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已经有些力不能支了,走两步就站一站,大气喘得像拉风箱一样。我想起了那匹
倒在恰巴山上的马,无论如何也不愿再骑它了,我就下来走。通讯员小宋上前来,
一边为我牵马,一边照顾我。看到他我总是想起小冯,我不要他照顾,自己低着头,
一步一喘,努力地攀登。
山峰刺进了苍穹,我不敢抬头望那个在云雾中遥不可及的山顶,我只把前面几
步远的一块石头或者峭壁当做目标,一点点地向前移。大团大团的白云在身边飘来
飘去,我又有了在恰巴山上那种感觉,人不是在山上走,而是被云托浮着在天上飘。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累到极致时,就不再感到累了。四肢和心
脏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整个人失重般地飘起来。
这时的雪山已不复美丽,它就像一座浑身披着白毛的狮子,蛮横地卧在我们的
面前。它让我们又怕又无奈。我们只能往前走,我们必须往前走。
我是在上山的时候,看见她的,那具倒在路边的尸体。如果不是她的脸被破布
盖着,我会以为她不过在睡觉。她的瘦小的身材,和散落在雪地上的黑色头发,让
我判断出她是一个女人。其实一路上,我们好几次遇见倒毙在路上的人,他们可能
是因为寒冷,可能是因为劳累,可能是因为饥饿,再也走不动了,就那样倒下了。
但看见这个女人时,我的心里一动,我想起了在甘孜到昌都的路上遇见的那5个
叩长头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断定她是其中一个。自从那次遇见她们后,我的心
里一直在惦记着。我想当我们停留在昌都时,她们一定继续在往前走。如果顺利的
话,她们现在应该到拉萨了。我常常想,不知她们怎么样了,是否都活着?
我蹲下去,掀开她脸上那块布,我想,千万别是那个小红点儿姑娘。
还好,她不是,她的年纪看上去比较大。但的确是叩长头的女人中的一个。她
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牛皮,那是为了双手一次又一次在地上匍匐而缠上的。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向前走。
我无论如何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她,再见到尼玛。更没有想到我们的命运会
交织在一起,会有着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
有时候面对离奇的命运,我这个唯物主义者也不能不感到困惑。我不知道如果
没有命中注定这个说法,许多的事情该如何解释?
深深的积雪,崎岖不平的冰雪小路,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张大了嘴,拼命地喘气。
牛也喘气。每迈一步,所付出的体力都是巨大的。我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就好象焊在
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我真恨不能一屁股坐下来,或者索性躺下来。我大喘着
气,望着马,马也望着我。它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它有些同情我。我拍拍它,我
想告诉它我能行。但我说不出话来,也拔不出我的脚来。
进入冰山雪岭之后,上级怕我们得雪盲症,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付简易墨镜。但
我喘不过气来时,就觉得它也碍事,索性取下来塞进口袋里,好像眼睛也需要喘气
似的。
这时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拉了我一把。我抬头,看见了辛医生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一边拉一边说,你的眼镜儿呢?赶快戴上。我喘得说不出话来,拍拍口袋,他从
我兜里把眼镜取出来重新给我戴上。他说坚持住,走过去就好了,走过去前面就是
平路了。真的吗?我大喘着气,我明知他是安慰我,还是鼓起了几分勇气,又往前
迈了一步,但后面的腿又像焊在了雪地里,怎么也拔不出了。那时我真想死在这座
山上算了。埋在这么洁白的雪里,也不算冤。
忽然,我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嗓子里往外涌。我一张嘴,
哇地一声,竟吐出一口黑黑的血来。怎么是黑的?我一紧张,就摘下了眼镜,血一
下子变得鲜艳无比了,仿佛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一朵大大的花来。我马上下意识
地捂住了肚子,我怕腹中的小东西会随之吐了出来。
我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惊叫:小白你怎么了?
