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司马迁以来,历代关注巨鹿之战的史家,都没有特别注意到司马卬和申阳在迫使章邯投降中的巨大作用。我们知道,司马卬和申阳,后来都被项羽封王。司马卬被封为殷王,封地为河内郡;申阳被封为河南王,封地为三川郡。项羽封王建国,严格依照军功原则,司马卬和申阳之所以在联军无数将领中脱颖而出被授与王位,正是为了酬谢他们首先突入河内、进入三川,完成了对于章邯军的包围,最终迫使章邯投降的卓越军功。
洹水绕安阳城北流过,殷墟跨洹水两岸,是殷王朝都城的遗址。自殷王盘庚迁都于此,直到纣王为周所灭,二百七十三年间十二世王,代代营筑宗庙宫室于此,其繁华富丽,堪称古代第一。殷亡以后,国都残破,殷人迁徙流离,殷都渐渐成为废墟,遂有殷墟之名,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二世三年七月,陷于联军包围的二十万秦军投降,项羽引领各国将领与章邯盟誓约降于洹水南岸。殷墟八百年后重登历史舞台,宣告秦帝国大势已去,灭亡已是不可避免。章邯在洹上放声痛哭,哀泣人生,哀泣国运,哀泣亡魂。曾几何时,亡国之废墟,又成国亡之判决地。秦人原本在东方,辗转迁徙到西陲,与殷人共有玄鸟图腾的先祖。此时此刻,冥冥之中的亡灵,又共集于洹水否?
常言道,时间不可倒流,历史不可重演。历史学有悖常理,使用倒向的时间,重现往日的影像。邯郸河内,安阳临漳,数千年来,漳河易流,黄河改道,古昔旧迹,都已经深埋于黄土之下。新近落成的殷墟博物馆建筑在地下,由地面筑通道盘桓下行,通道两旁路牌,都以历代王朝之名标识,半米处先去民国清朝,深入再去明元两宋,两米三米走下去,跨入五代唐隋,尔后是南北朝晋魏三国,东汉西汉秦,五米以下,走近战国春秋,再由西周下去,抵达地下七米的殷商。你所经过的地下通道,将现在到过去的时间,转换为由地表到地中的空间。进入辉煌的展厅,青铜器、甲骨文、妇好三联甗、司母戊大方鼎……无数神秘的出土遗物,带你进入历史的梦境。
司马迁说,项羽与章邯盟于洹水南殷墟上。《安阳县志》说:“会盟亭在府城北洹水之上,楚项羽与章邯会盟于此,后人置亭表其处。”据当地人说,实地在今安阳市西北的柴库村一带。我有意前往,却被告知,车道不通,地上已无任何遗留。来来去去匆匆,真真假假都是邯郸一梦,于是断念留待将来。
赵高与刘邦的密谋
刘邦与赵高密约:赵高杀二世开武关共同灭秦,刘邦军入关以后,分割旧秦领土为两国,由赵高与刘邦分别称王统治。
就在项羽与章邯约降于殷墟的二世三年七月,一位使者进入武关,行色匆匆往秦都咸阳而去。使者是刘邦的密使,魏国人,名叫宁昌。他肩负重要的使命,到咸阳面见秦丞相赵高。
刘邦军抵达关中的南大门武关之外、章邯军投降的消息传来,秦王朝瓦解之势已定,项羽许诺封章邯为雍王,以秦军为先导入关的意图也很明白。尽早进入关中,占领咸阳,实现怀王之约做秦王,是刘邦念念不忘的政治目的。为了抢时间,刘邦与张良等谋士协商,决定派宁昌火速到咸阳面见赵高,说服赵高背秦降楚。比照项羽与章邯约降、许诺封章邯为王的事例,刘邦开出的约降条件是:赵高杀二世开武关共同灭秦,刘邦军入关以后,分割旧秦领土为两国,由赵高与刘邦分别称王统治。
章邯军投降,刘邦兵临武关,秦王朝大势已去的形势,除了深居宫中行督责、求享乐的二世皇帝外,咸阳城内,朝廷上下,人人心知肚明。赵高与宁昌接触以后,决定开始行动。当时,丞相赵高权重,一手掌握政府,弟弟赵成为郎中令,严密控制宫廷。为了万全起见,赵高设计试探皇帝左右近侍,检测人心顺逆与否。八月的一天,赵高指使人到宫中献鹿于二世皇帝,自己故意指鹿说是马,二世笑话赵高说:“丞相怕弄错了,怎么把鹿说成是马?”赵高继续持论,于是二世问左右近侍。左右近侍们知道赵高别有算计,或者沉默不语,或者顺从赵高说是马,也有个别不识相的,说是鹿。二世大为吃惊,以为自己中邪失神,当晚恶梦不断,梦见车驾出行遇白虎袭击,左骖马被咬死。连续的怪事,让二世心中久久不怿,召来太卜解梦算卦。太卜算卦说,陛下奉宗庙鬼神,斋戒不明,现泾水之神作祟,所以有此不祥预兆。赵高趁机劝谏二世说:“鬼神不享,天且降殃,应当远离咸阳宫以禳息灾难。”于是二世皇帝离开咸阳宫,移居到咸阳北郊的望夷宫,就近泾水,准备沉四匹白马祭祀泾水之神。
秦都咸阳,在渭水之北。咸阳内外,关中八百里,三百离宫别馆相望属。咸阳宫是秦王朝的正宫,在咸阳北原上(今陕西咸阳窑店牛羊村一带),是皇帝的日常居所,国政朝议的所在。望夷宫是咸阳北郊的离宫(今陕西泾阳东南蒋家乡与咸阳东北寒家乡交界的咸阳塬边),临泾水修建,可以遥望北方夷翟,所以得名望夷宫。赵高诱使二世到望夷宫,使二世离开首都,离开朝廷,离开政治和权力的中心,将二世孤立和封闭起来。指鹿为马,是赵高以算计测试人心,以权势强制舆论的手法。事后,赵高用法,将敢于称鹿者清洗下狱,对于沉默者示以颜色,逆我者亡,顺我者昌,进一步收紧了二世周围的消息通道,彻底地掌控了朝政和大臣。
