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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裘山山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5:13

1

有一天,白发苍苍的我走在路上,听见身后传来嚎啕大哭的声音。我的心一阵

悸动,我想出什么事啦?我回头去看,却看到一个让我非常意外的场面:一个少年,

大概11、2岁吧,骑了辆自行车,后座上搭了个小男孩儿,少年一边扭动着腰身飞快

地骑车,一边张大了嘴啊啊啊地装哭。因为我看见他脸上有笑容,还听见后座上那

个小男孩儿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少年装得像极了,引得许多路人侧目。他得意地一

路“哭”着远去。

那一刻,我的心里盈满了泪水。我知道那孩子是因为快乐而哭。世上有这样的

快乐,要用哭来表达,它不能不令我感动。

我知道,在你们心目中,我是一个不动感情的人,甚至是一个缺乏感情的人。

你们很少看见我开怀地笑,也很少看见我哭泣落泪,你们一定心存疑虑,觉得我有

些不像女人。其实很多时候,泪水已经盈满了我的心,但它们不愿流出来。它们像

血水一样浓稠。

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一个个地失去亲人,一次次地经受这样的痛苦,我相信

你们的心也会被锻造得坚硬起来。

那天黄昏,当我和小周互相搀扶着,终于到达团部时,我一头就昏倒在了你们

父亲的床上,什么也不知道了。几天来的劳累、疲惫、身体不适,加上小冯出事的

精神打击,已令我的身心承受能力到达了极限,我不知道如果那个黄昏我们还到不

了目的地的话,我能不能活下来。据你们父亲说,我从那个黄昏倒下后,一直睡到

第二天的黄昏才醒过来。我在发高烧,并且说着胡话,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快去

找小冯……他掉下去了……快拉住他呀……

后来,我在朦朦胧胧中,听见有人在耳边说,你放心吧,欧团长已经带人上山

去了。

声音怎么这么熟悉?我渐渐清醒过来,感觉到额头冰凉,好像谁在给我敷冰块

儿。那个声音又说,她好像退烧了。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吃惊地看到,说话的竟是辛医生。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我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竟会是他,辛明。显然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当然是作为医

生守在病人的床边。见我睁开眼睛他高兴地喊起来:她醒了!她醒了!

我看着他,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说,祝贺你,白雪梅同志。

我不知道他是祝贺我醒过来,还是祝贺我将要结婚?

我终于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说,你不知道吗?我调到这个团的卫生队了。我和欧团长在一起工作。我很

敬重他。他说,你已经睡了一整天了,一直在发烧。他说,欧团长昨天晚上就带人

上山去了。你放心吧。他说,看你昏迷的那个样子,真把我吓坏了。

他一下子显得话那么多,我记得他原来不爱说话。

我失语一般沉默着。

后来,你们的父亲回来了。他的头上身上全是雪,他就跟个雪人似的。

没能找到小冯。

这个结局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依然很难过。我觉得心里发疼,默默地淌着

泪。我想,小冯留在雪山了,又一个人留在雪山了。他能和刘毓蓉、管理员他们做

伴儿吗?究竟要留下多少个战友,我们才能走过这雪山?究竟要牺牲多少生命,我

们才能到达拉萨?

你们的父亲坐在床边闷头抽烟,没有一张椅子,他只能坐在床边。所谓的床,

也不过是地铺。他那么大个个头,坐在那儿卷曲着,看着都难受。我打量了一下房

间,一看就知道这是藏民的牲口房,屋子里还有牲口的气息。这没什么,只要能避

风雨,什么地方我都能……

2006-8-8 22:44 夏日芳草

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的父亲说,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难过,我也一样。小冯他就

像我的孩子。可是,我要告诉你的是,今天晚上我们必须结婚。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

你们的父亲说,因为……因为你没有住处。

我说我就住这儿不行吗?

你们的父亲说,你当然可以住这儿,你也只能住这儿,这是我的住处。

我无话可说了。我想起了小冯。想起他伸出来的那双手,扬起来的那张脸,还

有粘在崖壁上的那句话。面对小冯,我还有挑剔生活的权利吗?

