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儿说,我叫木军。
徐雅兰说,拉姆当初把他送来时,只反复地说着十八军三个字,于是保育院的
同志就为他取名为木军。木,十八之意。
我一把将他抱进怀里,用力地搂着他。我把我的眼泪全都蹭在了他的脸上。我
在心里对苏队长说,找到了终于找到了,苏队长,你可以安息了。
木军被我抱得不知所措,我说,我就是你的妈妈呀,木军……
木军,你就是这样来到了我的身边,或者说,回到了我的身边。
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我早就向苏队长许过诺言,要把你抚养成人的。而且早
在进藏之初,我就一次次地说过像谶言一样的话。第一次是苏队长决定带你进藏时,
我说你放心吧还有我呢。第二次是苏队长要把你留在甘孜时我说别留下,让我来帮
你带。第三次是苏队长牺牲前我说我一定会找到虎的,我要把他抚养成人。
难道我们不是命中的母子吗?木军。
我从此有了一个好儿子,一个让我欣慰,让我踏实的儿子。无论生活中有什么
困难,我只要看见你就会有信心。我甚至觉得你就像我的朋友,一个能够懂得我明
白我的朋友。我想那是因为你是和我一起走进西藏的,你和我有着共同的生命经历
和情感经历。
正如你父亲在信上说的,你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儿子。
那天夜里,伴着成都平原的绵绵秋雨,我和徐雅兰说了整整一夜的话。我们的
泪水也像秋雨一样绵绵不绝,没有停止过。
那天夜里木兰格外安静,一直恬恬地睡着,没来打搅我们。木兰你从小就是个
懂事的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木军也安静地睡在妹妹的身边。自从我告诉他我是他
的母亲后,他就一步也不肯离开我了。
我讲述了苏队长的牺牲,讲述了刘毓蓉的失踪,讲述了王政委的病故,还讲述
了我的两个孩子的死……徐雅兰的泪水一次次涌出,泡红了眼睛。我真怕她的心脏
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苦难,我尽可能平静地讲述。可是她仍是一次又一次地泣不成声。
而我,已经把所有的泪水洒在了西藏。我的声音一直哽咽着,却没有泪水。
徐雅兰说,你变了,你再不是原来那个爱说爱笑的小白了。我想这是肯定的。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怎么可能还是原来的我?
徐雅兰告诉了我虎子的遭遇,也告诉了我她这些年来的经历。因为身体的原因,
她还没有结婚。但她非常喜欢现在的工作,她爱孩子,孩子们也爱她。她对我说,
她一直为自己没能和我们一起走到西藏而遗憾,所以总想为我们这些在西藏工作的
战友们做些事情。
最后我们说到了孩子。
徐雅兰说,你想把虎子带进西藏吗?我说是的,我不能再让虎子成为孤儿了,
不能再让他离开母亲了。她说可是你不能带两个孩子进藏,你不可能在那样的环境
中把两个孩子都养活。这样,你把小的这个留下来给我吧,我一定会像抚养自己的
孩子一样抚养她的。等过些年她大些了,你再来接她。
想到西藏寒冷的气候,想到氧气稀薄的空气,想到缺医少药的现状,尤其想到
前两个孩子的夭折,木兰,我知道把你留给徐老师是最好的选择。且不说我们是战
友,就是不认识,我也会把你留下来。真的,当时只要有人愿意抚养你,我就会把
你留下。我多么希望你能平安长大呀,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别的想法了。
但我不知道你一旦离开我,我还能否吃得下睡得着?