二世移居望夷宫,一方面远离都城朝廷,被孤立封闭起来;另一方面,他也终于离开了赵老师的直接监护,得到了解脱和自由。大概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将前方不利,赵高与楚军使者有往来的消息,传送到了二世耳中。二世不安,派遣使者到咸阳询问赵高。赵高知道事情紧急,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决定立即发动政变,诛杀二世。
赵高迅速召集弟弟赵成、女婿阎乐密谋大事,说:“皇帝不听劝谏,如今形势紧急,有意归咎于我赵氏宗族。我准备易置皇上,更立公子嬴婴。公子嬴婴仁爱俭朴,他的话百姓皆会听从。”赵成是郎中令,掌管皇帝的侍从内卫,赵高安排赵成作为内应,在望夷宫内稳住部下的郎官们待命。然而,望夷宫的宫城进出警卫,由卫尉掌管,赵高不能控制。赵高的女婿阎乐是咸阳县令,掌握咸阳县兵,望夷宫正在咸阳县所辖境内。赵高命令阎乐诈称咸阳境内有盗贼,征发本部所辖咸阳县兵开赴望夷宫,强行攻入宫中与赵成会合,一举占领望夷宫,诛杀二世。为了万全起见,他将自己的亲家、女婿阎乐的母亲,移居到丞相府内暂住,既取安全的名目,也得人质的实在。
咸阳令阎乐以盗贼入境的名义,征调咸阳县兵千余人,急急来到望夷宫门前,利用门卫正副长官卫士令和卫士仆射前来交涉的时机,突然下令将二人逮捕捆绑。阎乐诈称指责说:“有盗贼进入望夷宫内,为什么不制止?”卫士令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厉声反问:“皇宫周围,卫士营帐环绕,宫门警卫森严,盗贼怎么可能侵入?”阎乐不由分说,下令斩杀卫士令,带领部队强行攻入宫中。事出突然,郎官宦者大为吃惊,或者奔走,或者抵抗,抵抗者皆被杀死,死者有数十人之多。
阎乐与赵成会合,用弓箭攻击二世的居所。二世大怒,召集左右抵抗,左右皆惶恐逃避。二世逃入禁中内室,身旁始终有一宦者跟随不敢离去,二世无奈说:“你为何不早将真情告诉我,以至于事态剧变至此?”宦者回答说:“臣下不敢说话,因而得以保全。假若臣下有所进言,已经早早被诛杀,等不到今天了。”阎乐带领士兵来到二世面前,数落二世说:“足下骄奢淫逸,放纵恣肆,诛杀无辜,暴虐无道,今天下同起反叛足下,足下自己决定去向。”二世说:“能否见丞相一面?”阎乐回答说:“不可以。”二世说:“希望得到一郡之地为王。”阎乐回答不可以。二世又说:“请求得到一万户的封地为侯。”又被拒绝。二世尚存一线希望说:“愿意与妻子一道作庶人百姓,待遇比况诸位公子。”阎乐无意再听下去,说道:“臣下接受丞相的命令,为天下诛除足下。无论足下如何多说,臣下也不敢答应。”阎乐持剑逼近二世,迫使二世自杀。
二世皇帝胡亥二十岁即位,从始皇三十七年八月主政到二世三年八月自杀,刚好整整三年,享年二十三岁。二世死后,以庶人之葬仪,草草掩埋于杜县南部的宜春苑中,至今坟丘尚存,在西安市雁塔区曲江乡江池村。
秦帝国的落幕
刘邦领军进入咸阳,再次惊叹秦都宫室的富丽繁华,回忆起当初作徭夫来咸阳,外观宫室路遇始皇帝的往事,感慨兴奋,大有筋骨酥松、身心舒畅之感,准备就在咸阳宫中留驻下来,好好轻松享受一番。
二世皇帝自杀以后,阎乐回到咸阳向赵高禀报。赵高曾经有意自佩玺印称王,试探的结果,难以得到大臣和卫士们的支持。赵高于是在咸阳宫召见大臣百官、王族宗室,通报之所以诛杀二世皇帝的原由,宣告秦放弃皇帝称号,承认六国复国,立公子嬴婴为秦王,自己仍然为丞相辅佐国政。
嬴婴是二世的从兄,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的儿子,当时已经三十多岁,是宗室中的年长贤者。二世即位诛杀兄弟姐妹,嬴婴是非嫡系的旁支,没有受到牵连。二世受赵高怂恿准备诛杀蒙恬蒙毅兄弟及其家族,嬴婴曾经挺身谏劝,虽然没有能够保全蒙氏,但在大臣和宗室里,得到相当的尊重和声望。刘邦的使者宁昌到咸阳见赵高,以诛杀二世割裂关中分别称王为条件引诱赵高。赵高发动望夷宫政变逼迫二世自杀,秦放弃帝国回归王国,是应了约降的条件。不过,赵高得不到大臣和将士们的支持,不敢贸然称王。他没有多余的选择,只有先立嬴婴为秦王以应急,稳定局势。
赵高依照王位继承的礼仪,让嬴婴在家斋戒五日,然后前往宗庙告祖祭祀,接受秦王的玺印,正式宣告即位。嬴婴是明白人,他不信任赵高。他与两位儿子及亲信侍从韩谈密谋说:“丞相赵高杀二世于望夷宫,害怕群臣诛杀他,假意以宗室近亲名分立我为王。我已经听说赵高与楚国有密约,灭秦宗室分王关中。如今让我斋戒后前往宗庙,无非是想在庙中杀我。我称病不去宗庙,丞相一定会亲自前来询问,来则杀之。”五天以后,嬴婴在斋宫称病不出,赵高数次派人前去催问,嬴婴都称病不应。赵高无法,只好亲自到斋宫面请嬴婴,说:“宗庙大事,王上为什么不来?”话刚问完,被早有准备的韩谈刺死。