晚上,团里的一些同志先后来到那间小屋,向我们表示祝贺。其中也有辛医生。

他的神色很平静。他再一次说,祝贺你,白雪梅同志。

你们父亲对我说,多亏了辛医生,不然的话你恐怕这会儿还苏醒不了。他守了

你整整一夜,不停地用冰块给你降温。你烧得跟火炭一样。

他又一次救了我的命。我想,为什么总是他?为什么我总是欠他?

我说,谢谢你,辛医生。我只能这么说。

他说,不用谢。就是药太少了,全靠你自身的抵抗力。然后他转向你们的父亲,

说,首长,这些天请你多关照白雪梅同志休息。她的身体很虚弱,带着病,休息不

好,会引起肺炎发作的。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那儿,继续以新娘的身份一一地迎送来看我的同志。我的身体依然很虚

弱,只能坐着。我微笑着接受大家的祝贺。

所有的人走尽后,我再也克制不住了,一头扑倒在床上,呜呜地哭出了声。眼

泪湿透了被褥,冰凉冰凉的。

你们的父亲送了客人回来,见我哭成那个样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在我面前走

了两个来回,皱着眉头说,别哭了。我知道这样结婚委屈了你,可现在只有这个条

件嘛。

我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想他根本不懂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为什么哭。

我的哭声终于让他心烦了,他有些严厉地说,你是个革命战士,怎么能这么脆

弱?

这句话让我收住了眼泪。但我还是倔强地坐在那儿,不动。

你们的父亲去铺床,吃惊地发现我的被子只是一个空被单。他说你的棉絮呢?

这么薄怎么能盖?我不吭声。他又问了一遍,我没好气地大声说,棉絮早被我扯出

来用了。见他不明白我又加了句,我说我们女同志都这样。

他愣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他说你就是这么过的冬天?你就

是这么过的雪山?他丢下被子走过来,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把将我抱进怀

里,抱得紧紧的,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说,别伤心了,我保证以后对你好,保证不欺负你。

我心里的那堵墙突然倒了,一直僵硬的身体终于松软下来。

我突然想起了苏队长的那句话,他是个好人。

2006-8-8 22:45 夏日芳草

2

坦率地说,我和你们父亲没有什么新婚之夜,因为那一夜我们即使住到了一起,

我的身体却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不止是那一夜,接连几天我都起不了床,像个病

人。你们的父亲尽管睡在我身边,却从来没有碰过我,他只是在夜里不断地起来为

我掖被子,直到我的身体彻底恢复了为止。

我的心里对他多了一份敬重。

那天晚上,当我们终于度过了新婚之夜后,彼此都觉得有些难为情。我坐起来,

赶紧披上衣服,并用被子裹住自己。我还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裸露自己。我用手摸了

摸自己的脸颊,那儿有些疼。他说怎么啦?我说你的胡子真扎。他摸了一把自己的

胡子,笑笑说,好,我保证从今以后,每天为你刮一次胡子。

他坐在对面,抽着烟看我。没有灯光,但月色很好,如水的月光从那个不能叫

窗户的小洞里照了进来。我说,小冯告诉我你的肚子上有枪伤,好了吗?他说早就

好了。我说我看看行吗?他就扭过腰身,往月光那儿凑了凑。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枪伤,在我们那个时代的女孩子眼里,有枪伤的男人才英勇。

我是想在他身上找到英雄的感觉,好让自己能够接受他。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腰季有一朵黑色的花。我想抚摸一下,但没好意思。我说

怎么会打到这儿?他说打到这儿是幸运的,再往上就完了。我说我以后一定好好照

顾你。他笑了一下,说,你还是替我好好照顾好你自己吧。你那天那个样子,真把

我吓得够呛。我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这辈子再也不娶媳妇了。

我的眼圈红了。我别过脸去,说,以后我叫你什么?也像他们那样叫1号吗?