你才5个月呀,还在吃奶呀。我看着熟睡中的你,半天没有吭声。
你们的父亲从北京返回后,我和他反复商量。我们反复商量后认定,还是觉得
把木兰留在保育院是比较好的选择。那毕竟是我们自己部队的保育院,许许多多西
藏军人的孩子都在那儿生活。
何况我们已经有了虎子。我们要做虎子的父母。
那两天,虎子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生怕我再把他丢下。而且他没有丝毫陌生感
地叫我妈,一声声叫得我心里发紧落泪。我终于痛下决心,带走虎子,留下木兰。
走之前,我们为你改名为木兰,为的是让你成为木军的妹妹。
木兰,我就这样离开了你。
一个孩子从5个月起就离开了母亲,并且从此很少和母亲在一起,你能指望她对
母亲有多亲呢?人们常说血浓于水,但人们不知道,养育之情比血缘更为重要。
所以这么多年来,无论你怎样的怀疑,怎样的有想法,我都不怨你。我知道你
失去了许多,我知道一些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但是木兰,妈妈一直想告诉你,妈妈
非常爱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没让妈妈操过心,从没让妈妈失望过。不仅如此,你总
是在替妈妈分担生活的重压,总像个长女一样任劳任怨。
正如你父亲在信上说的那样,你是我们最省心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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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返回西藏后我们得知,我们的家里又多一个孩子──尼玛的女儿梅朵。由于怀
孕中受了太多的折磨,尼玛也早产了。孩子生下来只有3斤3两。于是我们喜爱地叫
她三两丫头,而很少叫她梅朵。梅朵是花的意思,她真的像花一样漂亮,大大的眼
睛,直挺的鼻子,她继承了母亲尼玛的所有优点。
看着三两丫头一天天长大,我就更想木兰了。我只好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学习。
那时我已开始学习藏语了,在尼玛的帮助下进步很快,不久就能作一些简单的翻译
了。当你们父亲外出需要和地方官员交往时,我就随同他一起去,为他作翻译。工
作和学习上的进步,减轻了我对女儿的思念。
当然,更主要的是,我的身边有木军。木军回到西藏后,居然很快就适应了那
儿的气候和生活。不知是因为孩子的适应能力强,还是因为他的父亲母亲在那儿保
佑他?
木军和其他男孩子一样调皮捣蛋。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我是他的母亲。这让我
宽慰,让我高兴。而三两丫头,一天天地长成了一个人人都喜爱的小姑娘,又聪明
又漂亮。不到1岁她就可以说话了,她叫尼玛阿妈,叫我妈妈,叫你们的父亲爸爸。
她的清脆的笑声总是让你们的父亲随时放下手上的工作,把她抱起来亲个不停。
年底时我收到徐雅兰的来信,还附了一张照片。徐雅兰在信上说,木兰一切都
好,体重比原来增加了好几斤。
我反复看着照片,照片上是个梳着马桶盖的小姑娘,她怯怯地望着我,她的眼
睛非常像你们的父亲。她终于活下来了。我对自己说,看来把她留在那儿是对的。
但我还是想,一旦条件许可了,就把她接回到身边来。
木兰5岁那年,你们父亲去成都开会。一开完会,他就急急忙忙地赶到到保育院
去看木兰。当然,不仅仅是木兰,他去看所有的孩子。那时西藏军区有个规定,凡
是到成都开会的西藏部队干部,无论自己有没有孩子,都必须到保育院去看孩子。
以至那些长年不和父母在一起的孩子,只要看见穿军装的男人或女人就会欢呼雀跃,
甚至就会叫爸爸妈妈。你父亲一进去,就被孩子们围住了,浑身上下吊满了孩子。
但是木兰,他的亲生女儿,却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他。
你们父亲告诉我,在那一瞬间,他心痛万分,恨不能立即把木兰带回到西藏来,
带在我们的身边。
可是那时候,我们除了木军之外,又有了两个孩子:木槿和木凯。
我曾想过,永远也不提这个话题。我相信任何一个母亲,都不愿提这样的话题。
可是现在我必须说了,因为我不是任何一个母亲,而你们也不是普通的孩子。
木槿,你父亲在信上说,你是父母最疼爱的孩子。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漂亮,因为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因为你的性格开朗,因为
你总是有着阳光一样的笑容。不不,这些是原因但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
原因是,你是西藏人民的孩子,你是尼玛的女儿。
你就是那个让我们快乐让我们开心的三两丫头。
你是和木凯同时成为我的孩子的。尽管你和他相差4岁。
木凯出生后一直病病恹恹的,无论我们怎么精心调养也不见好。当然,那个时
候条件有限,所谓的精心调养,也不过就是多喂一些米糊糊。几个月过去了,他还
是很瘦弱,我感到有些束手无策了。尼玛比我更焦急,她想了许多办法,仍没什么
效果。
尼玛从我的口里,知道了木凯的来历,知道了他亲生父亲的事。知道他是为了
救一个藏族孩子牺牲的,还知道他为了挽救藏族同胞的生命曾一次次地献血,直到
把自己的命献了出去。为此她格外疼爱木凯。
有一天她对我说,不行,我还没有尽心。我得走出去。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以为她又要去朝拜,去叩长头。我说尼玛你不能去,那不会有用的。尼玛说你放
心,我不是去叩头,我想上山去采雪莲,采虫草。我要用最珍贵的草药给木凯治*
*
我还是不同意她去。
那时候雪刚刚化,上山采药是很危险的。而且我心里还有个想法,那些草药不
会对木凯有用的。木凯却的是营养和氧气。可尼玛非常固执,我怎么也说服不了她。
而你们的父亲又到边境线上执行任务去了。她还认真嘱咐说,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回
不来,三两丫头就归你们了。她跟着你们我最放心了。
是的,那时的三两丫头已经像我们的女儿一样了。她从生下来就在我们家里,
我们早已把她当成了家庭的一员。
但我仍阻止她走。
那天早上,尼玛悄悄地走了。她再也没有回到我们家来。
三天,五天,一个星期。直到你们的父亲从边境线回来,也没有她的消息。你
们的父亲非常焦急,派了巡逻的战士去找。两个月后,才有人发现她的遗体。
因为气候寒冷,遗体很完整。
我们无法判定她是因为饥饿而死还是因为寒冷而死,我们只知道她是为了孩子
能活下去而死,我们还知道在她死后,木凯的身体真的奇迹般地好起来。至今我也
不清楚,是因为季节转换暖和了小生命,还是因为尼玛的虔诚感动了上苍?
