人功高位重,威压如芒在背。举目人世间,亲切又爱护自己、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就是老师赵高了。
上《奏请二世行督责书》以后,李斯与二世的关系,得到缓解;对于李由和李斯的追究,一时也平静下来;李斯家族的禄位,无害而得以保全。事态的发展,似乎在李斯的算计掌握当中。不过,机关难以算尽,螳螂捕蝉,焉知黄雀在后。二世行督责之术享乐人生,从此深居宫中,再不出来会见群臣。从丞相李斯而下,大臣们见不到皇帝,一切大小政务通通由郎中令赵高居中内外转达。事态的如此发展,则是出于李斯的算计之外。郎中令赵高,成为沟通皇帝和政府、左右帝国政务运行的枢纽。二世政权的权力一步步向赵高偏移。伴随于此,公卿大臣们对于二世皇帝和当前政治的不满,开始集中到赵高身上。
赵高是对政治动向极为敏感的人,大臣们的举动都在他的眼中。赵高专程来见李斯说:“形势严峻,关东地区盗贼不止,眼下皇帝加紧征发徭役修建阿房宫,收敛聚集狗马珍玩等无用之物。臣下忧虑,希望有所劝谏,因为职卑言轻,皇上听不进去。丞相位高权重,当下国政错乱不安,正是奋身极谏的时候。丞相为何不面见皇帝,劝谏直言?”李斯说:“道理何尝不是如此。劝谏皇上的愿望,一直挂在我的心上。眼下皇上深居宫中,不上朝,不见大臣,我是有话无处说,欲谏无门。”赵高说:“如果丞相能够劝谏皇上,入宫面见的机会,由我来安排。”李斯同意了。
赵高有赵高的算计。赵高的算计,是李斯始料不及的。赵高回到宫中以后,他选择二世饮酒作乐、与妇人调情燕乐的时候,派人告知李斯:“皇帝无事休闲,可以前来奏事。”李斯匆匆赶到宫门,上谒求见二世,弄得二世尴尬扫兴。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出现,二世大为恼火。他对李斯的败兴行动,愤然不满,抱怨说:“我闲暇有空的时候多的是,丞相不来,我刚刚入情享乐,丞相就来奏事。丞相究竟是欺我年幼无知,还是有意想败我的兴,现我的丑?”赵高见时机成熟,趁势说道:“臣下也有危险不祥的预感。沙丘之谋,丞相参与其事有功,陛下即位后,丞相没有升迁益封,如今怏怏不乐,意图或许在于裂地封王。陛下不问,臣下也不敢说。丞相是楚国人,长子李由是三川郡守,楚国盗贼陈胜等人都是丞相乡里邻近各县的人,他们在楚国故地公然横行,经过三川地境时,郡守放行而不出击,导致盗贼周文入函谷关逼近咸阳。臣下听说李由与楚国盗贼间有文书往来,因为尚未查明其详细,所以没有上闻于陛下。丞相在宫廷外主持政府,大权在握,威重于陛下,望陛下有所警觉。”二世皇帝将信将疑,同意由赵高追查李由与盗贼往来的事情。
李斯是各处有眼线的人,他知道了这件事。这时候,李斯才知道上了赵高的圈套,大为震怒,顾不得多虑,他通过内廷的关系,绕过赵高,直接上书二世,陈述赵高专权的危险,比之于宋国丞相子罕擅权弑君、齐国权臣田常专权篡国,请求二世及早清除赵高。当时,二世皇帝正在咸阳郊外的甘泉宫游乐,观赏摔跤游戏。他读过李斯的上书后,非常不安,他不相信赵高有篡夺之意,也不愿看见内外支撑自己的两位大臣决裂。他希望李斯和赵高和解,回信极力为赵高辩护说:“擅权生变的危险从何谈起!赵高是仕宦于宫中多年的旧臣,心志不以安稳而松懈,不以危难而变易,行为廉洁,处事干练,凭借自身的努力,以忠诚上进升迁,以信义称职守位。朕甚为看重他,而丞相甚为怀疑他,究竟为何如此?朕年少痛失先父,人事上识知甚少,行事上不习治理,丞相年老,来日不多,不知何日撒手天下,朕不属依赵君,还有谁人可以托靠?赵君为人,精廉强力,下知世事人情,上能尊君适朕,丞相不要多疑。”
李斯收到二世的回信后,对赵高蒙蔽皇帝的疑虑加深。他再次上书二世皇帝,明确指出赵高出自低贱,不识义理而贪权求利,营筑权势而威胁国主,危殆之极而不得不除。同时,他开始行动,联合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政府大臣,策划对赵高采取非常手段。
