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我想在我诉说往事之前,我应当首先鼓足勇气,说出那个横亘在我们之
间的、你心中的疑团。说出它才能解开它。你不必感到抱歉,也不必感到不安。它
的存在已是有目共睹。它从很小的时候就在你的脑海里生了根,这些年已经像一棵
树似的长得很高了,我甚至能看见那些叶片从你的眼里伸出来。
这个疑团就是,你怀疑我们之间的血缘,你不相信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一遍
遍地在心里说,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对吗?
我不怨你。因为在我和你之间──母亲和女儿之间,确实存在着隔膜,这种隔
膜足以让你产生那样的怀疑。尤其是与你的大哥木军相比,与你的妹妹木槿相比。
我们之间的那种隔膜犹如大海和沙滩之间的坚硬岩石,使我们的身体和心灵都无法
靠近。
可是我不能不告诉你,简单明了地告诉你,你是我的亲生女儿。千真万确的是。
43年前,在西藏高原一个简易的藏民房里,我生下了你。
同时我还要告诉你,我们家里的确有3个子女不是我亲生的,他们是你的大哥木
军,你的妹妹木槿,你的弟弟木凯。过去之所以不愿说出你的身世,就是为了他们。
因为你的生命真相和他们的生命真相紧密相关。我们不想让他们知道,也就瞒了你。
你惊讶。你肯定会惊讶。
木兰,让我告诉你,请你和我一起来承受。
也请原谅你的母亲。
孩子们,请你们都坐下来,听我说,听我一一地说,一个一个地说。我要把我
这一生所曾经拥有和仍然拥有的6个孩子的生命真相,全部告诉你们。我要告诉你们,
我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和痛苦,才成为你们的母亲。
1
1951年秋天,我们终于走到了拉萨,从昌都出发,行程3千里,翻越5千米以上
的雪山10余座,跨越冰河几十条。但我和我腹中的孩子都终于走过来了。到拉萨时,
孩子已有6个月了,但我的身体看上去仍是瘦弱的。
我们在拉萨附近一个藏军留下的旧军营里住了下来。虽然营房破烂不堪,潮湿
阴暗,但比起进军路上在风雪中摇摆的帐篷已经强了许多。至少我们不用每天出发,
每天在风雪中跋涉了。我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感觉。但我知道,对这支队伍来说,伟
大的使命才刚刚开始。我们跋涉千里来到拉萨,是为了让它改天换地。
放下背包没几天,“向荒原进军,向土地要粮食,向沙滩要菜”的口号就叫响
了,我们投入了大规模的生产运动。就向我们必须边修路边进藏一样,我们也必须
边生产边开展工作。我们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当时川藏公路才修到金沙江边,
部队所需的粮食仍靠牦牛驮运,千里迢迢,根本无法满足需要。而当时复杂的政治
形势,使我们在拉萨买不到粮食,只能靠自己生产。否则我们就是走到了,也无法
生存下去。
我们的大生产运动不可能在现有的土地上开展,我们只能在千百年来荒凉的拉
萨河滩上开垦荒地。拉萨河从群山中奔流而来,绕过拉萨,在两岸留下了大片的乱
石荒滩。乱石滩上荆棘密布,乱石累累,野兔出没,可以说已经沉睡了千年万年。
进藏大军,也是开荒大军,唤醒了沉睡千年的荒地。
当我们在河滩上和大片的荆棘开战,和成堆的乱石开战,和狂舞的风沙开战时,
肚子里往往只有一点点食物。所以不用谁告诉我们,我们都深深懂得粮食的重要性,
从骨子里懂得。11月的拉萨已进入隆冬季节,拉萨河面上漂浮着冰块,河两岸白雪
皑皑。你们的父亲和官兵们一起,冒着凛冽的寒风战斗在拉萨河滩上。
我那时身体已经笨重,在家里编印宣传小报,或者和炊事员一起到工地上去为
他们送饭送水。每次站在河滩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我都激动不已,我真的明白了什
么叫不可战胜。仅仅20多天,我们的官兵就在荒滩上开出了3000多亩土地!