安葬了尼玛之后,我为三两丫头正式取名欧木槿。
我和你们父亲曾有个约定,有了女儿名字归我取,有了儿子名字归他* N蚁不
吨参铮*所以给你取名木槿。那是一种很美很鲜艳的花,在西藏的许多地方都能看见。
木槿,这就是你。不知道你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是否还像过去一样爱你的父
亲?是否还像过去一样感到被爱的幸福?
我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怎样,我,还有你的父亲,都对此生为你付出的爱无
愧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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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现在让我停下对关于孩子的叙述,先讲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你们听我说过,他
就是我一生中永远难忘的辛医生。
1958年,西藏军区党委决定抽调一部分干部,组成一个骑兵小分队奔赴阿里地
区开展民 运工作。小分队需要1名医生,辛医生主动提出申请去这个骑兵小分队。
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有没有我的原因,我只知道他坚决要求去条件更为艰苦的地
方。你们父亲丝毫不知道我们之间,准确地说,我们的心灵之间曾发生过的一切,
他积极支持他去,他说年轻人应当敢于吃苦,敢于去最困难的地方。
辛医生就这样离开了我。
那时的我,已经经受了失去孩子的一次又一次打击,变得无比刚强,或者说无
比麻木,我几乎没有了女人在离别时应有的伤感和温情。他来向我告别时,我除了
说请多保重外,再没有一句别的话。而他,在嘱咐我注意身体时,还说了一句:照
顾好欧团长。我知道这不是虚情假意,他很敬重你们的父亲。
辛医生走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听人说他结婚了。妻
子是个医学院的大学生,1954年进藏,是最早申请进藏的那批大学生之一。我为他
感到欣慰。我盼着有一天能见到他,亲口对他说,祝贺你,辛明同志。
但我却没机会了。
许多年以后,我从一份事迹材料上得知了辛医生牺牲的消息。
辛医生来到阿里后,像个不知疲倦的人,把全部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救死
扶伤的工作中。他不仅是小分队的随队医生,更是方圆几百里的藏族百姓们的医生,
他们叫他辛门巴。他每天背着红十字药箱,没日没夜地骑在马背上,走村串乡。到
底治愈了多少病人,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一次,为了抢救一个受伤的藏族青年,他
还毅然地献上了自己的200毫升鲜血。他是O型血,他有那样一个血型,好像就是为
了把自己献出去似的。藏民们感激万分地唱道:你的药是仙丹,你的心像菩萨……
除了看病,辛医生还苦口婆心地给藏民们宣传卫生知识,教他们挖厕所,教他
们铺铺草,教他们洗衣服,教他们饭前洗手。他以他的善良和真诚,赢得了藏民们
的深深爱戴。每当他离开一个地方时,那里的藏民总是含泪相送,他们用藏族人最
亲密的礼节和他告别:用他们的脸和心与他的脸和心相碰。
一天黄昏,辛医生在骑马返回小分队驻地时,突然看到一个藏族小男孩儿从一
座简易木桥上不慎跌入河中。辛医生想也没想就从马上跳了下来,直扑进河水里。
河水很急,石头又多,他被绊倒了,扑进河中心却没能抓住孩子。于是他冲上河岸
跑到前面,第二次跳进水里,眼看就要截住孩子了,一个巨浪打过来,将他冲到了
一块大石头上,孩子又被冲走了。辛医生忍着剧痛爬起来,沿着河岸不顾一切地向
下游跑去。岸边的乱石和荆棘将他的手和脚刺得鲜血淋淋,跑到河弯处他第三次扑
向水中,这一次,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孩子,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孩子推到岸边。
由于天气寒冷,河水彻骨,辛医生终于失去了知觉,身体顺着河水向下漂去。
那条河在拐弯之后变得急浪滔滔,片刻便将他冲走了。随后追赶而来的藏族同胞大
声呼喊着:辛门巴!辛门巴!他们一边喊一边顺河追赶,他们锲而不舍地追了十几
里地,才在一个水流比较平缓的地方将他救起来。
藏民们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但赶到医院时,辛医生已经停止了
呼吸。藏民们围在那里久久不肯散去,他们不相信辛医生就这么去了。那位为辛医
生作抢救的老医生对围着的人群说,辛医生不仅仅是溺水而死,他的生命已经透支
