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项羽杀宋义,夺取军权,迫使怀王追认既成事实,迅速统领楚军渡过黄河北上救赵。十二月,歼灭王离军于巨鹿城下,解除赵国之围,成为各国联军统帅。此时的刘邦军,仍然徘徊于砀县一带。一月、二月,项羽统领各国联军在巨鹿稍作休整以后,开始向筑营于漳河一带的章邯军进攻,迫使章邯军节节败退,退守河内郡安阳县一带固守待援。一直等到了这个时候,刘邦军西进攻取关中的行动仍然没有开始,其攻击的方向,仍然是在南北线上。
二月,刘邦军由根据地砀县出发,北上进攻昌邑县。这次军事行动的意义,同样属于半年多来刘邦军南北往来徘徊行动的一环。不过,刘邦的这次军事行动,却使他结识了另一位英雄人物——彭越,奠定下了将来联合作战、共取共有天下的基础。
彭越是昌邑县人。昌邑在砀郡北部,本是魏国的地方。昌邑以北,东郡城阳以东,薛郡张县(今山东梁山东北)以南,是一大湖泊沼泽地,称为巨野泽。彭越本是渔民,在巨野泽中打鱼谋生。秦始皇末年,徭役繁重,法律苛酷,彭越聚集起一帮渔民弟兄,亡命于巨野泽中,与亡命于芒砀山的刘邦一样,成了不法的群盗,很得不轨少年们的拥戴。陈胜起兵于大泽乡,关东地区纷纷响应,众兄弟蠢蠢欲动,请求彭越效法起兵反秦。彭越的回答是:眼下秦楚两龙相斗,我们不妨等等再看。
天下大乱中,彭越在巨野泽中蛰伏观望了一年有余,不为外界所动。二世二年十二月,魏咎从陈胜处回到了魏国称王,魏国正式复苏,彭越没有去归附。半年后,二世二年六月,章邯战胜魏、齐、楚联军,魏咎在临济自杀,彭越也没有举动。直到二世三年十二月,项羽在巨鹿城下大败秦军,全歼王离军,章邯军退却,秦王朝的败局已经明显,彭越才从巨野泽中姗姗晚出,加入到群雄角逐的行列当中。
秦军大败于巨鹿的消息传来,巨野泽一带的年青人再也按捺不住,有数百人集聚起来,来到彭越藏身的地方,一致请求彭越出山,承头带领众人打下一片自家的天地来。彭越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只是众人之心尚未畏服,先作推辞,在众人一再请求下,才接受下来。
彭越与众人约定,第二天早上日出时集合,共同起兵举事,晚到者以军法论处,斩首无赦。到了第二天约定时辰,晚到者有十余人,最晚的人,一直到中午才来。于是彭越沉下脸来对众人说:“在下年长,诸君一定要我承头。起兵举事关系大家生死,非军纪严明不能存立。昨日有约在先,今日晚到者为数不少,违约犯令者不可全部处死,请将最后到者一人斩首。”众人都是乡里旧识,平日里称兄道弟,嘻笑拖拉惯了,以为彭越不过是吓唬吓唬人而已,纷纷笑着说:“彭大哥何至于如此,以后不敢就是了。”彭越面不改色,冷冷命令手下,当即将最后一名晚到者斩首。随即堆筑土坛,以其头置于坛上,祭祀军神,整列编制部下,起誓颁布号令。众人大惊失色,这才知道军中有约,违令者斩,从此畏服彭越。彭越整军以后,出巨野泽在附近郡县开始反秦武装活动,聚集了一千余人。
刘邦军抵达昌邑时,刘邦已经起兵一年半,是楚军中独当一面的著名将领,爵封武安君,官任砀郡长,统领万人之众,亲奉怀王西进攻秦之使命。昌邑是砀郡的属县,名义上在刘邦的管辖之下。对于刘邦,彭越是早有所闻,刘邦军进攻昌邑县城时,彭越以当地军充任前导,积极协助刘邦军展开军事行动。进攻昌邑县城的军事行动,没有成功,刘邦军西向南下,往砀郡东部的陈留开封方向移动,彭越则继续留在昌邑一带,以巨野泽为基地,扩大军队,继续占山为王,无所统属。
以战国地域论,彭越是魏国人。秦末乱起,六国复国反秦,彭越既不愿意附楚,也不愿意助秦,在秦楚相争之间取观望的态度。魏国王政复兴,他对复兴后的旧王族政权,也持保留的态度。他的行动,不能用国别、地域或者氏族的理由来加以解释。彭越是下层社会出身的人,没有任何家世凭借,他只想依靠自己的力量,趋利避害,博得人生的富贵荣华。利益所在,就是行动所向,是彭越类功利主义者的行动准则。在秦末的战乱中,彭越始终是一支独立活动的武装力量,不固定从属于任何王国,只从属于能够给予自己最大利益的势力。
刘邦与彭越颇有相同之处,同是下层出身的群盗首领类人物,奉行类似的功利主义。昌邑的这次合作,双方都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在家乡近处共同作战,增进了彼此的了解。刘邦和彭越在昌邑作战中结下的关系,宛若一粒种子埋下,等到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楚汉战争进行到紧要时刻,彭越的协力出兵,竟然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之一。未来真是不可以预料。
收服郦氏兄弟
