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专制体制下的仕途,等级制度中的官场,君主之下,人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更何况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前程看好时,赵高触犯法律,犯大罪入狱,始皇帝命令大臣蒙毅审理。审理的结果,赵高被定为死罪,解除官职,剥夺出入宫中禁内的宦籍,听候行刑。由于涉及皇帝侧近,事关重大,蒙毅不敢有所掩饰,将案情及其审理结果直接呈请始皇帝定夺。始皇帝惜才不忍,念及赵高在身边多年,行事敏捷勤奋,才能特出难得,下令赦免赵高,恢复其中车府令的官职。这件事的详细情况,来龙去脉,史书没有记载。然而,由以后的历史看来,这件事对于赵高的一生,对于沙丘之谋,对于蒙氏家族的命运,甚至对于秦帝国的毁灭,都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关于这一点,我们将来再谈。
奉行老鼠哲学的丞相李斯(1)
李斯以为,卑贱是人生最大的耻辱,贫穷是人生最大的悲哀。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贫穷的境地,反而讥讽富贵,厌恶禄利,以自托于无为来自我安慰和解脱,不过是无能而已,绝非士人应有的情怀。
赵高说动了胡亥以后,马上开始第二步行动。他清楚地知道,夺权计划的成功,必须取得丞相李斯的支持。如何说动李斯,赵高是久思深虑过的。
丞相李斯,是老资格的政治家和官僚,在当时的秦王朝政治中,是仅次于秦始皇的权势人物。李斯的历史,与秦帝国的历史始终相随。
李斯是楚国人,出生于楚国的上蔡县(今河南上蔡)。上蔡并入秦帝国以来,属于陈郡。李斯大概生于楚顷襄王十九年,相当于秦昭王二十七年(前280),比秦始皇大二十一岁,比赵高大二十四岁。年轻的时候,李斯在楚国的郡府中做文法小吏,郁郁闷闷,很是有些怀才不遇。他一个人住在郡吏的宿舍里,去厕所时常常遇见老鼠偷吃粪便中的残物,每当有人或是狗走近,老鼠们惊恐不安,纷纷逃窜,就觉得可怜,更觉得悲哀。有一天,他有事去政府的粮仓,看见仓中的老鼠个个肥大,住在屋檐之下,饱食终日,也不受人和狗的惊扰,境况优游自在,与厕所中的老鼠有天壤之别。李斯是聪慧敏感的人,就在这一瞬间,他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忍不住高声感叹道:“人之贤明与不肖,如同鼠在仓中与厕中,取决于置身于不同的地位而已。”
地位决定贵贱,人生在于选择。他顿悟了,他当即决定,郁郁卑贱的生活再不能继续下去,人生必须有一个根本的改变。
战国是百家争鸣的时代,众多的学者先生,纷纷著书立说,争锋论辩。道家潜心于宇宙万物,追究贯通天地人世之原理大道;儒家整齐君臣父子夫妇礼义,致力于道德伦理之建立;阴阳家依据日月起伏、四季变迁而统括国家兴替、历史嬗变;墨家崇尚贤能而提倡节俭,以博爱反战的精神深入民间;法家最是深刻实用,以法、术、势规范政治和社会,一心致力于强权的建立;至于名家,既抽象于名辞与实物间的哲理,又严格于名目与实际间的差异,超脱于世,早早地进入了逻辑思辨。诸子百家,分门别类,千差万别,成就了中国历史上千年不遇的理性之觉醒。这些创新独白、学有所成的先生们,往往兴私学,集弟子,遍游天下。他们游说各国权势人物,或者自己投身政界经世致用,或者送弟子出仕干政,自己在幕后发挥智力的影响。如此世风之下,思想鼓动时代,掀起人才流动的大潮,对于有志向有能力的青年来说,从师游学,客卿出仕,成为出人头地的一条辉煌大道。
当时,著名学者荀子正在楚国,他受楚国大臣、以养士著名的战国四大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的赏识,被任命为兰陵县的县令。春申君死后,他废官家居兰陵,著述教学,声名远播各国。荀子是先秦诸子中最后一位大师级的人物,他的学问,集战国后期各家学派之大成,贯通了道、儒、墨、法、名辩、阴阳各家。荀子的学问,道、礼、法相通相生,着眼于当世而与时应变,最能吸引积极入世的青年。各国的青年学子,纷纷慕名而来,投奔门下。李斯早就耳闻荀子高名,经过认真考虑,他辞去郡小吏,千里迢迢,由上蔡来到兰陵,入荀子门下做了学生。
