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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天堂等你 第十一章(11)

作者:裘山山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5:13

但对我来说,却永远无法忘记。就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它会把落在上面的点点滴滴的水分都深深地吸进去。一旦水分充沛,它便成了一块活过来的大地,即便没有种子,也能长出新芽来。

而且,我有理由知足地对自己说,我遭遇了他情感深处惟一的那一次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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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们的交往依然是淡淡的,或者说形式大于内容。有时候我在工作

之余也会想起他,但我想起他的时候,多半是想起他的那些英勇的士兵,还有他的

那些传奇经历。它们是我经历中所没有的。

我们一起工作的几个女兵,包括我们师机关的其他人,都知道我和你们的父亲

已经有了那样一层不是我自觉自愿的关系。他们甚至拿它来开玩笑了。但我自己,

却远不如人们想的那样。我的心里完全没有进入恋爱的感觉,一点也没有。有的只

是一种无奈,一种不知所措。

我和他的心还离得很远。

再说从地理位置上讲,我们也相距很远。在我们驻地和他们团部中间,也就是

说,在昌都和嘎玛之间,隔着一架大雪山。我只有一点感觉,就是在雪山的那一边,

有个人与我有某种联系。那是一种你不得不去承担但却恼人的联系。

直到几个月后,那个雪夜的出现。

那个雪夜让我走向了你们的父亲,那个雪夜让我放弃了所有的犹豫和彷徨。

我终于要讲到那座雪山了。

我知道翻越它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但我必须翻越。如果说40多年前我

翻越它时经历了巨大的痛苦,现在翻越它所要承受的,仍是痛苦。

它的名字叫恰巴山。恰巴山不仅有着极高的海拔,还有着庞大的身躯,整架大

山绵延120公里,其间有7座峰。

这座大山将我们阻隔。

直到我翻越了那架大山,并在山上经历了那样一个雪夜之后,这种阻隔,我是

说心的阻隔,才被夷为平地。

转眼到了3月。即使是在昌都这样的地方,春天的气息也日渐浓了起来。

有一天我学了藏语回来,见小冯正在房间里等我。他说1号有东西给我。我吃惊

地发现,那东西不再是牛肉干茶砖之类,而是一束野花。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可

以说那束新鲜水淋的野花击中了我。毕竟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花比食物更可爱。尤

其在那个时候,我们的生活非常清苦,没有一丝色彩。所以一看到花,我不禁怦然

心动。

我甚至一下子觉得他有些可爱了。

小冯见我那么高兴,很兴奋,马上跑出去找了个空罐头盒,装上水。我把野花

小心地插进去,放在床头,没事儿的时候我就盯着它看。

其实那花一点儿也不漂亮。花朵非常小,颜色也不鲜艳。但却很生动。阳光从

窗外涌进,簇拥着野花,有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就像不愿面对现实的我。

苏队长见了啧啧地说,怎么样,我说欧团长不错吧?我们老王就从来没干过这

种事。吴非则又是羡慕又是惊讶地说,他在哪儿采的?我们那位说想给我采一束花,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点儿花的影子都没有。我说,那当然,这是从雪山那边采过

来的。吴菲说,是吗,这花还翻过了大雪山?

吴菲说这话时我脑子里闪过一念,是啊,这花在路上这么多天,居然还这么鲜

活。但我没来得及往下细想,人就被吴菲拉出去了,她说要和我聊天。那时候她正

处于兴奋状态,组织科长给她介绍的对象是政治部副主任,我们师出了名的大才子。

她心里早就对他有好感了,组织上一介绍她就欣然同意了。两个人一拍即合,非常

恩爱,让我很羡慕。她常常给我讲他们在一起的事。我想人家那才叫浪漫呢。吴菲

告诉我,他们已经准备结婚了。吴菲说你呢,你到底怎么想?我摇摇头,说,我能

怎么想?一点念头也没有。反正我不想结婚。

尽管如此,为了那束花,我还是主动给你们的父亲写了封信。我用刚刚学来的

一点藏语写到:你带给我的“梅朵”(花)收到了,吐其其(谢谢)!祝你扎西德

勒(吉祥如意)!