刘邦是志在天下的英雄,他入乡问俗,对于一文一武、称霸陈留的郦氏兄弟,早有收服共事之心。不过,刘邦用人有心计城府,对于桀骜狂妄之人,他的手法是先折后扬。
二世三年二月,项羽军进军漳南,再破章邯军。秦帝国朝廷方面,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一批老臣已经被处死,赵高出任丞相当权执掌朝政。章邯外受项羽攻击,军事上连连失利,内失政治依靠,不断受到朝廷的谴责,得不到新的援军支援,陷入困境,无力对联军作有力的反击。秦帝国的命运,岌岌可危。
在大局渐趋明朗,确认章邯军已经回天无力,秦军也不可能袭击楚国首都彭城以后,刘邦军正式开始西进攻取关中的行动。这一次行动,刘邦军的意图明确,沿山川东海道西去,重走两年前周文军的进军路线,由陈留、开封、荥阳、洛阳、渑池方向,攻取函谷关进入关中,力求尽快攻取咸阳。与彭越分手后,刘邦军由昌邑方向南下,往外黄、陈留方向开拔,在抵达陈留县郊外时,刘邦与郦食其、郦商兄弟有了戏剧性的相遇。
郦食其是陈留县高阳乡(今河南杞县)人,家境贫寒,好读书,机警有辩才,蛰居乡间,郁郁不得志。当时的乡里居住区,出入口有门,早开晚闭,有门监管理,门监由进出同一门的居民共同出钱雇用供养。郦食其不事耕耘,又不能经商置业,五十好几的人了,尚无正当职业,衣食没有着落,大家看他可怜,让他做了里门的门监,勉强混口饭吃。里门门监,相当于今天住宅小区的门卫,就此行当者,大抵是些不能正途出仕的落魄浪人,或者是流落他乡的游民。不过,虽说是职业卑贱,郦食其却狷介狂放,高冠儒服,长长瘦瘦一副穷酸名士相,对于县里乡中的大户人家、强人豪杰,毫无低身逢迎之气。特别是郦食其那张嘴,伶牙俐齿,尖酸刻剥,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说死,真真是三寸不烂之舌,活脱脱一把刀子。无人看好他,又都奈何不得,县里的人都称郦食其为狂生,被视为不在乡里秩序之中的格外人物。
秦末乱起,陈留地处山阳东海大道上,成了兵来将往的通衢。经过高阳乡的军队,前后不下数十余部。郦食其多看多听多琢磨,对于各部的领军人物留意甚深,大多是些繁琐小气、固执自用的人,不能接受远见大度的进言,成就大事宏业。郦食其自度不能依托自鬻,依然深自隐藏在乡间辟里,等待观望。郦食其的弟弟叫郦商,与读书辩舌的哥哥不一样,勇武豪侠,爱纠结少年无赖生事。陈胜起兵后,郦商也带领一帮陈留少年奋起响应,攻略游击,发展到数千人之众,称霸一方,自成乡土英雄。郦食其郦商兄弟一文一武,一隐一显,在动乱的陈留地方,实有非同寻常的影响。
刘邦其人,有一大特点,喜好结交天下英雄豪杰,长于使人共事。少年时代,游侠从张耳游;泗水亭长时代,沛县上上下下无不交往;起兵以来,军队所到之处,必定询问地方有何贤士豪杰、怪才奇人,网罗之意至为殷切。他领军驻扎陈留县境内,部下一名骑士正好是郦食其同乡同里的少年,受命回乡打前站,也为刘邦问询乡里人物事情,算是收集情报,打探消息。该骑士回到里中,乡亲们免不了问候团聚,闲谈打听。郦食其对刘邦早有所闻,此时有了直接的消息,预感出头自鬻的时机来临,他对同里骑士说:“我听说沛公待人轻慢无礼,然而大略有度量,一直是我愿意交游的人物,只是苦于无人为我作介绍。小兄弟见了沛公,烦请代为传话:‘臣下同里有郦生其人,年纪六十有余,身高八尺,被人称为狂生。本人却自言儒而非狂,愿意从沛公游。’”同里骑士有些为难,回答说:“沛公不喜欢儒生,曾经有客人戴儒者的高帽来见沛公,沛公当即取下客人的帽子,在里面撒泡尿。和人谈话,动辄日妈倒娘地破口大骂。先生切切不可以儒生的形象礼节见沛公。”郦生有数在心中,只是说:“小兄弟,你就按我的话说,余下的事,我自会应对。”里中骑士答应下来,如实将郦食其的话传达给了刘邦。
刘邦军抵达高阳。刘邦下榻高阳乡的接待传所,记起部下骑士的话,有意见识见识这位毛遂自荐的高阳狂生,于是派人召郦食其到传所来。郦食其来到传所,入室谒见,刘邦坐在木凳上,正由两位年轻女子伺候着洗脚。古时候,下客见上主,下客当屈膝下跪行大礼,上主对下客,欠身拱手作揖则可。
郦食其见了刘邦,拱手不拜,劈头就是一句当头棒喝,他高声质问刘邦:“足下究竟是想助秦攻击诸侯各国,还是想率领诸侯各国消灭秦国?”
刘邦是志在天下的英雄,他入乡问俗,对于一文一武、称霸陈留的郦氏兄弟,早有收服共事之心。不过,刘邦用人有心计城府,对于桀骜狂妄之人,他的手法是先折后扬,首先无礼羞辱对方,折掉对方狂傲之气,然后他再低身卑辞,厚赏重用,在上下主从关系明确的基础上求人用人。对于郦食其的来访,刘邦也是施用故伎,居高临下,制造难堪占据先手,想不到被郦食其劈头抢白,当即火起,破口骂道:“臭儒生!天下不堪秦朝苛政,诸侯各国联合攻秦,敢说老子助秦进攻诸侯,放你妈的狗屁!”