李斯来到荀子门下,学习的是经世致用的帝王之术,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实用政治学。数年以后,李斯完成了自己的学业,决心学有所用,准备用自己的所学去游说执政当权者,参政出仕,博取高位禄利,彻底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地位。此时的李斯,已经不是自比厕中鼠的郡县小吏,他有了知识和眼光,他要凭自己的能力作仓中鼠。他对当时的国际形势做了细致的分析和研究后,决定离开楚国到秦国去。他看准了秦国的强大,将来的天下是秦国的天下,到秦国可以有所作为,可以建功立业。他对老师荀子说道:“弟子李斯听说过这样的话,机会来临的时候,万万不可怠慢。眼下是各国争雄的时代,游说之士主持各国政事。秦王有意吞并天下,称帝而治,这正是平民布衣纵横驰骋的时机,学者游士博取收获的机会。人处卑贱之位而不思变,正如圈养的禽兽,只能张嘴等食,不过徒有一张人脸,两腿可以直立行走而已。所以说来,卑贱是人生最大的耻辱,贫穷是人生最大的悲哀。长久处于卑贱的地位,贫穷的境地,反而讥讽富贵,厌恶禄利,以自托于无为来自我安慰和解脱,不过是无能而已,绝非士人应有的情怀。我决意西去秦国,游说秦王。”
在荀子的众多弟子当中,最为有名的有两位:一位是李斯,另一位就是后来成为集法家之大成的学者韩非。韩非比李斯年纪稍大一些,他们同时在荀子门下学习,算是同学。不过,韩非是韩国的王族子弟,因为口吃不善言谈,走了著书立说的路。李斯出身于下层平民,急于改变自己的命运,选择了入秦从政求仕的路。作为老师,荀子了解弟子李斯的心情,也赏识他的能力。不过,李斯将禄利视为人生最大目的,这种极端功利的人生观,荀子以为危险不祥,最终可能会招来不幸,所谓物极必反,道家之所忌讳也。
李斯入秦,大概是在庄襄王三年(前247)。庄襄王是秦始皇的父亲,他在赵国做了多年的人质,后来得到邯郸巨商吕不韦的帮助回到秦国,做了秦王。李斯来到秦国的时候,正赶上庄襄王去世。当时,李斯大概三十四岁左右,新即位的秦王政还只是十三岁的少年,一切政务由丞相文信侯吕不韦主持。
吕不韦当政的战国末年,正是豪门养士、游侠鼎盛的时代。各国权势政要,礼贤下士,王族公子,侯门竞开,皆以禄利网罗人才。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赵国有平原君,齐国有孟尝君,号称四大公子,名重天下。吕不韦入秦主持政权期间,一方面继承秦国的富国强兵路线,积极对外扩张;另一方面,他羞愧于政治军事大国之秦国在文化方面的落后,着手文化的振兴。他比照关东四大公子,以禄位厚利招纳天下人才于门下,开始编撰《吕氏春秋》。
奉行老鼠哲学的丞相李斯(2)
《吕氏春秋》是百科全书性质的汇总编撰,吕不韦使门下宾客各人著录自己的所学所闻,集结各家学说,合而成为杂家的大著。吕不韦是卫国人,他多年在各国间经商,在赵国发迹。他见多识广,交游及于各国各色人等。荀子是赵国人,他周游各国,名扬天下,交游也及于各国各色人等。吕不韦与荀子之间,或许有面识交往,或许只是彼此闻名。吕不韦招纳天下学者编撰《吕氏春秋》,荀子当然是礼聘的首选。不过,此时的荀子,年事已高,没有应聘西去再次入秦。他大概是推荐了李斯。李斯是荀子的得意门生,学问贯通古今,通达诸子百家,又是当时第一流的文学家、文字学家和书法家,一直怀有入秦施展抱负的愿望。当此时机,荀子推荐李斯到秦国参加《吕氏春秋》的编撰,想来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不过,李斯是入世求功利的人,学以致用,参政入仕、博取高位富贵才是他的人生终极目标;学问书法,技艺文论,都只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入吕不韦门下,李斯得以直接面见吕不韦,积极将自己的书法、文学和政治才能显露出来。吕不韦极为赏识李斯,把李斯推荐到秦王宫廷做了郎官,成为秦王嬴政身边的文职侍从。进入宫廷的李斯,逐渐得到年轻的秦王的信赖,他的政见策画,一一被秦王采纳实行。不久,他被秦王任命为长史,成为秦王宫廷的秘书长,开始直接参与秦国政治。在以后长达三十余年的秦国政治生活中,李斯以他杰出的政治才能和机警的政治智慧,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长史之后,他被任命为廷尉,相当于司法大臣,成为政府的主要阁僚之一。在廷尉任职期间,李斯积极参与了消灭六国、统一天下政策的制定和执行。秦帝国建立以后,李斯的治国之才得到了更大的发挥。秦帝国强化和巩固统治的各项政策,几乎都出于李斯的策划。大概是在秦始皇三十年(前217)左右,李斯被始皇帝任命为左丞相,封为列侯,成为帝国政府中仅次于皇帝的权势人物。李斯有子女多人,长子李由出任秦的三川郡太守,执掌连接关中关东要地的封疆大任,其他的儿子皆娶秦的公主为媳,女儿也都嫁与秦的公子为妻。此时的李斯,可谓位极人臣,显赫荣耀之极。
物盛而衰,显赫荣耀之极,正是忧患滋生之时。李斯清楚,自己本是楚国的布衣平民,原本不过是卑贱的厕中鼠,入秦三十余年来,官至丞相,爵封列侯,大富大贵,岂是仓中鼠所能比况。然而,所有这一切,根基都在于皇上的信任和赏识,一旦皇上的信任动摇变动,所有的荣华富贵,不过是沙石之上的建筑,随时可能崩溃。高处感寒,愈是高位愈是不安定的危机感,李斯是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了。
