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下井冈,风雪山路长
朱德、毛泽东会师后,又与彭德怀、膝代远同志率领的红五军会师。彭
德怀上井冈山不久,便要把山中的重要哨口统统察看一遍。王佐派我陪彭德
怀去通向湖南酃县的一个哨口,往返四五十里路。他穿着草鞋,背上一个包
袱,一匹马和几个传令兵。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谈。他问我是哪里人,怎么出
来的?我告诉他,我在家乡搞农民运动,后来,参加浏阳工农义勇队,秋收
起义后上了井冈山。他还问了王佐部队的情况。我把我所了解的关于王佐本
人和王佐部队的情况如实向他作了反映。一路上四、五十里路,他一直没有
骑马,只在察看哨所时休息了一阵,没有一点架子,还自己背包袱,我对他
油然产生一种敬仰之情。
毛泽东、朱德、陈毅率主力转移闽赣边区
彭德怀、滕代远领兵下井冈
在周围笼罩着一片白色恐怖的情况下,在毛委员的领导下,井冈山的斗
争坚持下来了。但光有井冈山根据地不行,要向外发展。那么,究竟向哪里
发展呢?是向广东发展,还是向江西发展?当时根本没有电台,连报纸也很
难看到。到了县城,收集报纸了解情况成为一项重要的任务。当时,了解到
的情况是:湘南有何键,是地头蛇;广东的粤系是国民党嫡系武装,力量较
强;江西倒是个薄弱环节,朱培德是云南人,江西部队又大多不是本地的,
本地只有一些地主武装。因此,大家认为,相机向赣南、粤、闽边界发展比
较有利。红四军总前委研究决定,井冈山只留下彭德怀的五军,红四军由毛
泽东、朱德、陈毅率领,离开井冈山,向赣南转移,去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
实践证明:毛泽东决定上井冈山是伟大的,后决定分兵下井冈山同样是
伟大的。当时的中国是在几个帝国主义国家控制下的半殖民地,他们在中国
培植各自的势力。他们互相之间有矛盾,我们就有可能利用这些矛盾,在党
和群众的基础比较好,敌人统治比较薄弱的地区建立革命根据地,实行工农
武装割据。毛泽东选择湘赣边界罗霄山脉中段的井冈山地区建立根据地是完
全正确的。在敌我力量发生变化的新情况下,毛泽东审时度势,又决定分一
部分红军主力下井冈山向外发展,开辟新的革命根据地,也是完全正确的。
我到毛委员那里要求随部队一起下井冈山。毛委员开始答应了,说“可
以”。以后,好些人都要求下山,这样就不好办了。于是,毛委员对我说:
你还是留在井冈山坚持斗争,不要下山了。
1928年冬,敌人开始重兵围剿井冈山根据地,敌人在黄洋界等地攻得很
厉害,黄洋界失守了。我们的连守在通往遂川县的下庄哨所。下一步如何办?
彭德怀用担架把受了伤的张子清请来,膝代远等也到会了。大家分析了当时
的形势,一致认为,在敌人力量数倍于我的态势上,如果死守,与敌人硬拼,
势必使我们受到更大损失。从革命的长远利益考虑,为了保存实力,应当尽
快主动撤离,去开辟新的根据地。王佐也主张离开。于是作出了撤离井冈山
的决定。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当时,五军总共不到一千人。但后
方部队大,服装厂、留守处、总医院等,还有一批伤员。彭德怀、膝代远决
定,将湘南籍战士临时组成一个连,指定由康健和我负责,还给了我们一个
名义,叫五军特务连。行进时,特务连断后,作后卫。
彭德怀、膝代远率部下山时,正下大雪,走了一天一夜。王佐路熟,选
了一条很少有人走过的路。因下雪,人们刚走过去,脚印又被大雪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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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难走。遇到独木桥,马过不去,就把马丢了。山也陡得很,常常坐着向
下溜。我们一天一晚没有吃饭,没有休息。到遂川大汾,敌人发现了我们,
并在两边设下了埋伏。枪响了,前边部队走了,炊事员也走过去了,只有医
院和后方留守处以及我们特务连被断在了后面。这时,只好由我们特务连来
指挥。康健、我和医院的政委商量,由我们连先掩护部队上山再说。敌人未
来追。此时,医院负责人和一部分湘籍战士主张回湘南打游击,我和康健则
主张追部队。经过争论,意见未能统一。于是,部队分成两路,一部分朝湘
南走,我和康健带着不足一个连的兵绕过敌人继续追赶寻找大部队。那几日,
我们几乎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有一天,我们在山上
走了一个晚上,天亮时,突然发现我们前方有一股国民党的部队,大概是去