二世皇帝自即位以来,兄弟姐妹尽被诛杀,亲情已经断绝了个干净,满朝都是先帝老臣,人人功高位重,威压如芒在背。举目人世间,亲切又爱护自己、唯一可以信任和依赖的人,就是老师赵高了。对于二世来说,赵高不仅是九卿阁僚,是负责宫廷内卫的郎中令,二人间有公的君臣关系;同时,赵高也是老师和亲友,既指导自己的人生又可以倾诉内心的烦恼,二人间有私的师友关系。正如他在回李斯的信中所说,自己年幼失父,人事上没有基础,能力上又不习政事,登帝位不是本心,即位后更感到与天性不相容。经历了周文军兵临城下的危机后,他对于执政完全丧失了自信和兴趣,他由自卑到自暴自弃,他不愿上朝,他怕见群臣,他只想躲在深宫自在,他年纪轻轻却充满了对于岁月流逝、生命苦短的恐惧,他怕死,感到在死的面前人生毫无意义,他只求在眼前的享乐中忘怀。二世的心境,只有老师赵高能够入微体察和妥善安排。赵老师建议说:“陛下富于春秋,对于政务未必精通,身坐朝廷,举措若有不当,难免被大臣们看轻,不是昭示圣明于天下的恰当行事。如果陛下深居禁中,让臣下以及侍中等熟悉法令者接受奏章、据文处理政务的话,大臣们就不敢以疑事上奏,天下都会称陛下为圣主了。”真真是与二世皇帝的心境丝丝入扣,投合到心坎儿尖上。
李斯请求罢免赵高,二世皇帝不能接受。他在给李斯的信中,一方面是极力为老师申辩,一方面已经是近于哀求了。当李斯联络诸位大臣联名请求清除赵高时,二世皇帝害怕了。他害怕大臣们杀掉赵高,便将李斯和大臣们的动向通知了赵高。赵高千恩万谢皇帝的恩情。赵高是为人积极行动的类型,遇事往往先发制人,他反守为攻,以李斯攻击自己的罪名反套李斯。赵高对二世皇帝说:“丞相权倾天下,已成田氏篡齐之势。之所以未发,是因为顾虑臣下尚在;一旦臣下死,丞相将为所欲为。”于是二世做了决定性的选择,他下书谴责李斯及诸位大臣,下令逮捕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主张清除赵高的大臣们,通通交付郎中令赵高处置,追究谋反的罪名。
二世二年七月,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在狱中自杀,左丞相李斯等一大批大臣被诛杀,始皇帝以来的功勋老臣几乎完全被剪除干净。二世任命赵高为丞相,全面托付军国大事,重新组建帝国政府。赵高出任丞相以后,首先对新政府的人事作全面的变动和安排。新政府人事调整的基本原则就是打破论资排辈、看重功劳业绩的传统,越级提拔新人,使贫贱者富贵,拔下位者高官,全面清除始皇帝以来秦政府的大臣阁僚,尽可能选用自己的亲信侧近。对于最关枢要的大臣职位,二世即位以来一直由自己担当的郎中令一职,他任命弟弟赵成接任,便于继续控制宫廷和皇帝,其他大臣阁僚,也都一一做了相应的安排。由内而外,由近而远,咸阳朝廷的政治变动,不可避免地开始影响到各地和前线。
章邯是先帝老臣,李斯的亲信,旧政府的阁僚。李斯被杀,以李斯为首的老臣政府被赵高新人政府取代,章邯在朝廷内部失去了依靠和后援。赵高新政府建立之初,忙于中央政府的改组和政权的巩固,无暇顾及将兵在外的异己。叛乱尚未平息,只要军事进展顺利,新政府当一如既往地使用和支援章邯;然而,一旦前方军情不利,咸阳政变的后果,就在新相和老将之间显露出来。巨鹿之战,王离军被歼灭,身为平叛军总帅、统领中部军掩护王离围攻巨鹿的章邯,当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受到朝廷方面的指责。巨鹿之战以后,在项羽所统领的诸侯联军的攻击下,章邯军又连连失利,步步后撤,朝廷方面的督促和责难,与日俱增。
