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当我们终于站在它的岸边,亲眼看见发出雷声般轰鸣的惊涛巨浪,亲眼看见那荡来荡去没有一刻平稳的铁索桥,亲眼看见走在桥上的人被甩得左右摇晃,似乎随时都可能消失在汹涌的浪涛之中,我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全都在心里打起鼓来。桥很高,到江面起码有几十米的距离,桥面上铺着一条条木板,每条木板都相距很远。
那天天气又特别冷,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反正手握在铁索上,就会粘下一层皮。风呼呼地吹着,就好像一只魔鬼的手在用力地摇晃桥身。
我的腿又情不自禁地发软了,而且手心冰凉出汗。比见着牦牛时还要紧张,真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个螺钉,铆在哪个汽车的部件上运送过去。从前面传来的消息说,有两个女兵上桥后根本站不起来,几乎是爬过去的。我太能体会她们的心情了,她们的腿一定比我还软。
我紧张地想,怎么办?我会不会走到桥上之后也站不起来,只能爬过去?能爬过去也不错啊,关键是会不会掉下去。
我越想越害怕。不止是我,我看我们每个女兵都紧张得不行。赵月宁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说:苏队长,我有点儿害怕。
这时苏队长站到了队伍前面。
就像你们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她挥着手,充满激情地对我们大声说道:同志们,当年红军十八勇士,冒着敌人的严密封锁和枪林弹雨,都敢于奋不顾身地冲过铁索桥抢占桥头阵地,保证大部队飞渡天险,我们今天在和平的环境里,更应当战胜困难,渡过铁索桥!大家说,有勇气没有。
队伍中一片沉默。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响起一阵气壮山河的回答。我们仍站在那儿发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苏队长有些意外。但她没有生气。她走过去,从张妈的手上接过孩子,背在自己的背上。我不解地想,她要干吗。
苏队长背着孩子走到桥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平静地说,我先上。大家一个个跟上来。
苏玉英,我们年轻的队长,背着她还在吃奶的孩子,第一个上了桥。至今回想起来,我都不能确定,如果不是她背着孩子走在前面,我有没有勇气上桥。
我再也不愿胆怯了,背上自己的背包和粮食,第一个跟在苏队长的后面上了桥。桥剧烈地摇晃着,桥下的水汹涌地翻滚着。我全神贯注地一步步往前走,努力稳住自己。我听见苏队长边走边大声说,不要往下看,也不要往两边看,踩稳了一步步往前走……她的声音有些跑调,但依然非常响亮,顺着风传进了我的耳朵,我把她的话一句句向后传。我听见身后不时传来惊叫声,我知道那是因为惊吓发出的。但我没有叫。我紧咬着牙关,我想,反正叫也恐惧,不叫也恐惧,那就不叫。不要让人看见我的恐惧。
更何况苏队长背着孩子一步步地走在前面。一个只有6个月大的孩子在为我们领路,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后来我才明白,苏队长她为什么会那么勇敢。
我也才明白,她手指上那个伤疤的真实来历。我不知道一个柔弱的女人竟能够承受这样多的苦难,并在承受之后依然美丽。我在惊讶之余,对她更多了一分敬重。
苏队长是大别山区人。家里很穷,姊妹又多,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说给别人做了童养媳。到了18岁那年,父母就急着想把她嫁过去。可是她坚决不肯。那时她已经得知她要嫁的那个男人是个四乡八里都出了名的懒汉,还好赌。她懂事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嫁给这样的男人,她宁可嫁给一个穷汉,只要他勤劳。因此她苦苦请求父母不要让她结婚。
可是她的父母因为孩子太多,家里又穷,根本顾不上疼爱她,仍是强迫她嫁过去。我这才知道,天下也有不爱孩子的父母。大概我的母亲太疼我了,使我体会不到这样悲惨的事。
显然贫穷是可以使人丧失爱的。她的苦苦哀求一点儿没有用,父母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强迫她结婚。
她的眼泪哭干了,绝望了。她对父母说,如果你们强迫我结婚,我就砍下自己的手指。
她的父母不相信她会这样做,仍不理睬。
2006-8-6 02:51 夏日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