二世三年八月,嬴婴诛灭赵高宗族,即位为秦王。嬴婴即位以后,清除赵高党羽,重新组建政府,晓谕各地安定民情,急令前线坚守拒敌,力图挽救秦国脱于毁灭的命运。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赵高逼迫二世自杀以后,迅速与武关外的刘邦交涉。刘邦拒绝如约与赵高分王关中,趁乱强行攻破武关,进入商洛道,沿丹水直趋蓝田。赵高被杀,秦王嬴婴得到刘邦军进入武关的消息,紧急命令戍卫京师的中尉军前往峣关和蓝田一带设防,阻止刘邦军进入关中。刘邦军用张良的计谋,以重金实利引诱秦军将领言和,趁其松懈,突然展开攻击,将峣关攻克,又在蓝田再破秦军,沿灞河而下,直奔咸阳而来。
十月,刘邦军抵达咸阳西南郊外的灞上地区,秦王嬴婴已经无兵可用,无险可守,为了保全咸阳军民,开城无条件投降。嬴婴乘白马牵引的丧车,颈系天子绶带,手奉封存的皇帝玺印符节,带领百官出城到灞河西岸的轵道亭出降,迎接刘邦军入城,秦帝国灭亡。秦国自襄公八年开国以来,延续了五百七十一年的历史,至此结束。末代秦王嬴婴,总共在位四十六天。
受降以后,部下有人建议诛杀秦王嬴婴,刘邦拒绝了。刘邦说:“当初怀王派遣我奉约入关,是因为我能宽容待人。敌人已经降服而加以杀害,乃是不祥之事。”刘邦不杀嬴婴,也有别的考虑。依照怀王之约,刘邦当领有秦国作秦王,秦国将成为刘邦未来的国土,秦人将成为刘邦未来的臣民。从嬴婴开城投降起,刘邦已经自视为秦王,开始考虑统治秦国的战后政策和建国方略。嬴婴开城投降,代表了秦国官民的归附。对嬴婴的处置,也将表示新政权对秦国官民的态度。刘邦是关东楚国人,在秦国毫无根基,嬴婴是旁系新主,既无逼人之势,又得秦国官民的同情好感。对于刘邦来说,善待嬴婴,不仅有利于眼下安定秦国军心民心,而且今后统治秦国时,嬴婴也是大可以利用的人选。刘邦于是将嬴婴交与部下好生看管,对秦国的宗室大臣一律宽赦不诛,下令各级官吏各司旧职,维持现状,听从刘邦军的统一指挥。
刘邦领军进入咸阳,再次惊叹秦都宫室的富丽繁华,回忆起当初作徭夫来咸阳,外观宫室路遇始皇帝的往事,感慨兴奋,大有筋骨酥松、身心舒畅之感,准备就在咸阳宫中留驻下来,好好轻松享受一番。从关东跟随而来的部下们,多是乡下人,人人大开眼界,兴奋难抑之情,远远胜过刘邦。他们纷纷进入秦宫和仓库,掠取珠宝财物,寻找妇人美女。张良是清心寡欲的人,混乱当中,他清醒不乱。他说通刘邦的姻亲、心直口快的炮筒子樊哙,二人迅速来到秦宫面见刘邦,晓以利害,坚决劝阻,终于说服刘邦打消了入居秦宫的念头,下令查封所有的府库财物,全军退出咸阳,还军灞上。混乱当中,还有一位清醒不乱的人是萧何,他在刘邦军中作郡丞,负责文牍后勤。萧何有经邦治国的远见,独自领人进入秦丞相府和御史寺,将秦政府的律令文书、档案图录等文件全部取出,带回军中,早早地掌握了秦帝国据以统治天下的基本信息和数据。
还军灞上以后,刘邦迅速着手实施对于秦国的统治。在萧何的主持下,刘邦宣布暂时废止秦帝国繁杂苛刻的法律,以简洁的三章法约束军民,维持战后秩序: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盗窃者罚金。刘邦又亲自召集关中咸阳近处的父老豪杰,晓谕以除暴秦入关安民的旨意。他明确表示自己与诸侯各国有约定,先入关中者王关中,自己当作未来的秦王。他说,秦国法制严酷,秦中父老也久受其苦,“我之所以来到关中,是为父老兄弟们除害,绝不会有报复侵害,希望大家不要害怕。我之所以还军灞上,是为了等诸侯各国军到来后,共同确认怀王之约。”对于关中及蜀汉地区各郡县,刘邦派部下与秦的主管官吏一同前往,布告安民,一切维持原状不动。
秦灭六国,秦人与六国人结怨甚深。如今破国失王,最怕诸侯国军入关以后挟仇报复,得到刘邦的抚慰宽待,举国安定,人人喜乐,纷纷主动牵牛羊,赍酒食前来灞上慰问刘邦军。刘邦推辞不受说:“仓库粮食多,军队不缺粮,不希望父老乡亲破费。”秦国人益发喜悦,人人唯恐刘邦不做秦王。
项羽坑杀降卒
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使项羽失去了秦国,断绝了项羽入关以后在关中立足的可能。这次行动,是项羽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失误,是项羽由盛而衰的转折,失败的起点。
项羽在殷墟接受了章邯军的投降后,解除章邯的军队指挥权,将其安置于楚军大营中随项羽行动;秦军的指挥,任命章邯幕府的长史司马欣为上将军负责。司马欣曾经救过项梁,也是劝谏章邯降楚的主要人物,又是楚将曹咎的旧交,项羽对他放心。