他没有回信。

野花一天天枯萎了,我心里感情却依然鲜活。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东西不

在世上了,但却在你的心里活起来。

到了4月初,事情终于被向前推了一步。对我来说,似乎来得早了些,但对你们

的父亲来说,也许已经等得太久。这个时候距我们的认识,或者说距组织的介绍,

已过去3个月了。

4月初组织科长找我谈话,说打算把我调到团里去工作,就是你们的父亲那个团,

组织科长说那边开展群众工作,需要一个女同志,问我是否愿意。

我当然明白组织上这样调动的意思。本来我用不着考虑,服从组织安排就是了。

可是因为有你们的父亲的事,我对这个做法就产生了抵触情绪。我觉得他们有些勉

强我。我对科长说,为什么不把苏队长调过去?她可以和王政委团聚。科长说这个

你放心,组织上会考虑的。我没话说了,但我还在下意识地抵抗着,我说我想考虑

一下。

组织科长居然没生气,他说那你就考虑考虑吧。

我怎么考虑?我没法考虑。我只能服从组织安排。可是我心里别扭。

应该说到了这个时候,阻止我向你们的父亲走近的已不是远去辛医生了,而是

一种情绪。我知道即使没有辛医生的存在,没有我心里对他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

情,我也不愿意自己这样被迫地和谁结婚。

我推说自己的收音工作还没交接,打马草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天天地把调动的

事情拖着。组织科长说,你交接完工作后马上告诉我,我好让团里来接你。

一星期后,小冯又来了。这回他送了文件后没有马上走,他说如果我办好调动

了,他就和我一起走。我催他先走,我说我的工作还没安排好呢。可是他就是不走,

他说他等我。也不知是你们的父亲有过交待,还是他自己鬼心眼多,总之他就在我

们文工队住下来了。

那时候我们的粮食极度匮乏,每个人的口食都限得死死的,每人每天4两,多一

两都没有。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吃饭的小伙子,大家都感觉到压力很大。小毛忍不住