李斯出任丞相后,长子李由从三川郡守任上归省回到咸阳。李斯高兴,在家设酒宴庆贺。咸阳城内,政府百官云集,丞相府邸前聚集的马车,超过一千乘。面对如此空前盛况,李斯荣耀满足之余,不禁滋生出物盛而衰、何以收场的伤感来。他对李由喟然长叹道:“我记得先师荀卿说过,‘物禁大盛’。我李斯乃是上蔡出身的布衣,居住于里巷的平民,承蒙皇上赏识,拔擢至于如此。当今天下,以人臣地位计量,没有居于老夫之上者,可谓富贵之极了。物盛则衰,未来吉凶难测,眼下好戏不知何以收场啊。”随着时间的推移,李斯的不祥预感渐渐接近现实成真。
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始皇帝游幸咸阳郊外的梁山宫,登山远眺,正好望见丞相李斯的车马行列经过,盛大华丽,十分壮观。始皇帝当即沉下脸来,颇有不以为然的表示。事后,陪同始皇帝在场的侍卫官员将消息透露给李斯,李斯惶然警惕,马上将自己的出行车马做了相应的减损。李斯的本意,是以自我约束消除始皇帝的不满,减轻高位荣华所带来的危险。殊不知始皇帝再次看到李斯的车马行列时,马上察觉到丞相车骑前后减损间的内在关联,他勃然怒道:“是谁泄漏了我的话,通报了丞相?”严厉追究之下,没有人承认。始皇帝震怒,将当时所有在场的侍卫人员全部处死。事情的结果,完全出乎李斯的意料之外。追究虽然没有及于李斯,但高处不胜险、不知楼阁何时崩塌的危机感,已经是寒彻及于肌骨之间了。
始皇帝去世时,李斯大概已经七十一岁了。始皇帝的突然去世,给李斯带来相当大的冲击。自己是应该先走的人,却留在了后面,来日不多的预感,使他有生命短暂的悲哀。不过,李斯毕竟是积极入世的人,实干的政治家,在他的悲哀之中,更多的是对于时局和前景的忧虑。他清楚地知道,伴随始皇帝的去世,帝国和自己的未来,都将因为新皇帝的即位而有重大的变化。
皇帝制度下的臣民,个人身家性命,无不系于主子一人。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难保明日不成阶下囚、刀下鬼。
赵高与李斯的博弈
赵高深信,利益所在,就是人生的选择所在。自己如此,胡亥如此,李斯也是如此。他深信自己能够说服丞相李斯。
赵高来见李斯的时候,已经有了相当的自信。他审时度势,将眼下的权力博局分辨得彻底透彻;他权衡利害,将三人共局的得失算计得滴水不漏。始皇帝死后留下的瞬间政治真空,可以由自己、胡亥和李斯三人来抢注填补。帝国是车驾,胡亥是车主,自己是车御,李斯是参乘,三人共局,大权在握,可以强行驱动整个帝国机器的运行。三人夺权共局,胡亥以无缘帝位的幼子入继大统,李斯以拥立皇帝的新功继任丞相,自己则可以居于皇帝和丞相、宫廷和政府之间左右政局,这对于三人而言,皆是有百利而无一害。胡亥既已说动,见李斯已经有了二对一的优势。打皇子胡亥的牌,出示的是未来皇帝的威慑力量;自己与李斯有近二十年的往来,以李斯的为人和眼下的处境而论,不由他不听从。赵高深信,利益所在,就是人生的选择所在。自己如此,胡亥如此,李斯也是如此。他深信自己能够说服丞相李斯。
寒暄之后,赵高单刀直入:“皇上去世前,有诏书赐送长子扶苏,速回咸阳主持丧葬,立为后嗣。诏书尚未发送,皇上驾崩,事情没有外人知道。现在,遗诏以及皇帝符玺都在胡亥手中。决定太子的事情,只在丞相与赵高的一句话而已。如何行事,望丞相计量!”
李斯勃然作色,惊斥道:“亡国之言,何从谈起。这种事情,不是为臣者所应当谈论的。”
赵高平静地说道:“在下鲁钝,惊动丞相。权且换个话题:丞相您想想,您自己可以与蒙恬相比较吗?功高劳苦能不能与蒙恬相比?谋远不失能不能与蒙恬相比?无怨于天下能不能与蒙恬相比?与扶苏关系之新旧,被扶苏所信赖的厚薄,能不能与蒙恬相比?”
李斯有些迟疑,思量后答道:“以上五条,老夫确实都比不上蒙恬。不过,此时此刻,赵君用政事的欠缺来指责老夫,不也过于唐突了吗?”
赵高是机敏的人,他体察出李斯心动的方向,顺势说道:“我赵高不过是内廷的勤杂而已,自从有幸以刀笔文法进入秦宫以来,管事已有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来,没有见过被罢免的丞相功臣有封赏延及第二代的,几乎都被问罪诛亡。始皇帝有子女二十多人,都是丞相所知道的。长子扶苏刚毅而武勇,既能取信于人,又能激励用人,即位以后,必定任用蒙恬为丞相。如此君臣政局之下,丞相您最终不能怀列侯之印安归故里的结局,难道还不明显吗?在下受诏教习胡亥学习法律政事,数年以来,未尝见胡亥有所过失,未尝对胡亥有不安之感。胡亥仁慈笃厚,轻财重士,明辨于心而木讷于口,礼义周全而敬重士人,秦的诸位公子当中没有比得上他的,可以立为继嗣。望丞相您计量决定。”
李斯惶惑,不愿深谈,起身相送说:“赵君请回!我李斯奉主上之诏令,听上天之成命,计量决定,何从谈起?”赵高不动,回复说:“安可以转危,危可以转安,不能自力定安危,岂能顺天有贵圣?”