我连忙用脚踢了几块冰雪,想把红红的血迹盖* N也幌肴么蠹椅业P模绕
洳幌肴*苏队长为我操心。但苏队长还是看见了。那血红得刺目。她从后面赶上来,
心疼地望着我,一声不吭地将我的背包接了过去。我们没有说话。我们不用说话。
坚持。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坚持就是胜利。
也就是那一次,后来我没再吐过血。只要不再吐了,我就立即把已经吐过的血
忘到了脑后。好像它们已和我无关。一直到许多年后,我才有机会到医院作了一个
肺部透视。医生告诉我,我的肺部有钙化点,说明我曾经得过肺结核。
但是是什么时候得的,又是什么时候好的,我一概不知。
木兰曾奇怪地问我,你那时候就没有出现过咳嗽、脸色潮红等症状?
我说没注意。也顾不上。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身体里有许多事情是说不清楚
的。也许我吐血,只是为了在雪山上留下个纪念吧。
2006-8-8 22:47 夏日芳草
6
终于到了峰顶!峰顶上覆盖着两尺厚的冰雪,尽管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却
依然寒风凛冽,上山时背上出的汗很快就结了冰。
整个队伍充满了喜悦和欢笑。
最让我和苏队长惊喜的是,我们在山顶遇见了吴菲和小赵!她们还在师宣传队,
她们是提前上去做鼓动工作的。精疲力尽的我已经发不出惊喜的叫喊声了,只是和
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们像那些战士一样,互相给了一拳。
我忽然发觉苏队长脸色不对。也许是因为耀眼的阳光,也许是因为白雪的映照,
我忍不住叫起来,我说苏队长你怎么啦?
苏队长靠在雪墙上,喘着气说,我怎么啦?我没怎么呀。
你的脸……我上前去用手摸她的脸。她的脸不但没有了光泽,而且浮肿。
她笑笑说,没关系。她马上问,你怎么样?没事儿吧?
我下意识地摸摸腹部,点点头。
吴菲见我神情异样,问,你怎么啦?你的脸色也很不好?
我小声说,我有了。
吴菲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苏队长说,你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跟牦牛似的。有了孩子也值得那么大惊小
怪?
我问吴菲,你怎么样?
吴菲眼底浮出笑意,说,我坚持要到拉萨再结婚,他同意了。
我心里一下觉得很委屈,吴菲多幸运呀。
这时小赵跑过来说,雪梅姐,快看我们写的标语。我抬头,看见了峭壁的雪墙
上,刻着诗一样的标语:
丹达山高六千三,
进军拉萨第一关。
英雄踏破千里雪,
红旗飞舞映高原。
我心里的委屈被自豪压下去了。望着眼前的山峰与白云重重叠叠的景色,我想,
不管怎么说,我上来了,我的孩子也上来了,我们母子一起登上了6千米高的雪山。
我对小赵说,写得真好。就是那个“飞”字不太清楚。我一边说,一边拿起旗
杆往那边去,想把字再刻清晰一些。小赵说,我来我来。她来抢旗杆,我一下没站
稳,脚一滑,整个人一屁股坐了下来,顺着山坡朝下滑去。我想完了完了,今天算
是完了!小赵也吓坏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连叫喊声都发不出来。
我一下子滑出二十多米,终于在一个雪窝里停* MW『笪曳⑾郑约阂坏愣
乱裁挥校*我赶紧站起来,冲着傻站在上面的小赵吴菲和苏队长说,滑下来吧,像我
这样,舒服着呢!
苏队长她们见我真的没事,松了口气,也学着我的样子开始往下滑。虽然途中
难免磕着碰着,可毕竟省力气呀。下山的路没法骑马,通讯员小宋见状,也索性陪
着我往下滑了。他让我用背包垫在屁股下面。我一段一段地滑,他一段一段地在下
面接。
滑到山下后,我们几个人的脸都摔青了,还擦出了血,样子很生动。大家乐不
可支,跟检了什么便宜似的。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时常做这样一个梦,梦见自己站
在山顶上,四周全是白雪皑皑连绵不止的山峰,我总是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后只好
坐在一团云彩上,飘然而下。大概就是那次滑下雪山留下的记忆。
不过每次从这样的梦中醒来,我都很快乐。
眼看要到山脚下了,突然遇到了你们的父亲。他本来是在前面带部队的,看着
部队差不多过完了,就停下来等我。当他一眼看见我从山上滑下来时,拔腿就冲了
过来,一边扶起我一边大声冲小宋吼道:你干什么呢?告诉你不要让她摔着,你怎
么偏偏让她摔了!