问我,雪梅姐你什么时候到团里去呀?我感到抱歉。我不能为了个人的事,让大家

为难。

我终于说,马上走,明天就走。

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一种从未有过的委屈和难过在我心间弥漫开来。

这种委屈和难过伴着我上了路,上了恰巴山。

6

走的头天夜里,苏队长,吴菲,还有小小的赵月宁,聚在一起为我送行。我把

省下来的牛肉干和酥油全都拿了出来。说全部,也只有很少一点点。我们用那一小

块酥油烧了一点酥油茶,以茶代酒,一起碰了杯。

苏队长说,雪梅,我知道你心里不太痛快。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欧团长会对

你很好的,他是个好人。

我想,难道找个丈夫只要是好人就行了吗?但我没有说。我不想让苏队长为我

操心。她够难的了,留在甘孜的孩子下落不明,丈夫又不在身边,还要为我们这些

姐妹操心。

吴菲说,你过去以后先工作一段时间,一边工作一边了解他,如果确实和不来,

再跟组织上说,我相信组织上不会勉强你的。

这话说到我心上了。我正是这样想的。

小小的赵月宁天真地说,我觉得欧团长特别好,把酥油和牛肉省下来给我们吃。

我笑道,你就知道吃,现在谁要是拿一袋米来娶你,保证娶走。赵月宁孩子气地说,

才不会有这种事呢。现在谁会有一袋米呀,有银元都买不到。苏队长说,雪梅,没

准儿你到了团里,比在我们这儿要吃得饱些。吴菲笑说,我们那位如果能让我每天

都吃的饱饱的,我今晚就嫁他。

大家笑。我也笑。心里却酸酸的。

我不能不承认,苏队长的话对我是有效的。我自私地想,说不定他真的会让我

吃的饱饱的。他是1号呀。我一想到这儿肚子就咕咕叫起来,心里在那一刻竟然好受

一些了。

我心里好受一些还因为我想到了那束花。我想说不定在雪山那边,真的有许多

的花开放着,等着我去看它们。

回想起来,我下决心出发,竟是为了一口粮食──为了在多出一张嘴的时候大

家不匀出少得可怜的粮食,为了可能在未知的将来多吃到一点粮食,这事拿到今天

来说,真是不可思议。同时,在那样饥饿、艰苦、严峻的日子里,我还在渴望浪漫,

真的很奢侈,很不实际。可是这是事实。尽管我把自己弄得像个假小子,可是在那

套宽大的军装里,在皮带紧紧扎着的怀里,在空得只剩下两层皮,常常因为缺食而

疼得发慌的年轻的胃之上,依然有一颗少女的心。

这颗心怀着委屈,怀着戒备,也怀着期待,踏上了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小冯,还有师部通讯员小周一起上路了。

分手的时候,很少哭的吴菲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一头扑在我的肩上,咸咸的泪

水蹭得我一脸都是。我除了紧紧地抱住她,说不出话来。我明白她的心情,她一定

又想起玉蓉了。我也想她,我的身上一直带着她那5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要让把它

们带到拉萨去,找到邮局,寄出去。一想到我们从重庆一起出来的四个好朋友,都

一一地分开了,我的眼泪也流了出来。我不愿意离开她们,舍不得离开她们,她们

是我患难与共的姐妹。自从踏上高原,踏上这通往天堂的漫漫旅程,我们一起走过

了那么多的险山恶水,走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已经有共同的生命经历,有

了共同的担忧和牵挂。

苏队长安慰吴菲说,现在分手是暂时的,等以后进军到了拉萨,我们还会在一

起的。吴菲孩子似的问,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苏队长点点头,她微笑着,有

些神往地说,我们要在拉萨长期住下来,用我们的双手建设一个新西藏。那时我就

把虎子接进来,让他在拉萨上学念书。你们也成了家,我们就是邻居。

吴菲终于破啼为笑。

我上了马,挥手向苏队长告别,向吴菲满脸是泪的笑容告别。

我们一行3人,我,团里的通讯员小冯,还有师部的通讯员小周,一起上了路。

小周是去送文件。本来那些文件是可以叫小冯带到团里的,但组织科长不放心我们

两个人,特意叫小周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骑着马,马上驮着我们的口粮,还有睡觉用的雨布和被子。在甘孜时我学

会了骑马,为了学骑马,我把两个大腿根都磨破了,现在总算是派上了用* K淙黄

锏貌凰愫茫凶*没有问题。我身上背着挎包,里面除了一个本子,还有一双我用

自己捻的羊毛给他织的袜子。自从到了藏区,组织上就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学会捻毛

线织袜子。我想他送了我牛肉干和茶叶,特别是那束野花,我也没有什么好送他的,

我就送他一双袜子吧。

最初的路还比较轻松。我们不紧不慢地走了三天后,到达了中途站拉达。

这三天的路程平平淡淡。我是说比起后面所经历的,这三天几乎不值一提。我

们日出上路,日落宿营。两个战士很单纯,总是心无禁忌地守护着我。我也尽可能

像个大人似地照顾他们。我比他们大。虽然大不了多少。

他们叫我白同志。

从拉达出发,我们就要翻越恰巴山了。

拉达兵站的同志告诉我,翻越恰巴山可得有思想准备,它比一般的雪山都难走,

就是爬上了山也得在山上跋涉很久,而且山上气候变化无常。据说连当地的藏族人

都怕它几分。

恰巴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冰。这是座冰山。

我听了仍没往心里去。因为在进军西藏的途中,也就是从川西到甘孜,从甘孜

到昌都的千里路途上,我们已经翻越了无数的雪山,我觉得自己能行。我从小就喜

欢爬山,我在山里有回家的感觉。那一路上我不仅自己翻过了一座座雪山,还经常

帮助别的体弱的同志。所以无论拉达兵站的同志怎么讲恰巴山的艰难,我都没当回

事。我只是笑笑。我在心里想,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直到后来,直到那个雪夜之后,我才知道,我真不该轻视那座山。

不该轻视任何一座山。

2006-8-8 22:34 夏日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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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了,向恰巴山进发。