2006-8-8 22:54 夏日芳草
我们将种子撒进了这片新开垦的土地,我们将希望撒进了这片新开垦的土地。
我取出管理员留下来的白菜仔和萝卜仔,也一一地撒了下去。我在心里对管理
员说,对苏队长说,我们既然能跨越千山万水走进来,我们就一定能在这里呆下去。
什么也不能将我们打垮。
开出的荒,要等来年春天才能播种。那个冬天,我们依然存在严重的粮荒。
你们可能无法想象,那段时期我们整个部队的主食就是黑豌豆。当地的藏民把
它们当成马料。可以这样说,最初的一年半载,我们是吃马料捱过来的。西藏的豌
豆是黑的,有个民间传说,说豌豆的种子是当年文成公主带进西藏的,她用黑铁锅
挑着豌豆苗,所以被染黑了。不过我到现在也不甚明了,西藏的豌豆为什么是黑的。
我们的每一顿饭要么就是煮黑豌豆,要么就是把黑豌豆磨成粉当糌巴吃。那时
没有高压锅,豌豆很难煮烂,我们就吃那半生不熟的豌豆。但即使是半生不熟的豌
豆,也不能让我们管够。我的饥饿感比进军路上更强烈了,因为那已是两个人的饥
饿。
你们的父亲常常把他的那一份让给我,或者说,让给我腹中的孩子。可我怎么
忍心吃呢?他每天的体力消耗比我大得多,他总是和战士们一起开荒。我们常常为
了推让食物而发生争吵。当然,我们的争吵是无声。在推来推去之后,他一发火,
就把碗往我面前一放,然后摔门走出去。
12月,西藏最冷的季节,我的第一个孩子不顾一切地要到这个世界上来。我想
他是不是在腹中总是挨饿,受不了了,想自己出来找吃的?或许是他不忍心再拖累
我,想离开我,减轻我的负担?
总之,7个月的时候,我早产了。
发作的时候是夜里。
我肚子痛得厉害,可不忍心叫醒你们父亲,他实在是太劳累了。我就在床上翻
来覆去折腾,终于把你们父亲惊醒了,他点上灯一看,我的汗水已从额头上淌了下
来。那么冷的天,我却像在酷暑中一样。你父亲一下紧张起来,他以为我吃什么东
西吃坏了肚子。那时为了腹中的孩子能有一些营养,我什么都试着吃,还常常煮马
料吃。
但那天,一种女性的直觉使我意识到,我不是吃坏了肚子,而是孩子要出来了。
我对说你们父亲说,赶紧去叫医生,我可能要生了。
你们父亲怔愣了一下,连大衣都没穿就冲了出去。外面正下着大雪,刮着大风,
风雪呼啸的声音更让我有一种紧张的感觉。很快他又回来了,一个人。他跟我说,
辛医生出诊去了。不过我从他那儿找到一本书,你别怕,我会照书上说做……
那是一本厚厚的《医生手册》。
你们的父亲抱着书,在那里一页页地翻,手微微有些抖。他翻到有关接生的部
分就读了起来。我痛得身子卷缩成一团。当然,我没有叫。我只是咬紧了牙关。我
怕我叫出来他会更紧张。
他急急地念道:孕妇在怀孕9个月后将临产……可你才7个多月呀?
我忍着痛说,这叫早产。我妈生我就是早产。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又继续念道:临产前有阵痛,每隔几分钟发作一次,并且
间隔越来越* 远裕⒆匆谎蠢茨憔褪且恕N铱纯丛趺醋觯喝貌酒教
稍诖采稀*
你们父亲匆忙读了一遍,就把医生手册翻开放在桌上,用手枪压* H缓缶砥鹦
渥樱*着书本开始为我接生。他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我的阵痛越来越厉害,
我强忍住不呻吟,但冷汗已布满了额头。你们的父亲紧张万分,不断地说,小白你
别怕,小白你别怕。
正在这时,门被轰地一声推开,一阵猛烈的风雪将辛医生卷进屋来。
辛医生踉跄地关上门,扑到床边。
你们父亲大喊一声:你来得太好了!快,帮我一把!
但辛医生看清了眼前的情形后,却张着两只胳膊,在我的床边来回转,不知从
何处下手。虽然他是医生,但他还从来没为产妇接生过。我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产妇。
他比你们的父亲更不知所措。
你们的父亲焦急地指挥说,快找剪刀,消毒!