不过,章邯毕竟是坚忍的宿将,他在内外不利的形势下完成撤退收缩,稳住阵脚,从二世三年一月到六月,一直坚守河内一带,迫使项羽所统领的诸侯联军滞留漳河地区达半年之久,与章邯军对峙而不能前进。就在这个期间,楚军别部的刘邦部队,开始西向关中方面进军,开辟了攻秦的第二战场。
刘邦的第一个大挫折
刘邦大难不死,病体不久得到康复,事业也重振旗鼓。经历此事以后,他不仅经受了挫折的磨练,增添了韧性顽强,他更体验到世上人事的反复多变,学会了忍耐和容忍。
史书称刘邦大度能容人,是他能够成功取得天下的要素之一。刘邦的大度,并非是天性宽厚仁慈,而是为了最终的目标,能够自我克制,容忍待人。他的这种克制容忍的肚量,既有天生的素质,也是苦难磨练的结果。他起兵不久,就遭遇了部将雍齿和生地丰邑的反叛,大病几乎不起,堪称人生和事业上第一道苦痛失败的磨练。
二世元年九月,刘邦由芒砀山回到沛县,起兵夺取沛县政权出任沛公以后,马上部署军事,对沛县周边地区展开攻势。
二世二年十月,刘邦领军北上,进攻薛郡的胡陵县和方舆县(今山东鱼台西)。就在这个时候,秦泗水郡的监察长官平带领一支军队往丰邑方面移动。刘邦军迅速南撤,退守丰邑,击退了包围丰邑的秦军。故乡丰邑的威胁解除以后,刘邦加强了丰邑的守备,命令部下雍齿留守,自己带领主力部队向薛郡薛县方向进发。十一月,刘邦军抵达薛县,与秦泗水郡郡守壮统领的秦军交战,秦军被击败,退向薛县和沛县之间的戚县(今山东枣庄市薛城东),被刘邦军追及,郡守壮被刘邦部将左司马曹无伤生擒斩杀。
戚县之战后,刘邦军声威大振,军锋折向西北,攻击薛郡亢父县(今山东济宁南)。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反秦军的西北部战线不断有不利消息传来,关中方面,章邯军大举出关,击杀周文于曹阳,周文军被歼灭。章邯军进而东进解除荥阳之围,假王吴广被杀,大将田臧和李归战死,围困荥阳的张楚军几乎全部溃灭。北部战场方面,王离军渡黄河东进,入太原郡,封锁井陉关,兵威震摄邯郸,赵将李良叛变,武臣赵国政权被颠覆,形势急转直下。受大局的不利影响,刘邦军开始往沛县方向撤退。当刘邦军抵达丰邑北部的方舆县时,得到消息,部下雍齿叛变,故乡丰邑已经改换旗帜,归属于魏国了。刘邦军大为震动。
沛县是泗水郡的北部边县,北邻薛郡,东邻砀郡,是三郡交汇之处,古来是宋国的领土,地处魏国、齐国和楚国之间。公元前286年,齐国灭掉宋国以后,这一地区先后在齐国、魏国和楚国间多次争夺易手,最后归属于楚国。秦灭楚国后,沛县统辖于泗水郡。秦帝国各郡的区划,大体基于军事攻占时的状况设置,泗水郡和薛郡基于攻占的楚国领土设置,砀郡基于攻占的魏国领土设置。陈胜、吴广起兵反秦以后,战国六国政权纷纷复活,蜂起的各地也大体归属于战国旧国的旗号之下。不过,战国各国间的领土归属,本来就多纷争,各国相邻地区,更是因时因事而多有变动,始终是争议不断。
陈胜建都陈县以后,陈胜部下周巿受命进入魏国地区,攻城略地,以魏国旧都大梁北部的临济为都城,拥立魏国王族魏咎为王,复兴了魏国。秦的东郡和砀郡,本是魏国的国土,自然成了魏军攻略的对象。魏国复国以后,周巿领军攻占魏国旧土,一直进军到沛县地方,包围了丰邑。周巿派使者带信给丰邑守将雍齿说:“丰邑,过去是魏国的领土,魏末国难时,魏人又曾经迁徙于此。魏国如今已经复国,故土旧城纷纷反正归属。丰邑如果回归于魏,魏国将视丰人为魏国臣民,一切从优,赐雍齿列侯爵位,继续受命驻守丰邑。如果丰邑抵抗不下,魏军将攻城,城破以后,施行屠城。”雍齿是沛县人,地方的游侠类人物,在沛县地方豪杰的兄弟座次中,排名在刘邦之上。雍齿亲近王陵,与王陵一样,本来看不上刘邦,沛县起兵以后,怏怏屈居于刘邦之下,心中始终没有服气。魏国大军围城,城中守兵单薄,雍齿在周巿的威胁利诱之下,接受了周巿的条件,撤消楚国的旗号,改换门庭,以魏将的名分,为魏国据守丰邑。