刘邦火起,正中郦食其下怀,郦食其无视刘邦的火气,接着刘邦的话反问:“足下要想聚集天下豪杰,兴义兵诛暴秦,岂能傲慢对待长者?以我眼前所见而言,足下看人止于皮相,智力不如我郦食其。足下无礼失态,勇气也未见得在我郦食其之上。如果足下真是有心夺取天下,岂能不礼遇如我郦食其这样的人。”
我们已经说过,刘邦表面上常常傲慢无礼,但是内慧有肚量,哪怕在酩酊醉饮、狂言妄语中,对于有理切中的话几乎马上就能省悟,或者默然,或者陈谢请从,断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听了郦食其这句话,刘邦马上停止洗脚,起身穿上衣服,延请郦食其入客厅就坐上席,自己在下席相陪,施礼道歉,诚心请教军国大事。
郦食其博览群书,明悉古今,是饶有战国游士风韵的人物。他先说七国的合纵连横,再说当今的战国复活,活用历史,比况古今,说得刘邦连连点头称是,高兴得吩咐备上酒菜来。酒席期间,刘邦就西进攻取关中一事请教方策,郦食其说:“足下纠集乌合之众,收集散乱之卒,手下兵马不满万人,如此直接西进攻取关中,无异于虎口求食。陈留城地处天下交通要道,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城中粮食储备丰富。陈留县令是臣下的相识,请足下授命臣下入陈留城劝降县令。县令肯降,大好事;县令不肯降,足下举兵进攻,臣为内应,陈留可下。”刘邦大喜,当即接受郦食其的建策,派遣郦食其为使者进入陈留城,自己统领军队紧随其后,里应外合,一举攻克陈留县城。
刘邦因郦食其有功,赐封号为广野君。郦食其又引荐弟弟郦商归附刘邦。刘邦任命郦商为将,统领陈留兵跟从自己作战。从此以后,郦食其、郦商兄弟,成为刘邦麾下一文一武两大要员,郦商活跃在马上战场,郦食其作为刘邦的谋士说客,出使各路诸侯,纵横捭阖其间。
南阳收编秦军
南阳受降,在刘邦集团建立汉帝国的过程中,具有特别的意义。由于南阳处置秦军投降得当,从此之后,秦之官吏军民,开始大规模地倒向刘邦。
三月,占领陈留的刘邦军西向进击开封(今河南开封西南)。由于秦军顽强抵抗,未能得手。刘邦军避开开封,北上进入东郡,在白马津与秦将杨熊交战,追击至曲遇(今河南中牟东)大败杨熊军,杨熊退守荥阳,被秦政府问罪处死。
四月,因荥阳坚固难以攻克,刘邦军南下进入颍川郡,与在当地活动的张良和韩王韩成会师。颍川会师,开始了刘邦与张良的第二次合作。二世二年一月,二人在留县初次相会,开始第一次合作。同年六月共同参加项梁主持的薛县会议,张良说动项梁立故韩国公子韩成为韩王,张良出任韩国申徒,与韩成一道领兵到韩国旧地颍川一带活动,刘邦则随同项梁一道北上东阿攻击章邯秦军,二人分了手。张良与韩成在颍川一带致力于恢复韩国故地。然而,他们的活动并不顺利,围绕城池争夺,与秦军的战事屡有反复,始终没有打开局面。韩成、张良与刘邦军会师以后,军威大振,一举攻下颍川郡治阳翟(今河南禹州),对顽强抵抗的秦军,实行了屠城报复。
当时,赵国将领司马卬带领一支赵军由上党郡方向南下,进入到平阴县(今河南孟津北)的黄河北岸,有从孟津渡河进入三川郡、走三川东海道西取函谷关进入关中的动向。刘邦察觉到了司马卬的意图,领军由颍川北上,攻克平阴县,封锁了黄河渡口,迫使司马卬放弃了渡河入关的打算。然后,刘邦领军南下攻击三川郡治洛阳,在洛阳东与秦军交战失利,被迫放弃了由洛阳直接西去,经新安、渑池一线,夺取函谷关进入关中的想法,迂回南下。于是,刘邦军由洛阳经轩辕道(今河南偃师东南)退回颍川郡。再次进入颍川以后,刘邦让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道领兵往南阳郡方向移动,准备夺取南阳西部的武关,走商洛道攻入关中。
秦二世三年六月,刘邦军南下攻击南阳。在颍川和南阳交界的犨县(今河南平顶山西南),刘邦军击败秦南阳郡守齮统领的秦军,乘胜追击,包围了南阳郡治宛城(今河南南阳)。南阳郡守齮据宛城坚守,刘邦急于西进入关,无意停留攻坚,于是绕过宛城,打算一气向武关方向突进。张良觉得不妥,劝告刘邦说:“足下虽然急于尽早进入关中,然而秦军兵力尚众,前后据险而守。如果不攻占宛城西去,前遇强敌阻击,宛城秦军再从后面追击,腹背受敌,非常危险。不如突然返回偷袭宛城。”刘邦接受了张良的意见,领军连夜改道折回,偃旗息鼓,清晨突然出现在宛城城下,里外三重将宛城团团围困,即将大举攻城。