疼痛已使我顾不上害羞和一切的一切了,我凭着本能努力地用着劲儿,想尽快
把孩子生下来。可是无论我怎样深呼吸,怎样用力,一点儿用也没有。
你们的父亲在一旁脸涨得通红,好像比我还用劲儿。他握着我的手大声喊,勇
敢点儿,你要勇敢点儿!忽然,我听见辛医生大喊,出来了出来了!但接着他又喊:
不对,应该先出头的,怎么先出来一只脚?
你们父亲看了一眼书,说,对,婴儿的头应该先出来。快把脚塞回去!
辛医生就真的把那只脚塞了回去。
但片刻之后,那只脚又固执地出来了。这回我听见你们父亲说,别管那么多了,
脚出来就脚出来!快拽脚!
辛医生担心道,这样很危险。
你们父亲发火说,书上说老这么拖延下去更危险,我们必须尽快结束战斗!
他们两个人真的就去拽孩子的脚。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拽的,因为我已经痛
得粉身碎骨一般,我大叫起来,我不生了!我不要了!让我去死吧!
你们父亲命令似地对我说:不要叫,勇敢点儿!用力!再用力!我要你和孩子
都好好的!
他们硬是从脚到头把整个孩子拽了出来。我在孩子离开我身体的那一瞬间昏迷
了过去。
据说那孩子出来后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你们父亲拣起书来看,照书上说的,用
力拍打着婴儿的后背。几声之后,终于响起了微弱的哭声。
是个男孩儿。
但是这个可怜的孩子,这个跟着我翻越了万水千山的孩子,这个在我肚子里一
直饿到出生的孩子,这个脚先出来的孩子,却只活了一天,他连一口奶都没来得及
吃,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好像他的出生,仅仅是为了让我难过,
让我内疚。
我真的非常内疚。
我想是不是怀孕之初我蹦哒得太厉害了伤了他?是不是翻雪山的时候冻坏了他?
是不是伤心落泪时哭坏了他?是不是没有吃的饿怀了他?
而你们的父亲比我更内疚。他不断地说,都怪我,我不该拽他脚的,我该再把
他的脚塞回去的。肯定是我拽的时候把他弄伤了……
我们把他安葬在了新开的荒地旁边。
你们父亲说,他守着这些庄稼,再也不会饿着了。
从血缘意义上说,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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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很快,我又怀上了老二。
怀上老二后我非常小心,不再任性地东颠西跑,也不再熬夜。你们父亲要我吃
什么我就吃什么。可是在西藏,无论你多么注意,也谈不上有营养。能吃饱饭已是
不易,何来营养?我依然瘦得像个小战士。一些来找你们父亲的人经常把我当成他
的通讯员,进门就拍我的肩膀问,小鬼,团长在不在?等我一开口,他们才面红耳
赤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不怪他们,我那时的确不像个女人,更不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瘦瘦
的身体,短短的头发,还总是扣着一顶军帽,怀孕到7个月时,身上都看不出动静。
1952年夏天,也就是我们进藏后的第二个夏天,新开垦的土地没有辜负我们的
汗水,呈现出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不料进入8月,拉萨河水暴涨,淹没了我们官兵
在河滩上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3千多亩土地,那些土地本来在官兵们汗水的浸泡下,
已经孕育出了大片的青稞、小麦和蔬菜,河水却在一夜之间漫了上来,将它们统统
淹没。
官兵们深夜紧急出动,跑步冲进暴雨里。将军们举着火把在齐腰深的水里指挥
战斗,士兵们跳入水中用锹挖,用手刨,用肩扛,上下一致,齐心协力,一直奋战
到天明,终于将洪水排除了。那一次的战斗是最用不着作动员的战斗。因为所有的
进藏官兵都对饥饿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整整两年,他们──或者说我们──从来