丰邑是刘邦的出生地,是沛县境内的第二大都邑。刘邦和丰邑出身的将士,其家室都在丰邑,失去丰邑,等于失去了根据地的一半。刘邦领军由方舆火速南下,与雍齿交涉不果,不得不武力进攻,攻城失利,只得带领军队回到沛县城。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大局不利,后院起火,忧虑忿恨攻心,刘邦大病一场,身心两面,受到生来从未有过的打击。
刘邦大难不死,病体不久得到康复,事业也重振旗鼓。经历此事以后,刘邦不仅经受了挫折的磨练,增添了韧性顽强,他更体验到世上人事的反复多变,学会了忍耐和容忍。后来,丰邑又回归刘邦阵营,雍齿也再次回到刘邦麾下,成为刘邦军团一位有名的将领,战功累累。刘邦尽管对往事刻骨铭心,多次恨不得找借口杀了雍齿,但是,为了维护丰沛故人核心集团的团结和稳固,显示对功高将士的恩德和怀柔,他始终自我克制。在取得全国政权、部下们对分配权益出现不满时,刘邦接受张良的建议,用重赏厚封雍齿的方式消除了内部的不安,化消极为积极。对于生地丰邑的背叛,刘邦攻下后没有任何报复的行为。他做了皇帝以后,选取沛县作为自己的个人领地,给予永远免除徭役和租税的恩惠。同样的恩惠,当初却没有给予丰邑。当沛县的乡亲们请求给予丰邑同样的待遇时,他才吐露了对于当年的怨恨:“丰邑是我生长之地,何尝能够忘怀?我不免除其徭役和租税,为的只是丰邑当年为了雍齿的缘故背叛我而投靠魏国。”看来,耿耿难平的往事,他终身隐忍在心中。经沛县父老再三请求,刘邦抹不下情面,比照沛县待遇,也永远免除丰邑的徭役和租税,最终了结了这桩多年的心事。
邂逅张良
张良超凡出俗,长于智慧谋略,是第一流的参谋人材;刘邦大度自信,强干而善于用人,是帝王型的英雄。他们二人的结合,成为正确决策和强力推行的典范,引导了尔后的刘邦集团度过重重难关,最终取得夺取天下的胜利。
刘邦沛县起兵,大义名分是响应张楚陈胜,复兴楚国,推翻暴秦。尽管刘邦没有见过陈胜,没有直接从陈胜的张楚政权得到过任命,也没有直接的统属关系,但是,刘邦起兵以来,自认为是楚国楚军的一部分,他和部下们也自认为是楚人,着楚衣,唱楚歌,归属于楚国文化的心情,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丰邑反叛属魏,刘邦身心遭受重创,事业跌入了起兵以来的低谷。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反秦运动也陷入低潮。这一切,都发生在二世二年十二月,刘邦沛县起兵后第四个月。
这个时候,秦军由防守转入全面进攻,章邯军收复颍川,攻入陈郡,陈胜兵败,下落不明,张楚政权瓦解。进攻南阳的张楚军宋留部队,投降秦军,宋留被传送到咸阳处死。北部战场方面,王离军已经收复上党郡,军锋正向邯郸方向压迫过来。
二世二年正月,陈胜部将秦嘉等人得到陈胜死讯以后,拥立楚国旧贵族景驹为楚王,继续复楚反秦的大业,来到了沛县南面的邻县留县(今江苏沛县南)。陷入困境的刘邦,为了结束孤军作战的不利,从沛县前往留县面见楚王景驹,请求加入景驹阵营。在由沛县前往留县的途中,刘邦邂逅张良。
张良自博浪沙刺杀始皇帝不果以后,一直隐身于东海郡下邳县。下邳县是东海郡的西部边县,东南两面邻接泗水郡。下邳县的东边是泗水郡彭城县,南边是泗水郡下相县,彭城是楚国的旧都,下相是项氏一族东迁的聚居地,张良与项氏一族的交往,可以追溯到这里。下邳县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隐居下邳的张良,依然是任侠使气,结交宾客游士,藏匿亡命不法。项羽的伯父项伯曾经在下相县杀人犯法,逃亡到下邳,就一直隐藏在张良家里,二人由此成了生死之交。
