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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悲情三人组

作者:徐磊 当前章节:1560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4:47

曾写过一篇《郁闷三人组》,是讨论李治、李旦和李显的,而下面要介绍的三位将军,高仙芝、封常清和哥舒翰,除了郁闷之外,也是非常的悲惨、非常的倒霉。巧了,无论在《新唐书》还是《旧唐书》中,这三位将军都是在同一个列传里,看来古人也是认同这个组合,只是那时没有这种词汇罢了。

一、封常清

最先上场的是封常清,他在十一月十七日被任命为范阳、平卢节度使,当天即到东京洛阳募兵,十天募得六万人。募兵的情况不错,至少说明唐朝此时影响力、号召力都还很大,然而从素质上来说,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却远远不是安禄山叛军的对手,封常清也许此时才发现,他所说的话,的确太大了。这支军队,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封常清只好带着这些乌合之众与敌人血拼,战了几个回合后只好退出洛阳城。

败退的过程也满周折,先是从武牢败退下来,再到葵园,然后从城东的上东门进城,又由都亭驿退守宣仁门,最后,“乃自苑西坏墙西走”,基本上是个屡战屡败的过程。

一员大将仗打成这个样子,非常之惨,却又是无奈的事。事实上,洛阳四战之地,无险可依,本身根本就没有可依靠的地理优势,无法作为进攻的跳板,从唐初王世充两次死守洛阳的战例来看,以当时守卫之坚固,尚不能保平安,更何况封常清带的是一队没经过训练的人呢。封常清的传中没有详写交战时的情形,倒是在忠臣传中写到了:“常清之众,多市井之人,初不知战。及兵交之后,被铁骑唐突,飞矢如雨,皆魂慑色沮,望贼奔散。”真刀真枪的拼命,这些市井之人确实是没经历过,也是空怀报国的热情,却没有这样的实力,望贼奔散也实在是无奈之举,这样的队伍自是无法指望能够御敌了,只是害苦了封常清。洛阳的地形决定,在这里只能自己死守,而无法去进攻别人。如果连防守都失去了条件,基本上在这里就不要有什么指望了。要说有“险”的话,唯一的“险”也就只有洛阳城东的虎牢关了,这里也称武牢关,改为武牢是为了避李渊祖父李虎的名讳。虎牢之险,自春秋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以虎牢之险也还是得守,可见洛阳四战之地并非虚言——既然虎牢关都守不住,那么进到洛阳更是没指望了。

洛阳一战,打的十分悲惨,实力不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否是主帅封常清的指挥失误呢?说到这个,就涉及到封常清以往的战绩了。那么封常清以往的战绩如何呢?

封常清,蒲州猗氏人也。就是这个很像是个古少数民族族名的地名“猗氏”,害我险些把他认作是蕃将。不过也的确有些人认为封常清是蕃将,但又没有可依据的证据,推测他们误判断的原因,大概是同一列传中的高仙芝和哥舒翰两人都是蕃将,所以认为封常清也是蕃将。那么他是不是蕃将呢?我也不知道,或者说,不是。

封常清家贫,本来是属于报国无门的那种人,但他却凭着死缠烂打的功夫,终于找到了机会。

这就得说到高仙芝了,和封常清疑似蕃将或者根本就是汉将的身份相比,高仙芝是很明确的蕃将。可是又有问题了,什么呢?两唐书上都写高仙芝是“高丽”人,而近年来考证出高丽和高句丽并不是一回事。关于此事,来龙去脉太复杂,简单来说,就是高句丽基本在中国境内,是东北古代边疆少数民族政权,而高丽则在境外;前者是高氏高丽,后者是王氏高丽;前者被唐朝灭亡,而后者在唐朝灭亡后兴起。二者除了名字上的相似,其它几乎没有共同之处,之所以被我们搞混,是由于古时战乱损失很多资料,再加上两个王朝很相似的名称,甚至高句丽有时就被写成是高丽,所以从宋代开始,人们就常把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王朝弄混。从姓氏及时间上看,高仙芝当属于高句丽灭亡后迁到中国内地的人的后裔。