就没有吃饱过肚子,从来都是饿着肚子在进军,在打仗,在工作的。
那是一个丰收年。我们收获了几十万斤的青稞、小麦和豌豆,还收获了上百万
斤的蔬菜。那其中就有饱含管理员期待的萝卜和白菜。那萝卜大得像娃娃一样。当
地的藏民看到后万分惊讶,他们感到可思议。他们想不通这支军队什么时候变成了
一支生产队?种出的粮食比他们的还多还好?他们简直无法相信这样一片烂石滩,
这样一片荆棘丛生的地方会变成如此整齐的粮田,长出如此多的粮食。他们甚至认
为这不是一支军队,而是天兵。因为在西藏以往的历史上,军队从来都是靠百姓养
活的。
他们那惊讶的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
只有拉萨河明白这一切。尽管它差点儿毁掉了我们的良田。
更多的时候,拉萨河是安静的。围绕着拉萨城,生怕惊了这座圣城里的人。有
人说拉萨是太阳城的意思,有人说拉萨是圣城的意思。要我说,我当然更喜欢前者。
用藏语表达就是“尼玛拉萨”。不过,太阳和神圣并不相悖,很多时候,它们可以
说是同义。
就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我生下了老二。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第二次接生时,你们父亲为了保险起见,专门请了一位藏
族妇女来为我接生。当然,他自己也镇静了许多,他叫通讯员烧了一大锅热水,还
准备了两个军用水壶,准备孩子一生下来,就用两个灌满热水的水壶一左一右地暖
着孩子。
那个藏族妇女,脸上挂着温和而又神秘的的笑容。她在团里通司* 的陪同下来
了。一来就将你们的父亲请到了门外。我因为产前的阵痛发作,痛得卷缩在床上。
但她不慌不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进行着她的接生仪式。在他们的宗教信仰
里,人的出生就是转世,从前世转入今世,所以必须进行生命的交接。
她缓缓念道:我今要往兜率陀天,清静慈四弥勒菩萨,因我现处中阴境中,此
正其时。呼唤三宝,请求加被。祈祷大悲世尊,挺胸抬头而行。
她在念经文时,你们的父亲急不可耐地在门外徘徊,时不时地推开一条门逢往
里看。他他看我受难的样子,真恨不能马上为我接生。可既然请了人家,就不能不
尊重人家的风俗习惯。仪式结束后,女人终于开始为我接生。
也不知是因为她有经验,还是因为我生第二个,总之孩子顺里地出生了。
老二是个女儿。你们父亲高兴极了。他给女儿取名叫萨萨。他说第一个孩子连
名字都来不及取,这回有了名字,就能留住孩子了。非常奇怪的是,那么瘦弱的我,
常常吃不饱肚子的我,竟然有奶水。萨萨终于吃上了我的奶。
开垦的荒滩获得了大面积丰收,使我们的口粮问题得到了缓解。但生活依然很
困难。解放初期拉萨的物价非常高,一个银元才能买一个鸡蛋,那是我们所无法享
受的。你们父亲为了让我有更多的奶水喂孩子,就去捞河里的鱼。西藏的鱼非常奇
特,没有鱼鳞,只有厚厚的皮。没想到我吃鱼竟中毒了,呕吐不止。后来还是那位
藏族房东告诉我们,那河里好些鱼的鱼子都有毒。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吃鱼子了。
来年春天,萨萨半岁了,已经能扶着墙走路了,非常可爱,谁来了都喜欢逗她。
眼看着天气一天天暖和了,我以为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却不知道春天更容
易感冒。
有一天我从外面工作回来,看见萨萨小脸通红。一摸额头,滚烫。显然在发烧。
我连忙叫来辛医生,辛医生诊断说是感冒。感冒,这是多么小的一个病,可在当时,
我们团里竟连最简单的感冒药也没有,仅有的一瓶阿司匹林也是过期的。以往我们
生了病,全靠自己的抵抗力去和病魔抗争。
可萨萨太小了啊,她无力抗争。她被病魔折磨着,越烧越厉害,并且伴有一阵
阵的痉挛。现在想来,她已经从感冒转成了肺炎。可是我除了拿冰块为她冷敷外,
没有一点儿别的办法。辛医生和我一样,除了给她吃过期的阿司匹林外,也束手无
策。他在屋里来回走着,不断地说,我算什么医生?我算什么医生?!