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已极度衰竭,就是说,还在他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献
了出去。
辛医生牺牲后,小分队的同志重新加固了那座木桥,藏胞们将那座桥命名为
“门巴桥”。他们用山歌深情地唱道:
你像一座不动的神山
我是一只美丽的百灵鸟
背红十字皮包的人啊
我愿为你永远飞翔歌唱
看到这里,我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我强忍住眼泪,走出门去。
我默默地望着远天那一座座延绵不绝饱经沧桑的山峦。我不知道辛医生他化作
了其中的哪一座?我只知道每一座山都是一个不死的灵魂,都永远高昂着他的头颅。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想起了他在桥上救我的情景,还想起了进军路
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愿望,和他说那些话时的眼神。
我想他是死而无憾的。他是为他的理想而死的。他才是真正给藏民带来福音的
人。
既然他死而无憾,我就不该流泪。我该为他感到自豪。
可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我觉得我愧对他,欠他,我有一种非常心疼的
感觉。西藏不是天堂吗?为什么在走向天堂的路上,会有那么多的付出和牺牲?而
那些付出和牺牲,全都是最优秀的生命。是不是通向天堂的路,必须用我们最优秀
的生命铺就?
我真想把自己也铺在这条路上。
没想到事隔不久,我竟会遇见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
2006-8-8 23:15 夏日芳草
8
那一年,我终于又怀上了一个孩子。你们父亲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击掌叫好。刚
结婚时他就说,他要养一大群孩子,他太爱孩子了。我相信如果不是在西藏,我们
会有一大群孩子的。
可是在西藏,一个生命要存活下来是多么不易。太少的氧气,太恶劣的气候,
太缺乏的营养,使她们的孩子无法存活。那时的西藏女军人,或者说西藏军人的妻
子们,流产现象极为普遍。有的好不容易捱到了生,却又没能养活。
那时我已随你们父亲从亚东调回到拉萨工作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孩子孕育到出
生。当时西藏局势很不稳定,不断有叛乱的消息传来。你们的父亲一头扎进工作,
几乎忘记了我和孩子们的存在。为了确保孩子成活,我在出生前一周把自己送进了
拉萨人民医院。当时那儿住了不少生孩子的女军人和军人妻子。那个年代,也只有
我们这些从内地来的女人会到医院去生孩子。
那是1958年8月。
在那里我遇见了一个神情忧伤的女人,她从进到医院起就不停地流泪。尽管医
生一再对她说,你这样忧伤对孩子很不好,你要坚强些。可她还是一句话不说,只
是流泪。我悄悄询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简单地说,她丈夫牺牲了,她怀着的是
遗腹子。
我很难过。我想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什么。我们在一个病房。她躺在靠窗的位
置,她的眼睛总是盯着窗户。窗户有两层玻璃,但那片蓝色的天空依然耀眼地透进
来。她就那么躺着流泪。她的身体看上去非常孱弱,好像已经被悲伤击垮了。
那天夜里是我先发作生产的。
那天夜里待产的孕妇有好几个,我算是比较有经验的,见医生忙不过来,就自
己躺在那儿等待着。一直到快要生产时,我才叫医生。等医生过来时,孩子的头都
出来了。也许是因为第四个孩子,出生很顺利。从发作到生下孩子,仅用了半小时。
我松出一口气,等待着孩子的哭声。但哭声迟迟没有出现。医生平静地向我宣
布说,孩子死了。医生说他在子宫里就已经因缺氧而窒息了。
又是个男孩儿。
我没有哭。我有些麻木了。医生好像也很麻木,他丝毫也没考虑到我的情绪,
马上就把这事告诉了我。也许那时候婴儿生下来就死去的事太普遍了吧?就在那天
夜里,我们一起生产的孕妇中,一共死去了3个婴儿。
我刚从产房回到病房,那个神情忧伤的女人也发作了。但她没有一点声音,没
有发出任何一个产妇都可能发出的叫喊声。我想她一定是没有力气叫喊了,她的所
有力气都被悲伤带走了。她被悄无声息地推了出去,又悄无声息地推了回来──这
个神情忧伤的女人,在生下了她的遗腹子之后,自己撒手而去。她死于难产之后的
大出血。
但她的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并且很健康。
医生来找我商量,他说那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嗷嗷地哭着,你能不能先给他喂
一下奶?