他以为我是摔下来的,或者说滚下来的。
小宋被骂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我的情况,他只是觉得好些人都是这么滑下来
的,干吗我就不能滑?
我心里有气,说,不关小宋的事,是我自己要滑下来的!
他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说,你这个样子,真让我难过。
这话让我软下来。
晚上,你们的父亲把辛医生叫来了,要他看看我的情况。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愿让辛医生知道我怀孕的事。我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但
现在,只能告诉他了。辛医生听了后似乎比我还不好意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作
为一个医生的冷静和沉着。他问我有没有发现出血?我说没有。他松了口气,为我
听了一下胎音,然后对你们父亲说,眼下还没事。
你们父亲这才松了口气,忙工作去了。辛医生让我躺下休息,他说,但你不能
再摔跤了。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
我点点头。
他又说,你只能自己多保重了,我这儿没有任何能给你吃的保健药。
他说这话时显得很难过。我安慰他说,不要紧,前两个月我那么折腾他都没事
儿,这孩子肯定是个命大的孩子。
他看看我,说,要不从明天开始,你留在后面和病号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顾你。
我说不,我又不是病号,不要你照顾。
说实话,我真不忍心再给他添麻烦了。需要他照顾的人很多,那么大一个团,
就他和卫生员两个人。我发现他明显地瘦了,胡子拉喳的,比起出发的时候,不知
长了多少岁。我又加了一句,我说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吧。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会的,我会把每个人都照顾好的。他说每个人时加重了
语气,我想我听懂了他的话,他是说包括没出世的孩子。
几十年后,我依然能感觉到我当时的心情。
那是一种除了想流泪,什么也说不出的心情。
但我没有流泪,我已经很少流泪了。在经历了那么的日子之后,在跨越了那么
多的山水之后,我变得坚强起来,硬朗起来。我把所有柔软的细微的忧伤的感觉都
压在了心底,不让它们露出头来。
但是我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泪水在前面等着我。
我不知道,那些泪水是由不得我的。
尽管辛医生说,目前母子都没问题,看不出有小产的先兆。你们的父亲还是很
担忧。他看我面黄肌瘦的样子,还有那么多那么高的山要爬,真不知会怎样。而且,
那时我们的粮食已不宽裕了,别说营养,就是让我吃饱都很困难。腹中的孩子靠什
么生长呢?
但他除了担忧,也没有别的办法。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操心,还有更多的人需
要他担忧。他只是把我托付给了苏队长。
苏队长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苏队长说这话时,又像母亲那样看着我。我心里一下觉得很踏实。有时我会有
一种感觉,好像苏队长就是为了照顾我才进藏的。我是想说,如果没有苏队长,我
的进军路程也许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从那天起,苏队长寸步不离地和我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她病倒了。
2006-8-8 22:47 夏日芳草
7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的拖累,苏队长是不是会好一些。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怀着一个小生命,是不是也会像她一样倒下。
我不知道如果早些发现她的浮肿,是不是能挽救她。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曾反复想过这些问题,我有太多的疑问留在了那条路上,
永远找不到答案了。我却因为这些个不知道的答案而自责,而内疚。但你们的父亲
说我不应该自责。王政委也说苏队长的生病和我无关,辛医生还说即使他早早发现
了她的病也无药可医。但无论他们怎么说,我还是自责,并且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悲
伤。
那么长那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山都翻过来了,为什么偏偏在
快要到达拉萨的时候,我失去了她,我母亲一样的苏队长?
苏队长的病是从翻越丹达山时就开始了的。或者还要早,从昌都,从甘孜。长
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劳累,长期的忧郁,这就是病因。但我以为她能挺过去,只
要到了拉萨,就会好。何况她总是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
我就以为她真的没事。她从来都很坚强,她能为了抗婚而砍掉手指,她能为了
继续留在进军的部队而丢下孩子,她能领着我们走那些我们不敢走的险路,她在我
心目中就像一个铁人。她怎么会倒下呢?