当时你们父亲外出执行任务去了。我知道即使他在,也不会有任何办法的。我
宁可他不在,让我一个人来承受这个必然来临的苦难。
那些天,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的小脸从粉红到苍白,看着她的哭
声渐渐微弱,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地衰下去。到第4天的早上,萨萨终于没有了呼吸。
她死得非常安静,在我的怀里。我当时几天没合眼,疲倦已极,就抱着她睡着了。
等突然醒来时,发现怀里冰凉……
她就像是一个远道来看我的客人,见我在睡,不想打搅我,悄悄地掩上门走掉
了。
我无法告诉你们我当时的心情。这么多年来我不愿触及它,不愿打开那扇门。
我现在忽然明白,我不愿对你们讲及你们的身世,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我不想让这一情景再现,哪怕仅仅是在脑海里再现。
我抱着萨萨呆坐在那里,坐了一整天。无论辛医生怎么劝我,我都不肯放下她。
我不相信萨萨会死,她是那么活泼的一个小生命。她怎么能一动不动呢?就是我死
了她也不应该死* 5颐挥锌蕖>褪悄鞘焙颍彝蝗环⑾治也换峥蘖恕*
萨萨死了,我的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
你父亲回来后一言不发,他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安慰我。他把萨萨接过去,腾
出一个装书用的木箱,铺上自己的一件军衣,把萨萨放了进去。然后他拿了把锄头,
一个人在房子后面使劲儿地挖,挖了一个整齐的土坑,把木箱埋了进去。
他在坟前种下一棵红柳。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哭也不笑,少言寡语,默默发呆,面色像老人一样凝重。
直到有了你,木兰。────────────────
*.司通:藏语翻译。
2006-8-8 22:58 夏日芳草
3
现在我终于讲到了你。木兰,原谅我的迟缓。
但是你要知道,前面的那些叙述绝不是多余的,他们,你的哥哥和姐姐,毕竟
来到过这个世界上,毕竟和你一样,是我亲生的孩子,是我的骨血。没有他们,就
没有你。
生下你已是1954年春。你是1954年4月出生的。这个其实你早已知道。重申一遍,
完全是因为顺便。
4月虽不是西藏的黄金季节,但地上已有了绿色,空气中有了些许的温暖和湿润。
那时我们所在的部队已调防到了边境重镇也是通商口岸的亚东。亚东比之拉萨,海
拔要低许多,不到3千米。所以人们把它叫做亚东沟。你在西藏当过兵的,一定知道
亚东。那里有树木,有绿色的植被,氧气的含量也比拉萨多许多。因为这一切,你
的孕育和出生比起前面的哥哥姐姐来似乎顺利多了。你父亲为你取了一个藏族名字:
希维,它的汉语意思是和平。
2006-8-8 22:59 夏日芳草
为什么后来你改叫木兰而不再叫希维?那是因为你的大哥。
应该说你顺利地过了第一关,出生关。
你的出生给我和你父亲的脸上都带来了笑容,那是一种怀着新希望的笑容。还
不仅如此,自你出生后,我们这个家一下子就兴旺起来。真的,你出生后不到一年,
我和你父亲忽然间拥有了3个孩子。有了木军,有了你,还有了木槿。
但你们并不是依次到来的,你们几乎是一起到来的。
你出生不久之后,王政委病故了。
王政委的病故对你们的父亲打击是巨大的。如果不是有个活生生的小女儿每天
望着他笑,我真不知他会不会也倒下。
苏队长临终前曾嘱咐我,一定要找到虎子。她把这事嘱咐给我,是因为当时只
有我在身边,却没想到成了谶言:王政委也离去了,这使寻找虎子的任务真正地落
在了我的肩上。
但在川藏公路修通之前,我无法离开西藏,无法寻找虎子。我只能在心里一遍
遍地想,虎子你在哪里?