我毫不犹豫地说,你把他抱过来吧。
我把那个孩子抱在怀里,就像抱着自己的亲骨肉。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我不把他抱回去?他是和我儿子同年同月同天同时生的,上苍收回了我的孩
子,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做他的母亲吧?
我想回去和你们的父亲商量。
但是,当我离开医院时,在孩子的出生登记上,我意外地看见了孩子父亲的名
字──辛明。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双腿如同灌了铅,一步也走不动了。我一定在那
儿站了很久,直到一个医生走过来对我说,你有什么问题吗?我回过神来,我想我
什么问题也没有。我也不用再和你们父亲商量了。我直接把他抱了回去。
这就是木凯。
我说过,我此生有过6个亲生骨肉,这是真的。但更为真实的是,这6个孩子中,
有3个是失而复得──我愿意把他们看成是失而复得。
我仍是6个孩子的母亲。
木军,木凯,木槿,这就是你们的真实身世。
原谅我到今天才告诉你们。你们虽然不是起亲生的,但那和亲生的又有什么两
样?你们依然是我的骨肉,与我的生命紧紧相连。用老百姓的话说,你们都是我的
命根子。
至于木棉和木鑫,你们是我的亲生儿女。关于你们,我反而无话可说。你们的
身世因为明了而简单,因为简单而明了。
木棉生于1959年,那一年西藏的局势动荡不安。即使如此,你父亲仍跑到医院
来看了你一眼,知道你平安才离开。我曾经告诉过你,我是靠着组织上特批的三个
罐头才把你养活的。你是那样的瘦弱,直到离开西藏时都不足10斤。但因为是自己
亲生的,我和你们父亲反而有些忽略了你。在你读书的年代遭遇了文革,我因为无
暇顾及太多的孩子而把你送回到了山东老家。当时我只能把你送回去,除了你太小
我不放心你住校外,还有重要原因就是,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像对待自己一
样对待你。木棉,我对你有着太多的歉意,我没能亲自抚养你,没能给你提供一个
好的成长条件,使你成年后没能有一份好的工作。所以你父亲在信中说,你是我们
最歉疚的孩子。
木棉之后,我不想再要孩子了。我觉得我没有权力让我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夭折,
或者让我的一个又一个孩子忍饥挨饿,吃那么多的苦头。可是你们的父亲坚持要再
养一个。我们为此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但最终我还是顺从了他。我知道他是想要个
儿子,自己的儿子。我拗不过他,于是两年后,在边境局势最紧张的1962年,生下
了木鑫。总算没辜负你们父亲的厚望,是个儿子。你们父亲为这最后的儿子* 蚌巍
弊治允拘送⒕龆ù哟瞬辉*要孩子了。
木鑫是几个孩子里吃苦最少的,也是最聪明的,从小就会读书。尽管你父亲为
你没能当兵一直感到遗憾,为你做 生意感到遗憾,但他还是非常喜欢你,看重你。
他在信上说,你是我们最有希望的孩子。
为了将你们6个孩子顺利地抚养成人,1965年,我终于决定离开西藏,离开部队,
回内地做一个专职母亲。对我来说,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决定,因为我曾发誓永不
离开那片土地,永不离开长眠在那片土地上的人。
可我还是走了。我请他们原谅我,我让他们等着我,我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我
让他们在天堂等着我。这些年来,我总是听见他们在叫我,苏队长,管理员,刘玉
蓉,小冯,王政委,辛医生,还有我的三个孩子,他们说,回来吧,我们在天堂等
你呢。
其实我知道,在那儿等我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自己的灵魂。我有一种感
觉,我的灵魂没有和我一起回到内地来,我只是身体回来了。我的灵魂一直在那片
高原上。我迫不急待地想回到那儿去,与它汇合,与它重新合为一体。
没想到先回去的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父亲明白我的心情,他最了解我。所以
他才会在给我的信里说,别难过,我在天堂等你。
科学家们认为,大约在6千万年前,当时还是巨大岛屿的亚洲次大陆与亚洲的其