李斯说:“我李斯乃是上蔡闾巷之平民布衣,仰皇上恩宠,得幸被拔擢为丞相,受封为列侯,子孙后代皆位尊禄重。今主上将国家之存亡安危嘱托于臣,岂可以有所辜负?避死而求侥幸,不是忠臣之所为;苦劳而蹈危机,不是孝子之行事。臣下人子,各守其职责而已。赵君不用多说,老夫将要得罪了。”
在赵高听来,李斯的话,语在双关。得罪之指向,若在赵高,则是逐客出门,断念绝意;得罪之指向,若在李斯自身,则是上轨道入计划的开始。赵高坚定地引导谈话的方向说:“听说圣人迁徙无常,顺应变化而与时俱进,察见微末则能感知根本,观测动向则能明了归终。趋时应变,乃是物事固有的本性,哪里有守成不变的道理!眼下,天下权柄之命运系于胡亥;胡亥之成功,又系于在下能够通达丞相,连接内外。政权营运,从外制中谓之惑,从下制上谓之贼。由上方控制下部,由中枢控制外围,乃是执政之道。秋霜降而草花落,水摇动而万物作,末由本定,乃是必然的道理。以丞相之明鉴,难道不能及早有所察验?”
李斯欠身坐下,说道:“我听说晋献公更易太子,晋国三世不得安宁;齐桓公兄弟争位,公子纠死于内乱;商纣王杀比干,囚箕子,不听劝谏,社稷倾危,国都成为丘墟。以上三事,逆天违理,使宗庙不得血食永祀。我李斯为人,要在顺守为臣之道,岂能干预继嗣?”
赵高是佩剑行武、强壮坚忍的人,他逼近李斯说:“天下事在人为。上下和同,可以长久;中外若一,事无表里。丞相若是听高之计,定将长有列侯之位,世世有封君之称,寿如乔松,智如孔墨。丞相若释此不从,祸患将及于子孙,足以寒心。善处世的人因祸为福,请丞相您择善决断。”
李斯矛盾,李斯惶惑,李斯惊恐,他无法说服自己,也无法抗拒赵高。在为臣之道和保身固宠之间,在安定国本和攫取权益之间,他始终摇晃。这时候的李斯,年过七十,已经是垂暮之年,行事多为晚年子孙计,他垂泪叹息:“呜呼哀哉,落日黄昏,遭遇乱世,身不能随先帝去,命将何处依托哉!”仰天长叹之后,他接受了赵高的提议。
沙丘密谋背后的纠葛
政治上的分合对立,有纲有线有怨。政见上的分歧是纲,人事上的站队是线,政见和人事之外,还有个人间的恩怨搀杂其间。
秦始皇有子女二十余人,其中儿子十五人,长子是扶苏,幼子是胡亥,另外知道名字者,尚有公子将闾和公子高;女儿十人,史书上曾经提到过的,有李斯的儿媳,也就是李由等兄弟的妻子。史称扶苏为人刚毅而武勇,信任属下,既能取信于人,又能激励用人,奋发致力于政事,最为始皇帝所器重,也为朝野上下所服膺。始皇帝晚年,独裁加深,行政日渐苛酷。三十三年,焚书毁禁百家之言;三十五年,坑儒活埋诸生方士。对于焚书坑儒,公子扶苏有不同看法,他劝谏始皇帝说:“天下初定,远方的百姓尚未能安集,诸生都是诵读孔子、因循守礼的人,父皇以重法严惩,儿臣恐怕天下不安,望父皇明察。”晚年的秦始皇,大概是已经听不得不同意见,当即大怒,发落扶苏出京到上郡,去蒙恬所统领的北部方面军中出任监军。
始皇帝晚年有一大疑政和失政,就是没有立太子,明确皇位继承人。扶苏是长子,贤明而为皇帝器重,是朝野上下公认的继承人。扶苏的离京外放,对于皇帝的继承问题和始皇帝晚年的帝国政局,不可不谓有重大的影响。
焚书一事,出于丞相李斯的建议。李斯是法家,他反儒反分封,对于先王之政和仁义道德都不以为然。坑儒严惩方士诸生,他当然也是推波助澜的人。扶苏反对焚书坑儒,为儒生说话。他在政治主张和政策上,自然与李斯对立起来。李斯在始皇帝死后的不安,其政治上的根源,可以追溯到这里。
李斯与蒙恬之间,在政见上也有对立。秦统一中国以后,整个北部边境,直接邻接强大的匈奴,骑马民族南下的威胁,远至辽东,近及首都。始皇帝自视为天下唯一的君主,不能容忍对等和对抗。当他准备攻击匈奴、占领匈奴南下的进出基地——河套地区时,李斯曾经呈述不同的意见,反对进兵。李斯劝谏始皇帝说,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之间,有生活方式的根本差异,匈奴非定居无城郭,逐水草而居,如同候鸟迁徙,很难控制得了,草原骑战和城守攻坚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秦军轻装深入,军粮难以接济;携辎重深入,则无法机动对应。占领匈奴的地方无法常驻,捕获匈奴的军民无法役使,耗费大而收获小,不是长久之策。始皇帝没有接受李斯的意见,他任命蒙恬为大将,统领三十万大军进攻匈奴,占领了河套地区,设置了九原郡。蒙恬是进攻匈奴的主帅,北进政策的推进者。李斯与蒙恬的政见分歧,由此留下根子。
扶苏到上郡监军,与大将蒙恬共事,关系融洽,一体同心。蒙恬的弟弟蒙毅,受宠于始皇帝,多年以来,一直在始皇帝的身边担当枢要重职。扶苏是皇长子,皇位的第一继承人;蒙恬是帝国北部军大将,兼任首都地区的军政长官——内史;蒙毅是内廷中枢政要,始皇帝最亲信的侍从大臣。扶苏与蒙恬共事,内有蒙毅的支持,皇长子与蒙氏兄弟在政治上携手联盟,成为始皇帝之下最大的政治势力。扶苏继承皇位之布局,也由此形成。
晚年的李斯,游离在扶苏与蒙氏的政治联盟之外,政见上有分歧,人事上不同线。始皇帝在位,李斯因始皇帝的信赖而偏安,一旦扶苏上台,首当其冲的政治变动,无疑就是李斯。李斯物盛而衰的危机感,有相当部分,是来源于此。赵高是久在内廷深处的人物,是习惯于在黑暗中窥探的鸱枭。他对权力极为敏感,体察得极为真切。他有自信说服李斯,正是因为他透彻地了解这种局势,也了解李斯的为人。