我有一种直觉,虎子还活着。
再接着说你,木兰。
你一天天地大起来,会笑了,会呀呀发语了。你的灿烂的笑容,渐渐抚平了我
和你父亲心里的创伤。但我和你父亲仍在心里担忧着,害怕她出什么意外。由于前
两个孩子的夭折,使我和你们父亲已变得非常谨慎非常小心,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我想无论是我,还是你们父亲,都已经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
我和你们父亲商量,想请一位藏族保姆来帮我。我想也许只有西藏女人,才能
把出生在西藏的孩子养大。
可是连续找了两位,都由于语言完全不通而无法在一起生活。
2006-8-8 23:06 夏日芳草
终于有一天,民 运股股长带来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他说这个女人会说汉话,
并且养过孩子。我高兴极了,连忙请她进来。她果然听明白了,说谢谢。我一听是
四川口音,觉得很亲切,就和她聊起来。
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个我在进军路上遇见过的叩长头的小姑娘──尼玛。
2006-8-8 23:08 夏日芳草
和尼玛的相识相遇,几乎让我相信了命运这回事。不然该如何解释我们之间的
一次又一次相遇?该如何解释我们两人之间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命运?该如何解释我
们怀着不同的信仰却走着完全相同的路?
当然,我再次见到尼玛时,她已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发髻上插着小
红花的小姑娘了,她的面庞不再光洁,不仅有许多的疤痕,还有许多的沧桑。
2006-8-8 23:09 夏日芳草
让我先说尼玛的身世吧。
尼玛的老家在四川藏区一个叫道浮的地方,我们进军西藏时曾路过那里。她的
父亲是汉族,母亲是藏族。17岁那年,家乡遭了大灾,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弟弟
都饿死了。这时,村里有几个家里遭了大灾的女人相约着,要叩长头去拉萨朝圣。
她们听人说拉萨遍地是金子,只要虔诚地叩长头叩到拉萨,就是此生受尽苦难,来
世也能过上天堂般的日子。于是她就和几个女人一起结伴离开了家乡。
她们走了整整一年。
我遇见她们时,她们刚刚离开家乡1个多月。她也说她们在叩长头的路上的确遇
到过军队,但她没有注意到军队中有女人,更没有注意到我。
和我们分手后,她们历尽千辛万苦,一直虔诚地叩头到拉萨。一路上,不断地
有人病死饿死冻死,等到拉萨时,从家乡出来的6个人,就只剩尼玛和另一个姑娘了。
但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拉萨,根本不是像她们想的那样遍地是金,而是遍地的穷
人。她们只好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半年后,另一个姑娘也病死了。而模样比较漂亮的尼玛,则被一个贵族家的裁
缝娶回去作了妻子,并生下一个女儿。
没想到生下女儿几个月后,尼玛又遭了难,她和女儿同时染上了天花。
在当时的拉萨,染上天花就等于得了不治之症,不要说没钱治,就是有钱也治
不了。因此凡是得了天花的,一律要赶出家门,赶到拉萨河的河心岛上,困在那儿,
任其饿死冻死。
尼玛当时不仅怀抱着吃奶的婴儿,而且又有了身孕,但她的丈夫还是狠心地把
她们母女赶出了家门。
尼玛和女儿在岛上冻饿交加,3个月大的婴儿很快就夭折了。但顽强的尼玛却活
了下来。
我相信尼玛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靠着母亲的精神支撑。她说如果她死了,
她腹中的孩子也会随之死去。所以她不能死。
靠着一些好心的路人施舍的糌粑裹腹,靠着拉萨河的冰水解渴,一个多月后,
尼玛的天花终于自愈,只是脸上落下了许多疤痕。她再也不愿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
去了,重新开始流落街头。
后来她听人传说,拉萨来了解放军,给解放军做工不但不受欺负,还可以得到
工钱,她就跑到部队的八一农场找活干。恰好在这时候,我们团民 运股股长去那里
办事,遇见了她。一听她会说汉话,就把她带回来了。
尼玛的到来,让我和你们父亲心里都踏实了许多。尽管很快我们就得知她自己
也有了身孕,我们还是留下了她。
1954年9月,你们父亲接到上级通知,他被选为英模代表,将和西藏军区的其他