联军在河内稍作停留整编后,渡过黄河进入三川郡,与已经占据河南县一带的赵军申阳部队、活动于东郡一带魏军、活动于颍川郡一带的韩军汇合,浩浩荡荡,沿三川东海大道西进,往关中方向开拔过来。
西进的联军,除去项羽直接统领的主力楚军外,下有赵国丞相张耳、赵将司马卬、申阳所统领的三支赵军,齐将田间、田角兄弟,齐王建孙子田安以及另一名齐将田都所统领的三支齐军,燕国将军臧荼所统领的燕军,魏王魏豹所统领的魏军,韩王韩成所统领的韩军,加上新降的二十万秦军,一共约有六十万人,由七国军队组成。六十万七国联军中,秦军新降,与诸侯各国军间关系未能协调,纠纷不断。这种纠纷,由来久远。秦帝国时代,西北边境常年屯驻重兵,戍卒征发,粮草转运,远及关东地区,关中大兴土木,修建宫室陵墓,更是年年征发关东地区的徭夫到关中做工。当时,关中为秦国本土,关中秦人为胜利的征服者,关东六国人为亡国的被征服者,来到关中作苦工的徭夫,经过关中到边境服役的戍卒运夫,常常受到秦国官吏士卒的差别对待、侮辱欺负而不得不忍气吞声。如今天地翻转,秦军成了国破军败的降者,低人一等,诸侯国兵士报复秦军士卒的事情不断发生,引起秦军将士极大的不满。当联军接近关中,抵达新安县时(今河南渑池东),秦军士兵当中抱怨章邯等将领投降,担心父母妻子被诛杀的情绪蔓延开来,军心出现了动摇和不稳。
秦军的如此动向,被反映到联军统帅部,诸将请求项羽决断处置。以情理而言,秦军被诸侯军包围,又当朝廷昏乱,在内外交困的形势下,长史司马欣和都尉董翳说动章邯,下令全军投降。秦军之降,由上而下,是所谓将降而士卒未服。在诸侯国军与新降秦军间的关系尚未融合的情况下,驱使秦军为先导进攻自己的故乡关中,以未服之心攻击爱恋之地,难免不发生哗变和意外。面临如何处置新降秦军的问题,项羽找来两位部下协商,一位是英布,一位是蒲将军,就是巨鹿之战时作为先锋渡河抢占滩头的两位猛将。三人商议的结果是:“秦军吏卒数量大,心不服,到了关中如果不听从命令,事情就危险了。不如击杀消灭,只带章邯、司马欣与董翳等主要将领入关。”于是,由英布和蒲将军主持,楚军秘密行动,夜晚突然袭击秦军营帐,将二十万秦军降卒击杀,坑埋于新安县城的南部。
项羽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的事,由汉朝史官司马迁写入《史记》。千百年来,对于此事的真伪,史学家们多有所质疑:历史上究竟是实有其事,还是出于刘邦集团为了争取秦国人心的后来伪造?往事迷茫,已知的古史宛若无尽的黑暗中闪亮的点点烛光,微亮所及,仅仅隐约可以窥望疑似的痕迹踪影。由于现有的史料仅有如此一条记载,信由它,不信也由它,没有多余的选择。我整理历史到这里,对如此暴行难以置信之余,无奈只有姑且从之而保留存疑,期待将来能有新的考古史料的出现。
项羽是伟大的军人、无敌的将军和勇猛的战士。他治军、用兵、作战的才能,天下无双,论及政治才能,却是无谋鲁莽而缺乏判断能力的三流人材。对秦军作战,他运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对于降服秦军的处置,需要的是政治智慧,他却将其作为军事问题处理,谋于猛将而不议于谋臣;不考虑争取秦人之军心民心,为战后的未来作妥善的政治准备,而是只图眼前行动进军的单纯利落,以报复顽抗之敌的手段残杀投降之敌。
新安坑杀降卒,使项羽失去了秦国人心,断绝了项羽入关以后在关中立足的可能。新安坑杀降卒,埋下秦国人民仇恨项羽的种子,使秦国军民从此敌对于项羽。二十万秦军被坑埋于新安地下,数百万敌对军民被制造于秦中地上。在尔后的楚汉战争中,秦国军民死心塌地跟随刘邦与项羽血战死斗,关中成为刘邦稳固的根据地,秦人秦军成为汉军的主力部队,归附刘邦的秦军将士们最后追击项羽至乌江岸边,将项羽分尸斩首,种种曲折历史的事由根源,都可以追溯到这里。可以说,新安坑杀秦军降卒,是项羽一生中最大的政治失误,是项羽由盛而衰的转折、失败的起点。
章邯领秦军投降项羽是在二世三年七月,项羽统领联军渡过黄河抵达河南县一带是在次年十月,新安坑杀秦军降卒是在十一月。整整四个月时间,项羽军没有急速西进,而是在河内、三川一带徘徊停留,使人非常难以理解。或许秦军在三川一带的抵抗仍然非常激烈,或许是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后勤难以解决,或许真是新降秦军的问题使项羽无法顺利进军?往事越千年,已无法索解。就在项羽军停留徘徊期间,刘邦军于八月攻破武关,九月攻克峣关及蓝田,十月进入咸阳,实现了先入关中灭秦的战略目标。
