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ign=center]我在天堂等你 第七章(2)[/align]
木兰,记得吗?还在你上小学的时候,为了写一篇作文你曾跑来问我,妈妈你那时候真的赶着牦牛爬雪山吗?你那时候真的每天饿着肚子吗?你那时候真的差点儿被江水冲走吗。
我点头。平静地点头。还微笑。过去了的苦日子想起来总让我忍不住微笑。
还有许多是我当时无法告诉你的。比如有一次过河,正是我来例假的时候。当我锳到河中心时,河水中浮起了缕缕血丝。我每锳出一步都有一缕血水浮上来,在我的身后打旋儿。
我觉得整个身子都在往下坠,好像我全身的血,它们都很喜欢这种样子,都急不可待地想涌出来,汇入那些无名的河流中。我想我的子宫肌瘤,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滋生的。它们一天天,一年年,缓缓地伴着我长大。所有的病都不是不速之客,它们早就和你住在一起了。
所以当我被检查出这个毛病那个毛病时,我一点儿也不奇怪,甚至对它们感到亲切。好像和它们是老相识似的,对它们的到来报以微笑。
在我的影集里,至今还保留着一张我到达拉萨后拍的照片。我眯缝着眼睛,大概是被太阳光刺的。身上的棉衣看上去比我人重。我站在那儿,站得不直。背后是我们住的干打垒土房子。还有一棵孤零零的西藏红柳。
其实还有很重要的一点人们从那帧照片上看不到,那就是在我的腹中,怀着我的第一个孩子。
那时我不过21岁,脸上的神情却比老人还要肃穆。
你真的认为你是去解放西藏人民吗?你还问过我这样十分严肃的问题。
是的。我亦十分严肃地回答你。毫不迟疑。
1950年9月,我们在行进了10多天之后,终于抵达了西康重镇甘孜。
尽管你们的父亲早在几个月前就先遣到了甘孜,并且为我们的到来做了充分的准备,尽管我们到甘孜的大部分路程是坐的车,尽管苏队长说,到甘孜只是我们进军西藏这一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我还是感到非常自豪。因为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平生走得最远的一次了,而且一下子就跨入了神秘辽阔的青藏高原。
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甘孜,真是无比美丽。碧绿的雅砻江蜿蜒流淌,无声无息。江两岸地形开阔,水草肥美。9月正是高原的黄金季节,蓝天白云之下,到处都可以看见黑色的牛群和白色的羊群在悠闲地吃草,还能听见牧民们悠扬的歌声。山上喇嘛寺的金色屋顶与远处白雪皑皑的山峰交相辉映,就像一幅美丽的图画。还有那随处可见的经幡,被高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似乎没有绳子紧紧地系着,随时都可能化作五色的彩蝶,飞上天去。
如果不是后来我在甘孜城里见到了那可怕的一幕,我会一直以为这里就是世外桃源。
那天我们几个女兵去甘孜城里办事,一走上那条凸凹不平满是烂泥的街道,我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街道两旁堆满了垃圾和废物,中间淌着臭水,一股恶臭冲鼻而来。在这些垃圾和臭水中,布满了乞讨的人。他们有的跪在地上,有的趴在街边,身上只是披着一张黑乎乎的羊皮。这些人大多是残疾,不是瞎子,就是断了胳膊或断了腿的,有的人虽然有腿,却无法站立,像布袋子似的拖在地上。他们茫然地伸着手,在那里蠕动着,发出哀号,向行人乞讨着。
一只半腐烂的死狗的尸体蜷曲在那儿,上面落着好几只专吃腐肉的乌鸦。狗的旁边,是一个10来岁的小乞丐,他的嘴角溃烂着,往下淌着脓血,睁着一双可怜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惊呆了,好像陷进了最黑暗最悲惨的地狱,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随着一声吆喝,一个有钱人骑着马过来了。身上穿着绸缎,脚上是长靴。马的身上也配着金鞍。极为富贵华丽,与这条肮脏的街道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街两边的穷人纷纷伏在地上向他跪拜。他停下马,一个穷人连忙跪在马前弯下腰,让他踩在自己的背上下马。
有钱人下马后发现了我们,他看了我们一眼,极为有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钱币来,朝满街的乞丐撒去。那个小乞丐迫不及待地朝离他最近的一个银元爬去,但他的两条腿就像两只布袋拖在身后,使不上劲儿。他只能靠两只胳膊往前挣扎。好不容易靠拢那个银元,刚把手伸出去,那个有钱人就一步跨上来,踏在了银元上。小乞丐不顾一切地去扳那只穿着长靴的脚,想抠出脚底的银元,那只靴子却抬起来,将他一脚踹开。小乞丐顿时像个烂布袋一样,掉进了路边的污水沟里,溅得满脸都是污水。
2006-11-10 17:10 夏日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