他说那怎么行?你应该叫我哥。他又说,不过,有同志在场的时候你别叫,叫

老欧。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答应了。

但几十年了,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我从来没叫过他哥,一次也没有。我叫不

出口。只是叫他老欧。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新婚之夜的那次对话,只成为一次情

感表达。

第二天早上,当我几天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时,我看见了久违的太阳,我有

一种新生的感觉。在我看见太阳的同时,我看见了辛医生。他背着医药箱走过来。

他说,你好,白雪梅同志。你的身体完全恢复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给我。

我毫无思想准备,尽管我知道我还会碰到他,甚至是经常碰到他,但我还是对

他的出现感到突然,特别是在和你们的父亲真正成为夫妻之后。我镇静了一下说,

你好。辛医生。

但我没有去接他伸过来的手。我没有勇气。我把手揣进口袋里,好像很怕冷似

的。

他的手没了支撑,垂落下去。

我想我们之间终于了结了。第一次是他不和我握手,第二次是我不和他握手。

我们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握手了。

我们站在那儿说话,眼神却互相逃避着。他问我其他同志的情况,我一一告诉

他。但我什么也没问他。原来没见面时,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调走之后不给我写信。

但当他站在我面前时,我没有问。

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背着药箱走了,他总是有忙不完的工作。他不仅是全团官兵的医生,他还是

驻地藏民们的好门巴。他的塞满了每一天每一分钟的忙碌,使他无暇多愁善感,即

使有,他也让工作把它化解了──这是我揣测的。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心里难受得

像有把刀在搅。但我告诫自己不能这样,我已经结婚了,我已经有丈夫了。

你们的父亲自我们结婚后,心情一直很好,脸上总是晴朗着。王政委开玩笑说

他年轻了10岁,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他也只是乐。他对所有的玩笑都不恼,只是

乐。

没过几天,他接到通知,和王政委一起到师里开会。

我一听说他要离开几天,心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高兴。我想一个人静静地

呆几天,好好地清理一下自己。你们的父亲很不放心,一再嘱咐我这个那个。比如

要逐渐开始锻炼了,不然下一步进军,身体会吃不消的;还比如要多读书,加强学

习。他给我规定了一些书目,就像你们小时候我给你们布置作业那样。还要我写心

得笔记。

其实你们的父亲并不是细心的人,他对我就像对下属一样严格要求。当然也关

心,但那是同志式的关心。他不太关注我的内心,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以为我还

是那个在甘孜时见到的年轻女兵,无忧无虑。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你们的父亲就把我当成了孩子。而我,对他的照顾和顺

从多于爱和理解。

他走了。头两天我真的很轻松。我自己看书,想心事。有时候一个人走出去,

走到树林那儿,在小冯的衣冠冢前站一会儿。奇怪的是我没再哭了。

5月的高原,虽然没有绿树成荫,没有鲜花满地,却也是春意浓浓。在嘎玛那个

地方,山坡上,河沟旁到处长满了绿绿的野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远处的田野

上,青稞碧绿。天空中还有许多小鸟在飞翔。

我常常喜欢一个人跑到那片树林里去,看看小冯,看看树,看看鸟。每每听见

小鸟欢快的叫声,我就感觉到了生命的活力。我不知道大雪铺天盖地的时候,这些

小鸟去了哪儿?它们还会欢快地叫吗?我忽然想,小冯,还有刘毓蓉管理员他们,

说不定也都变成了鸟呢。

在那个树林里,我认识了好几种高原上特别的鸟,有雪鸽,雀鹰,藏雪鸡,灰

背隼,还有红头灰雀。它们生机勃勃,婉转啼鸣,嗓音和我一样的好。它们对人毫

无警惕,有时我站在那儿,它们就会飞到我的肩膀上,头上,在那儿搔搔痒挠挠头,

作短暂的小憩。我最喜欢的是一种叫黑鹇的小鸟,它有着黑色的金属般的光泽,拖

着长长的尾巴。有一只黑鹇几乎成了我的朋友,它每天都出现在树林里,我之所以

能够认识它,是因为它的长长的尾巴的末梢突然出现一抹红,好像小姑娘在发辫上

结了个红绸。

这只黑鹇让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见的那群叩长头的姑娘,那个发

髻上插着小红花的女孩子。不知道她们此刻到了哪里,她们都还好吗?