可是我却亲眼看到,生命从她的身上一点点的流失。
远山在落雪。
这句富有诗意的话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有一个意义,那就是更艰难的路程正
在前面等着我们。尽管如此,落雪的远山在我的眼前依然是美丽的。对我这个重庆
人来说,雪山因为陌生而充满魅力。我总在想,它像什么呢?像银子?水晶?白玉?
羊群?还是裙椐飘飘的仙女?不不,都不像。这些形容都不准确。
这么多年来,我是说我和雪山认识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找到过一个对它最恰
当的形容。我想那是因为我太多太多地遥望它,以至在它身上赋予了比积雪更难融
化的东西。
我说的是西藏的雪山。
当我一次次地遥望它时,其实是在一次次地怀念,我怀念留在雪山上的一个个
亲人。苏队长,刘毓蓉,管理员,小冯,你们都还好吗?
又一座大山耸立在了我们面前。
它叫努贡拉,汉语的名字是西大山。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丹达山是兄弟。向
导说,它没有丹达山那么高那么险,但它的路糟透了,全是累累乱石,无论是人还
是牲畜,走起来都很费劲儿。
果然,那座山很奇特,山峰是嶙峋高耸的石壁,山路是凸凹不平的石堆,好像
是为了区别于其他山似的,整架大山都是由石头堆积起来的。大的如磨盘,小的如
拳头,圆的像鸡蛋,尖的又像锥子。没有一脚能踩到踏实的平处。幸好我们穿着厚
厚的胶底鞋,否则不知会划出多少血口。马可就遭罪了,蹄子常常被卡在石缝里,
半天出不来。为了减轻它的痛苦,我不忍再骑它,只是拉着它的尾巴走。但走得再
累,都没法坐下来歇息。真是连能够坐下来的平地都没有。偶尔碰上平一些的石壁,
我和苏队长就站下来靠一靠,喘口气。但不能坐,坐下再起来,你得费十倍的力气。
路况太糟糕,你们的父亲顾不上我们,他和战士们在一起。他和王政委一头一
尾地走在队伍中。我和苏队长终于被辛医生收编到病号队伍里去了。苏队长的浮肿
病越来越厉害了。不仅仅是脸,她的腿也肿了。
靠在石壁上歇息时,我看见苏队长的脸色蜡黄,人像一张纸贴在那儿,心里感
到异常难过。就像我们不知道管理员是什么时候病倒的一样,我们也没有注意到苏
队长是怎样病倒的。在那样的路途上,我们太容易忽略自己的身体了,只是使用它,
只能使用它。等辛医生看出她的病情时,她的脸已经肿得很明显了。
辛医生告诉王政委,苏队长的病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造成的。
其实我知道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对虎子的思念和牵挂。
王政委听了默默的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很难过,就好象一个医生诊断
出了病情却无药可医一样,在当时的情形下,他既没有办法叫她不要劳累,也办法
给她加强营养,他唯一能做的话,就是让她自己多保重。
但苏队长像没事一样,总是反过来照顾我。她还开玩笑说,她照顾的不是我一
个,而是三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孩子,一个是欧团长的命根──那就等于是欧团
长。
听她开这样的玩笑,我顿时放松了许多。我想也许苏队长真的没事,她会挺过
去的。就像以往任何时候遇到困难一样挺过去。
老天爷真是和我们过不去,为了翻越这座努贡拉,我们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没想到它还觉得不够,还要给我们霜上加雪。
刚爬到山顶,天就阴了。大团大团的白云不知何时变成了黑云,压在头顶上。
有经验的同志说,可能马上会下雪。我不相信,这才是9月,即使是在西藏,也没有
进入冬天呀。但我们还是不敢歇息了,赶紧下山。果然没走两步,大雪从天而落,
季节一瞬间从秋转到了冬。
漫天的雪花飞舞着,好像要吞噬掉我们这支蠕动在雪山上的队伍。雪花落在我