听说陈胜在大泽乡起兵,眼见关东大乱,张良也趁机在下邳聚集了百余人起兵响应。陈胜死后,各地的反秦武装重新组合,张良听说景驹被立为楚王,驻扎在留县,就带领部下前去投靠。在前往留县的路上,与刘邦相遇。张良和刘邦的这次邂逅,对于他们二人来说,甚至对于以后历史的演变,都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张良超凡出俗,长于智慧谋略,是第一流的参谋人材;刘邦大度自信,强干而善于用人,是帝王型的英雄。他们二人的结合,成为正确决策和强力推行的典范,引导了尔后的刘邦集团度过重重难关,最终取得夺取天下的胜利。张良有窥听天声神语的聪明,他自度一生中两大奇遇,一是沂水桥上遇见黄石公,得到《太公兵法》的启示,再就是留县遇刘邦,《太公兵法》得以运用实行。功成名就后的张良,自感不过是天意的工具,他选择的封地是回到留县,他选择的归宿是追随黄石公仙去。这些都是后话了,不管怎么说,留县的邂逅,开始了他们二人终身完美的天作之合。
刘邦与张良一起到留县见了景驹,正式成为楚王景驹的部下。自从雍齿反叛以后,敌对的丰邑始终是刘邦的心腹大患,他投靠景驹后的第一件大事,是希望从景驹那里得到增援部队,攻下丰邑。不过,刘邦到了留县以后,形势紧迫直下,已经来不及马上考虑丰邑的事。当时,章邯军主力继续在陈郡一带扫荡陈胜军,章邯部下的一支军队,在司马的统领下,由泗水郡南部北上,一路进攻过来。司马军进攻相县(今安徽濉溪西北),遭到相县军民的顽强抵抗。城破后,秦军实行了屠城。屠城后的司马军西至砀县,稍作休整,再西北方向开拔,准备经过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进攻留县。秦军压境,景驹迅速派遣将领东阳宁君和刘邦领兵南下萧县阻击。在萧县西部,秦、楚两军展开了激战,楚军不利,退回留县。
二世二年二月,趁章邯军滞留陈郡,忙于应对张楚军别部吕臣军和英布军对陈县的反攻,刘邦领军南下进攻砀县,经过三天的围城进攻,攻破了砀县。攻下砀县后,刘邦在砀县进行了大规模的征兵整编,得到六千人的新军,与原有的三千沛县子弟兵汇合,组成了一支九千人的部队。砀县整编的成功,对于刘邦军团的发展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
砀县是砀郡的东南边县,地处沛县的南面,夹在砀郡和泗水郡之间,过去是魏国的领土。刘邦早年任侠东游,在砀郡住过几个月,兄事家居外黄县的名士张耳。他与砀郡人士的交往,可以说从这里开始。砀县北部的芒砀山,是这一带少有的山丘地区,刘邦当年释放徭徒亡命落草,就藏身在这里,砀县本地的不轨少年,也有慕名投奔而来的。这可以说是刘邦与砀郡砀县的第二层关系。刘邦的妻子吕雉家是砀郡单父县的大户人家。刘邦起兵后,吕雉的两位兄弟吕泽和吕释之,纠集单父县的少年武装加入刘邦集团,成了刘邦与砀郡的第三层关系。刘邦在沛县起兵,得到沛县吏民的全力支持,征兵只得到三千人,砀县整编,征兵得到六千人,倍于沛县,他在砀县得到的支持,可以想像而知,当然地成为他与砀郡砀县的第四层关系。
这个时候的刘邦,正经历着因为丰邑的背叛而沛县根据地动摇的不安当中。砀县征兵和整编的成功,使刘邦得到一个新的可靠根据地。从以后的发展来看,大概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刘邦开始把依托的重心从泗水郡和沛县方面往砀郡和砀县方面转移。楚怀王亲政以后,他被任命为砀郡长,成为砀郡地区名正言顺的最高支配者,其政治根基就是在这时候打下来的。砀郡出身的将士,与沛县出身的将士一道,成为刘邦军团的核心,未来汉帝国统治阶层的上层人物,大多由此而来。
刘邦项羽风雨同舟
这一段共同作战的经历,对他们二人未来的关系,乃至对于历史的发展,都不可不谓有所影响。鸿门宴项羽不忍杀刘邦;项羽死后,刘邦以鲁公仪礼厚葬,悲哀哭祭项羽。政治上的种种谋划争夺、死斗仇恨之外,同为战友的旧情或许尚存?