有一个黄昏我站在那儿时,辛医生走了过来。大概他刚刚从外面出诊回来,他

的肩上还背着药箱。他陪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后来他说了一番话,一番让我得到

解脱的话,这种解脱应该是一种双重的解脱。为此我深深地感激他。

他说,我知道你对自己的命运并没有真正接受。但是,世界不是靠拒绝形成的,

正如命运不能靠拒绝摆脱。有些人的生命是以应该的方式存在,有些人的生命却是

以必须的方式存在。无论是何种方式,每个人都必须承受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命运

中的苦难,并且努力战胜它。一个人可以拒绝许多东西,荣誉、地位、金钱、享受,

甚至爱情,但他不能拒绝苦难。苦难是无可选择的。既然无可选择,就让我们心平

气和地面对吧。

他的话让我惊诧,让我感动,让我刻骨铭心。他让我明白了,这世上有许多事

情比个人的感情更为重要,更为神圣。我一下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甚至有一种解

脱的感觉。我望着他,第一次那么坦诚地望着他,我说谢谢你,辛医生。

我走回到那间破旧的小屋里,开始心平气和地等你的父亲。像一个妻子那样。

许多天过去了,你们的父亲还没回来。我开始担忧起来。我想起了那可怕的恰

巴山,那夺走小冯性命的恰巴山。每天早上起床后,我马上就打开门看天,我害怕

暴风雪骤然降临,害怕远处那个山顶上积起黑色的云团。还好,每一天都是晴朗的。

但你们的父亲仍没有回来,已远远超过原来所说的日期。

我的心在焦急等待的日子里渐渐靠近你们的父亲。

我又一次梦见了你们父亲。但这一次,除了一种难受的、压抑的、焦虑的感觉

外,我回想不起任何情节和细节了。我只能确定那不是一个好梦,否则我不会在梦

中,在那样寒冷的小屋子里出一身大汗。

当我从那个梦中醒来时,心里感到担忧和害怕。我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是几点

了,四周一片漆黑。我努力地想回忆梦中的场景,但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只是觉得

难过。我心里很害怕,怕自己的梦有什么预兆。如果灾难──生离死别的灾难再次

落到我的头上,我还能承受吗?管理员、刘毓蓉、小冯,一张张亲切的让我心碎的

面庞出现在漆黑的夜里,我被恐惧和难过淹没了,以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在这时我听见了敲门声。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应答。后来敲门的声

音大了些,我听清楚了。我问,是谁?门外的声音说,是我。欧战军。我连忙爬起

来,搬开那个顶门的杠子。

一股寒风裹着你们的父亲卷入屋内。

我傻在那儿。

你们父亲说,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我点起马灯,在确定了眼前这个人正是我等的人时,浑身松软下

来,一种喜悦和幸福顿时漫过心间。我想太好了,原来那一切可怕的都是梦,厄运

并没有落到我的头上,他又回到我身边了。我是多么幸运呀。

你们父亲说,你怎么发呆?我掩饰说,没什么,我不知道你会夜里回来。尽管

我是如此地惦记他,但我不习惯表达这样的感情。你们的父亲说,本来是该明天回

来的,但我不想再耽搁,就连夜回来了。

我想他一定是因为我连夜回来的。

你们的父亲一边说,一边脱掉皮大衣,走过来把我拥进怀里。我的身体像一个

水雾饱满的云团,在他碰到的一瞬间全部化成了水。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离不开

他了,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里才会踏实,像拥有整个世界一样的踏实。

你们的父亲察觉了,他说你怎么哭了?

我没说话。

他说别哭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苏队长调到我们团了。

我马上笑了起来,说,是真的吗?