追击我们大部队的。敌人同时也发现了我们。两军对垒,打了一场遭遇战。
我们的部队由于连日行军,饥饿、疲劳,又是临时凑合起来的,步调不够一
致,队伍也不大听指挥,没有什么战斗力。结果,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
尽管我和党代表康健始终在一起,也不能控制局面。队伍被敌人打散了。最
后,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康健、我、一位姓苏的司务长 (衡阳人)。
战斗中与队伍失散
失战友,历经磨难
我们三个,每人一支手枪、一支步枪,还有些子弹。我们躲过敌人,走
出了包围圈。去哪里呢?据调查,附近有一个地方群众基础较好。于是,朝
那个方向走去,走了一天一晚上,天快亮了,找到一户人家。一位老人家对
我们很好,让我们住下,休息,吃饭,还找个地方把枪藏起来。我与党代表
住一处,苏司务长住在另一处。一两天,我们住在这里的风声就传出去了。
在艰苦的环境里与敌人进行斗争,养成了我们对异常情况有一种敏锐的
反映。那天早晨,天刚刚亮,突然听到一群狗叫声。我们立即感到情况不对。
狗咬军人的叫声与咬老百姓的叫声是不一样的。咬军队时发出的“汪汪”声
虽然很狂,但那声音里免不了带着几分害怕和畏惧,而且是众狗相互壮胆似
地遥相呼应地一齐乱吼。当时,我们判断是军队来了。于是立即起床,刚一
出来,就碰上国民党军队。他们开枪了。我向山上跑,康健往山沟里跑。我
们三个人就这样被敌人冲散了。那时我只有二十岁,只顾拼命地往山上跑。
终于摆脱了敌人的追赶,可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不知道往哪里去?
没有人商量,也不知道与什么人联系。我急得无所适从,可急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回村里看一看,又怕出问题。正在我急得走投无路的时候,突然发现山
沟里有一缕青烟,我便悄悄地向青烟升起的地方摸去。下去一看,不是别人,
正是党代表康健蹲在那里烤火取暖。一见他,我喜出望外,高兴极了。我埋
怨他说:“你点火多危险!”我们急忙把火给熄灭了。我俩商量,不能回头,
唯一的出路还是去找部队。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老百姓,买了点饭吃,想住一晚再走。
可是,这家老百姓不同意留我们。我们也不愿意连累他们,便不顾疲劳地向
前继续走去,指望前面能有个借宿处。可是,一直走到黄昏,也不见一户人
家,倒是有一间无人居住的堆草房。我俩便钻了进去。我们浑身上下都湿透
了,冻得直发抖,想烧点草烤烤衣服。可是,草也是湿的,点不着,身上带
的几根火柴也用完了。又累又饿,再也走不动了,只好呆在屋子里,两个人
依偎在一起,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硬是用我们俩的体温把各自的棉衣烘了个
半干。第二天起来,又继续在雪地上走了一天。因为有了前一天的教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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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一路上多拣了些干柴禾,碰上人便多要几根火柴。听人说,那边山上有野
兽,我们烧点干柴禾,野兽见到火光,便不敢来了。
我们到了一个比较有钱的人家。我们便编了一套事先准备好的话,对他
们说,我们是出来做买卖的,被人抢了,现在想借地方休息休息。实际上人
家看得出来我们是当兵的。正巧赶上那家人闺女出嫁,我们找去时,他们正
在宴请宾客。人逢喜事,总是好施乐行善的。那家人客客气气地招待了我们
一顿。我们睡了一觉醒来,康健的脚肿得无法落地了。我一看,是冻伤了,
已经发了炎。我们请求主人让我们住一宿,主人表示为难,说世道乱,家里
不好住。我们没有办法,谢过主人,付了大洋,又继续上路了。
我下决心背着康健走。背一阵,放下休息一会儿再背。走了十几里,精
疲力尽,实在背不动了。路上碰到个老百姓,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回事。
我还是说,出来做买卖,被人抢了。由于天冷,康健的脚冻坏了。那人很同
情我们,并说,脚可以治。我问:“是否可以到你家去?”他说不方便,但
答应带我们到山上的一个人家住下来,还可以给我们送药。那是一个造纸棚,
很少有人来往。后来主人来了,我们说是做买卖的,脚冻坏了,想先借住一
下,把脚治好。主人允许了。住了一个礼拜,康健的脚伤有所好转,要求再
住几天,人家不准。我们付了钱,就走了。身上带的钱全部用光了,怎么办?