砀县整编成功后,刘邦军开始新的军事行动。二世二年三月,刘邦军北向攻克邻县下邑(今河南砀山)。由下邑继续北上,开始第二次围攻丰邑,没有成功。四月,留县方面发生了政治变动,刘邦所从属的楚王景驹被项梁军攻杀。项梁驻军薛县,景驹属下的楚军大多归属了项梁,军势壮大,有十万之众。刘邦于是前往薛县参见项梁,归附成为项梁楚军的一部。刘邦念念不忘丰邑故地,请求项梁增兵攻打丰邑,项梁以五大夫、将十人、士卒共约五千人会同刘邦军第三次进攻丰邑。由于得到项梁楚军的援助,刘邦这次终于攻下了丰邑,雍齿逃往魏国。
六月,项梁在薛县召集楚军各路将领会同议事,商讨军国大事,刘邦和张良都参加了这次会议。薛县会议,在项梁的主持下,接受了范增的建议,修正了陈胜起兵以来的平民王政路线,确立了王政复兴的方针,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王,仍称楚怀王。在薛县会议上,项梁还接受了张良的建议,立韩国王族后裔韩成为韩王,复兴了韩国。在这次会议上,刘邦作为拥立怀王的楚军将领之一,第一次与楚怀王有所接触,为将来受怀王之命,西向攻取关中打下了基础。
与薛县会议几乎同时,长久包围魏国首都临济的章邯军,围城打援,击溃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所统领的援军,降下临济,魏王魏咎自杀。项它统领楚军残部退还,齐军余部由田荣统领撤退,被章邯包围在东阿,齐国告急。
项梁统领楚军主力由薛县北上东阿救援田荣,刘邦领本部军随同。东阿之战,项梁大破章邯军。章邯军分两路撤退,主力退向濮阳方向,别部退入城阳县城。项梁也分兵两路,自己统领楚军主力往濮阳方面追击,命令刘邦和项羽各领本部楚军往城阳方向追击。项梁在濮阳再次大败章邯军,章邯撤入濮阳城内,引黄河水环城筑壕,坚守不出。刘邦项羽联军围困城阳,强攻陷城以后,实行屠城。攻破城阳以后,刘邦项羽联军南下攻击定陶。定陶防守坚固,未能攻破。
这个时候,各路秦军开始向濮阳方面移动,支援章邯军。三川郡守李由是丞相李斯的长子,曾经坚守荥阳、抵抗吴广军围城四个月之久,后来被章邯解救。三川郡与东郡为黄河南岸的邻郡,荥阳敖仓一带是秦帝国东方最大的军事基地。章邯军被围困在东郡濮阳,李由统领三川郡秦军迂回增援章邯,在砀郡雍丘县与刘邦项羽联军遭遇。两军大战,刘邦项羽联军大胜,斩杀李由,切断了由黄河南岸支援章邯军的通道。刘邦项羽联军消灭李由军后,停留在陈留县和外黄县一带作战。
当时,天气恶劣,连绵大雨从七月一直下到九月。九月,从楚军大营传来消息,章邯军得到北部秦军的增援,突袭成功,楚军主力溃灭,项梁战死。楚军震恐,刘邦和项羽不敢停留,与另一位楚军将领吕臣一道,率领军队逐步东撤,往彭城方向收缩集结。
九月,楚怀王由盱台迁都彭城,亲政重建楚军和楚国政权。刘邦被封为武安侯,任命为砀郡长,统领本部兵马屯驻砀县;项羽被封为鲁公,屯驻彭城东。后九月,项羽被任命为上将军宋义的副将,北上救赵;刘邦以砀郡长之本职,受怀王之命,奉怀王之约西向攻取关中。