你们的父亲说是真的,她和我们一起过来了。

我和苏队长紧紧拥抱在一起,我们就像是许多年没见了似的。其实我们分开还

不到一个月。我叫了一声苏队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队长毕竟比我坚强,她拍拍我的背说,以后咱们就在一起了。我会好好照顾

你的。

等我们坐下来说话时,我发现苏队长的面容更加憔悴了,一种深深的忧伤弥漫

在她的两只深陷的眼窝中。

我忽然想起我们分手时,她说已经让人去甘孜找虎子了。

我说苏队长,有虎子的消息吗?

一直面带笑容的苏队长,突然之间笑容就消失了。她忧愁地说,没有。去甘孜

的同志带回来消息说,我们走后,张妈病故了。拉姆带着孩子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我愣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我安慰她说,拉姆是个好人,她带走虎子

一定是有原因的。苏队长说,我也这么想。走的时候我交待过她,万一有什么情况,

就到成都找十八军留守处,也许她是去成都了。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张妈病故后,拉姆很怕虎子有什么意外,决定把他送到成

都的十八军留守处去。她抱着虎子搭上一辆车,辗转颠簸到了成都。

到成都后由于人生地不熟,困在了一家旅社里。眼看盘缠就用完了,她白天给

旅社挑水、劈柴,晚上就住在厨房里,有一点吃的就给虎子,自己常常捞潲水吃。

幸好旅社的老板娘心地善良,问她为何在成都漂泊?她就指着虎子比比划划地说了

一大堆,老板娘只听懂了三个字:十八军。在老板娘的帮助打听下,拉姆终于找到

了十八军留守处,将孩子托付给了那里的同志,然后就离开了。

我始终不知道拉姆回到甘孜没有,始终不知道她后来的生活好不好。但我想,

如果佛主真的能够保佑人们平安幸福的话,他最愿意保佑的,就是像拉姆这样善良

的人了。我常常在心底祝愿她:好人一生平安。

5年后,当我带着木兰第一次出藏时,才在十八军的保育院里,见到了虎子。虎

子走过来,怯生生地对我说,阿姨,你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叫我的妈妈也来看我……

那时候,他的母亲,我的亲爱的苏队长,已经牺牲4年了。

2006-8-8 22:45 夏日芳草

3

婚后的生活很平静。

我们一边修路,一边生产,一边等待。等待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在北京举

行的和谈,等待和平解放西藏协议的签署。

我说过我喜欢等,喜欢等的时候那份心境,尤其是等待心里期盼的事。可等待

的过程也的确是漫长的,令人焦虑的。尤其在昌都那样一个艰苦的地方,我们一住

就是10个月。可为了表示我们和平的诚意,我们只能等。

当然,对我来说,这段日子不仅仅是个单纯等待的日子。就在这段日子里,我

经历了人生的重大转折。我从一个单纯的女兵,成为一个军人的妻子,走进了漫长

的婚姻生涯。这一转折虽然重要,却开始得平平常常。比起我们进军西藏这一伟大

乐章来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或许连插曲都算不上,只是一个简单的音符。

我在平静中等待着。

我们都在等待着。

终于,5月28日那天,我们等到了从北京传来的好消息,中央政府和西藏地方政

府的和平谈判终于成功了,和平解放西藏的17条协议终于签署了。协议正式签署的

日子是5月17日,我们得到消息是10天后。毕竟北京到昌都,在通讯落后的年代,隔

着万水千山。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睡午觉。

我是被你们的父亲叫醒的。我一下坐起来,有些紧张。为我睡觉的事,你们的

父亲已经发过一次火了。他说有时间干什么不好?看书,锻炼,学学藏语,去老乡

家走访,可你偏偏喜欢睡觉!你这个样子怎么进步?!他那么凶,让我觉得很委屈。

可我也不知怎么了,那段时间总是困倦不已,总想睡。那天我本来是在看书的,不

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我很怕你们父亲生气,平时他待我非常好,像对孩子。可一

旦碰上他认为是原则性的问题,我就成了他的下级和同志了,他会毫不留情地批评

我。

但我坐起来后,发现他的眼里闪烁着愉快和兴奋的光芒,一张脸笑得像个孩子。

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平解放西藏的协议签署了!