康健有点鹿茸,到药铺卖了几块钱,买了一斤肉,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临
走时,房东问我们要什么?我们只要了两根棍子、篮子、碗,准备讨饭,以
乞讨为掩护,继续找部队。
老康开始坐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向前移,以后拄着双拐,把脚吊着走。
不敢穿军装棉衣,虽然天气寒冷,我们只穿着条单裤子,外面罩一件单长袍。
就这样,我俩咬着牙,一直走到上犹。在上犹,碰到一个要饭老头,姓吴。
我们想,这样年轻轻的要饭,没有掩护不行,容易引起人们的怀疑。为了找
个掩护,我们决定拜这个老头为师,找了一块红纸,包上几块钱给了吴老头,
算是拜了师。跟着老头要饭,要来的分一部分给他。那时候,要饭也有好几
个行当,不只一家,还分派。叫上面的人称师太、师祖、师傅。有许多行话,
如狗称为“皮条子”,人称“马子”,碗叫“莲花子”。我们学了一阵子,
还逐渐要到个小铁锅,一个竹筒子,油、盐这一套东西也渐渐有了。之后,
我们讨来便自己做,比过去卫生一些。
到了赣州,那里驻守着国民党一个旅,我们不敢进城。我们到处打听我
们的部队在哪里。可是,怎么也打听不到下落。我们住在一个烧过砖的旧窑
里。康健有肺病,得想办法弄点钱给他抓中药。那时,有人找要饭的去摇橹,
从赣州江边放木排到峡江。没涨水时管饭,涨水时摇橹。我们俩都报名去摇
橹。到了峡江,两个人合起来搞了七、八块现洋,上岸找中药铺、找医生,
为康治肺病。医生不好找,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个医生。他不大愿意管,
只简单地问一问病情,马马虎虎地开了个药方。我们买了药,每天熬;我出
去再要点米做饭,想治好他的病再走。就这样吃了几天药,但康健的病情一
直未见好转。每天晚上我都问问他的情况。有一天,天快要亮的时候,我隐
约地听到他哼了几声,便急忙唤他。他不吭声……
他死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死了。可他的确是死了。失去了患难与共的亲密战友,
我难过极了,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可又不敢放声大哭,我呜咽着……
我只得按当时的习惯找到那里的慈善组织,恳求他们把康健埋了。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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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几块钱也全给了他们,立了个碑,怀着沉重的心情向战友最后道了别,
仍然带着乞讨的工具继续找党找部队。
反动势力猖獗,一年之间连失三位亲人
历尽了千辛万苦,仍然没有找到部队。相依为命的战友也去世了,下面
的路还怎么走呢?这样漫无目标地继续找下去是不行了。于是,决定先回家
去,等打听到消息后再想办法。
峡江与我家只是一县之隔,过了文家市就是我的家乡了。主意定了,我
便一路乞讨往家里走。走到万载附近,碰到两个玩蛇的人。身无分文,总得
糊口吃饭吧,于是便拜了这两个玩蛇人为师。每天的任务是给蛇喂食,给蛇
洗澡。开始接触到蛇还是很害怕的,不小心便有可能被蛇咬了。可蛇这种小
动物还是很有灵性的,时间长了,渐渐的与蛇混熟了,它也不咬我了,而且
十分听话。我本想弄点蛇药再走。可是师父说得等一年以后才能交蛇药给我。
时间太长我不能等了。便谎称家里有个姐姐,生活很困难,我要早些回家去
看看,个把月就回来。见师父没有说什么,我就自己走了。
我带着一条蛇向家乡方向走。一路上,也得亏了这条蛇,否则我很难通
过敌人的盘查。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讨饭的聚在一块歇息。有个保安队来
了要盘查。不知为什么,敌人觉得我不太像要饭的,便要强行搜查我的包。
我说,你们不要乱动,他们不听,反而更怀疑我,可他们把手伸进包里去,
突然抓出一条蛇,吓的吱哇乱叫。
回到家里,三哥说,这条蛇是你的救命恩人,应该把它放生了。于是,
我们便一起把那条蛇放到了我家屋后的山上去了。
那时候,红军撤走了,国民党的反动势力十分猖獗,到处捕人,抓共产