十二月,项羽统帅四十万诸侯国联军,携坑埋秦军之杀气,浩浩荡荡,由新安经渑池、陕县一路抵达函谷关下。函谷关关门紧闭,守军奉刘邦命令,拒绝项羽军入关。项羽得知刘邦军已经占领关中,接受了秦王嬴婴的投降,正在收编秦军扩大兵力,安抚秦人巩固地盘,所有进入关中的通道,都已经被封闭。项羽大怒,迅速部署军事,命令勇将英布强行急攻,一举攻下函谷关。
项羽军入关以后,沿渭水南岸由函谷关到咸阳的大道西进,一路势如破竹,至戏水西岸的鸿门一带停驻下来。项羽下令大军北临渭水,南靠骊山安营扎寨,军锋直指灞河方向。刘邦军十万人,北倚渭水,东面灞河布营,扼守在由鸿门通向咸阳的大道上,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项伯救了刘邦
项羽年轻,只有二十七岁,他一方面是天生无敌的将军和勇猛的战士,另一方面却是一位受感情左右的人。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他不能控制内心深处对秦国的仇恨,铸成失去秦国人心的大错。听项伯为刘邦辩解,同是楚军将士、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之情又左右了他的心胸,使他不能根据政治利益的需要决定行动。
灞上与鸿门间,相距不过数十里,冬日晴天,两军旌旗相望。鸿门坂上项羽军中,来了一位秘密使者,使者受刘邦部下司马曹无伤的派遣,前来通报刘邦军的情况。使者见到项羽以后,将刘邦闭关自守的实情,计划占据关中称王,以秦降王嬴婴为丞相,尽取秦王朝的宫室珍宝,独有秦国的土地臣民之种种行动和安排,一五一十地做了通报。项羽在函谷关被阻,武力强攻入关后,对刘邦已经满是敌意。得到曹无伤的通报,更如火上浇油。项羽当即下令军中,明日一早大飨士卒,大军出动,消灭刘邦军。
范增是项羽军的副将,足智多谋,长于战略策略,他在楚军中的地位和作用,相当于参谋总长。范增七十有余,先前辅佐项梁,项梁战死后,又辅佐项羽,甚得项羽和军中的尊重,因为年纪大,被项羽视为长辈,尊称为亚父,即仅次于父亲的人。范增对刘邦的能力志向,一直有所警惕。刘邦闭关,他敏锐地察觉到刘邦独霸关中的意图。大军停驻鸿门,他早早派遣细作对刘邦军的情况做了侦察。他为项羽分析刘邦说:“刘邦在关东的时候,贪财好色。入关以后,听说他对于珍宝财物无所取,对于丽人美女无所幸,他是忍小求大,志在天下啊。我已经使人私下观望刘邦的风水气势,五色缤纷,交错成龙虎,是天子的气象。对于刘邦,务必马上攻击消灭,绝不可失掉时机。”
项伯是项羽的伯父。项梁和项羽起兵会稽,项伯在下相项氏老家聚集项氏一族,响应项梁。项梁军渡江北上,到下相会集项氏一族后,项伯就一直在项梁军中协助项梁,官任楚国的国相令尹。项梁战死后,项伯成为项氏一族的长者,是项羽最为尊重信赖的至亲。楚国时代,项氏一族的封地,先在相县,后迁下相。始皇帝统一天下,下相属于泗水郡,北与东海郡下邳县相邻,是泗水郡的东部边县。自楚国灭亡后,项氏一族,一直聚住在下相县。项伯与项梁一样,也不是安分的人,好游侠,结交豪杰,常犯法动武。项梁杀人,南走会稽吴县避祸;项伯也杀人,北去东海下邳躲藏。我们前面已经谈到过,张良在沙丘刺杀始皇帝失败,被秦政府通缉,亡命在下邳潜伏。项伯和张良之间,或许早就有所钦慕往来,邻近以后,自然是亲密无间。项伯亡命下邳,投奔的就是张良,依靠张良的掩护帮助,项伯活命逃脱法网,二人遂成生死之交。项伯是重义气的人,他知道张良在刘邦军中,不忍张良与刘邦一道送死,只带贴身亲信侍从,急急驱马来到灞上刘邦军中。
项伯私下见到张良,将项羽明早将攻击刘邦军的事情告诉张良,要张良马上与自己一道离开灞上到鸿门避难,不要与刘邦一道白白送死。张良是临事不乱、深沉节度的人,他谢过项伯的好意,心中已经拿定注意。他对项伯说:“张良是韩国臣下,受韩王之命,辅送沛公入关,应当在使命完成后回报韩王。眼下沛公危难事急,我张良不辞而别,保身一人亡去,作为臣下是不义的行为,作为朋友是失信的举动。项伯兄的厚意,张良是心领了。何去何从,实在是不得不言明沛公再作决定。”项伯同意了。张良匆匆入内面见刘邦,将事情如实相告。刘邦大惊失色。
刘邦首先进入关中,降下咸阳,依据“怀王之约”,将出任未来的秦国之王。因此之故,刘邦视秦国为自己未来的国土,秦人为自己未来的子民,秦国的宫室珍宝为自己未来的财富。他安定关中,希望诸侯国联军到来以后,正式确定自己的秦王名分。刘邦之所以全面封锁进入关中的各路关口,本来是出于担心,为了自保。依照怀王之约的规定,灭秦以后的天下政局是七国复国,王政复兴。当时,六国都已经复国,各国王政都已经建立,只有秦王的空位,是留给首先攻入关中的反秦军将领,也就是刘邦了。然而,巨鹿大战,全歼王离军,安阳盟约,招降章邯军,消灭和瓦解秦军主力,真正迫使秦王朝崩溃的最大功劳者和实力最强大者是项羽。项羽的盖世之功,将如何酬劳?