代表一起,去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经过反复商量,他决定带上我和女儿一起出去。
一方面我想去军留守处打听一下虎子的消息;另一方面我也想回重庆去看一下
母亲。自从参军离家后,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虽然我也给她写过几封信,可由于
我们的行踪不定,我从没收到过她的信。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怎么样了。我很担忧。
我还有个想法,如果母亲身体许可的话,我就把木兰留给她抚养。我还是担心西藏
的气候对孩子不适应。
尼玛有身孕,不能与我们同行。我们就将她安顿在部队,让她等着我们。
2006-8-8 23:12 夏日芳草
4
9月中旬,我们出发了。那时木兰刚刚5个月。
当时,川藏线尚未完全修好,汽车只能通到扎木。我们一行人时而骑马,时而
步行,一点点地往前移。路途遥遥,我无法抱着你行走。出发前,你们父亲找了只
木箱,垫上厚厚的衣服,把木兰放进去。然后再把木箱放到马背上,马背的另一边
是行李。
不管路途怎么样,木兰都在箱子里静静地睡着,一声不吭,好像知道我们很辛
苦,不愿再添麻烦似的。我却怀着恐惧的心理,随时把她摇醒,生怕她的睡着是不
正常的。那次同行的不只我们一个孩子,还有两个稍大一点儿的,一个2岁,一个3
岁,都是想送到内地保育院去的。那时在西藏出生的孩子,成活率非常低。有的生
下来就死了,有的虽然是活的,却在几个月后死去。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十八军留
守处在距成都不远的大邑县办了一个保育院,专门抚养我们的孩子。
翻越米拉山时,我们遇见了正在修路的部队。那些已经在这条路上奋战了3、4
年的修路战士们,已被风雪蹂躏得不像样子了,脸庞憔悴,衣衫褴褛。我怀着敬意
和疼爱看着他们,我说不出话来。他们却热情地和我们打着招呼,为我们祝福。有
些战士还笑容满面地逗着孩子,一点儿也没有怨言和叹息。
我们一点点地往山上走,越往上海拔越高。9月的天气,在这个高山顶上却冷得
像冬天一样。到了山顶,居然飘起了零星的雪花。我把木兰从箱子里抱起来,抱在
怀里,衣服裹了又裹,生怕把你冻着了。
忽然,我听见同行的一个母亲叫起来,她说不好了,我的孩子在抽筋!
我们围过去。见她那个2岁的孩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浑身抽畜。随行的医生
说这是缺氧造成的窒息。我一听,连忙打开襁褓看木兰,我发现木兰正瞪着一双大
眼睛看着我。我松了口气,高兴地对你们父亲说,看咱们女儿多乖,眼睛瞪得那么
大。
哪知随行的医生一看说,不好,这孩子的情况更严重,瞳孔已经放大了。
我的腿一下就软在了地上,险些把你摔了。
你们的父亲还算镇静,他接过孩子问医生,现在怎么办?医生说没有药物可治,
惟有尽快下山,只要到了山下氧气充足的地方,孩子自然就能缓过来。你们的父亲
问尽快是多快?医生说最好是半小时之内。
你们的父亲听了二话没说,抱起孩子就往山下冲。道路泥泞不堪,他跌跌撞撞
的,生怕把孩子摔着,这使他跑起来的样子有些奇怪。那些修路的战士怔愣着,一
时不明白这位首长怎么了。这时有人大喊了一声:各连注意了,传我的口令,以最
快的速度把孩子们送到山下去!
原来是负责修那段路的一位营长。
一个战士听见口令,丢掉上手的铁锹,飞快地迎上去从你们父亲怀里接过孩子
朝山下跑去,几步之后就被另一个战士接了过去。我看见裹在襁褓里的木兰从一个
战士的手中传到了另一个战士的手中,我看见战士们的脚下泥浆四溅,头顶雪花纷
飞。我看见一双手和又一双手组成了一条生命之链……
战士们抱着生命在奔跑,他们自己的生命也随之飞奔起来。那一刻我已经相信,
孩子们得救了,他们一定能获得新生。很快,襁褓就离开了我的视线,消失在山的
拐弯处。
等我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山下时,木兰已经躺在一个陌生军官的怀里睡着了,
脸色平静,呼吸均匀。那安宁的样子告诉我,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点
儿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经历了死亡,小小的年纪已经有了深深的生命刻痕。
这时,另外两个孩子也缓过来了,他们怯生生地重新喊出了妈妈。
我相信米拉山至今还记得这一切,我相信它至还记得这三个小生命。毕竟,他
们是在跨越了它之后,获得新生的。我和两位母亲一起流下了热泪。
木兰,你能够理解我的心情吗?