党,清剿红军。每天都有人被抓、被枪毙。听说,有一家,因有共产党嫌疑,
除了一个孩子和老太太幸免外,其他统统被国民党给杀害了。在白色恐怖下,
我不敢走明路,白天目标太大,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天走进自己的家门,只
好赶在三更半夜才去敲门。家里的房门关闭的紧紧的,敲了半天,三哥才把
门打开。一见是我回来了,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抱着我便痛哭流涕。原来
我离家不到一年的时间,家里发生极其悲惨的事,我接连失去了三个亲人。
三哥哭着向我诉说:妈妈去世了,大哥惨遭敌人的杀害,二哥也死了。……
这个不幸的消息,对我如同是雪上加霜,部队没有找到,如今回来又家
破人亡,这个世道对我来说真是太不公道了。我痛苦到了极点,悲恸地痛哭
了一场。我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为大哥报仇,让九泉之下的亲人死也瞑
目,我一定要坚持革命,一定要找到共产党,回到红军的队伍里。然而目前
唯一的办法是弄清情况,等待时机。
我们家靠在山边上,是个独立的院房。过去有一个规矩,女人的房子别
人是绝对不进的。就这样,我一直躲在原先母亲住的房间里,差不多有半年
的时间,这段日子,我与家里人一起做花炮引线,挣点钱勉强维持着生活。
同时,我注意的打听着,哪里有共产党活动的消息。那时间里,由于敌人丧
心病狂的杀戮红军,杀害共产党,党的活动很少,许多党组织被破坏了。我
也东躲西藏在亲戚们家里,但到哪里也不敢多住,那时谁家的日子都很困难,
都不好过,到哪里我都自带粮食。
后来,我终于打听到熊振华在广东,在军队里当连长,便决定到广州去
找找他。心想,即使找不到熊振华,也可以找到宋克若,人家告诉我宋克若
随着她的女婿去了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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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广州,首先得准备一身衣服。家里哪有钱呢,我讨饭回到家里,分
文没有,带回来的只是一身又脏又臭又破烂的衣服和满身的虱。第二是没有
路费。那时借钱很不容易,费了很大的周折,向一个皮匠 (原来也是党员,
后来不干了)借了二十块现大洋。半夜起身,乘天没有亮便悄悄地离开了村
庄,我一个人又一次离开了这个饱尽沧桑的家。
路上还算顺利。坐了一小段汽车,主要是走路,当时火车还不通。我同
一批盐贩子一路走着,到了乐昌,住在一家盐店里。我说要去韶关到广州,
他们说蒋桂正在打仗,过不去。有人出主意让我到上海坐船去广州。哪里有
钱去坐船呢?结果,我只好又往回返,想去郴州一带找关系。
到湘南找到了过去参加过暴动的一个知识分子。一问,才知道我们的党
现在没什么活动了。快过春节了,我身上钱又不多了。于是我买了几双线袜、
几条毛巾,提着篮子做小买卖,用这作掩护,边走边打听关系。每天只赚一
两毛钱,刚够吃饭。
走来走去,找不到关系。有一次,在一个饭店里,一位老太太说我不像
个做买卖的,而好像是搞什么特别事情的。我看她也好像是过去搞过革命活
动的人,便反过来向她打听过去参加湘南暴动的人的情况。她也说现在找不
到什么人了,都不活动了。
我继续往回返。到了醴陵,碰巧遇到国民党部队招兵,是唐云山独立十
五旅。因为程子华同志从这个部队里拖走近一个团,兵员减少了。我灵机一
动:跟着他们,与红军打仗时我可以想法找到部队;而且眼前吃饭问题也可
以解决了。
我找到一家茶馆,吃了点东西,好好想了想:用什么名字?用原来的名
字是不行了,用现在改了的名字也不行!是否要保人?要的话,怎么办?……
我进了招兵的旅馆,老板问我要什么房间,我说是报名当兵的。他就把
我介绍给了招兵的。招兵的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答叫宋固。他约摸
我有点文化吧,就收下了我。一两天后我便作为国民党新招的兵随他们出发
了。
到长沙停了一个晚上,洗了澡。又到武昌。我被编在左旗,独立十五旅
第一团第一营第二连第七班,我们搞了一个多月的新兵训练。并在这里过的
春节。
我学生出身,基础还好:立正、稍息,比一般新兵作得好些;还代士兵
们写家信,与大家的关系处得比较好。