突然遭遇不测,宛城军民慌乱,南阳守齮以为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决意自杀。常在左右的亲近部下、舍人陈恢劝谏说:“事情尚没有完全绝望,请府君容许我出城面见刘邦,劝说他接受我军有条件投降。如果不成,到时再死也为时不晚。”陈恢出城面见刘邦说:“臣下听说将军身受怀王之约,先入咸阳者王关中作秦王。而今,将军停留止步,围攻宛城。宛城及南阳诸县,共有数十城池攻守联防,南阳军民以为战也死,降也死,人人乘城坚守死战。将军若连日攻城,伤亡必多,战事必久;将军如果绕道西去,宛城守军必定紧跟尾随。将军前有城池守军,后有追击搔扰,必不能顺利西进,最终落得空负怀王之约的结果。为将军计量,不如宽待南阳军民,盟誓约降,封赏南阳郡守,让他继续驻守南阳,然后整编宛城秦军,统领他们一道西向攻取关中。如此一来,南阳境内诸县军民,将闻声争开城门迎接将军,将军进入关中之路,必将畅通无阻。”
刘邦接受了陈恢的提议。宛城开城投降,刘邦入城,接受政权,收编军队。他如约封南阳郡守齮为殷侯,命他继续担任南阳郡守,封陈恢食邑千户,然后统领楚军旧部和新编的秦军一道西进。
南阳受降,在刘邦集团建立汉帝国的过程中,具有特别的意义。在此之前,刘邦军与六国反秦军一样,与秦军激烈交战,双方皆用严峻的手段对待对方。宋留投降章邯,被送到咸阳处以极刑。刘邦项羽联军攻下城阳,屠城报复。秦与六国之间,仇恨愈深。至南阳受降为止,刘邦军是楚军的一支,先是沛县县军,以沛县人为主体,后是砀郡郡军,以砀郡人为多数。在转战各地的过程中,虽然不断有兵员的补充,大体上仍然以泗水郡和砀郡地区出身的人,也就是楚国和魏国军民为主。秦军成建制地编入刘邦军,是从南阳开始的。由于南阳处置秦军投降得当,从此之后,秦之官吏军民,开始大规模地倒向刘邦。南阳受降以后,事态的进展完全如同陈恢所言,南阳境内诸县,纷纷开城投降。刘邦军西进至丹水县(今河南淅川西南),秦军将领高武侯鰓、襄侯王陵投降。继而进攻郦县(今河南南阳西北)和析县(今河南西峡),也都不战而降。在顺利进军的形势下,刘邦命令部队所过一律不得掳掠施暴,明令禁止报复秦人、残破秦土的做法,于是秦国人民欢喜,民心开始瓦解。
开封不尽有陈留
历史是文明的核心。黄河下游的开封、陈留文明,是一种不断地被冲刷淹没、又不断地被重建整修的文明,就在这种失而复得的过程中,似乎隐藏着一种历史的顽强和坚韧。
我整理历史,到刘邦取陈留、战开封、大败秦将杨熊于曲遇时,遥想当年开封、陈留一带,可谓是人杰地灵,英雄际会。
公元前361年,魏惠王迁都大梁,开封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一次辉煌。孟子以仁义说惠王于宫廷,邹衍、淳于髡受礼遇于梁都。张仪相魏亲秦,苏代有“以地事秦,譬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的劝诫。地处东西南北交汇之地的大梁,成为辩士的乐土,游侠的天堂。最难忘的是信陵君无忌,他在大梁建府邸,备车马,敞胸开怀,集聚三千门客,开游侠养士的时代风气。千千万万的新潮青年,视信陵君为偶像,视大梁为时尚的圣地。张耳有幸在大梁入于信陵君门下,刘邦又追随张耳习染先人遗风,代代相传,又是何等一种景象。
公元前225年,秦军围困大梁,秦将王贲掘黄河引水灌城。三个月后,大梁城坏,魏王魏假投降,魏国灭亡,大梁成为废墟,往日繁华,一时荡然无存。秦末乱起,魏国复兴,首都定在大梁东北的临济。章邯包围临济,围城打援,击杀齐王田儋,败走楚将项它,绝望的魏王魏咎自焚殉国,又是一场可歌可泣的史剧。
时到二世三年,刘邦西进关中,抵达陈留。由于大梁的荒废,陈留成了豫东地区南来北往的交通枢纽。陈留郊外,刘邦与郦食其、郦商兄弟有了戏剧性的相会,得到郦氏兄弟的协助,夺取陈留,取得了粮食兵源,力量大为增强。
刘邦是楚怀王任命的砀郡长,为砀郡最高长官。抵达陈留以前,刘邦军先以沛县,后来以砀县为中心展开活动。虽然名义上是砀郡长,实际上只控制了砀郡的东部地区,砀郡西部的陈留、开封一带,一直在秦军手中。刘邦占领陈留,郦商部下数千陈留兵加入,使他对于砀郡的控制,有了相当的进展,砀郡成为他名副其实的根据地,砀郡出身的将士成了继沛县人之后刘邦集团的又一层核心力量。我整理历史念及于此,切切深感开封、陈留一带,不去不得了然。
公元2006年8月,我由荥阳经郑州去开封。未动身以前,开封的朋友说:开封屡经黄河淹没,古城遗址已经深埋在地下,地上几乎是荡然无存,比不得豫西地区地势高敞,遗址多存。朋友是挚爱乡土的开封人,或许是怕我去现场而生失望,先作预防性的告诫。他调侃自谦之余,某种黯然神伤之情,丝丝缕缕难以抹去。我读过开封地层图,清代的开封城,在地下四米土中,垂直而下,七米处是明城,而北宋的都城汴京,连带前后建都于此的金和后周、后汉、后晋、后梁的所谓六朝都会,都埋在地下十一二米深处,至于魏都大梁,已经远去地下十四五米,如何可以寻觅得了?