怀王之约定立之时,项羽要求进攻关中,表明了自己灭秦称王的意图。怀王不许项羽,将进攻关中的任务交给了刘邦,促成刘邦如约先入关中。项羽饮恨未能先入关中,如今功盖天下,大权在握,诸国各路将领人人折服听从,会如约允许刘邦独王关中,自己依然到怀王朝廷作将军?又听说项羽与章邯定安阳之盟,约许章邯为雍王,章邯将统治关中……凡此种种变局,都不能不让占据关中的刘邦感到不安和担心,害怕自己已经到手的关中,被强夺瓜分。
刘邦封锁函谷关,无非是造成已经统治关中的既成事实,占据有利条件,迫使项羽及其诸侯各国在关外开始交涉,并无与项羽及诸侯国联军对决开战的打算。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项羽根本不作任何交涉,凭借强大的军事力量,一举攻下函谷关进入关中,屯军鸿门之下。刘邦失策理亏,陷入被动不利处境。不过,即使到这个时候,刘邦似乎仍然没有估计到项羽会如此狠急地全面火并,时间就在明日一早。
刘邦问张良道:“事情如此急迫,还有什么办法?”
闭关拒守的事情,张良大概是不甚知情,他问刘邦:“闭关拒守,是谁为沛公出的主意?”
刘邦答道:“一个小青年。”
张良说:“请沛公衡量一下,沛公部下的军队,能够抵挡项羽军的进攻否?”
沛公沉默,回答:“我军当然不能。怎么办呢?”
张良说:“请允许臣下面见项伯,转呈沛公不敢违背项将军的诚意。”
刘邦有些狐疑,问张良说:“张君和项伯,究竟有何等故旧关系?”
张良不紧不慢,将自己与项伯的生死交往,简洁明了,一一交代与刘邦。
刘邦用心听完张良的话,再问张良说:“张君与项伯,谁年长谁年少?”
张良答道:“项伯年长于臣下。”
此时的刘邦,已经从无所适从的震惊中镇定下来,他语气肯定地吩咐张良说:“烦请张君为我请项伯兄进来,我将视项伯为大哥,执弟从之礼相见。”
刘邦青少年时代,任侠使气,结交豪杰,也算是绿林中的人物。他曾经到大梁,在名士张耳门下游走,回沛县在县豪王陵手下混事,从上使下,对于当时民间社会的规矩、江湖上的礼节、豪侠间的心情,是行家里手,他自信能够说动项伯。
当项伯进入刘邦军帐中来时,酒席已经准备停当。刘邦执弟从之礼,虚上座迎出门来。刘邦盛情延项伯入坐上席,亲自为项伯斟酒请寿。当时,刘邦四十九岁,张良四十七岁,项伯较张良年长,大概在五十岁左右。刘邦与项伯,或许没有一起领兵共同作过战,但从项梁时代起,彼此都是楚军将领,交往和话题不会没有。同是张良的朋友,由张良居中穿针引线,相谈甚欢。
酒席间,刘邦尊项伯为兄,与项伯结为兄弟,约为儿女亲家,他见机请求项伯说:“小弟入关以后,对于秦的宫室财产,人员设施,秋毫不敢有所侵犯,登记吏民户口,封存府库财物,一切等待上将军前来处理。之所以派人守卫关口,是防备盗贼出入,警惕意外事件的发生。小弟日夜盼望上将军早日到来,哪里敢有逆反上将军的意思!小弟丰邑危难时,受项梁将军救援,至今恩德未报,岂敢背德离反?往日在城阳、雍丘,与上将军联合作战,同生死,共患难,岂敢逆情有贰心?小弟的真情实意,乞望项伯兄在上将军面前呈明化解。”项伯被刘邦打动说服,他同意劝说项羽。他与刘邦约定,明日一早到鸿门军中,亲自见项羽陈情说明。
项伯回到鸿门军中,马上面见项羽,将刘邦的委屈心情一一面呈,极力说服项羽与刘邦和解。项羽生于贵族名家,从小失去父母,由伯父项梁抚养长大。秦时避难,起兵渡江,定陶军败,每到关键难处,依靠的都是项氏宗族的和衷共济。项梁战死后,项伯是项氏宗族之长,项伯的话,他是不能不侧耳倾听的。项伯说:“沛公不首先攻破关中,我们今天岂能抵达这里?眼下人有大功而我攻击之,不义于天下,不如善待适当处置的好。”项羽年轻,只有二十七岁。他是天生无敌的将军和勇猛的战士,却是一位受感情左右的人。新安坑杀秦军降卒,他不能控制内心深处对秦国的仇恨,铸成失去秦国人心的大错。听项伯为刘邦辩解,同是楚军将士,曾经同生共死的战友之情又左右了他的心胸,使他不能根据政治利益的需要决定行动。他想起就在一年多以前,随同项梁军到东阿援魏救齐、击破章邯军后,与刘邦联军共同作战,先战城阳,攻破秦军屠城,再战雍丘,斩杀秦三川太守李由,项梁军败,又一同安全撤回,也是同生死共患难一场。项羽犹豫动摇了,他答应项伯,同意刘邦前来陈情说明,下令撤消攻击令。
有惊无险鸿门宴
鸿门宴上,项羽派遣陈平去找离席的刘邦。以陈平之明察,刘邦的处境去向,他当然是一清二楚。然而,以陈平之智谋,他决不会紧追急究。张良和陈平能够默契遮掩,东找西找,为刘邦的脱逃赢得了时间,也为将来陈平投奔刘邦埋下了伏线。