真的吗?我也一下子兴奋起来,倦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啊!

我知道协议的签署,意味着我们和平解放西藏的伟大战略进军将正式开始,意

味着我们已经越过的万水千山没有白走,意味着那些倒在雪山冰河之中的同志血没

有白流。最具体的是,意味着我们将离开昌都向拉萨进发。

在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刘毓蓉,想起了管理员,想起了小冯。他们再也不能和

我们一起到拉萨了,喜悦和悲伤交织在一起,我的眼睛湿润了。

你们父亲说,你怎么了,难道不高兴?

我说怎么不高兴?就是因为太高兴了,才忍不住想流泪。

他不解地摇摇头,然后认真地说,你得赶快加强锻炼,前面的路苦着呢。

和平协议的签署,令整个部队变得热气腾腾。全团官兵立即投入到了紧张的进

军准备工作中和体能锻炼中。

从昌都到拉萨,还有1100公里的路程,中间要翻越18座雪山,其中5千米高的就

有6座。还要经历历史山留下来的24个骡马驿站,人称“穷八站,富八站,不穷不富

又八站”。据说在“穷八站”一带,连柴草都找不到一根。其艰苦程度,远远超过

我们已经走过的漫漫路程。

但无论怎样,无论千难万险,无论流血牺牲,我们都要勇敢地向前,雪山冰河

不能阻挡我们,高寒缺氧不能阻挡我们,饥饿贫困不能阻挡我们!我们一定走到拉

萨,一定要让五星红旗飘扬在拉萨的上空!──6月初,在全团召开的进军动员大会

上,你们父亲的这一番话,说得全团官兵热血沸腾。

我也和所有的人一样,积极投入到了准备出发的工作中。我甚至比别人更积极

更努力,群众宣传,筹备粮食,学习17条协议,体能锻炼,等等。我不想让人觉得

我已经成个家属了,不行了,我想继续做个女兵,做个军人。

但是就在这时,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我的妊娠反应几乎是和协议签署的消息一起到来的。

其实我的嗜睡,就是妊娠反应的一种,可我并不知道,我没有一点儿这方面的

知识。我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以为自己不够勤奋。你们的父亲总是起得很早,无

论头天夜里睡得多么晚,哪怕是凌晨才躺下,第二天他也会按时起床。这个习惯他

一直延续到老,延续到他去世的那个早上。

你们父亲出操回来,见我还在床上睡觉,就把我摇醒说,你怎么搞的,还睡?

我很羞愧,也在心里责备自己,大家都在热火朝天的训练,我却睡在床上。可起床

之后,我还是觉得困倦乏力,并且不想吃东西。

实在没办法了,我只好去找辛医生。我告诉辛医生我的胃不舒服,什么都吃不

下。

辛医生给我听了一下心脏,说,不像是心脏有问题。大概是消化系统不好,吃

什么东西伤了胃。可我这里什么胃药也没有,只有人丹。

我说那我就吃人丹吧。

我拿了一包人丹就走。我还是不愿和他单独在一起。

我把整包人丹都吃了,毫无效果,我依然感到浑身不对劲儿。

有一天早上起来,我觉得一阵恶心,忍不住吐了。正在这时候,苏队长来看我,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她说傻丫头,你肯定是怀孕了!

我一时没听明白,愣在那儿。她说,我是说你当妈妈了,你有孩子了!

这回我听明白了,一下靠在了墙上,觉得又害羞又着急。我说这怎么可能?我

不想要的。苏队长笑说,那可由不得你,他已经来了。

我想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完全靠一双脚走到拉萨,怀着孩子怎么行?3千里路

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焦急地说,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苏队长安慰我说,没事儿,我还不是在进军大西南的路上怀的虎子?