车行东出郑州,入中牟县,过官渡古战场,进入开封市境内。先去大相国寺,这是始建于北齐天宝六年(公元555年)的佛寺,据说是信陵君旧宅所在。我流连于现存的清代建筑当中,想见当年信陵君大宴宾客,延请夷门隐士侯生就坐上席的光彩。寻夷门故址,经过包公祠、开封府、龙亭,穿越河南大学到铁塔公园。铁塔原名开宝寺塔,建于北宋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历经近千年时间,至今屹立于开封城下。铁塔在开封城东北,其地古来为夷山所在。夷门是魏都大梁的东门,以邻近夷山得名。开宝寺塔本来建在夷山顶上,千百年岁月沧桑,洪水反复淤积,夷山成为平地,山顶的铁塔也就齐同于地面了。环绕开封的城墙保存完好。经友人指点,我上夷山,攀城堞,荒草萋萋,林木掩映之中,远远有车马铃声,仿佛是魏公子无忌亲自驾车来迎接侯生、朱亥。
午后匆匆去陈留,昔日的“天下之冲、四通五达”之名城,如今已是衰败残破的小乡镇,倘若郦生再世,他大概是不会再劝告刘邦用兵于此,陈留已经无财可取,无人可用。遍访陈留,已经无人知道故城所在,已经无人知晓往日的荣光。终于找到一位怀旧的当地耆老,带领我们寻找城墙遗址。在乡间玉米田中,又寻得东汉文人蔡邕墓,有民国十二年所立石碑,据说原有坟丘,毁于文革云云。
开封、陈留一带豫东地区,在黄泛区中,由于黄河变故,屡屡被河水淹没。千百年来这一带地区的地上建筑,不断地被冲毁,被淤积埋没,又不断地被重建,被整修新筑。冲毁,重建,再冲毁,再重建……如此周而复始的循环,几乎成了黄河下游文明的宿命。体量至此,我终于理解了开封友人眼中的那种黯然神伤的悲哀。
辞别豫东,回到故乡成都,我去金沙,我去少城,我去寻访我少年时代的踪影。往日的田园风光,菜花黄,豌豆绿,捞鱼的金沙小河旁,如今都是小区餐饮楼房。少城里,祠堂街,将军衙门上,如今都是大道银行商场。黯然神伤之余,在旧址故地处,寻到新立的街牌和石碑。街名依旧,东门街。石碑由市政府所立,指明这一带地方是明清以来的少城旧址,诸多遗物故迹云云。睹物思人,我好生感慨,由于岁月变迁,三十年前故迹,已经需要立石以标示,千百年前的遗址,被泥沙埋没,又何必过多地伤感?创建,破坏,再创建,再破坏,再创建……这种创建和破坏的交替循环,也许就是人类文明的命运。然而,国破山河在,山崩河移,历史犹存。只要历史的记忆不曾消失,被破坏的文明定将得到重建;只要历史的记忆还在,文化和传统就可以复兴。只要走到这片土地,只要一块小小的石碑,只要一段短短的文字,历史就可以复活在你的心中。
历史是文明的核心。开封、陈留以东的黄河下游文明,是一种不断地被冲刷淹没、又不断地被重建整修的文明,就在这种失而复得的过程中,似乎隐藏着一种历史的顽强和坚韧。
当我继续整理历史,由开封、陈留南下西去以前,聊以这段文字寄语开封的友人,或许可以轻减他心头的沉重,他那黯然神伤的眉头,或许能够稍许舒展否?
章邯投降了项羽(1)
项羽与章邯约降于洹水南岸的殷墟。章邯面见项羽痛哭失声,既有往日对战厮杀的恩怨,也有当今赵高逼迫的无奈,更有愧对先帝故国的羞辱。
巨鹿之战惨败,章邯军退守漳河一带,以河内郡为基地,西以河东郡为依托,南以三川郡为靠背,利用黄河漕运,就食敖仓,顽强抗击诸侯国联军的进攻。从二世三年一月到七月,一直与联军反复拉锯作战,战事异常艰苦。
项羽歼灭王离军,在巨鹿稍作休整以后,统领诸侯国联军,开始向漳河一带步步紧逼过来。自章邯夷平邯郸城后,漳河以北已无据点可守,章邯军一部沿河内一线漳河南岸设防,利用漳河天险,作坚守河内的准备。章邯认为,只要保住河内,战局就有逆转的希望。
漳河与黄河之间的棘原一带(今河北大名),章邯军曾经筑有甬道为王离军输送粮食,后来被楚军英布军和蒲将军军切断。王离军被歼灭以后,章邯军停止对英布军和蒲将军军的反扑,转入收缩防御,以棘原为中心,在漳河和黄河之间高壁深垒,构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集结兵力,阻止联军部队由东北方向迂回包抄河内。胜利后的项羽军在棘原以北渡过漳河,仍然以英布军和蒲将军军为前锋,布阵寻求与章邯军主力决战。章邯军坚守不应,项羽军开始向章邯军的壁垒发起进攻,攻坚作战。项羽军攻势猛烈,章邯军不利,步步为营,有序地向河内郡安阳县方向收缩。
安阳县在河内郡北部,就在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市。古往今来,南北贯通华北平原的交通大道多经过这里。秦帝国时代,河内广阳道由河内经安阳到邯郸,走巨鹿到广阳,一直通达右北平,大体上沿着今天的京广铁道线,是燕赵地区最主要的交通要道。河内郡曾经是魏国的领土,地在黄河以北,上党郡和邯郸郡以南,东接河东郡,南隔黄河与三川郡相望,为连接河北地区和河南地区的枢纽要地,也是秦帝国进出关东地区的生命线洛阳—成皋—荥阳—敖仓一线的北部屏障。秦末之乱以来,河内一直为秦军坚守,未曾失过手,成为尔后秦军反攻的基地。章邯东阿战败,退守濮阳,依靠河内方向的支援,得以先守后攻,最终击败项梁。章邯渡河北上,攻克邯郸,迁徙邯郸民人到河内,置于河内郡府的监控使用之下。王离围攻巨鹿,章邯以河内为后方,屯重兵、筑粮道供应王离军。王离军被歼灭,章邯收缩于河内郡。所有这一切行动,依恃的正是河内局势的稳固,背靠三川郡、就食敖仓粮的有利地势。