第二天一早,刘邦由五名亲信近臣、百余名骑兵陪同,乘车来见项羽。陪同刘邦前往的五位近臣是张良、樊哙、夏侯婴、纪信和靳强。张良是这次应对交涉的主角。他是韩国的申徒,也是刘邦的参谋,曾经是刺杀始皇帝的谋主,又是项伯的挚友,和议能否成功,刘邦及其军队的生死存亡,在相当程度上系于张良的缓解撮合。樊哙是刘邦的同乡,本是沛县街上的狗屠。刘邦落草芒砀山,樊哙最早跟从,算是老同志。樊哙又是刘邦的姻亲,他的夫人吕须是刘邦夫人吕雉的妹妹。刘邦的部下当中,怕是没有人比樊哙更亲近刘邦的了。樊哙体魄强健,勇猛无畏,虽说是鲁莽一点,却也是粗中有细,对大哥刘邦赤胆忠心,敢上刀山,敢下火海。这次同车参乘,充当贴身卫士。夏侯婴也是刘邦的同乡,本是沛县衙门的车夫,与泗水亭长任上的刘邦结为至交,曾经为刘邦误伤自己的事情入狱,忍受鞭刑数百不肯招认,终于脱刘邦于刑法,算是生死之交。沛县起兵以后,夏侯婴一直做刘邦的车夫。刘邦凡有车马出行,是离不得夏侯婴的。纪信和靳强,也都是刘邦的老部下,铁骨铮铮、忠诚不贰的肝胆人物。他们的事情,我们将来还要说到。赴鸿门宴时,二人是刘邦的警卫队长,随行的百余名骑士都是他们的部下。
一行人由灞上出发,沿渭南大道东去,奔鸿门项羽军营而来。鸿门赴宴,是虎口求生。刘邦等人纵然是久经沙场的战士,也不能不受死生未卜之悬念的压迫。戏西鸿门一带,北临渭水,南依骊山,四十万联军营帐连绵,旗帜鲜明,号令严密。项羽的上将军大营设在骊山北麓的鸿门坂上,居高临下,俯视渭河平原。经过重重警戒线,刘邦等人来到上将军营辕门外,辕门守卫传上将军令,楚砀郡守刘邦、韩申徒张良进,营内车马不得驱使,随从不得进入。刘邦下得车马,将樊哙、夏侯婴、纪信、靳强以及百余骑士留在辕门外,只与张良徒步进入上将军军营。
项羽军帐,守卫森严。军帐中席位已经排定,项羽与项伯就上席,背西面东向坐,范增就次席,背北面南向坐,刘邦被引入次次席,背南面北向坐,与范增相对,张良就坐末席,背东面西,面向项羽和项伯,身后是帐门。秦汉时代,方向以西方为贵,宾客宴会,席次排列的上下尊卑,依照西北南东的方位设定。鸿门宴的坐席,按照官职地位排定,项羽是楚国的上将军,项伯是楚国国相左令尹,中央的文武两大员,地位最高。范增是亚将,楚军的副司令兼参谋总长,地位次之。刘邦的职位是楚国的砀郡长,一方太守,别军首长,地位又次之。至于张良,是小国韩国的申徒,刘邦的辅佐,自然陪在末座。
坐定以后,刘邦首先施礼陈谢,表明景仰服从的心迹,他小心试探,化解嫌隙说:“臣下与将军协力攻秦,将军转战河北,臣下转战河南。战场风云突变,臣下能够首先攻入关中,破灭暴秦,实在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如今有小人编造臣下的谣言,在将军和臣下之间制造嫌隙,赖将军明鉴,使臣下能够在这里与将军再次相见,也是三生有幸。”
项羽允诺项伯接受刘邦的陈谢和解,撤消攻击令,已经放弃了杀刘邦的念头。刘邦亲自前来赔不是,他的怒气消失,心中的戒备化解。项羽毕竟年轻,不能深沉自持,听了刘邦这一番忆旧套近的话,竟然顺口将告发者的名字和盘托出:“这件事,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所言。不然,我项籍不至于如此。”项羽的回答,使在座诸公,人人大吃一惊,最感不安者,是范增。
范增足智多谋,事情看得深远,长于鉴别人物。灭秦以后,他对未来的天下政局已经有所预测酝酿,对于各国英雄豪杰,也都放在未来的格局中有所掂量。掂量的结果,他断定刘邦隐忍大度,志在天下,将是未来与项羽争夺天下的最大对手,必须防患于未然,及早剪除。范增了解项羽,为人受情感的左右而不能冷静地依据政治利益判断行事,又刚愎自用,认定了事是不肯回头的。项羽突然撤消攻击令后,范增无奈,于是退一步建议项羽在酒席宴上杀掉刘邦,项羽未置可否,只表示根据会见的情况决定。如今酒席宴上,刘邦的机警应酬,项羽的幼稚轻信,更加坚定了范增必除刘邦的念头。他数次以眼神暗示项羽,三次拿起自己所佩带的玉玦提醒项羽,项羽默然不作反应。