高仙芝出门的时候,常常带着三十多个随从,全都穿着鲜艳明亮的衣服,那自然是十分威风的。封常清也很想成为其中一员,所以就毛遂自荐,主动去找高仙芝,请求当他的随从。有人主动请求追随自己,岂非好事一件?然而高仙芝一看封常清的长相——“细瘦颣目,一足偏短”,这副尊容实在是惨点,令高仙芝怎么也接受不了。但封常清十分执着,怎么也不肯放弃,一连等了数十天,最后还把高仙芝批评了一顿:“常清慕公高义,愿事鞭辔,所以无媒而前,何见拒之深乎?公若方圆取人,则士大夫所望;若以貌取人,恐失之子羽矣!”可能是高仙芝将他拒绝收留的理由说了出来,所以封常清才会解释说“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这是一个典故,说的是孔子的学生澹台子羽,就是因为长相难看,孔子差点没有收他,后来发现子羽确是一个人才,因此感慨自己以貌取人是个失误。其实高仙芝带领的这些侍从们,是有些仪仗队的意思,其作用估计主要就是拿来壮门面的,因此高仙芝才会格外注意相貌,另外,封常清的相貌大概也是太难看了——忽然想到小说《说唐》当中写尉迟敬德对阵单雄信时,单雄信高声喝道:“丑鬼通名!”尉迟敬德也不含糊,说:“我是丑的,你的尊容也整齐得有限!”当然这是小说里的虚构,事实上人家可能没长这么丑,但这透露出一点来,那就是说别人丑,自己得有说的资本才行。高仙芝确实有这个资本,史载仙芝“美姿容,善骑射,勇决骁果”,绝对是一等一的人才。最后,说的好听点,就是高仙芝终于被封常清的执着所打动,说的不好听点,那就是被他烦的不行了,这才无奈的把封常清收留下来。

封常清刚成为高仙芝的部下时,主要做些什么工作,详细情况只怕已经不好说了,但从他首次立功的情况来看,估计干的是类似于参谋这样的工作,负责写向上级汇报的报告。这一次高仙芝征讨达奚部落,封常清写的工作汇报十分对高仙芝的胃口,他想要说什么,封常清这里便写了什么,把战斗的详细情况述说的十分精准。高仙芝对此很惊异,因为一个军事家对于战争的想法,普通的人是无法融会贯通的。而封常清能写的这么准确,说明他于此也是了如指掌。从这件事高仙芝看出了封常清的军事才能,也算是很有识人之明了。封常清就是从这里一步一个脚印,慢慢的发挥出自己的才能,累以军功授若干官职。不过,总体来说,封常清常常作为高仙芝的副手,直到天宝十一年(公元751年),“以安西行军司马封常清为安西四镇节度使”,封常清才算真正的独当一面。

然而,封常清的军功似乎也有疑点,那就是两唐书和通鉴上记载封常清的事迹,主要都是作为文职或者留守后方的后勤部长,比如高仙芝出征,“常令常清知留后事”。封常清本传记载的一件比较详细的事,还是说明他执法严格,似也没体现他有多能打。就在我都要怀疑起封常清是否真的带兵打过仗时,忽然间想到了唐诗中,岑参有好几首送给封常清的诗,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挑出来的这八首(其中六首算是一组)都有“征”或“破”字样,其它的有“封大夫”的诗的题目都看似与战争无关,就不一一罗列了。于是一下子兴奋起来。可是再去仔细查看一下资料,发现高兴的太早了,刘开扬《岑参年谱》中这样写道:“天宝十三年(公元754年)九月,封常清又西征,岑参作二诗送之。冬,封常清破播仙回,岑参作《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章》。”如果说封常清西征的就是播仙,而岑参又是“作二诗送之”,那么带有“西征”字样的这二首是否就是那两首诗呢?如果是,那么这八首诗全都是为这一次西征所写。不过在这次西征之前,显然封常清还去出征过一次回纥,只不过这一次回纥很可能是自己主动投降了,因为岑参的诗题目是:《北庭西郊候封大夫受降回军献上》。至此难免有些垂头丧气——忙了半天,似乎还是没找到封常清十分会打仗的证据。不过好在有岑参这位大诗人做封常清的判官,有了他的诗这才留下一些线索,因此我们千百年之下也要感谢岑参。只可惜他是从天宝十三年才开始到封常清的幕中,如果他能早一些与封常清合作,也许我们今天知道的关于封常清的战绩会更多一些。

至此,不得不遗憾的说一句,封常清的军事才能好像更多的在于“文”的方面上,他自己就是由幕府走出来的将军,封常清领兵出征固然也不错,比如大败大勃律那一次,但明显封常清不如高仙芝以及后面将要提到的哥舒翰,当然也比不了安禄山。之所以他此前一直很顺利,也要考虑到大唐当时实力尚存,还有,安西经过高仙芝的那几年镇守,兵士由他训练的战斗力很强,所以到封常清手中的那支安西军队,有着天然的优势,这个时候主帅指挥的情况得不到很好的体现。而当他带领着未经训练,形同一盘散沙的几万人去面对范阳的十几万精兵,即使是高仙芝和哥舒翰也都无法对抗,那么就更不能要求封常清有什么优秀的表现了。因此说封常清和高、哥舒二人同传,原因的确是他们三人命运相似,不一定就说明封常清和另两人一样都是很强劲的名将。建立在这个观点上,再加上唐军实力不济和洛阳无险可依,那么封常清在洛阳的屡战屡败也就没有什么可稀奇了。