我为你的死而后生喜极而泣,我为我的失而复得喜极而泣,我更为修路战士的
壮举感动不已。我不能想象,如果你又随你的哥哥姐姐去了,我该怎么办?我紧紧
抱着你想,我一定要好好地把你抚养成人,然后告诉你曾经发生的这一切。我甚至
觉得我要把你抚养成人,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对那些素不相识的
官兵永远心怀感激。
木兰,你能够吗?
我想你能够。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一定会对所有有恩于你的人心怀感激的。
可是我却没能做到。我没有把这一切告诉你。
木兰,有一次你发烧住院,我正好在身边。看着你小脸烧得通红,我很难过,
忍不住想把你搂进怀里,就像病房里的其他母亲那样。但你努力将我的手臂挣开,
然后躺到床上,尽量将身子往墙边靠,不让我挨着。我知道你不习惯我的任何亲昵
表示,但当你做得那样明显时,我还是感到了钻心的难过。那时你才11岁。
我没再努力,就坐在一边看你。
我默默地想,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呀。不是说血浓于水吗?为什么我们之间永远
有隔膜?我们的亲情上哪儿去了?真的被离别的岁月冲走了吗?
但我不怨你。
许多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结局。当我忍着泪,把半岁的你丢到保育院
而领走了5岁的木军时,我就应该想到后来的。
但我不后悔。
当时我只能那样做,我不能违背我对苏队长和王政委许下的诺言。
可是我多么想告诉你,我一直想告诉你,你的生命中同样有着我的伤痛,有着
我难以忘怀的生命记忆。
2006-8-8 23:13 夏日芳草
5
现在我要说的是木军。
我早该说到木军了。尽管木军是在木兰半岁之后才来到我身边的,但他是长子,
他是我们家真正的老大,你们说是吗?
其实在我前面的讲述中,你们已经明白了木军的来历,你们已经明白了谁是木
军的亲生父母,谁是木军。是的,木军就是虎子,就是苏队长和王政委惟一的儿子。
就在那一年,我抱着木兰出藏的那年,我找到了虎子,我有了木军。
回到重庆后我得知,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心情沉重地抱着木兰回到成都,来到
了十八军保育院。我是想打听一下虎子的消息。
没想到我刚一到保育院,就意外地遇见了徐雅兰。
你们都知道徐雅兰,她不仅是我的战友,还是你们兄弟姊妹最喜欢的八一校的
徐老师。她在甘孜被查出心脏病后,与我们分手了。但她不愿离开部队,从甘孜回
到成都后,她就到保育院当老师了,以后又到了八一校。因为身体的原因,她终生
没有生育,但她却有无数的孩子。在她去世前,她一直是我们家最受尊敬最受欢迎
的客人。
那天在门口,我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尽管我们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们惊喜异常,叫着对方的名字拥抱在了一起。有很长时间我们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只是紧紧地拥抱着。分手5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涌了上来,紧紧地塞在我的
嗓子眼里,把我的眼泪也塞住了。
后来还是木兰的哭声救了我们,木兰是被我们的拥抱弄醒的。她一声嘹亮的啼
哭让我们两个同时笑起来。徐老师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惊讶地说,这是你的孩子吗?
我点点头,说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她已经是第三个了,前面两个都没了。
徐雅兰抚摸着你的小脸说,你把她交给我吧,我来替你养。
我怔了,没有思想准备。我怎么舍得?你还在吃奶呀。
正在这时,一个大脑袋的小男孩儿向我们走过来。我一下子被他吸引住了。我
把怀里的你交给徐雅兰,蹲下身来迎他。我想吸引我的一定是他的眼睛。他有一双
非常干净但却非常忧郁的眼睛,那眼里的忧郁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让人看了心悸。
比之他的脑袋,他的身躯显得非常瘦* K∫』位蔚刈呦蛭遥逃淘ピサ刈呦蛭摇
*
他走到我跟前,仰起他的小脸怯生生地开口说:阿姨,你是从西藏来的吗?
我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
他说,我的妈妈也在西藏。你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叫她来看我好吗?
在他说话的那一刻,我一眼看见了他额际上的那个疤痕,我惊讶地抬头看徐雅
兰。我说难道他是……虎子?
徐雅兰含着眼泪点头说,是,他就是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