然而,自从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等先帝老臣被诛杀,赵高出任丞相当政以后,章邯在朝廷上已经失去了内援。巨鹿战败,王离军被歼灭,身为秦军总帅、统领中部军掩护王离围攻巨鹿的章邯,已经受到朝廷方面严厉的责问,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尔后连连退守,朝廷方面责让促战的使者,接二连三抵达军中,更使章邯陷于内外交困的苦境。
四月,赵国将领司马卬统领一支赵国军队由上党郡南下,突入河内郡西部,抵达黄河孟津北岸,大有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的动向。司马卬军进入孟津北,切断了河内郡与河东郡的联系,如果司马卬军渡孟津攻占三川郡,河内的章邯军将被彻底包围,粮道也将被断绝。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进入颍川郡的刘邦军突然进入三川郡攻占孟津,迫使司马卬军放弃了南渡的意图。尔后,刘邦军由孟津攻击洛阳失利,被迫又退回颍川,三川郡再次回到秦军的控制当中。
刘邦军攻占孟津,是不愿意看到攻取关中的功业被司马卬夺去,使自己失去奉怀王之约作秦王的机会。刘邦军和司马卬军的龃龉失算,使章邯军一时转危为安,免于被彻底包围的命运。不过,司马卬军的这次行动使章邯深感后方不稳,前后失据。他派遣长史司马欣专程前往咸阳,向朝廷说明情况,请求增援。司马欣抵达咸阳以后,径直前往咸阳宫求见二世皇帝,求见的请谒递进去以后,天天到宫廷外门即司马门外等候召见。第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天还没有消息,到了第三天,还没有召见的消息。司马欣害怕了,军情不利,皇帝不见,是不祥的预兆。当今朝政,由丞相赵高当政,宫殿内廷由赵高的弟弟赵成掌控,等待三日而无回音,必定是丞相有意阻断章将军和皇帝的联系。狐疑失望之余,恐惧有变,司马欣决定返回军中。返程时留了心眼,不敢走来时的大路。果然,赵高得到司马欣返回的消息后,紧急派人追捕,司马欣已经绕小道返回章邯军大营。
司马欣是内史栎阳人,始皇帝时曾经做过栎阳县的狱掾,相当于今天的县司法局长,在县令之下负责司法刑狱。项梁曾经在关中犯法,被逮捕关押在栎阳县狱中。后来,通过关系,由泗水郡蕲县狱掾曹咎修书一封,带到栎阳交与司马欣。古往今来,人情世故常在。司马欣与曹咎交往不薄,领情买账,了结官司,释放了项梁,从此与项氏家族有了交情。司马欣后来从军,征集关中军支援章邯,做了章邯的长史,也就是秘书长,负责将军幕府的日常事务,深得信任,成为章邯的心腹。有意思的是,司马欣的旧友曹咎也从军跟随项梁,如今是楚军的主要将领之一,深得项羽信任。司马欣受章邯重托,一方面到咸阳求见请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观察京中政情。当司马欣被拒于司马门外、不得已返回军中时,对于秦帝国政府失望已深;赵高派人追捕,更促使他增生投降项羽之意。司马欣回到章邯军大营,回报章邯说:“朝廷中赵高专权用事,政府里已经没有可以担当国政的人。如今战若能胜利,赵高必定妒嫉将军的功劳;战若不能取胜,将军更逃脱不了一死。何去何从,愿将军深思而后定。”
也就在这个时候,章邯收到了陈馀派人送来的书信,信中举事说理,分析形势,劝说章邯叛秦与诸侯各国联手。陈馀在信中说道:“白起为秦将,南征楚国,攻克楚都鄢郢地区,北伐赵国,坑灭赵括四十万大军,此外攻城略地,不可胜数,结果被赐剑自裁。蒙恬为秦将,北逐匈奴,开辟榆中数千里疆土,结果被斩首阳周。二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功高而秦不能尽封,只有设法诛灭。如今将军统帅秦军已有三年,亡失的将士以十万计算,而战事每况愈下,对战的诸侯国军风起云涌,军势愈盛,这是外部的不利。就内部而言,赵高擅国已久,当政以来,形势愈发恶化,害怕二世诛杀自己,正打算网罗罪名,用法诛杀将军以转嫁责任,委派新人取代将军以脱逃祸患。将军久在关外作战,朝廷内多有变动,关系疏远而生嫌隙,如今有功也诛,无功也诛,可谓进退两难。当今形势之下,上天亡秦之意,人无愚智皆清楚明白,将军内不能尽忠劝谏皇上,外只能违天意作亡国之将,内外孤立而独特求存,岂不哀哉!将军何不考虑与诸侯合纵联盟,共同攻秦,分秦地而称王,据南面而称孤;以此比况身陷囹圄受刑戮,妻子儿女被株连,岂可同日而语?”