政治上的分合对立,有纲有线有怨。政见上的分歧是纲,人事上的站队是线,政见和人事之外,还有个人间的恩怨搀杂其间。李斯与扶苏和蒙恬有政见上的对立;而在人事上,因为扶苏与蒙氏联盟的关系,他也自然是站在了对立面。赵高是胡亥的老师,为了拥立胡亥,必须消灭扶苏。他与扶苏之间,是政治上的不能相容。赵高与蒙氏之间有嫌隙,主要是个人间的私怨。
我们在前面已经谈到过,赵高在中车府令任上时,曾经犯有大罪,交由蒙毅审理。蒙毅是奉公守法的人,不敢有所怠慢,依法判处赵高死刑,剥夺其官职,削除其出入宫内的门籍。由于事关始皇帝身边近臣,蒙毅判决后交由始皇帝复审定夺。始皇帝惜才不忍,赦免了赵高,不久,官复原职,继续担任中车府令。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和详情细节,由于史书没有记载,已经无法知道。不过,以人情推论,判死刑,是体验了死;得赦免,是死里逃生。对于人生来说,没有比死而复生更大的刺激。这件事以后,赵高脱胎换骨,宛若再生。他从此兢兢业业,供职办事益发勤勉;他从此小心翼翼,为人处世益发谨慎。他再次取得始皇帝的信任,皇帝出行,不仅车马由他提调打点;皇帝的玺印,也由他掌管;始皇帝进而将幼子胡亥的教育,也委托给了他,可谓是看重有加。不过,这些都是表象的一面,死里逃生以后,在赵高的内心深处,根植下了对于蒙毅及其蒙氏一族的仇恨。复仇啊复仇,成了他捡回来的生命之呼喊。
对于已经死过一次的赵高来说,他对于人世间的一切纲常伦理、生命道德已经无所顾忌。他渴求的只是权力,权力在手,可以复仇;权力在手,可以为所欲为。死里逃生以后,深层里面的赵高,是执着于权力、不惜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赵高说李斯到最后,已经摆出了鱼死网破的胁迫,年迈的李斯,不得不听从。赵高说动了胡亥,将要说李斯之前,曾经忍不住出声喊道:“时机时机,迫在眉睫,整装出击,唯恐延误。”他之所以如此深刻地感到时间和事情的紧迫,是因为正好在这个时候,一直跟随在始皇帝身边未曾离开过的蒙毅,临时受始皇帝委托,外出祭祀尚未归来,留下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帝国继承人扶苏之死
如果扶苏不自杀,不管是再请复核,还是抗命拖延,秦帝国的命运将完全改观,历史将转向不同方向。
赵高说动李斯以后,兴高采烈来见胡亥。他向胡亥汇报说:“臣下奉太子之明命通报丞相,丞相岂敢有不奉命之心。”胡亥大为高兴,三头政治同盟结成。
三头政治同盟结成以后,胡亥、赵高、李斯联手,开始夺权的政治行动。夺权的首要,在于消灭最大的竞争对手扶苏。扶苏的背后有蒙氏和三十万秦北部军,不可力取,只能谋夺。李斯是老练的政治家,赵高是宫廷政治的高手,他们迅速销毁始皇帝赐送扶苏的书信,另外制定遗诏,以丞相李斯承受皇帝遗言的方式,立胡亥为太子,同时赐书扶苏、蒙恬,谴责赐死。伪造的遗诏具文如下:“朕巡游天下,祷祀名山众神,以求延年益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领军数十万屯驻边疆,十余年间,不能前进,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反而多次上书诽谤朕之所为,因为不能回归京城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身为人子不孝,赐剑自裁。将军蒙恬辅佐扶苏居外,知其谋而不能匡正,为人臣不忠,赐死。属下军队,交由副将王离统领。”文书封口加盖皇帝玺印后,由李斯手下的亲信舍人和胡亥手下的门客共同持送上郡。
送走使者后,李斯和赵高宣称始皇帝继续巡游,北上视察帝国北部边防。沙丘在巨鹿郡南部,巡幸车马由沙丘出发,东北向进入恒山郡(今河北石家庄一带),由井陉关进入太原郡(今山西太原西南一带),再由太原郡北上,经过雁门郡(今山西大同西部一带)进入云中郡(今内蒙呼和浩特西南一带),一直往九原郡(今内蒙古包头一带)方向西去。当时,扶苏与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防卫北疆,九原、云中、雁门以东一直到辽东,都是北部军的防区。北部军司令部设在上郡(今陕西榆林南部一带),北部军统帅蒙恬本职为内史,即首都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同时负有防卫首都地区的重任。李斯、赵高和胡亥,用辒辌车密载始皇帝遗体,瞒天下巡游千里,大体上围绕上郡环行,其用意,乃是配合遗书的发送,制造皇帝出巡北疆的行动,镇抚北部军队,威慑在上郡的扶苏和蒙恬。始皇帝死时,正值夏天,驱尸巡行,遗体腐烂发臭,于是命令车载百斤咸鱼,以扰乱尸体的臭味。死人为活人服务,独裁者死不得安宁。可怜千古一帝秦始皇,晚年苦求长生不得,死后的遗尸亡魂,还要为政治服务,不也是人生的悲哀?
