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gn=center]我在天堂等你 第九章(14)[/align]
他说,苏队长,有件事我想托付给你。苏队长点点头,她不敢再开口说话,一开口眼泪就会随之而下。他说我有个儿子,在江西老家乡下……等以后你们回内地的时候,把我的那支钢笔送给他……做个纪念。我啥也没给他留下。
苏队长点头,拼命地点头。
他又说,把我的棉衣脱下来给小白,还可以抵抵寒……搪瓷碗送给小赵……还有。
他闭上了眼睛,我想他一定是说累了,想歇息一会儿再说。
但他再也没有睁开。
还有……还有什么。
我们把他重新扶到马背上,苏队长亲自牵着马。我们这支队伍又继续向前走,默默地向前走,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管理员还在我们中间,和我们一起向前走着,我们没有道理哭泣。
一直到晚上,我们到达宿营地时,队伍中才爆发出哭声。
谁也没想到,最先爆发出哭声的竟是辛医生。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哭泣,毫无节制毫无掩饰地大声哭泣,泪水像雨季涨水的河漫出了河堤,哗哗地流淌,流得到处都是。我怔怔地看着他,因为意外反而忘记了自己的悲伤。我听见他哭喊着: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呀,为什么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呀,我真是无能啊。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仰着脸哭,哭得无依无靠。我真想走过去,让他靠在我的怀里哭,我真想替他擦掉那一脸冰凉的泪水。但我自己也控制不住了,一头扑向身边的牦牛,嚎啕大哭起来。我用头抵着牦牛,因为悲伤而不停地捶着牦牛的背。那牦牛像明白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我宣泄着心中的悲痛。
我们把管理员安葬在了一个向阳的山坡下。苏队长说,管理员是冻死的,要让他死后多晒晒太阳。我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要他身上那件棉衣,我说让他穿暖和些吧。但辛医生一定要我留下,他把自己的一件军衣给他穿上了。棉衣很大,散发着浓烈的烟味儿和汗味儿,令我窒息。我最后握了一下管理员的手,尽管那手是那么冰凉,但依然传达出对这个世界的眷恋。
我在心里对他说,你在这儿等着我们。等路修通了,我们再回来看你。
就在安葬他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说的"还有……"是什么,那是两包菜子。我们在他棉衣的口袋里发现的,一包上写着"白菜",一包上写着"萝卜"。
苏队长把两包菜子揣进了自己的怀里,对着管理员的坟冢发誓似的说:管理员,你放心吧,我一定要把这两包菜子带到拉萨去,我一定要把它们种进高原的土地里。
我们告别了管理员,继续向前。我们往前走。
雪山一次次横亘在我们的面前。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出现在眼前又是一座山。好像那些山长了腿,不断地跑到我们前面去阻挡我们。
就这样没完没了,感觉永无出山之日。
但我们还是往前走,雪山冰峰都不能挡住我们的去路。
时间一长,生活越来越艰苦,即使是号称"高原之舟"的善于吃苦耐劳的牦牛,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有的蹄子被磨烂,有的背被磨破,有的走着走着忽然倒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牦牛的膘情迅速下降,常常是走几步就不肯走了。我们队里已死了三头牦牛。每天晚上一到驻地,我们顾不上自己休息就先看牦牛。很多时候,我一边为它们擦洗伤口,一边在心里默默祈求着,坚持住呀,千万别死呀。
但许多牦牛还是坚持不住了。后来我们才知道,牦牛虽然吃苦耐劳,但毕竟不是骆驼。
它只适合短途运输,时间一长,它的蹄子磨出了血,就不愿再走了。如果你赶它它就急,急了就往林子里钻。也许是我们待牦牛太好了,使牦牛们不忍心逃离我们,它们就一直坚持着,直到坚持不住时,才轰然倒下。
每当有牦牛死去时,我们都伤心异常,忍不住痛哭。那是我们患难与共的伙伴啊。但在哭过之后,我们还是硬起心肠,把其中的好肉砍下来,驮到其他牦牛的背上,留给前线的部队做给养。
传来的消息说,先遣支队为了作战的需要走得很快,牦牛骡马运输跟不上,已经断粮了。
2006-8-6 16:16 夏日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