本来我想说,可是你现在却找不到他了。但我没敢说。我害怕孩子出生,除了

担心走不到拉萨外,还担心我没有能力好好抚养他。虎子的失踪令我感到害怕,我

怕这样的事再发生。在进军路上,这一切都难以预料。

但苏队长却很高兴,就像是她有了孩子似的。她一再嘱咐我好好休息,她说从

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参加那么大强度的训练了,否则会导致孩子流产的。她还说你

放心,我有经验。孩子生下来,我会帮你照看的。

我却在心里打定主意,不要这个孩子。

我把这事在你们的父亲面前瞒得死死的,不但没有停止训练,反而加大了训练

强度,每天背着沉重的背包和给养去爬山,把自己累得半死。我想这样一来,孩子

就保不住了。

那段时间你们的父亲特别忙,几乎是不分昼夜地工作着,顾不上我。他只是让

新来的通讯员照顾我。那个通讯员叫小宋,和小冯一样,年纪不大。小宋看见我每

天累成那样,不明白我干吗那么折腾自己。他说白同志你不用背那么多东西,到时

候我会照顾你的。再说你还可以骑马。我说我才不用你照顾呢,我才不骑马呢。到

时候让我来照顾你吧。

我一看见小宋就会想到小冯,所以我怕他说这样的话。我不想当所谓的首长家

属。我是军人。军人怎么能要人照顾呢?

有一天早上,你们的父亲出门时看我还在往背包里装石头,忍不住说,你不用

背那么多东西的。还有我呢。还有小宋呢。

我说不,别人背多少我就背多少。

你们的父亲看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出门去了。

我咬着牙背上几十斤重的背包,简直直不起腰来,汗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我咬

着牙想,坚持,坚持。这时门突然开了,你们的父亲又折回身来,他看着我的一脸

汗水,说,你把背包放下。我问干吗?他说我有话对你说。我说你就这样说好了。

你们的父亲直直地看着我,一脸严肃。他说小白你听好了──自打我们认识起

他就叫我小白──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

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等待着。

他说,这句话我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说了,你一定要听好。

我紧张起来,我想他是不是知道了孩子的事?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说,我爱你。

说完他拉开门就走了出去。

我站在房子中间呆怔了好一会儿,才一个人微笑起来。我不知道我脸红没有,

我只知道我的心里荡漾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快乐。不管我是否爱他,我还是希

望听到他说他爱我,我不希望他仅仅是为了成家才娶我。

你们的父亲真的是那样,从此,我是说从那以后到他去世,他再也没说过那句

话,那句让他和我都脸红的话。

尽管你们的父亲对我那样说了,我仍固执地背着比自己还重的东西爬山去了。

从山上下来时,我还故意蹦哒了两下。

但是,一切依旧。那个我在进军路上非常害怕的“老朋友”再也不来了。

我终于知道生命是怎么回事了,它的生长和夭折都由不得我们。

肚里的孩子固执地成长着,无论我怎样不欢迎他,他都固执地与我同在,绝不

离去。我只好认输。到了8月中旬部队准备出发的时候,我知道我所作的一切努力都

无效,我必须带他上路了。于是我把这个迟到的消息告诉了你们的父亲。

你们父亲的惊喜出乎我的意料,他红了脸。他有些不相信地盯着我的肚子说,

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说,苏队长说,要5个多月才能看出来。

他说,好,好。这是一件好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本来不想要的。

你们父亲瞪大了眼睛,说,什么?你不想要?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你以为那

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我看他生气了,小声说,可是他在我身上。我怕……怕他成为累赘。

他大声说,孩子怎么会成为累赘呢?孩子要是累赘我们还革命个什么劲儿呢?

我们熬过一辈子不就算了吗?你怎么会有这么差劲儿的想法?你简直是……太让我

失望了!

我也生气了,我说,我不是怕自己吃苦,我是怕拖累大家,我还担心孩子生下

来没东西吃,害怕他像虎子那样……找不到……

我的嗓子哽咽,泪水已经含在了眼眶里。

你们父亲愣了一下,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说,不用担心,有我呢。你知道吗,

我喜欢孩子,我要做父亲,我要做很多孩子的父亲。难道你不想做母亲吗?你不想

有许许多多的孩子吗?我们要生一大堆孩子!