胡亥和李斯的使者抵达上郡,扶苏接旨受命,开封读始皇帝赐书落泪,入内舍准备自杀。蒙恬劝阻扶苏说:“陛下在外巡游,没有册立太子,遣派臣下统领三十万大军镇守边疆,委任公子为监军,关系到天下的安危,国本的稳定。眼下有使者携书前来,马上自杀,何以知道是真是假?望公子上书请求复核,复核无误后再自杀,为时不晚。”成败决定于一念之差,悔恨铸成于瞬间之误。对于身处高位、左右国政的人来说,瞬间的选择,往往决定了历史的动向。蒙恬受始皇帝信任重托,是多年统兵在外的大将,凭他对当前政治局势的了解,对皇帝赐书的真伪有相当的怀疑。当年信陵君窃符救赵,杀大将晋鄙夺军权,正是使用诈称使者王命的手段;如今皇帝高龄多病在外,突然有诏书使者来,要皇长子和大将自杀交出兵权,实在蹊跷。蒙恬的判断和劝告,合情合理而又明智。然而,我们永远难以理解的是,扶苏竟然没有因蒙恬的劝告而有所省悟,他当即自杀了,留下了一句“父赐子死,何能复请”的话。后人有称道他仁孝者,有批评他懦弱者,我想他可能是过于刚烈自负,不能曲折委婉。不管怎样说,他不是能够在政治上周旋驰骋的人物。
如果扶苏不自杀,不管是再请复核,还是抗命拖延,秦帝国的命运将完全改观,历史将转向不同方向。扶苏自杀,蒙恬失去依托,被置于极为被动的境地。他无奈之下,只得将兵权交与副将王离,但拒绝自杀,被软禁在上郡阳周县。李斯手下舍人出任护军都尉,代替扶苏,监控北部军。
扶苏自杀的消息传到九原,紧张不安的胡亥、李斯、赵高大喜。他们马上由九原连接咸阳的直道急速南下,进入首都咸阳,发丧,公布遗诏,立胡亥为太子,继位,遵始皇帝生前旨意,号称二世皇帝。李斯继任丞相,主持政事。赵高升任郎中令,跻身于政府主要大臣之列,负责宫廷警卫。三头执政的二世新政权,正式成立。
蒙恬与蒙毅
二世有意释放蒙氏兄弟,继续起用。然而,蒙恬与李斯是政敌,蒙毅与赵高有私仇,在消灭蒙氏的问题上,李斯、赵高二人利害一致。
二世皇帝即位以后,对于扶苏的旧党,首先是蒙氏的处置,成了政治上的首要课题。
蒙氏祖上是齐国人。蒙恬祖父蒙骜,由齐国来到秦国,走客卿入仕的路,官至上卿,先后仕于秦始皇的高祖父秦昭王、祖父孝文王、父亲庄襄王。蒙骜富有军事才能,统领秦军征讨各国,军功卓著。秦昭王时伐齐,庄襄王时攻韩、击赵、侵魏,他都是主要将领之一。秦王嬴政即位,蒙骜以四朝老臣宿将,继续活跃在秦军东进侵攻韩、魏的战场上,死于秦王政七年。蒙武是蒙骜的儿子,仕于秦王嬴政时代,在攻灭楚国的战争中,蒙武先配合青年将军李信攻楚;秦王政二十三年,出任老将王翦的副将,随王翦击杀楚军大将项燕,平定楚国,继续南下,略定百越,战功赫赫。
蒙恬与蒙毅兄弟,是蒙武的儿子。蒙氏兄弟,如同当时欲走仕宦道路的官宦子弟一样,从小学习识字书法、法律章程,以文法之吏步入仕途。秦代是全能官吏的时代,文职武职之间并无截然的界限,文法吏要从军作战,军功吏也可转任文法吏。秦王嬴政二十六年,王贲被任命为大将,率领秦军由燕南地区进军,攻取齐国。秦王嬴政考虑到蒙氏家族由齐入秦,世代为将,在齐国有影响,于是任命蒙恬为将军,协助王贲攻齐。灭齐以后,蒙恬被任命为内史,出任帝国首都地区的军政长官,成为政坛上的新星。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蒙恬被任命为大将,统领三十万秦军攻击匈奴,夺取河套地区,设置了九原郡,进而连接战国时期秦国、赵国、燕国的长城,修筑从九原直达首都咸阳的军用高速公路——直道,将整个秦帝国的北部边防牢固地统括起来,首都咸阳也由此而解除了北骑胡马长驱南下的安全之患。蒙恬的弟弟蒙毅,精通法律章程,行政干练有能,深得始皇帝赏识信任,一直在始皇帝身边协理政务,位至上卿。始皇帝出行,蒙毅常常随车骖乘;始皇帝入宫,蒙毅每每在御前听事,集宠信尊贵于一身。对于蒙毅的官职,史书失载,由他身为上卿,多年在宫中侍候于始皇帝身边的情况来看,我推想他出任郎中令,多年来是始皇帝的内廷总管和侍卫大臣。蒙氏名族,三世功臣宿将,蒙恬拥重兵威震北疆,蒙毅怀帝宠参谋机要,兄弟文韬武略,忠信历代传家。在始皇帝时期的政坛上,没有可与蒙氏兄弟比况争锋者。