上路的时候天气很晴朗,这使我们的心情为之一振。只要一翻过山,我们就到

底目的地了。从直线距离说,剩下的只是小部分路程。

很快我们就上了山。山不是突然出现的,它缓缓地,将它的手臂伸到我们面前,

让我们在不知觉中攀援而上。起初树木不少,而且树上还有猴子,活泼调皮的猴子

见我们走近,一个个呲牙咧嘴地冲我们乱叫,还蹦来蹦去地打闹,好像排练了许久,

终于来了看客。小冯和小周立即暴露出他们男孩子的天性,跳下马去逗猴子。小冯

撵着一只猴子跑得没了影,我叫了半天才把他叫回来。小冯兴奋地说,他要是能抓

到一只猴子就好了,可以养来做伴。小周说他才不呢,他要是抓到猴子就烧来吃。

他好久没吃到肉了。我说猴王准会来找你算账的。

我们三个人说说笑笑,继续往山上行进。

那天是4月19日。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16日从昌都出发的。

如果在内地,4月已是花红柳绿的季节,已是南风徐徐的季节,已是踏春的季节。

但在西藏,在恰巴山,4月却是一个危险的季节。气候欲暖未暖,雪山欲化未化。一

切都处在动静之间,隐含着巨大的危机。

不过当时我对它还一无所知,由于无知而轻松。我一边走一边想,恰巴山并不

像人们说得那么可怕嘛,和我们进藏途中遇到的那些雪山差不多嘛。

我毫无防备地朝山上走,我已经看见山口了。其实那山口只是众多山口中的一

个,我却以为它是最高处。一路上没见到一个行人,也没再见到动物,很静。除了

马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就是雪团偶尔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噗噗声。路面的雪不算深,

马走得比较轻快。我坐在马上开始走神,想自己的心事。我想我到团里后该怎么开

展工作呢?就我一个女同志会不会有不方便?还有,该怎么和你们的父亲相处?如

果他提出马上结婚该我怎么办?

我想我要告诉他,我来是为了工作的。

当然,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些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好不容易走近那个山口时,我看到前面闪出一个更高的山口。小冯说,那是这

条路上最高的一个山峰,过了那个山峰就好办了。我一眼望去,看见那个山口的上

空发黑,聚集着乌云,心里略略有些担心。但我没表现出来。我想,照现在这个速

度,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走过去。山上的树木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

再往上走,灌木丛也没有了。我估计海拔已经到了5千多米。四周耸立的小山全是冰

山,白皑皑冷森森的一片。

我们在路边停下来,就着雪吃了一点代食粉,接着赶路。

没料到,就在快要到接近那个最高的山口时,气候忽然变了,变化之快让我来

不及反应。我连一句“糟糕”都来不及说,就被漫天搅起的风雪堵住了嘴。四周雾

气弥漫,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了。大雪如同神兵天降,一瞬间包围了我们。

我张不开嘴,也睁不开眼,只好伏在马背上。

更糟糕的是,马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惊呆了,原地转着不肯往前走,怎么打也

不走。我只好跳下来稳住它。小冯急了,他在风雪中大声叫道,白同志,我看咱们

不能再往前了!先回去吧,退回到拉达兵站等一等,天气好了再走!小周也说,我

上过两次恰巴山,从没遇见过这么糟的天气。恐怕会有危险!