二、高仙芝

封常清失败之后,紧接着出场的便是高仙芝。

提起高仙芝,头脑中首先闪现的两个词就是“小勃律”、“怛逻斯”。的确,这两场战争太有名了,以致于要介绍高仙芝,就不能少了它们。让我们暂时先甩开安史之乱的动荡,说一说小勃律之胜,和怛逻斯之败。

㈠、高仙芝的成名作——小勃律之征

和封常清相比,高仙芝更当得起大将之称,他此前指挥了若干战役,绝对的实力派人物。比如,高仙芝一生中最可夸耀的对小勃律国的战争——

当时吐蕃与小勃律国联姻,把公主嫁给了小勃律国的国王,这件事的后果是唐朝西北的二十余国“皆为吐蕃所制,贡献不通”。问题是这两个国家联姻,与那二十个国家被制无法进贡又有何关系?这就得把小勃律国的情况简要说明一下了。史载,“小勃律去京师九千里而赢,东少南三千里距吐蕃赞普牙,东八百里属乌苌,东南三百里大勃律,南五百里个失蜜,北五百里当护密之娑勒城”,古时的尺寸测量准确度我一向并不深信,估计也就是大致上的距离。可见小勃律国离唐十分遥远,几乎是万里之遥。分析它的地理位置,是在吐蕃的西侧偏北,就像是吐蕃西面的一道小门,确实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道。按今天来讲,小勃律国就是在克什米尔的西北部,到今天仍然可以算是“要地”,那里的冲突一直就没停过,不过这是后话了,与我们要说的内容相去甚远,不提也罢。了解了小勃律国的地理位置,也就清楚吐蕃把它拉拢到手所占有的优势,确实可以起到阻挡二十余国进贡的作用。如果放到某些朝代,不向其它国家进贡就已经不错了,自然也就不会指望其它国家来进贡。但这岂是唐朝“天可汗”所能容忍的?于是玄宗命令若干位将军累次讨伐,但是都失败了。最后玄宗于天宝六载(公元747年)命高仙芝带领一万骑兵前去征讨,于是在安西,高仙芝开始了他这一次的“万里长征”。

不错,万里长征,这是中国古代最远的出征之一。通鉴上略去了征途,只说历经百余日才到达,而《旧唐书》上则写的很清楚:“自安西行十五日至拨换城,又十余日至握瑟德,又十余日至疏勒,又二十余日至葱岭守捉,又行二十余日至播密川,又二十余日至特勒满川,即五识匿国也。”一堆稀奇古怪的地名,一听就知道那里不在汉文化范围之内。路上只有不停的奔波,然而在它终结的时候,为远途奔波的人准备的不是可口的饭菜,没有可供洗澡洗去途中沙尘的热水,没有可以承载着自己一觉睡到天亮的舒服的床——这不是旅途,这是征途。在长途跋涉之后,他们必须打点万般精神,无比冷静的面对眼前的血与真正的“沙场”,否则,就真要为之付出长眠的代价了。忽然觉得这一万零一个骑兵——10000(骑兵)+1(高仙芝)=10001,当然,这是开句玩笑了,事实上万骑也只是一个大概,应该不会那么准确的就是一位主帅带领着整一万骑兵——十分可怜,但他们去的十分悲壮,于是脑海中又闪现若干诗句,“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也许,在这些骑兵才真正可以说是去执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任务,小勃律现在的作用恰恰和汉朝阻碍丝绸之路畅通的楼兰十分相似。对了,这时还要提一句,参与了这次出征的还有宦官边令诚。玄宗不放心边将,因此用宦官监军,从这点来看,边令诚也实属不易了。

到了特勒满川,高仙芝兵分三路继续前进,约定七月十三日在吐蕃连云堡会面。事实上吐蕃在连云堡共有一万守军,其中一千在堡内,在城南因山为栅又有八九千人守在那里。从道理上讲,唐军远道而来,又是“客场”作战,是有着劣势的,但唐军却化劣势为优势,正因为他们远道而来,远得超乎吐蕃守军的想象,因此他们没有做好防范的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战斗的过程,通鉴略去了渡河,但这实在不该略去,因为它太重要,如果唐军渡河不成功,就很可能全军覆没了。连云堡城下有婆勒川,“水涨不可渡”,但唐军理应速战速决,显然拖的越久对他们越不利,高仙芝是一位十分勇敢的将军,这一条小河没有阻止住他作为战士勇往直前的天职。他手下的兵士虽然都觉得渡河很难,都以为高仙芝发疯了,但军令如山倒,也只得硬着头皮过河。出乎意料,过河十分的顺利,没有遇到半渡而击的危险,而且“人不湿旗,马不湿鞯”,唐军轻轻松松就排列成阵了。这时高仙芝对边令诚的一番话也许透露出来他此前的担忧:“向吾半渡贼来,吾属败矣,今既济成列,是天以此贼赐我也。”