始皇帝遣派皇长子扶苏到上郡,事情固然起因于扶苏劝谏迕意,多嘴烦心,不过,上郡在内史北面,离咸阳不远,是帝国最重要的军事基地,北部军的总部所在,也是拱卫首都的要地。扶苏到上郡监军,与大将蒙恬共事,直接参与军政,掌握军事,得蒙氏兄弟内外相助,形成不可动摇的接班态势,又未尝不是始皇帝苦心安排继嗣的布局。扶苏自杀后,蒙恬被囚禁于上郡阳周县。蒙毅在巡游途中,受始皇帝委托外出祭祀,被就地囚禁于出使地的代郡,听候二世发落。
二世与蒙氏兄弟间并无嫌猜。扶苏自杀后,二世有意释放蒙氏兄弟,继续起用。然而,蒙恬与李斯是政敌,蒙毅与赵高有私仇,在消灭蒙氏的问题上,李斯、赵高二人利害一致。李斯和赵高担心蒙氏一旦复权,将会威胁自己的权力地位,对二世的继承问题也会留下隐患,所以他们极力反对此事。赵高进言二世说:“臣下听说先帝早就有意举贤立陛下为太子,而蒙毅反对。蒙毅知贤而阻断,使太子经久不得立,是为臣不忠而惑乱主上。以臣下之见,对于这样的乱臣,不如诛杀,以免将来生乱。”二世不得不打消起用蒙氏的念头,继续囚禁蒙氏兄弟。二世正式即位以后,安葬始皇帝,大赦天下。蒙氏兄弟的处置,再一次成为二世政权施政的焦点。在郎中令赵高和丞相李斯的极力主张下,二世皇帝终于决定蒙氏兄弟不在赦免之列,予以诛杀。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神秘而重要的历史人物,二世的从兄嬴婴站了出来。
嬴婴私下面见二世劝谏说:“臣下听说,赵王迁诛杀良将李牧而起用颜聚为将,燕王喜私用荆轲之谋而背弃和秦之约,齐王建杀戮旧臣而用佞幸后胜,这些耳熟能详的事情,皆是骤然变更人事,导致国家灭亡、主上身首异处的教训。蒙氏世代大臣,三世有功于秦,是国家的栋梁,主上刚刚即位就将他们无故诛杀,臣下窃以为不可。臣下有所耳闻,虑事轻率的人难以治理国政,一意孤行的人不可以辅佐主上。诛杀忠臣而重用无廉行节操的人,这是内使群臣怀疑而外使将帅离心的事情,望陛下熟虑。”但是,二世皇帝听不进这样的忠言。
最后一位秦王的神秘身世
“子婴”是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的儿子,二世皇帝的从兄,他的名字应当叫作嬴婴。
嬴婴其人,一般人称“子婴”。他是秦末政局中重要的历史人物,最后一位秦王。
有关“子婴”的身世,二千年来一直困惑着史学界。有人说他是秦始皇帝的弟弟,有人说他是二世皇帝的哥哥,也有人说他是二世哥哥的儿子,莫衷一是。实际上,这些都是站不住脚的说法。“子婴”应当是始皇帝的弟弟长安君成的儿子,二世皇帝的从兄,就是堂兄。“子婴”的名字应当叫作嬴婴,“子婴”是误读,误将“儿子叫作婴”的写法连读为名字了。
始皇帝嬴政有兄弟四人。两位幼小的弟弟,是其亲母帝太后与面首嫪毐所生(为区别其他王太后起见,学界称始皇帝母为帝太后),秦王政九年,被嬴政下令扑杀处死。除此之外,始皇帝还有一位弟弟长安君成,与嬴政同父异母,年龄相近。
嬴政生于赵国首都邯郸。他的父亲子楚是秦昭王的孙子,王太子安国君嬴柱的儿子,长期在邯郸作人质,得到大商人吕不韦的资助,娶吕不韦家的舞姬为妻,生下了他,算是长子。嬴政刚刚出生,秦军进攻赵国,围困邯郸,子楚与吕不韦逃脱出城,赴秦军回到秦国,留下嬴政母子孤零零滞留赵国八年之久,吃尽了人世间的种种苦头。子楚回到咸阳时,年方二十五岁,正式做了安国君的继承人,另外娶妻生下儿子,这就是二男长安君成。八年后的公元前251年,做了五十六年秦王的昭王死去,王太子安国君继承王位,是为孝文王,子楚成为孝文王的太子。此时,秦国与赵国和解,九岁的嬴政与母亲一道由邯郸回到咸阳,成为王太子子楚的继承人。孝文王即位时,已经五十三岁,正式即位三天后死去,子楚即位为秦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在位三年死去,只活了三十五岁。
公元前247年,嬴政十三岁即位,政权由母亲帝太后与丞相吕不韦摄管。嬴政长大成年,逐渐开始亲政掌权。围绕权力的争夺,秦国宫廷内发生一系列的政治变动。秦王政八年,王弟成监领秦军进攻赵国,受国内政局骤变的影响,在前线叛秦降赵,史称成之乱。翌年,秦国发生嫪毐之乱,嫪毐矫太后诏令起兵,拥立嬴政的幼弟为王,咸阳发生大规模内战。内战的结果,嫪毐被诛杀,太后被迁徙软禁,吕不韦被罢免,不久自杀,嬴政完全掌握了秦国政权。