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如果没有我,他们肯定不会倒回去的。可是我也不愿意

倒回去。且不说倒回去还要走大半天,关键是倒回去这样的字眼让我不能接受。我

不想成为拖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我想和恰巴山叫劲儿。

我大声喊,不!不倒回去!我能行。说完我把马交给小周,自己顶着风走到前

面去开路。我想我是大姐,尽管他们没这么叫我,可我是,我要做他们的主心骨。

只要我往前走,他们就会跟上来。

雪已经很深很深了,一直埋到膝盖。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一下就变得那么深

的。好像它们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眨眼之间路面增高了好

几尺。我的脚一踏进去就拔不出来了,被雪死死地焊在里面。我只好借助双手,扒

开雪,把脚拔出来,然后再插进下一个雪窝。

小冯见拦不住我,也赶上来和我一起开路。小周牵着马跟在后面。

就这样,我们一步步地往前走,准确地说,是往前爬。我们爬出一条路来,马

就踏着我们的路往前走。马在这个时候显得很娇气。马的娇气让我感到骄傲,说明

它已经承认它不如我了。我们一点点地爬着,也不知爬了多久。我们没有表。

我往前爬。山本来就应该是爬的。

我把目标定在近处的某块石头或是某丛灌木上,等到了这个目标,再找下一个

近距离的目标。就这样一点点地向前移动。寂静中,只听见我们三个人响亮的喘气

声。

我感觉自己的腰痛得像断了似的,而后背却被汗水湿透了。在那样一个寒冷无

比的天气里,我们却大汗淋漓。我听见小冯在旁边不停地喊:白同志你没事吧?白

同志你能行吗?你歇一会儿吧!我真想对他说你别喊了。可是我张不开嘴,我没有

这份力气了。我只是朝他点头,用眼神告诉他我能行。我希望我的眼神能够穿透风

雪。

狂风卷着雪片,在天空中乱舞,好像要吞噬掉我们。雪花落在我们的帽沿上,

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而变成了冰凌子。鼻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被汗水湿

透的衣服很快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发硬,一挪动就喀嚓作响。雪越下越大,风越

吹越猛,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得得得地响。天那,我在心里想,原来恰巴山是这个

德性,喜欢搞突然袭击,喜欢表现它的冷酷。

但即使如此,我也无法仇恨它。我知道雪山不是故意要跟我们作对的。实在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它的温情,它只好以冷酷来保持它的威严。

我想每个人对山的认识都是不同的。每座山和每座山又是不同的。你认识了一

座山,并不等于你认识了所有的山。在我看来,有的山是崛起的平原,平原有多辽

阔它就有多辽阔。有的山是站起来的大海,大海有多深邃它就有多深邃。有的山是

千年生成的冰雪,冰雪有多坚硬它就有多坚硬。

我想恰巴山,它是兼而有之。

我对山的真正认识,是从恰巴山开始的。

我还想说,一个人对一座山的认识,如同一个人对一个人的认识一样,不是靠

时间的堆积来加深的,而是靠交手,靠遭遇。而这样的交手和遭遇,是不可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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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遭遇了恰巴山。我们并不想和它交手,但别无选择。

我们继续前行,试图想加快速度。但由于手脚并用,走得很慢很慢,大半天也

没走出多远。眼看着天黑了,下山的路还没影儿。我这才领教了什么叫“绵亘”。

恰巴山不仅绵亘120公里,还起伏着汹涌的波浪。我已经判断不出我们此刻被山涌起

在第几个浪头上了,或者被山掀进第几个浪谷里了。我只知道我们还没有走出它的

怀抱,我们还得在它怀里继续挣扎。

风雪终于停了,可是天也黑了。没有月亮,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经验告诉我

们,走这样的夜路是很危险的。迷路还在其次,最怕的是滑入悬崖。我们商量了一

下,决定在山上过夜,等天亮再走。

我们找了一个能挡一些风雪的沟壑,铺上雨布,作为宿营地。然后拣了几块石

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炉灶,用带来的固体燃料煮代食粉糊糊。糊糊还没煮好,我已经

饿得胃一阵阵疼痛了。三匹马似乎比我还要饿,用蹄子暴躁地刨着雪地找草吃,可

这积雪成冰的山上,哪里会有草呢?我们赶紧把饲料拿出来喂它们。小冯担忧地说,

饲料带得不多,如果不能按时到达团部的话,马也会饿死的。

为了节省粮食,我们只吃了个半饱。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再用被子盖在腿上

和脚上,打算就这么熬过一夜。我感到浑身酸疼不已,腰好像要断了似的。我想怎

么搞的,难道几个月不爬山,我真的不行了吗?