从二世元年八月开始,刘邦起兵于沛县,项羽随项梁起兵于会稽,二人同时开始反秦复楚的政治军事活动,登上了历史舞台。这个时候的刘邦与项羽,一在淮北,一在江东,尽管互不相识,却是同一阵线的友军。二世二年四月,刘邦归属项梁,与项羽同在楚军为将,他们因为共事而有了面识。二世二年七、八、九月,是刘邦与项羽一生中关系最为密切的时期。他们共同随项梁击章邯军于东阿,然后二人携手联军行动,破城阳,攻定陶,击杀秦将李由于雍丘,往来活动于外黄、陈留一带,继而在危难的形势之下,一同领军安全撤退回楚都彭城一带。在这期间,刘邦和项羽二人,可谓是风雨同舟的同事,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
这一段共同作战的经历,对他们二人未来的关系,乃至对于历史的发展,都不可不谓有所影响。鸿门宴,项羽不忍杀刘邦;项羽死后,刘邦以鲁公礼仪厚葬,悲哀哭祭项羽。政治上的种种谋划争夺、死斗仇恨之外,同为战友的旧情或许尚存?
相遇彭越
彭越是下层社会出身的人,没有任何家世凭借,他只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趋利避害,博得人生的富贵荣华。在秦末的战乱中,彭越始终是一支独立活动的武装力量,不固定从属于任何王国,只从属于能够给予自己最大利益的势力。
二世二年后九月,刘邦与项羽结为兄弟,就他们起兵以来同甘共苦的情义做了名分上的联接。随后,项羽随宋义北上救赵,刘邦奉怀王之约西向攻秦,各自奔赴不同战场。二人从此分道扬镳,成为政治上的对手。也许正应了那句有名的话,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没有永恒的友谊。
刘邦军由砀县出发,首先向东郡的城阳方向移动。刘邦军的主要目的,是收集散失的陈胜军和项梁军的残部,扩大军队。就在上个月,项梁军在城阳北部的定陶被章邯击破,项梁战死,军队溃散。在扩军的途中,刘邦军在城阳一带攻击驻守的秦军营垒,击破两支地方秦军。十月,刘邦军南下往砀郡方向回移,在东郡和砀郡间的成武县与秦东郡郡尉所领的部队以及王离军留在河南的一支部队交战,将其击溃,回到砀郡进行整编休整。十二月,刘邦军在砀郡栗县(今河南夏邑),收编了楚军将领刚武侯的一支四千人的军队,然后与活动在这个地区的魏国将领皇欣、武蒲所领的魏国军队联合对秦军作战,取得胜利后,再次回到砀县休整。二月,刘邦军北上进攻昌邑县,没有攻打下来,回首向陈留方向进军,终于开始西向攻取关中的行动。
我整理历史到这里,对刘邦接受怀王之约后的行动颇有疑问。刘邦受怀王之命,奉怀王之约西进攻取关中,是在二世二年后九月,以后半年多时间里,刘邦军一直徘徊于砀县、栗县、成武、城阳一线作南北往来的军事行动,并未西向往关中方向进攻。在这期间,从二世二年后九月到二世三年十一月间,宋义统领楚军主力停留在薛郡无盐县附近的安阳,一连停驻了四十六天,毫无渡河援救赵国的动向。对于如此行动,宋义向狐疑的部下们所作的解释是坐山观虎斗,等待秦军攻击赵国的结果。想来,宋义是怀王亲自选任的大将,他的解释,或许就是怀王宫廷的意图。刘邦也是怀王亲自选任的将领,他在同一时间滞留砀县一带逡巡徘徊,应当也是怀王宫廷方面相同意向的结果。怀王宫廷方面的意向,或许就是指示刘邦暂时不要远离砀郡一线,一方面侧翼观望北部战场,一方面防止东郡一带的秦军袭击楚国的首都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