许多人怕去河南,听到传说要去河南,开小差的不少。从武昌到汉口上
船后,又听说去九江,我心里很高兴。如果能与红军交上火,我便有机会找
到自己的部队。
我们经九江到南昌,我更加高兴。后来我们的车又一直开到新淦 (今新
干)县,正式宣布要“打共匪”。
一进根据地,就看到红军的布告,署名是军长朱德,政治委员毛泽东,
还有“穷人不打穷人”等标语。看了这些标语,我心里砰砰直跳,十分激动。
头一天,在水南,红军三个纵队把国民党部队的第一团消灭了,一团残
余部队向我所在的敌二团靠拢。快到中午时,敌二团出发准备打仗。我们营
长同团长的关系特别好,因此,被作为预备队,打仗在后头。排长见我还机
灵,有文化,要我给他当传令兵,这样便比较自由,当时我二十一岁。
快天黑了,部队被消灭得差不多了,眼看红军就要上来。我所在的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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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部队慌忙缴枪、逃散。乘乱时,我对十多个残兵说:“我在红军有熟人,
你们跟着我,保证生命安全”。于是,我就组织这些人向山上走,准备去向
红军缴枪;我一边走一面向这些人做红军的宣传工作。那些人起初有些怕。
我说:不用怕,保险不杀。走近时,有红军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我立即回答
说是缴枪的。我立即带着前去的人把枪缴了,子弹也全交了。
重新找到红军找到党
老战友再度重逢
这部分部队恰恰是红军的第三十一团。我们走近时正见到高自立站在高
处给红军战士讲话。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情绪,对着高自立大声的喊着:
“高自立!”“你是哪一个”因为我来的突然,又穿着国民党兵的军服,他
一下子没能认出我。
“我是宋任穷”
“老兄,你这是怎么搞的?!”高自立这才认清站在他面前的我,十分
惊讶。
“我是带人交枪来了。”于是我便把自己的遭遇以及从井冈山与部队失
散后,如何寻找部队到为什么当国民党兵的情况,一一向他作了汇报。他兴
奋的把我领到七支队,这个支队便是我以前在过的七连,原连长周昆现任大
队长,欧阳健任政治委员。我们三个老战友又见面了,故友重逢,真有说不
完道不尽的话。当晚,我们三个便住在一起,那时大家都在山上露营。我们
都很激动,我十分委屈地向他们讲述了与他们失散后的遭遇,他们也详细地
给我讲古田会议的精神,以及我们分别以后队伍是如何打仗的等等。那夜,
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一点睡意,整整谈了一夜。
后来,部队开了俘虏兵大会,大会由政治部主任主持,朱德军长讲了话,
也安排俘虏兵代表讲话。当时,组织上经研究决定,让我这次也作为俘虏兵
代表在大会上发言。那时国民党军队的兵大多是被抓夫的贫苦农民。经过工
作,不少俘虏兵提高了觉悟,表示愿意反戈一击,留下当红军。
第二天,他们又送我去纵队政治部。到了那里,我的熟人更多了,孙开
础、邓华、谭政等。张际春、罗瑞卿听说我回来,都纷纷来看我。后来向党
组织我把自己离队后的一切情况详详细细地作了汇报,讲了井冈山失败后失
去联络的经过,请求审查。审查也不难,可以向我带过来的十多个人,调查
我在国民党部队里的表现;另外,从井冈山下来的原来部队的同志,好多现
在也都还在。
孙开础负责审查。他说先工作,让我到宣传科当干事。谭政任科长。过
了一段,谭政调任政治部主任,我代科长,下设三个支队宣传队。
审查了一个多月,孙开础找我谈话,说已经审查清楚。不久,就恢复了
我的党籍。
又过了几天,组织上又决定调我到三纵队第九支队二十五大队当政治委
员。这正是浏阳出来的队伍。到那里,班排长与我原来就熟,我带过来的一
些俘虏也在那儿。当时上级还专门派人向部队介绍我的情况。因为当时我们
部队里补充的俘虏兵不少,怕他们对我不服气。来介绍的人反复的说明我是
当年的老红军了,在井冈山就参加了红军的队伍,那些俘虏兵才服气了。
九支队的支队长是张宗逊,政治委员是朱良才。原来同我一起出来参加
革命的人都在支队(营)、纵队(团)一级,而我还在连一级。他们对我都