他地区,曾发生过一次巨大而又难以置信的缓慢碰撞,这使得它们之间的整个海底
猛烈地向上隆起,形成了西藏断层及环绕四周的山脉。后来,在远离大海的西藏,
发现了许多海洋生物的化石,似乎证实了这一说法。
无论西藏是怎样形成的,它都是一个奇迹。
我为自己此生能走进西藏,走进奇迹般的雪域高原,并与它有一段刻骨铭心的
回忆而感到由衷的自豪,骄傲,和幸福。我和你们的父亲,我们走进了西藏,我们
一直在走,我们走了一生。正如你们父亲说的,我们走得太远了,远得连自己的孩
子都找不到我们了。
可我们无悔。
我太累了。
请让我结束讲述。
2006-8-8 23:16 夏日芳草
欧战军遗书
雪梅:
今天是我79岁的生日。我忽然觉得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这些话已经在我心里
攒了一辈子了,我怕自己哪一天突然走了来不及说,把它们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从没想过我会活到今天,活到七老八十。从16岁入伍起,
我就把自己的性命捏在了手上,而且随时准备撒手。但老天爷竟这么照顾我,让我
好好的活下来,一直活到今天。不仅如此,还让我有了一个好妻子,有了一群好孩
子。
雪梅,我想告诉你,这一生有你为伴,我很幸福,很知足。在漫长的艰苦的戎
马生涯里,你一直站在我的身边,让我没有理由愁苦,没有理由孤单,没有理由软
弱,没有理由不努力地向前走。我在内心深处,对你怀着深深的感激。
更让我感激地是,你为我生育和抚养了这么多的好孩子,他们全都让我感到快
乐和骄傲。
老大木军,他的沉稳和厚道就像王政委,他的吃苦耐劳就像苏队长。他是最能
够理解我们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他就像我们的同代人。他是我们最可信赖的儿子。
老二木兰,从来就是个懂事的女儿,她的善良的心地和好脾气最像你,虽然她
没有你年轻时的快乐,有些多愁善感,但她是我们最可以放心的女儿。
老三木槿,从小就是我们快乐的源泉,她的笑容总让我想起高原的太阳,她的
美丽总让我想起尼玛,她是我们最疼爱的女儿。
老四木凯,他的优秀的品德,坚定的理想,百折不挠的性格,都和他的父亲一
样。他是我们最骄傲的儿子。
老五木棉,是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出生时遇到叛乱,上学时遇到文革,现在又
下了岗。可她一直默默承受着生活的磨难,这让我心疼。她是我们最歉疚的女儿。
至于老六木鑫,虽然我常常批评他,但只有你知道,我是多么看重他。他的聪
明能干,他的雄心勃勃,甚至他对我的抗拒都让我喜欢。他是我们最有希望的儿子。
无论哪一个孩子,我们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尽管做得不尽人意。我想今后的路,
该他们自己去走了。他们会走好的。
雪梅,结婚的时候我对你说,我要陪你一辈子。但我们都知道生命是由不得我
们的。我们得听从指挥。我有个感觉,我会走在你的前面。如果到了那一天,你不
要难过,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离开你,我不过是先走一步,去那个地方等你了。
我是个无神论者,我知道人死后一切都消失了。但我却一直坚信,我的灵魂会
飞到西藏去。或者说,我的灵魂已经去了那儿。你记得吧,在我们最初相识的时候,
我们曾谈论过天堂这个话题。那时候我说,如果有天堂存在的话,不是别的,就是
我们为之奋斗的事业。现在我要说,西藏,那就是我们的天堂。在那片土地上,我
们付出了太多的鲜血,太多的生命和太多的情感。它们浸透了每一寸山川,每一寸
河流,令辽阔而又冷峻的高原有了高尚的灵魂和鲜活的生命。那不是天堂是什么?
雪梅,我死后,请你和孩子们把我的骨灰送到西藏去,撒到西藏的河流中,撒
到西藏的山峦上,撒到西藏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和先离去的那些生命在
一起了,就可以和我们早夭的孩子在一起了,就可以化作西藏山脉上的一粒尘土了。
那是我一直向往的事……
雪梅,我在那里等你,在我们的天堂西藏等你。
欧战军
亲字于1998年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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