忽然小周叫了一声,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不远处有两个亮点,好像是一双眼睛。

我紧张地说,会不会是狼?也许是我们煮糊糊的香味儿把它引过来的。

小冯说,我们点上一堆火,如果是狼,它就不敢靠近了。

可哪里有柴呢?除了随身带的一点点固体燃料,什么烧的也没有。好在那双眼

睛十分警惕,没有往前靠近。过了一会儿,它消失了。

我们三个人背靠背地坐着,虽然很累,却不敢睡着。

望着漆黑的夜空,我开始想他。我是说,我开始想你的父亲。我想你们的父亲

要是知道我们现在的情景,一定会着急的。一想到有个人在为自己着急,我心里暖

和了一些。

其实以前我也想过你们的父亲。但以前想是一种考虑问题式的想,并且带着抵

触情绪,现在想,坐在方圆几百里阗无人烟雪的地上想,已带了一些想念的成分。

我这么想念的时候,对自己一直抗拒的婚姻忽然有了一些向往。是不是恰巴山

的雪夜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们三个年轻人背靠背地坐在雪地上,坐在恰巴山的怀里。

忽然小冯叫我。他说白同志,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吧。

可是他又不说了。我感觉到我的背后的一侧沉了起来,小周睡着了。小冯调整

了一下姿势,让小周倒到他那边。我说我没事,挤着才暖和呢。你有什么就说吧,

反正也睡不着。

小冯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了你可别告诉1号。

我说好,我不告诉。

小冯说是这样的,上次我到师里送信,1号叫我给你带一块牛肉干给你。我知道

那块牛肉干是团里分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第一次我去时他就切了一块给你。

我第二次去他又切了一块给你。我说首长你自己也吃点儿吧,他说他身体壮,没事

儿。还是让带给你。我当然没话说了,我知道1号对你特好,真的。

我想象着他,他那么大个个子,肩上的担子千钧重,那块牛肉,他能一口气干

掉它。但他不,他把它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然后全部带给几百里地之外的我。也

许他在切过那块牛肉之后,用手沾着散落的星星肉屑,美滋滋地倒进嘴里,声音响

亮地叭哒几下,然后束紧腰带,大步走出去,高声喊道:吹号!全团集合!

我一想到这里,心里就酸酸的。我说,你们的粮食也很紧吧?

小冯说当然。我们每天的定量也是4两。现在有野菜挖了,稍微好一些。我每次

出发到师里,就是领上我自己的5天口粮。可是那次翻恰巴山时,我也遇上大雪了,

就在山上多停了一天。口粮没带够,到最后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一步也走不动了,

浑身发软,我就……

我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把那块牛肉干吃了呢?

他惭愧地说,是,我就是……把那块牛肉干……给偷吃了。

我说别说偷吃,正该吃。牛肉干算什么,就是一百头牛也没你的性命重要。你

要是不吃,万一过不了雪山怎么办?

小冯的声音是难过的,他已经不是惭愧了,他差不多快哭出来了。他说,可是

我一想到那是首长从嘴里省下来给你的,心里就特别后悔。我……我当时该再忍一

忍。

我连忙安慰他说,别说了小冯,这事你一点儿没错。就是告诉了首长,他也不

会说你的。相反,你要是不吃,饿出了毛病,首长才会批评你呢。

小冯说,真的吗?我说真的。你们1号特别爱兵。他恨不能把自己身上的肉剐下

来给他的兵吃呢。我一说完这话,自己被自己逗得扑哧一乐。

他松了口气,恢复了往日的语气说,有些得意地说,不过你不知道,我还是完

成任务的。我采了一把野花给你……

这回我吃惊地叫出声来:怎么,野花是你采的?

小冯说是* N业笔毕耄颐看蔚绞锸壮ざ家愦鳎獯我膊荒芸帐职

N夷*子一转就想出这个主意了。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花,我就漫山遍野地去

找,好不容易采到那么一小把。说真的,你当时一看见花,眼睛都亮了,比看见牛

肉干还高兴呢。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真的,是一股暖流。它是那个雪夜里的奇迹。

我说,小冯,谢谢你。

在以后无数次的回忆中,惟有我们之间的这段对话,能让我感到些许的安慰。

我想小冯他一定是坦然的去的,没有懊悔,没有歉疚,没有忐忑不安。

2006-8-8 22:36 夏日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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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尚未过去。

我问小冯,你们1号脾气好吗?