很关心。在这里打了几仗。此时,立三路线开始了,提出打南昌、打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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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大队都比较能打仗。打长沙前,三纵队改为十二军,
军长伍中豪,政委是谭震林。一纵队改为第四军,军长林彪,政委是罗荣桓。
在打长沙的路上,打安福县战斗中,伍中豪牺牲了。副军长罗炳辉接任军长。
1930年打开吉安后,我调到三十五师一○四团。这是个小团,团长粟裕,
我任政委。粟裕同志比我年长,政治、军事方面都强,也能团结人,我们合
作得很好。后来,粟裕调任师参谋长,石金山接任团长。
1931年底,在红军反“围剿”胜利的影响下,进攻红军的国民党第二十
六路军,在赵博生、董振堂、季振同、黄中岳的率领下,于江西宁都举行起
义。起主要作用的是赵博生。他在二十六路军当参谋长,没有什么权,还不
如一个军长;蒋介石还想利用同共产党的红军作战之机消灭或削弱这些杂牌
军;同时这些人也有抗日要求。那时,赵博生已经是共产党员,二十六军中
也有了共产党支部,有刘振亚、王铭武、袁血卒同志等十多名党员。赵、董
牵头,季振同联络团长黄中岳参加,一万七千多人起义。没有季振同的作用,
就不可能把部队全部拉出来。季振同是有很大功劳的。后来改编成第五军团,
军团长是季振同,董振堂任副军团长,黄中岳任十五军军长,共三个军。
五军团这次暴动,是人数最多的一次。1930年程子华在湖北领导阳新、
大冶暴动,那次才一千人左右,过来后成立了八军。上海党中央《红旗》上
称作“模范兵变第一声”。而宁都暴动,一下子过来一万七千多人,而且武
器好,能打仗。
后来,季振同、黄中岳二人因有通敌的嫌疑被免了职,董振堂任五军团
的军团长,肖劲光任政治委员。十五军是季振同、黄中岳的老底子,左权任
军长,我调到那里任四十四师一三○团政治委员,团长是刘振亚。
毛泽东天才的军事指挥艺术
粉碎蒋介石的三次“围剿”
1930年10月,蒋介石调集10万军队,在江西省长鲁涤平指挥下,对毛
泽东、朱德领导下的红一方面军进行了第一次“围剿”。敌人低估了红军力
量,想“长驱直入,分进合击”一举歼灭红军。总前委会一致同意毛泽东同
志提出的“诱敌深入”的作战方针,我红军大踏步战略撤退,使进剿之敌三
次扑空。待敌人疲惫不堪时,我则实行反击,五天打了两个胜仗,歼敌上万
人,活捉了国民党“围剿”军第十八师师长张辉瓒。
第二次“围剿”,是国民党军政部长何应钦指挥发兵20万,敌人采取稳
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办法。敌我双方对峙很久。我红一方面军以优势兵力,
先打弱敌,从富田打开缺口,然后由西向东,各个击破。对战斗力比较弱的
公秉藩、王金钰两个师进行包围歼灭。我军横扫七百里,歼敌三万多,从富
田一直打到建宁。这一仗打得非常艰苦,也打得非常好。我率领的三十五师
一○五团的任务是带一部电台,从敌人后边绕上去。
取得了两次反“围剿”的胜利之后,蒋介石气急败坏,亲任“围剿”军
总司令,开始了第三次“围剿”。蒋介石以非常快的速度长驱直入;我们没
有估计到他们会来得这么快。毛泽东在黎川召开前委扩大会,除军团长、政
治委员以外,要一个基层干部参加,组织上决定派我去。我作为团政治委员
参加了这次会议。在毛泽东主持下,会议确定继续采用游击战的办法同敌人
周旋。我们熟悉地形,处在暗处,敌人到了陌生地段,处在明处。要利用这
个优势,避实就虚地同敌兜圈子,相机消灭敌人,粉碎敌人的“围剿”。这
次“围剿”,陈诚、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加上广东的蒋光鼐、蔡廷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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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部,一下子插到我们的苏区。毛主席指挥打了几个圈子,在兴国的高兴圩、
老营盘等地歼敌四万三千余人,缴枪两万余支。当时已成立了一军团 (辖四
军、十二军)、三军团(辖三军、五军、六军)。在高兴圩,一军团首长让
我团抢上一个山头,占领山下小河中的一个亭子,把敌人切断;以便一、三
