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等你 第一章(12)
然,因为他,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也和西藏结下了不解之缘。想到妻子和孩子,他心里又沉沉的。妻子说,有些事情,该告诉孩子们了。也许妻子是对的,告诉了他们,他们就不会有那样多的抱怨了,用妻子的话说,就可以理解他们了。可是。
告诉了他们,他们就真的能理解吗。
半小时后,欧战军走到了路口,他又站在了那个路牌下面。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没人注意到这个在清晨孤独行走的老头。他抬起头来,望着蓝色牌子上四个白色的大字:川藏公路,心里又抑制不住地激动起来。
他太熟悉这条路了,他知道这条路上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小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甚至每一座桥,每一棵树。邛崃,名山,雅安,天全,康定,道浮,炉霍,甘孜,然后就进入了青藏高原,进入了那片广袤而又神秘的高地。他怎能不熟悉这一切呢?他是一步一个脚印走过去的呀。跑马山,二郎山,折多山,雀儿山,瓦合山,丹达山,怒贡拉山……无数座终年积雪的高山,也是他们一步一步翻越过去的呀。在这通向天堂的漫漫旅途中,有着他多少刻骨铭心的记忆啊。
每次看到这个路牌,他就会想到一串数字,4963。这不是一串普通的数字,这是当年修筑川藏公路时,牺牲在这条路上的官兵的数字。他们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是这4963条生命,以及无数人的鲜血和汗水,铺就了这条通向世界屋脊的道路。
难道孩子们知道了这一切,就能理解他和他们吗?他不敢肯定。
但他此刻多么希望孩子们能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仰望这路牌,多希望再次从这里出发,走向那个他灵魂中的天堂。
欧战军忽然感到呼吸困难,头昏得更厉害了。他默默地转身,返回。他的行进速度一下慢了许多。他想可能是一夜没睡的原因。他头一回吃力地、缓慢地走回家。
回家的路很长。似乎比走进西藏的路还要漫长。早饭后欧战军坐下来看报,白雪梅给他泡了杯茶,然后也在一旁坐下看报。按以往的习惯,她上午是要出门的,去老干部活动中心转转,或者去阅览室看看书。但今天却没有。欧战军想,大概她昨晚也没休息好,或者是她有话要对自己说。
但白雪梅只是坐在那儿,没有说话。她把茶几上的报纸理来理去,却没有拿起一张打开看。显然她没有心思。她的心思已被孩子们的话搅乱了。
欧战军拿起一张《西藏日报》,但好一会儿也没看进去。头越来越昏了,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想跟妻子说说话,说说昨晚的事。他想说,你要是想把过去那些事告诉孩子们,那你就告诉吧。可是从哪里说起呢?木槿的事也说吗?木凯的事也说吗?他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会不会更生他的气呢。
欧战军放下报纸,想跟白雪梅说话,却张不开嘴。他的眼皮沉得像两扇被人用力关上的大木门,他怎么顶也顶不住。
是谁在外面用力推?是谁要关上他的大门。
欧战军尽全力抵抗着,但外面那股劲儿太大了,他终于有些敌不过了。他松懈下来对自己说,要不先关上门睡一会儿吧,只睡一会儿。然后再和妻子谈……和孩子们……谈。
于是他对妻子说,我先睡一会儿。
但他的话离开大脑后变成了鼾声。非常均匀的鼾声。那是一种彻底放松下来、轻松坦荡的鼾声。那鼾声像发动机的轰鸣,像机翼的震颤,像划过天空的气流声,伴着他高高地飞翔起来。
欧战军梦见自己飞起来了。
他轻松地在云中穿行,雪白的云朵托浮着他。他感到无限欣慰,自己还能飞。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能飞了。他想飞,因为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土地只有飞翔才能抵达。他飞过大海,飞过故乡,飞过曾经金戈铁马的战场,最终飞临到他离别了许久、梦想了许久的天空,那里灿烂的阳光让他抑制不住地想流泪。
西藏西藏,我的老伙计,我是多么想念你呀。我离开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原本是你怀里的一座山呀,我多想重新回到你的怀抱呀。
他继续飞着,飞过金沙江,飞过雀儿山,飞临茫茫雪域之上,他在那里见到了老王,见到了小冯,见到了辛医生,见到了苏玉英,见到了尼玛……他大声地对他们喊着,我回来了。
2006-8-4 12:38 夏日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