小冯说,怎么说呢,一般来说挺好,但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也吓人。

我说是吗?说给我听听。我忽然想多一些地了解你们的父亲,小冯跟了他一年

多,一定会了解的。

小冯说,我们1号当营长的时候,有一回遭遇了敌人一个加强团,对方清一色的

美式装备,气焰很嚣张。我们不占优势,本来想要撤的,可对方不让,想包我们的

饺子。我们1号被激怒了,端起一挺机枪,亲自率领一个连冲到了最前面,一边射击

一边吼叫,那种气势简直把敌人给吓傻了,一瞬间就倒下去了许多。1号哈哈大笑着,

继续指挥着大家往前冲。这时,一颗子弹飞来射中了他的腹部,他猛地晃了一下,

又稳稳地站住了,没有倒下。卫生员上去要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卫生员,继续奔

跑着在那儿指挥战斗,一直到完全打退了敌人的进攻,他才倒下,倒下时肠子已经

流出来了,卫生员一边包扎一边嚎啕大哭。

小冯又说,刚到昌都的时候,部队带来的粮食吃完了,空投又一直不成功,补

给中断,战士们常常饿着肚子在修路。1号急得不行,就想各种办法找能替代粮食的

东西,挖野菜,捕鱼,打老鼠。后来不知是野菜中毒还是鱼中毒,总之他病倒了,

又吐又拉,一整天吃不下东西。我看着着急,好不容易找到点面粉,让伙房给他摊

了两张饼,烧了一碗野菜汤。我把东西端进屋去,还来不及说什么,他一见那些东

西突然就发起脾气来,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东西,冲着我大吼大叫,他说你给我吃

白面饼,你给我的兵吃什么?我的兵都要饿死了,你想让我当光杆司令吗?你有本

事给咱们全团都弄大饼吃!当时把我给吓的,简直吓坏了,我跟了他那么久,从没

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小冯一边说,一边仍心有余悸似的。

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后来呢?我问小冯。

小冯说,后来?后来嘛,我还是想着法子让他把饼给吃了。我有办法。我把王

政委叫进来了。王政委对他说,吃饼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全团的事,全团士兵都

惦记着团长的身体,团长身体不好,全团的士气都受影响。这样一来,工作搞不好

谁负责?团长没了脾气,乖乖地把饼吃了。

小冯笑起来,很得意的样子。

小冯说,白同志,你不知道,我们1号是个一点儿不顾及自己身体的人,整天不

睡觉不吃饭的,只知道工作。我说他他根本不听,他朝我吹胡子瞪眼地说,是你管

我还是我管你?要不我叫你首长?你去了就好了,你就可以管管他了。你管他正合

适。

小冯的讲述让我感动。但听到这样的话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说我怎么管他?

我又不是他的领导。

小冯说等结了婚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呀。我敢肯定他听你的。每次我从你那儿回

去他都要问我,她说了什么没有?她还说了什么没有?──你看他多重视你呀。

我的脸一下红了。幸好是夜里。

我和小冯说了半宿的话,也不知几点了。忽然,我发现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从云

层里钻出来了,把白雪皑皑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天晴了!我叫了一声。我在叫的同时,又看到了刚才那两个亮点,我确定它是

一双眼睛,紧接着,又是一双。月光穿过云层移过来,我们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两

头豹子!它们竟然一直蹲伏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与别的豹子不同的是,它们的身

体是乳白色的,间杂一些青灰色,蹲伏在那里和雪堆区别不大。难怪我们没看到它

们。它们的身上有着不规则的圈纹,正是这些圈纹让我断定它们是豹子。

后来我才知道,它们是西藏特有的雪豹,非常耐寒,喜欢生活在高海拔的雪山

上。

两头豹子盯着我们,大概在判断我们是否属于它们的猎食范围,是否容易猎食。

我们三个人一动不动,瞪大眼睛与它对峙。小冯甚至拿出了枪,作好准备万不得已

时开枪。我们彼此恐惧着,彼此都害怕被对方伤害。

月光下,两头雪豹显得非常漂亮,又长又粗的尾巴拖在雪地上。它们一动不动

地并肩站着。我猜想它们是一对夫妻或者是一对兄妹。我心里暗暗地祈求它们:赶

快离开吧,不要靠前,否则你们会受到伤害的。

终于,小一些的那头甩了甩尾巴,先转身了。似乎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接着大

一点的那头也转身了,它们不紧不慢地走着,渐渐消失在了雪夜里。

我不知道是它们接收到了我祈求它们离开的信息,还是看到眼前的三双眼睛比

它们的更明亮?