们的帽沿上,眉毛上乃至睫毛上,因为体温化成水,再因为寒风而变成冰凌子。鼻
子和面颊都冻得发麻,外面的军装已经结成了冰,像牛皮一样硬,以至我们走起路
来喀嚓作响。幸好我们是在不断地走,生命在运动着,否则我想我们也许会冻成山
上的一排冰柱。
雪越下越大,风越吹越猛,真可谓风雪弥漫,我的牙齿被冻得的的的地响,手
脚麻木地不听使唤。我感觉到了饥饿,以前我就容易饿,现在怀上了孩子,更容易
饿了。可是我知道,不到宿营地是不可能吃上东西的。
因为害怕马摔跤,我早已从马上下来,拉着马的尾巴一步步地走。但一不小心,
还是滑倒了。我的墨镜就是在那时候掉到山下去的。部队离开昌都时,给每个人都
发了一付简易墨镜。但每当我喘不过来气时,就会觉得那墨镜碍事,好像眼睛也需
要喘气似的。我常常把它取下来塞在口袋里,没想到它掉了。我当时也没当回事。
苏队长来拉我,可她自己反而倒下了,而且比我摔得还重。我拉着马尾巴努力
地站了起来,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她的腿肿得有些发僵。我急得大叫。辛医生
赶上来,把她搀扶起来,然后扶到马上。
我想也许就是这场雪,加重了苏队长的病情。
连我都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怎么走完的。我像失去知觉一样麻木地往前走,肆
虐的风雪冻住了我所有的念头。当听见前面传来就地宿营的喊声时,我一下子就倒
在了地上。
那天夜里,部队在一片山坡的雪地上露营。
你们的父亲想为我和苏队长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实在太困难了,只好放弃。我
们也住进了用雨布搭起的帐篷中。为了让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多吃一点儿,你们的父
亲把他那份儿可怜的糌粑让给了我,自己只吃了两个元根萝卜。我当时不知道,竟
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终于缓过劲儿来。
但苏队长却病得很厉害,她躺在帐篷里,什么也吃不下,腿已经肿得弯不过来
了。王政委守在她的身边呆怔着。他的神情让我知道了什么叫束手无策,什么叫痛
心。但苏队长仍微笑着对我说,我没事儿。关键是你,你是两条命。
我看着苏队长蜡黄的脸,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如阴云一般压上心来。我看见生命
正一点点地离开她,而她正一点点地离开我们。
夜里,雪花继续飞舞着,丝毫不怜悯我们的处境。说雪花飞舞都过于诗意了,
它们如粉尘如沙粒,搅得整个世界没有了一点空隙。我是被冻醒的,醒来后发现,
自己的两只脚已经露在了帐篷外面,被雪厚厚地盖住了。而我们的被子,也已经和
帐篷冻在了一起,像盔甲一样硬。我赶紧去看苏队长,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吓
坏了,连连叫喊她摇晃她,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仍是一动不动。
我很害怕,我想也许她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是还没等我去叫人,她已经慢慢地
撑起了身子,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甚至朝我笑了一下。那是我见到过的最顽强的生
命,也是最美丽的生命。后来在大家的帮助下,我们把冻住的被子和帐篷扯开,爬
出了帐篷。
爬出帐篷的一刹那,我惊呆了。
至今我也无法明白,那样的景色它是怎样出现的?
天边那座雪山在红霞的映照下,如一朵盛开的玫瑰。雪花还在飞舞,天空却神
奇地放晴了,纯净,明朗,湛蓝,像个率真可爱的孩子,脸上还有泪痕时,已露出
了雏菊般盛开的笑容。耀眼的阳光与飞舞的雪花在天地间相亲相爱,窃窃私语,整
个世界奇美无比,如琼瑶仙境一般。
太阳雪!我大喊,这是太阳雪啊!苏队长你快来看,多美啊!