范增起身走出帐外,招呼项羽的堂弟项庄说:“项将军为人,心肠太软。你现在进去敬酒,敬酒以后,请准使剑起舞助兴,趁机击杀刘邦。如果不杀刘邦,你我将来都是他的俘虏。”项庄进入军帐,为各位敬酒祝寿。敬酒完毕,项庄请求项羽说:“上将军与沛公饮酒,军中简陋,缺少乐舞,请准许在下舞剑助兴。”项羽同意了。于是项庄拔剑起舞,暗藏杀意,逼近沛公坐席。项伯察觉,也起身拔剑起舞,左右遮挡项庄的剑锋,暗中保护刘邦。张良知道事情不妙,起身退出,来到军门外见诸位随从。樊哙抢先问张良道:“今天的事情如何?”张良说:“危险之极。眼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樊哙急了,嚷道:“那不得了,老子进去,与沛公同生死。”
樊哙身佩长剑,手持盾牌,直往军门闯去。军门卫士以长戟交错封门,阻止樊哙进入。樊哙力大,用盾牌左推右挡,两位卫士站立不住,应声倒地。樊哙来到军帐前,掀开帷门正对项羽站立,嗔目怒视,头发竖立,鼓睁的眼球像是要爆裂出来。席地正坐于案前的项羽,本能地抬身按剑,问道:“来客是何许人?”张良赶紧跟进,前行回答道:“是沛公的车卫,参乘樊哙。”项羽说:“壮士。大杯赐酒。”来人用斗桶盛酒送与樊哙,樊哙拥盾半跪,施礼谢过项羽,起身一饮而尽。项羽说:“拿猪腿来。”来人送上一条生猪腿。樊哙放下盾牌,将生猪腿放在盾牌上,拔剑切割,将一条生猪腿啖食个干净。项羽再向樊哙问道:“壮士,还能饮否?”樊哙答道:“臣下赴死尚且不避,岂有辞酒不饮之理。”乘着酒兴,樊哙接着话头顺势讲开了去:“秦王残暴,有虎狼之心,杀人不可计量,刑人不可胜数,招来天下反叛而被诛灭。怀王与诸将有约,先破秦入咸阳者王关中。如今沛公首先攻破秦国进入咸阳,秋毫不敢有所进犯,封闭宫室,
还军灞上,等待上将军的到来。之所以遣将守关,无非是为了防止盗贼出入、备非常事件而已。如今对如此劳苦功高者,非但没有割地封侯的奖赏,反而听信谗言,有诛杀之心。这种做法,是承接亡秦的余绪,臣下窃为上将军所不取。”项羽没有回答樊哙的责问,说道:“坐。”樊哙在张良身边坐了下来。因樊哙的闯入而中断舞剑的项伯和项庄,也分别入座,紧张空气缓和下来。
刘邦稍微心定,起身上厕所出军帐外,张良和樊哙也跟了出来。张良劝刘邦马上离去,刘邦有些犹豫说:“不辞而别,怕是有所不妥吧?”樊哙嚷嚷道:“行大事顾不得琐碎,具大礼不在乎小节。如今人家是刀俎,我们是鱼肉,生死任人宰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刘邦于是决定离去,他让张良留下来辞谢完礼。张良问道:“沛公有什么礼物带来?”刘邦说:“带来白璧一双,准备献给上将军,玉斗两只,准备送与亚父,一直是杀意紧迫,怒气弥漫,没有敢拿出来。只有烦你代我献上去了。”张良允诺说:“就这样办。”
项羽军在戏水鸿门一带,刘邦军在灞河塬上一带,两地相距四十里。北临渭河,南依骊山,有大小两条道路相通。大道是咸阳—函谷关道,沿渭河南岸,走现在的西(安)潼(关)公路一线,是通行车马的交通干道,刘邦一行人来鸿门时就是走的这条道。小道是芷阳道,蜿蜒于骊山北麓连接渭河平原的塬上,大致走现在的韩峪、洪庆一线。芷阳道狭窄,不通车马,却只有二十里。刘邦不辞而别,害怕追击,不敢再走大道,决定抄近路走芷阳道。刘邦将车驾和百余名骑兵卫士全部留下,自己骑马,只带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人同行。四人手持长剑盾牌,徒步跟随刘邦,悄悄踅进山边,匆匆往灞上军营溜去。
按照与刘邦走时的约定,张良一直在军门外徘徊消磨时间,打算等刘邦远去,接近灞上军中时再回到项羽军帐中去。就在张良为刘邦消磨时间的当中,历史上的又一位有名人物登场。根据《史记》的记载,刘邦外出久不归来,项羽曾经派陈平去找刘邦。陈平后来与张良齐名,成为刘邦的著名参谋,楚汉战争中刘邦方面的谋略很多出于他的策划。当时,陈平是项羽部下的都尉,得项羽信任,在身边任事。鸿门宴,陈平是当事者之一,刘邦大度坚忍、能得人用人的气度,大概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出来找刘邦见了张良,同是智慧明达之士,自然少不了共同的话语。以我的事后推测而论,以陈平之明察,刘邦的处境去向,他当然是一清二楚。然而,以陈平之智谋,他决不会紧追急究。张良和陈平能够默契遮掩,东找西找,为刘邦的脱逃赢得了时间,也为将来陈平投奔刘邦埋下了伏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