雪豹离去了,我们决定抓紧时间赶路。以防天气再变化。

突然,我听见小冯又叫起来,声音有些变调,我还以为又出现了什么野兽。但

是我听清他叫的是,白同志你受伤了!

我回头一看,在我坐过的雪地上,被月光照出丝丝缕缕的血痕。我吓了一跳,

我想我怎么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呢?再细细一看那血痕的颜色,我明白了,不是什么

受伤,是我来月经了。怪不得我腰痛得那么厉害,肚子也痛得往下坠。一算日子,

整整提前了一星期。

我沉住气对他们说,没事儿。我没受伤。你们先到前面去一下,我自己会处理

好的。

两个小伙子不明不白的,但还是听话地到前面去了。

我一个人背靠着马,脱下棉衣,从棉衣的袖子里扯出棉花。在进藏路上,我们

女同志每次来了月经,从来就没用过像样的卫生品,如果遇到急用,只能扯被子里

的棉花用。被子扯空了就扯棉衣棉裤。我的棉衣的两只袖子和棉裤的两条腿,都已

经空空荡荡了。

费了很大的劲儿,我才从胳膊上扯出很少一点棉花。那里面实在已经没有棉花

可扯了。我又撕了一截裤腿,胡乱地做了个垫子。草草处理之后,就站起来找他们。

我想我们得赶紧上路,趁着雪还没下往前赶。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在雪山上

过夜了。

但我不知道,就在我去处理自己的时候,两个小伙子作出一个决定。

等我回到他们身边时,小冯告诉我说,他们决定放弃两匹马,以便节省饲料。

留下小冯那匹较为强壮的马让我骑。他们坚持认为我受了伤,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再

走路了。

我和他们争执起来。

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怎么能骑马呢?就是我想骑,马也不肯* >褪锹砜希乙

膊豢习 *藏民有句俗语:上山人不骑马不是好马,下山人若骑马不是好人。但两个

小伙子固执地要我坐到马上。他们说马不走他们就拉着马走。如果我坚持不骑马的

话,他们就背着我走。

我火了。我说小冯,现在三个人中我年龄最大,你们必须听我的。他说不行,

你得听我们的。我们是多数。我说你是不是怕1号批评你?你不要怕,我会告诉他怎

么回事的。他说不是,我不是怕首长批评我。我问那是为什么?他看着我,突然大

声说:因为你是女的,我们要保护你!

我软下来,我甚至为自己刚才的大声武气感到不好意思。我是女的呀,我怎么

忘了?我该斯斯文文的说话才对。我马上换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语气说,谢谢你们的

一片好意。但我真的不能骑马。我……

我决定撒谎。

我说我的伤就在腿里面,没法骑马。

他们终于信了。

最后我们双方“妥协”达成一项协议:他们两个人在前面开路,牵着马,我拉

着马尾巴跟在后面。这样我可以省很多力气。

我们准备走了。可那两匹马,那两匹我们打算放弃的马,却站在雪地上看着我

们。它们的眼神是那么忧伤,那么无助。它们知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我难过得真想

大声喊,别丢下它们!把它们带上一起走吧!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可是我想我没有权力这么喊,我已经给他们带来太多麻烦了。

但没想到小周叫了起来,他突然叫道:不,我要带它走,我不能把它留在这儿。

它留在这儿我会难过死的!

小冯像个兄长一样,说:好吧,我们不留下它们,我们一起走。

10

下山的路全是冰,我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拉着马尾巴也照样摔跤。小冯和小周

焦急万分,我只有不停地安慰他们,没事儿,没事儿。

但我感觉到,三匹马渐渐的不行了,一点精神也没有。我知道它们不仅仅是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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