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和同情让我忘了一切,忘了宣布过的纪律,也忘了苏队长的交待。我猛地跑过去扶那个小乞丐,可我无法把他扶起来,他的整个身子往下坠。那个有钱人哈哈大笑着。
我愤怒地瞪着他,我握紧了拳头。我发誓如果我手上有枪,我会打碎他的脑袋。
吴菲和刘毓蓉也跑过来帮我,我们一起把小乞丐扶到了路边。我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个银元给他。小乞丐如获至宝,合掌向我作揖,然后捏着银元朝街边一家奶茶铺匍匐着爬去。
你们知道吗?你们也许知道,可我还是要告诉你们。那些人的手和脚,是被奴隶主砍断的;那些人的眼睛,是被奴隶主挖掉的;而小乞丐那两条像布袋一样拖在地上的腿,是被奴隶主抽了筋的;还有更甚者,被奴隶主剥了皮,砍了头做天灯。
这都是真实的啊。
很长时间,我脑子里都无法抹去那个满脸是泥的小乞丐,无法忘掉他的两只软如烂棉的脚。我也忘不了那个穿着绸缎的奴隶主,因为我无法想象他能干出那样残忍的事来。我以为奴隶主都是青面獠牙,却不想他们是穿着体面的人。
我想起刚报名参军时,政委曾在课堂上对我们说,西藏还处在奴隶社会,劳动人民过着非人的生活。我当时想象不出非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以为仅仅是饿肚子或者衣衫褴褛。
我怎么也没想到人和人会有这样大的不同,人真的会活得不如牲畜。就在那一刻,我一下明白了什么叫黑暗、残酷、野蛮的封建奴隶社会,什么叫非人的生活;也终于理解了"解放灾难深重的西藏人民"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用人再对我说什么大道理,即使是最起码的同情心也让我对所见到的一切恨之入骨:我们怎能容忍这样的社会存在。
尤其让我痛心的是,那里本来有着世界上最明亮的阳光,最湛蓝的天空,最洁白的云,最碧绿的草,最纯净的风,可是在那一切之下,却有着如此黑暗丑陋的社会。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在那样明媚的阳光下,人们过着万恶的生活。
在后来的进军途中,每当遇到艰难,遇到几乎是翻不过的坎时,我都会想到甘孜那一幕。
我咬紧牙关对自己说,不能倒下,受苦受难的人民在等着你。
你们千万别嘲笑我啊,孩子们。那时的我,从内心深处,真诚地向往着一个人人自由平等的社会,向往着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社会,向往着一个明朗健康的社会。我为自己能投身建设这样一个理想的社会而感到自豪和骄傲。
直到今天。
有时候一个信念的建立是很容易的。终于到达甘孜了。
我从车上跳下来,背着背包站在队列里。高原的风拂着我的脸,让我觉得无比舒畅和惬意。往前看,我们的苏队长正英姿勃发地站在那儿,仰起一张疲惫的却是充满了喜悦的脸庞。
我想,苏队长一定比我们谁都更高兴,因为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丈夫了,她的虎子马上就可以见到父亲了。
说心里话,我也和苏队长一样渴望见到她的丈夫。我是被一种好奇心驱动着:苏队长的丈夫他到底什么样呀。
不过此时苏队长很严肃。她说大部队在雅砻河畔安营扎寨,我们女兵被照顾住到藏民家里。她提醒我们要严格遵守进藏纪律,不给群众添麻烦,更不能违反群众纪律。这些话苏队长一路上都在讲,我们早已耳熟能详。我们说苏队长你放心吧,我们决不会给部队丢脸的,决不会给群众添麻烦的。
苏队长笑笑说,那好,同志们,咱们先去吃饭吧。到底是不是好样的,这第一顿饭就能看出来。
这话我们有些不明白。但我们也没打算弄明白。看着那么蓝的天,那么白的云,看着与内地截然不同的高原景色,我们都兴奋得不知怎么表达。
我们跟着苏队长,到先遣支队建在河滩上的野营生活区去吃饭。没想到营区那么漂亮:一排排圆锥形的、屋脊形的、人字形的各式帐篷间,铺着一条条平坦的碎石路,路两旁栽满了鲜花,在阳光下五彩缤纷。我们还发现,每条路都有名字,比如进军路、建设路、民族路……除了一顶顶帐篷外,还有露天饭堂,娱乐活动场所,很齐全。真不敢让人相信几个月前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河滩。
2006-8-6 03:03 夏日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