章邯投降了项羽(2)
李斯等被诛杀以来,作为李斯信赖的老臣章邯,内失后援,痛感孤立。如今战况不利,朝廷谴责日甚,皇帝不见使者,赵高追捕长史,希望得到新政府信任和支援的愿望落空,真真是举步维艰。心腹司马欣的劝谏,是秦军内部的动摇;陈馀的来信,是诸侯各国的诱导。章邯开始犹豫,开始疑虑,因不安而动摇。他试探作合纵联盟的尝试,派遣心腹部下军侯始成秘密前往项羽军中谈判。
章邯是坚忍不拔的人,身为秦国老臣,受先帝旧恩多年,对秦国的山河人民,执着甚深。对于联手诸侯的事,他始终狐疑不定。自出任秦军统帅以来,亡失的秦军将士虽说以十万数,诛杀的反秦军将士更是以数十万计,楚王陈胜、齐王田儋、魏王魏咎,都是自己的刀下鬼,楚国大将,项羽的叔父项梁,也死在自己手下,背秦降楚,纵使项羽及诸侯能容,上苍岂能无声,英烈岂能止泣?章邯大营和项羽大营之间,使者续续又断断,中止又复来。
打打谈谈,谈谈打打。拉锯苦战、和战交错之间,项羽出奇兵,派遣勇将蒲将军领军西向迂回,由漳水上游的三户津(今河北磁县西南)强行渡过漳水,突破秦军的防线,在漳水南岸抢滩建立壁垒,迫使秦军出战争夺。争夺战中,蒲将军击败秦军,在漳南稳住阵脚,扎下营寨来。得到蒲将军得利的消息,项羽统领大军迅速向西运动,在漳水支流的汙水一带(今河北临漳西)大破秦军。秦军被迫放弃漳河防线,退守洹水,安阳岌岌可危。
就在这个时候,与司马卬一同进入河内郡西部的赵国将军瑕丘人申阳,统领赵军别部由孟津强行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攻占了洛阳和新安之间的河南县,切断了章邯军往来黄河走山阳东海道连接关中的唯一通道,完成了对于章邯军的战略包围。
申阳军攻克河南,具有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河南县失守,秦帝国宛如被一把尖刀切断了主动脉,关中与关东的交通大道断绝,部署在河内的章邯军主力以及固守洛阳、荥阳一带的秦军支援部队陷入诸侯国联军的包围。当时形势下,章邯军的北部正面是项羽所统领的诸侯国联军,数十万大军由邯郸郡南下,渡过漳河,逼近洹水展开,包围安阳。上党郡已经被赵国占领,赵军司马卬部队由上党进入河内郡西部,切断了河内郡与河东郡的联系。洛阳、荥阳东南是韩王成所统领的韩军出没的颍川,西南是刘邦军正在攻击的南阳,东部的砀郡和东郡分别是楚国和魏国的地盘,魏王魏豹所统领的魏军在这一带活动。
形势急转直下,章邯已经没有犹豫回旋的余地,他再次派遣使者到项羽军大营,正式表示谈和约降的诚意。项羽召集各路将领集会,议论是否接受秦军有条件投降。会议上项羽表示,我军粮草日渐短缺,准备接受章邯的请求,约盟受降。项羽一言定乾坤,诸将皆表示听从上将军决断。
二世三年七月,二十万秦军放下武器,停止抵抗。项羽率领楚军及诸侯国联军将领,与章邯率领的秦军各部将领相会于洹水南岸的殷墟,筑坛结盟,歃血起誓,签订约降协定。章邯面见项羽痛哭失声,既有往日对战厮杀的恩怨,也有当今赵高逼迫的无奈,更有愧对先帝故国的羞辱。项羽许诺破关中后以章邯为雍王治秦,将章邯安置于楚军大营随同行动,任命司马欣为上将军,统领秦军。
秦末之乱以来,秦军主力共有三支,其一在北疆,为王离所统领的北部军;其一在南疆,为任嚣和赵陀所统领的南部军;其一为章邯统领的中部军。南部军独立建国,长江以南,反秦后尽归楚国;北部军被项羽歼灭,黄河以北,都是赵、燕旗帜;章邯约降,中部军归属项羽,江河之间,都是楚、齐、魏、韩的地方。此时的秦帝国,除蜀汉关中本土以外,已经没有国土可以依托守卫,没有军队可以调动使用。此时的秦帝国,宛若梁柱毁坏殆尽的大楼,摇摇欲坠,只待最后一击的摧折。
情系殷墟梦邯郸
历史学使用倒向的时间,重现往日的影像。建筑于地下的殷墟博物馆,用标志历代王朝的地下通道,将现在到过去的时间,转换为由地表到地中的空间;又用无数神秘的出土遗物,带你进入历史的梦境。
战争的胜负,左右国家的兴亡。秦帝国的命运,决定于巨鹿之战。
我整理巨鹿之战前后的历史,书中纸上,模糊不清的事情比比皆是。既有古代史家记叙的晦涩缺漏,也有历代传布注释的歧异误失。最感不安的,还是欠缺现场情景的实感,无法交汇古今,不能神通往事,始终有隔靴搔痒之感。
2006年3月,我寻项羽统帅联军与章邯、王离两军鏖战的故迹,由北京南下,经邯郸、磁县到安阳,又走临漳,过成安,再回邯郸返京。来去之间,两渡漳河,吊殷墟,望邺城,登金凤台,信步于赵王城,世上方三日,历史已千年。