成之乱和嫪毐之乱,是秦国王室和宫廷内不同政治派系间争夺王权的政治斗争。这一段历史,过于曲折复杂,未曾解明的疑团很多,我准备留待将来再来一一论说。成出生之时,嬴政母子在围城邯郸生死不明,成从其出生之日开始,就是秦王嬴政作为嫡长子的威胁。他被卷入王位之争投降赵国以后,被赵国封为长安君,授与封地饶,就在现在的河北省饶县。从此以后,他就一直生活在赵国,再也没有回到秦国来。
成投降赵国的时候,年纪不到二十岁,留下一位儿子在咸阳,年幼尚在襁褓中,被称为“婴”,就是初生儿的意思,当时大概只有一两岁。以婴生于秦王政七年(前240)计数,始皇帝统一天下时他二十岁。二世元年(公元前209),也就是他劝谏二世不要诛杀大臣时,他三十二岁,正是成熟稳重的年龄。成赢姓,他的儿子婴应当叫作嬴婴。史书上称嬴婴为“始皇帝弟子婴”,正确的读法,就是“始皇帝弟弟的儿子名字叫作婴”。
杀蒙氏兄弟
始皇帝统一天下以来,从未诛杀功臣,也不无端株连大臣。二世杀蒙氏,开无过诛杀大臣的先例,在咸阳朝廷的百官中,不安的情绪开始滋生。
秦二世以幼子杀长子抢班夺权,十几位兄长皆是帝位可能的威胁,自然成了猜忌诛除的对象。当时形势下,诸公子人人惴惧不安,保身唯恐不及,对于国政大事,不敢有只言片语。嬴婴是旁系他支,不在帝位继承纷争之内。二世即位时,嬴婴年纪三十有余,在非继承嫡系的宗室中,最为年长亲近。他忧虑国政,站出来劝谏二世,最是自然合理,不会引起意外的猜忌。由嬴婴的劝谏来看,他对赵高和李斯的做法与人品,都是颇为反感的。二世最终没有接受嬴婴的劝谏,决定依从李斯和赵高的意见,诛杀蒙氏。
二世派遣御史曲宫为使者,乘传车抵达代郡,宣诏蒙毅道:“先主欲立太子而你阻难其事,丞相参劾你不忠,罪当诛灭宗族。朕不忍,准赐你一死,恩遇有幸,你自己决断。”蒙毅自感冤屈,不肯自杀,回复使者说:“今指责臣下不能得先主之意,然而,臣下年少就仕宦于先主,多年蒙恩,幸得信任,直到先主去世,未曾有所逆迕,可以说是知晓先主之意了。今又指责臣下不知太子之能,然而,先主巡游,独有太子跟从,其亲近较诸公子绝远,臣下尽知而无所疑异。先主举用太子,不是一时之转念而是多年之积虑,臣下何曾敢有过劝谏,何曾敢有过谋虑!臣下非敢巧饰言辞、强辩夺理以避死,担心情事不实而羞累先主之令名罢了。恳愿使者大夫能够有所顾虑,使臣下死得明白。况且,顺情成全,为道所尊贵;不实刑杀,为道所弃绝。从前,秦穆公杀三位良臣以殉死,以不实之罪处罚大臣百里奚,死后有恶评,得了‘缪公’的谥号。秦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武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皆为重大失政,招来天下的非议,而他们昏庸不明之恶名,狼藉流布于各国。所以说,‘治国有道者,不杀无罪,不罚无辜’。希望使者大夫明察留心!”使者曲宫知道二世以及李斯、赵高的意图,并不听从蒙毅的辩解,于是诛杀蒙毅,而后复命。
二世又派遣使者到上郡阳周,宣诏赐蒙恬自杀:“你的弟弟蒙毅有大罪,已经诛杀,你也有罪当伏法。”蒙恬道:“我蒙氏祖上父子,三代忠信,有功于秦。臣下将兵三十余万,多年驻守北边,眼下虽然被囚禁,但势力仍在,足以举兵生乱。之所以自知必死而信守大义,是不敢辱没父祖之遗教,不敢忘怀先帝之恩遇。蒙氏宗族,世代忠贞而无贰心,竟然招致如此结果,定然是出于奸臣逆乱,谗佞倾轧。臣下之所以作如此之言,无意求活免咎,只是以死进谏,愿陛下为万民着想,治国以道,也愿使者大人传达上闻。”使者回答道:“臣下受诏令行法于将军,不敢以将军的话闻达于上。”蒙恬喟然长叹道:“上天明鉴,我有何罪,为何无过而死?”感叹之余,慢慢说道:“我蒙恬也是罪有应得,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筑城万余里,其间岂无截断地脉、断绝生命之根的事情?或许,这就是我蒙恬的罪过啊。”于是吞毒药自杀。
秦是重功劳阀阅的国家,将帅计功升迁,官吏积劳累进,法治之下,吏治赏罚分明,井然有序。始皇帝统一天下以来,从未诛杀功臣,也不无端株连大臣,吏治稳定,政权内部安稳。二世杀蒙氏,开无过诛杀大臣的先例。在咸阳朝廷的百官中,不安的情绪开始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