我回答不上来,在那个时候,坦率地说,我还没有做母亲的心理准备。

你们父亲说,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做母亲。如

果你把孩子弄掉了,我就处分你。

说完他就迈着大步出门去了。团里正等着他开动员大会,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儿

女情长。但很快他又像上次那样折回身来,他说他的本子忘拿了。他在屋子里转了

一圈也没找到本子,我看见那本子就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门口说,这是真?你没搞

错吧?

我说那怎么可能?已经3个月了。

他说好好,等到了拉萨,我们就是一家三口了。

他说这话时,突然发现他要找的本子就在手上。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走出门去,

但又一次倒了回来。这一回他表情严肃地说,我得向你检讨,前段时间我老是批评

你爱睡觉,看来是我不了解情况。从现在开始,你就好好吃,好好睡,不要再参加

爬山训练了,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看到你们父亲欣喜的样子,我有些内疚。我抚摸着腹部想,以后我再不胡闹了。

我要把他好好生下来,好好地做个母亲,在拉萨建一个真正的家。

2006-8-8 22:46 夏日芳草

5

又是一个8月28日。

一年前的这个日子,我们离开四川眉山,开始了向高原进军的伟大行程。现在,

我们又将迈开我们的双脚,向着我们进军的最终目的地拉萨进发。和平解放西藏的

战略进军,此时正式拉开了帏幕。与我们同时开进的,还有青海、云南、新疆等方

向的部队,可谓浩浩荡荡,势如洪流。

出发时,我已有4个多月的身孕了。但因为人本来就瘦,加上没什么营养,把军

装一穿,一点儿也看不出来。除了你们父亲,还有苏队长和王政委外,没人知道。

我也不希望被人知道。此次上路,不能够像以往那样为大家作鼓动宣传工作,我已

经觉得很遗憾了,再让人照顾我,我会觉得比生病还难过的。

我怀着孩子,跟大部队一起上路了

你们的父亲把他的马让给我骑,自己和战士们一起步行。他步行,走得比马还

要快,看得出他心里充满喜悦。我怀上孩子这事,真让他浑身是劲儿。因为路途坎

坷,我骑在马上颠簸不已。我想象着腹中的孩子也被颠来倒去,有些不忍,就下马

来走,但刚走两步,你们父亲就看见了,他大声说,你给我上马去!我有点儿生气,

我想是我怀孩子又不是他怀,他怎么知道我的感受?我就是不上马。他的脸色变了。

苏队长看见了,走到我身边小声说,还是上马吧,你得保存好体力,今后有你

累的时候。

苏队长的话我不能不听。

好像是专为了考验我似的,上路后我们第一个要翻越的,就是著名的丹达山。

丹达山海拔6300米。同时又叫夏贡拉,汉语的意思是东雪山。关于这座山,历

史上有许多传说,总之把它说得十分可怕。说它终年积雪不化,说它雪化时常常有

冻僵的人和兽直立着。但对我们来说,只有一个传说,那就是我们的先遣部队已经

翻过去了。

当然,我们还是非常慎重地对待它。头天晚上我们好好地吃了一顿饱饭,酥油

茶,糌巴,然后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把所有的牛马和骡子,加倍地喂了

饲料。

我们上山。

对我来说,心情与以往任何一次翻山都不同。虽然从出发到现在,已走过了那

么多的路,翻过了那么多的山,越过了那么多的河,可现在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往前走了,我是带着一个新生命在一起往前走。这种感觉非常

奇特。

队伍蜿蜒着上山了。

好在是9月,山上的积雪没有冬天那么深。你们父亲将他的马让给我骑,自己和

战士们一起步行。丹达山虽然高,却不像恰巴山那样绵延上百里。它有三个非常明

确的山峰,过一个就少一个,让大家觉得很有信心。过第三个山峰时,我骑的那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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