军团主力分别在高兴圩、两营盘歼灭敌人。
我们跑步上山;敌人也在从另一面上山。团长石金山带领我们四个连在
山上与敌人打了个遭遇战。我们集中火力一下子,把敌人压了下去。这时,
团长牺牲了。我立即下命令:一连长代理团长。可打了一阵子一连长又负了
伤;二连长接着上。后来二连长也负伤了。三连是预备队。我说,三连长不
能上,我自己兼连长,继续打。
天快黑了,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只有消灭这股子敌人,保住阵地,才
能下去。为此,我把机枪连布置好,作为正面主力;让三连采取两面包抄的
办法压下去。三连执行了命令,我们从两面压下去。那次战斗敌人除少部分
逃跑外,基本被消灭了。三连最后也只剩下十八个人,干部只留下一名副排
长。我还记得,这位副排长姓邓。尽管伤亡很大,可我们完成了战斗任务,
巩固了前沿阵地。
这是很硬的一仗,没有全部消灭敌人,倒牺牲了我们十一师师长曾士娥。
这一仗后,我们撤离阵地休息,敌人又尾追过来。我们熟悉地形,处在
暗处;他们在明处。我们看得见他,他却看不到我们。我们一会在这儿,一
会在那儿,转了几下。最后在兴国的一个地方我们消灭了韩德勤一个师。到
此,第三次“围剿”基本粉碎了。
三次“围剿”期间,在上海的党中央派任粥时、王稼祥、顾作霖组成代
表团到苏区。这是中央到苏区的第一个代表团。上级决定这个代表团在第三
次“围剿”中随我所在的三十五师一起行动。
博古、李德排斥毛泽东
第五次反“围剿”失败
三次反“围剿”后,博古这些人来了,中央召开了第六届五中全会,会
上博古、李德排斥毛泽东,不让他指挥军队,只让毛泽东同志当个苏维埃政
府主席。项英、张国焘为副主席。张闻天任人民委员会主席,相当于现在的
国务院总理,军队由博古和李德亲自指挥。
五中全会后,毛泽东同志就离开部队,去搞社会调查
了。军队的事他不再过问。四次反“围剿”,还是毛主席的那一套打法,
所以打得还是好的。歼敌五十二、五十九师,俘虏敌师长陈士义。
到了五次反“围剿”,就不行了。博古、李德用自己的一套来指挥打仗,
他们首先批判毛泽东同志的游击战是“游击主义”,当时批罗明路线,批邓
(小平)、毛(泽覃)、谢(唯俊)、古(柏),其实都是为了整毛泽东同
志。他们要打正规战,把许多好的东西都作为“游击主义”来批,把“敌进
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说得一无是处;说什么军队哪里有
“打仗、发动群众、筹款”这三大任务?军队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打仗;他
们还主张“御敌于国门之外”,“寸土必争”。针对敌人的“堡垒战”,毛
泽东同志主张打到敌人后边去,使敌人堡垒不起作用;但他们却要搞“短促
突击”,以堡垒对堡垒,打阵地战。五次反“围剿”中,蔡廷锴等发动福建
事变,成立抗日反蒋的“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博古、李德则认为这
是第三条道路,不是革命的。毛主席当时主张联合蔡廷锴、蒋光鼐反蒋,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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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张红军打出去到赣东与方志敏策应,都没有得到支持。那时,我已调到五
军团第十三师任政治委员,陈伯钧是师长。我们五军团有三个师,除我们十
三师外,还有十四师,师长程子华;十五师,师长肖华,是少共国际师。我
们十三师是主力师。
博古在苏区搞所谓反对实际工作中的机会主义,撤了我十三师政治委员
的职务,调任五军团政治部民运部长。同时被撤的还有十三师政治部主任赖
传珠同志,他被调到一军团任一个团的政治委员。我任五军团民运部长后,
没有警卫员了,我此时正好手腕脱臼,行动处事都很不方便。五军团政治部
主任刘伯坚同志为人很好,他有两位警卫员,我每次外出时他总是让给我一
位,他还帮助我解决了不少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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