我把帐篷拉开,扶着苏队长坐在雪地上。苏队长和我一样,被眼前的景色深深
打动了,她喃喃地说,太美了!她苍白的脸庞竟在那一刻有了红晕。
至今我仍认为,那是我所见到的最美丽的景色。而且我还认为,那景色是为苏
队长出现的,是为她送行的。只有苏队长的生命,能与那景色媲美。
因为就在那不久之后,她离开了我们。
2006-8-8 22:48 夏日芳草
8
我们继续往前走,冒着风雪,冒着死亡。
除了向前走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把苏队长扶上马。此时的苏队长已经不是骑在马上,而是趴在马上。但她
仍用微弱的声音对我说,我照顾不了你了,你自己当心。
走在那样的路上,我有一种感觉,人的生命是没有极限的,是可以无限延伸的。
每天夜里我躺下去时,总觉得自己不会再醒来了,或者醒来后再也爬不起来了。我
都会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力气,坚持不住了。但每天早上,我又活了过来,爬起来,
向前走。
我们继续走,在无情的风雪中往前走。
雪盲症来得很突然。
在此之前,或者说自从出发以来,你们的父亲和王政委他们就一直在为这件事
担忧,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患了雪盲症的战士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还有一些粘
稠的汁液从眼窝里流出来。他们大都和我一样,是把墨镜搞掉了。在那一样的路途
上,怎么可能补发?
你们的父亲急得不行,问辛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
辛医生说没有什么好办法,惟一的办法就是不去看雪,让眼睛休息,减轻症状。
你们的父亲发火说,你这不是废话吗?在雪地里行军,怎么可能不看雪?
辛医生忍受着你们的父亲的怒火,没有说话。后来,他终于想出个一个办法。
他用墨水染了一些纱布条,给患雪盲症的战士蒙上。
我也被蒙上了。我的眼睛也感到了不适,因为害怕你们的父亲发火,一直没敢
吭声。
透过蓝色的纱布,雪变成了蓝色,而苏队长蜡黄的脸有些发紫。
眼睛。我总也忘不了苏队长那双眼睛。
在那段路途上,在进军西藏最后的那段路途上,在就要到达拉萨的那段路途上,
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一个逐渐燃尽的蜡烛,渐渐微弱,渐渐暗淡。
但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苏队长的眼睛还活着,它们和我在一起。我看到的,
就是她看到的。她去世的那天,是重阳节。所以每年到了这一天,我必要走出去,
替她看看这个世界。
去年重阳节,我和你们的父亲去人民公园,那里在举办菊展。我在报上看到照
片,非常漂亮,我想让苏队长看看,看看阳光下的花。公园里挤满了游人,充斥着
和平生活的热闹的闲适。你们的父亲上公园,永远都是行色匆匆,跟看地形一样,
大踏步地走在前面,我只好紧跟在后面,一一掠过那些姹紫嫣红的花。
当我们结束参观准备离开公园时,在门口的阅报栏前,你们的父亲忽然停住了
脚步。我回头发现他不见了,倒回去找他。我看见他停在阅报栏前,我说你看什么
呢,家里有那么多报纸呀。你们的父亲没有回答我。我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两个
字,西藏。
我知道他为什么停住脚步了。因为我也停住了脚步。
其实那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报导。只因为有西藏两个字。
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心境下,西藏,惟有西藏,能
让我们牵肠挂肚,能让我们忘记一切,放弃一切。
那是因为我们把所有与生命相关的东西,都留在了那儿。
那年吴菲和小赵阿姨一起来看我,她们想去九寨沟看看。你们的父亲就找了辆
车,陪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九寨沟。
当我们进入九寨沟,在游人们惊叹不已的的景色前站下来时,一点儿感觉也没