公元前386年,赵敬侯带领赵人西出太行,建都邯郸,经八代国君,历一百五十八年,在赵武灵王时,最为灿烂辉煌。公元前228年,王离的祖父王翦统领秦军攻破邯郸,邯郸城经历了第一次劫难。在邯郸城的这次劫难中,秦始皇亲自前来推波助澜。秦始皇出生于邯郸,母亲是赵国的舞女,他的童年时代,是与母亲一同在邯郸度过的,受尽了赵人的白眼苦头,多次几乎被杀。破邯郸城后,秦始皇专程由咸阳赶往邯郸,一一清点当年的仇家,杀了个干净痛快,算是一段无情报复的插曲。邯郸城的彻底毁灭,是在巨鹿之战前。二世二年后九月,击杀了项梁的章邯渡过黄河,大破赵、齐联军,乘胜攻陷了邯郸。破城后,章邯下令撤毁邯郸城墙建筑,将当地的住民强行迁移到河内郡,杜绝他们再次据城反抗的可能。
我到邯郸,先登丛台远眺,想见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整军备战的盛况;再到赵王城遗址寻觅,荒草土台尘埃中,仿佛有秦军毁城的身影,有赵人离乡的哭泣。邯郸在河北,古来属赵国;安阳在河南,古来属魏国。由邯郸到安阳,距离不过百余里,(北)京深(圳)国道两旁,都是一望无边的平原,无天险可以凭守,无地貌可以标界。唯有漳河,西出太行山浩浩荡荡而来,分断赵魏,阻隔冀豫,成为邯郸和安阳之间的天堑屏障。赵魏之间,沿漳河筑有城壁设防。秦之邯郸郡,在漳河北,西傍太行山,南面和东面为漳河所环绕,巨鹿城东邻漳水,西南靠近邯郸城,相距也不过百余里。项羽由平原津渡过黄河进入巨鹿,先渡洹水,再渡漳河,演出了破釜沉舟的壮举。
巨鹿大战,王离军被歼灭,部署在安阳—邯郸一带支援王离的二十万秦军,在章邯的统领下向河内郡方向收缩退却。河内郡大致在今河南省北部的安阳、鹤壁、新乡、济源一带,西面太行山,北界漳水,南临黄河,地处晋东、冀南、豫北、鲁西之间的咽喉地带,古来为交通要道、军事重地。殷商时代,河内一带是商王朝的京畿地区,魏晋南北朝时代,曹魏、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先后建都于这里,河内地区再次成为北部中国的政治中心。
项羽歼灭王离军,解除巨鹿之围,是在二世三年十二月。章邯统领秦军投降项羽,是在同年七月,其间将近八个月的时间,两军在河内邯郸间拉锯作战。从巨鹿到邯郸不过百余里,从邯郸到安阳也不过百余里,强于攻击、乘胜南进的项羽联军,八个月竟然不能前进二百里地,可以想见战事之艰苦,秦军抵抗之顽强。章邯撤毁邯郸城,邯郸不能防守,秦军步步为营南撤。唯一能够据守的天险,就是漳水;漳水南岸的安阳,成为秦军的大本营。由邯郸南下磁县过漳河大桥,由车窗望去,河道西来东去,辽阔宽广,秦楚两军夹河对阵的情景,已经可以想像。
又驱车由安阳北上,沿漳河南岸东走临漳,堤下村落田园,想来当年都是秦军驻地。到三元,漫步邺镇漳河大桥,经过数百米河道,林木掩映的北岸河堤间,项羽联军的旗帜身影,仿佛依稀隐现。邺城故址就在桥边,六朝古都的繁华往昔,如今只有金凤台遗址尚存。登高远望,诵王粲名章:“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逍遥河堤上,左右望我军。连舫逾万艘,带甲千万人。率彼东南路,将定一举勋。……”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从军诗》咏叹的是曹魏东征。国破山河在,人去江海流,触景生情,借题生感,我依然想见项羽和章邯。
漳河西出太行山东流,至安阳和临漳一带,河道宽广,水势浩荡,项羽军漳北,章邯军漳南,就是在这一线。漳河过临漳以后往东北流去,在成安、广平、魏县、大名、馆陶一带的漳河、洹水和黄河之间,章邯军以棘原为中心,筑有坚固的防御壁垒,连接安阳、临漳防线,阻止项羽军由东北方向对安阳的迂回包抄。这条防线以北,项羽军已经控制漳河两岸。
这个时候,二十万秦军,背靠黄河,由水运就食荥阳敖仓,南有三川郡可以依托,通过三川东海道连接关中,西有太行山道连接河东,三郡联成一完整的战区,只要守住漳河,保全河内,秦王朝尚有半壁江山可以延续。然而,就在两军对峙期间,赵国将领司马卬由上党郡南下抵达黄河边,将河内与河东的联系切断。受司马卬顺利进军的鼓舞和启示,项羽派遣猛将蒲将军隐秘夜行到漳河上游,实行西线迂回包抄,在磁县西南的三户津渡过漳水,一举突破秦军的防线。于是项羽引大军运动到临漳西部,在临漳和磁县之间的汙水大败秦军,将章邯军压缩到洹水南岸。逼迫章邯投降的最后一击,乃是赵国将军申阳渡过黄河,占领河南县,三川东海道被切断,联军对河内郡的战略包围形成,章邯军已成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