有。我们就继续上山,把所有被人们拍成画,写成诗,唱成歌的景色一一看过来,
还是觉得很平常。后来你们的父亲的一句话让我恍然大悟。
在原始森林前,你们的父亲说,这地方可真像阿伦多。
我的脑海里立即出现了那片大大的原始森林,我们曾在其中走了整整三天,走
在那条曲曲折折依山傍水的羊肠小道上。水无比清澈,山无比苍翠,巨大的古柏树,
长长的藤葛,欢叫的小鸟,还有我非常喜爱的山林中的气息。
我们还遇见了一头美丽的白唇鹿。由于大部队经过,许多的野生动物都躲起来
了,据向导说原来这里的野熊成群结队。但不知它为何没有离开?那么凶那么多的
野熊都怕我们,它不怕吗?它站在灌木丛的后面望着我们,眼里有一种好奇。它的
身体是灰褐色的,下唇和吻部四周是纯白色的。是辛医生告诉我它叫白纯鹿的。我
朝它叫了“嗨”了一声,它仍站在那儿,好像在目送我们一样。
到现在我仍能想起它的眼神。那敢肯定那一头母鹿。说不定她也和我一样,正
怀着自己的孩子,所以不愿意逃离。
那就是在夏贡拉和努贡拉之间。
后来我想明白了,九寨沟的所有美景,我们早在几十年前就看过了。甚至九寨
沟没有的美景,我们也都看过了。没有什么更奇特的景色能让我们好奇了。真的,
我相信凡是走过那条路的人,都会和我有同样感受的。
只是那时候,我是说我们走在美景中的时候,没有心情去欣赏。
我们把自己变成了景色中的一部分。
2006-8-8 22:49 夏日芳草
9
从昌都到拉萨,最艰苦的路程就是到达拉萨河谷之前的路程,也就是所谓的穷
八站那一带。由于路途艰难、粮食匮乏、气候寒冷,加上长期行军的劳累病痛,队
伍中的骡马都无法再忍受,已死亡三分之二了,由此可以想见其艰难的程度。但是
人,我们这些比骡马瘦弱的人,却顽强地坚持着向前,一天天地接近了拉萨。
终于有一天,我们走到了昌都到拉萨的最后一座雪山脚下:海拔5千米的鹿马岭
脚下。
我们就要胜利了!
但是鹿马岭在我的记忆中不是胜利的象征,而是悲伤之地。
就在翻越鹿马岭的头天夜里,苏队长终于倒下了。其实她早就倒下了。长期的
劳累,长期的营养不良,长期的睡眠不足,终于让她坚持不住了。她的生命早已透
支了,她是靠精神支撑才走到今天的。从努贡拉开始,我就以为她不行了,可一天
又一天,她坚持了过来。
她的脸肿得有些变形了,头发干枯地散落在地上,一双眼睛深深地眍了下去。
回想起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形,真是判若二人。那个英姿勃勃的女兵,那个像母
亲一样慈爱的苏队长,永远地离开了我。
那天夜里,在鹿马岭下,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废弃的骡马站,让我和苏队长
住了进去。我和苏队长躺在那儿,被寒冷和饥饿包围着。苏队长病得很厉害,她躺
在那儿,不停地说着胡话,让我感到害怕,王政委也感到害怕。可我们除了守在她
的身边,不知还能做什么。我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她的身上,她还是冷得发
抖。辛医生用一个布包,在里面放上炒的盐,还有牛羊粪,给她在额头热敷,可是
没有用。你们的父亲要人想方设法烧了一些热水,让我喂她。她喝了两口,就摇头。
她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深夜,她忽然苏醒过来,轻轻地叫我,我撑起身子来到她身边。她说,小
白,我不行了,虎子……你一定要替我找到虎子……
我预感到情况不好,连忙朝着帐篷外大声地叫王政委。风雪悲号着,满世界都
是风雪的声音。但我的叫喊声依然尖厉地穿透了它们,王政委在我的喊声中一头撞
进来,雪人一般跪伏在苏队长的床边。
苏队长望着他,吃力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我实在太累了,我想休息。让我休
息吧。
那双眼睛终于阖上了。
但它把许许多多的希冀留在了外面,留在了我的眼里。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她还活着,就是因为她的眼睛活着。它们一直大睁着
专注地看着这个世界。为此我常常想,苏队长她放心了吗?今天这个世界是她想看
到的吗?她的眼里还有泪水吗?
当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当我陷入车水马龙的大街,当我看着那些把头发
染成黄色或者红色的男女青年,当我看着变幻莫测的广告牌,当我听见让人心跳紊
乱的那些节奏强烈的流行歌曲,我常常感到迷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苏队长和我们
所想要的世界?是不是我们最初出发时所想到达的地方?我常常会在纷乱的街景中
陷入走失,高楼大厦在一瞬间幻化成了雪山,我的心便在那一瞬间如雪原般空旷荒
凉。
我想我们这些人,这些跨越万山千山走向天堂的人,大概已经将灵魂和肉体分
离了,我们的肉体离开了高原,但我们的灵魂却留在那儿了。这么多年来,灵魂一
直在呼唤我们回去,我们的灵魂在天堂等着我们。等着我们剥离的肉体回归。
我们登上了鹿马岭。
白雪皑皑,经幡飞舞。经幡也叫祈祷幡,人们将祈祷语写在幡上,高挂于屋顶
之上,庙宇之上,山顶之上,河谷之上,道路之上。蓝天白云之下,风吹动着经幡
猎猎飘动,每飘动一次,就意味着人们向主宰天地之神讼一次经文,表达一次虔诚
的祈祷。
经幡是藏族图腾崇拜中的“隆达”,译成汉语的意思为风马旗。我觉得它很形
象,那些经幡真的就像骑在一匹匹骏马上乘风飘去的旗帜,在天地间飞飞扬扬。还
有一种风马纸,就是把经文印在小块的彩纸上,向空中抛撒。无论是风马旗还是风
马纸,它们都是藏族人们对平安吉祥的祈求,祝福和希望。
一路上我们总是看见经幡,我们每次看见经幡都欢呼雀跃,因为按照藏民族的
习惯,经幡出现的地方,必是每一座山的最高山口上。所以一看见经幡,我们就知
道我们又登上一座山顶了。
但当我们站在鹿马岭的山顶上时,我们的心情已经无法用喜悦来形容。
眼前出现了通往拉萨的河谷地带。阳光下,一层薄雾正从蜿蜒的河谷下游升起,
升入那梦幻般的雾蔼中。裸露出的褐色山脚被阳光染上了一层浆红色,而覆盖着白
雪的山顶则带着一种神奇飘渺的紫气耸入云空。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只有几缕袅袅
的轻烟。
战士们兴奋地欢呼起来:我们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
你们的父亲也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他的眼圈红了。他那疲惫不堪但神色坚
毅的脸庞上,流下了一行亮亮的泪水。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他站在山顶上,挥
动着手对战士们说,同志们,让我们唱一支胜利的歌吧!
歌声顿时在群山之中回响起来──
跨黄河,渡长江
我们生长在冀鲁平原太行山上
锻炼壮大在中原
威名远震东海长江
祖国处处欢呼解放
毛泽东的光芒照耀祖国边疆
……
歌声中,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回望我们走过的路,回望身后的万水千
山,回想在这万水千山中倒下的一个个战友,苏队长,刘毓蓉,管理员,小冯,还
有许许多多我不认识的姐妹和兄弟。他们永远地留在了这雪岭冰峰之中……
我默默地走到山口的那些飞舞的经幡前,从背包里拿出苏队长的遗物:一张已
经破得丝丝缕缕的网一样的毛巾,我将那张毛巾和挂在了经幡上,我看着它和经幡
一起飞舞起来,向着空中不知疲倦地飞舞。那是苏队长的灵魂。
进云贵,入川康
保卫西南边防
巩固祖国后方
解放的大旗插到喜马拉雅山上
雅鲁藏布江!
我终于看见了布达拉宫。
终于看见了那个多少人梦寐以求多少人终生追求的天堂的象征。
1951年10月26日上午,进藏大军举行了隆重的入城典礼。
数面大鼓在前震天动地地响着,乐器闪亮,吹奏出悠扬惊天的旋律,然后是数
十面红旗猎猎飞舞,接下来是腰鼓队,秧歌队,彩衣红袖,舞姿翩翩。战士们大都
不背枪不拖炮,但依然士气高昂,威武雄壮。
拉萨群众几乎是倾城而出,巷口路旁,窗台铺面,楼顶树上,到处都是人群和
笑脸。
我走在队伍中,我的心里满是喜悦,我的眼里满是热泪。当我越过欢迎人群的
头顶,一眼看见布达拉宫时,我呆怔在那里。四周的人正在欢呼雀跃,他们是为自
己终于走到了拉萨而欢呼雀跃,他们在为历尽艰辛赢得的胜利欢呼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