后面不容分说,就是一场血战了。通鉴记载吐蕃守军依山拒战,“炮如雨”,而在两唐书中均不见此记载。火药用于军事,固然以前就曾出现过,但火炮系统使用则是上推到唐末,中国火药的使用比其它地区要早,推测吐蕃此时能用炮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真是用炮,那么高仙芝去制服掌握着制高点又是有火力支持的吐蕃军,很难,未必会成功。司马光在这里记下这么一笔,也许与他所处时代有关,宋代时用火炮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故而司马光才会“信手”写来,但信手又不是司马光的作风,不知司马公据何所言呢?至于《新唐书》虽也是在宋代成书,但它是依据《旧唐书》所写,因此没有出现“炮”的问题。不管怎么样,高仙芝此仗打的很漂亮,“不及日中,决须破虏。”至巳时,唐军就已经战胜了,斩首五千级,捕虏千余人,余皆逃溃。吐蕃兵损失一半,死亡率几乎是50%,无疑对其士气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此一战高仙芝还获得不少马匹和军械物资,收获颇丰。

这时边令诚由于害怕不敢再前进,因此高仙芝让他带着病弱士兵守在这里。边令诚是在玄宗命令之下随军出征,但这对于一个宦官来说已经算是不容易了,他不想再前进,这种胆小固然不值得表扬,但唐军远来,确实也要有个根据地才是,即便唐军前线失败,在败退的时候也好有个缓冲,因此,假如高仙芝前方作战不利,边令诚还可以接应一下——尽管对他的接应不报什么希望,但有总比没有强。

三日后到达坦驹岭,下峻岭四十余里,前面是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兵士们不敢下去,就派人化妆成胡人“谎报军情”,说是阿弩越的士兵都愿意投降,于是骗得大伙跟着他高高兴兴的前进。结果城里还真有叛徒(对高仙芝来说,就是好人了)来迎接他们。紧接着高仙芝让席元庆带一千骑兵作为先锋,他交待席元庆对小勃律王要声称是借路去大勃律,并且告诉他小勃律的国王及大臣会逃到山洞中,这时要“取缯帛称敕赐之”,乘机把人抓住,等待他来处理。席元庆用这个方法抓到了很多大臣,但唯独跑了国王夫妻——想必是心急,没等国王出来就抓人了。猜测国王派大臣出来是试探,如果真没有危险的话才会出来,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唐军不该在此心急,引蛇出洞就是了,而不必打草惊蛇。那小勃律国王会不会在拿到东西之后仍然不出来呢?不是没有可能,但正常情况下,胡人的军事思想似乎还是比不上中原王朝的军队。

高仙芝到后,立即让席元庆领人去砍断吐蕃通往此处的藤桥。如果吐蕃大军先一步而至,那唐军肯定是非常之背动,甚至有可能覆灭,但上天倾向的是唐,于是吐蕃的人马只好望断桥而兴叹了,他们后来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把它修好。断绝了小勃律与吐蕃的往来要道,小勃律王不再有什么幻想,不久便投降了。

高仙芝带着俘虏回到了唐的国土。然而在安西,节度使夫蒙灵察不但不慰问,反而大骂高仙芝,十分之不雅,“啖狗屎高丽奴”,放在中国所有古文当中他这是唯一的一个,可见是十分的气急败坏。他责问高仙芝为什么不等他处理就擅自向皇帝报捷。这话听着太好笑了,人家出征直接受命于皇帝,报捷自然也向皇帝报。夫蒙灵察其实是嫉妒高仙芝的战功,由于他本人也曾在小勃律国的征讨中失败过,因而才会如此。最后还是边令诚解了围,他向玄宗上奏说高仙芝立有奇功,但现在却害怕被杀掉。不久玄宗即任命高仙芝为安西四镇节度使,代替了夫蒙灵察的位置。

高仙芝上任后,对老上司依然很恭敬,不过却责问当初说他坏话的几人。相信那几个人也是吓的不轻,但高仙芝最后告诉他们,把原来的旧帐翻出来是为了让他们不再为之担心。我们不得不佩服高仙芝的坦率以及手法的高妙——其实做到这些也并不难,只要坦荡就可以了。往往事情挑明之后才会解决,从这点来说高仙芝可称得上是一位古代的“心理医生”。

㈡、怛逻斯之战

前奏

小勃律之战后,高仙芝在天宝九载(公元750年)击败了朅师,不久又击败了石国。击败石国用的手法和崔希逸破吐蕃是一样的,先约和,再趁人不备突然袭击。不过崔希逸是无奈之举,他是真的想和,而高仙芝就是以此作为诱敌手段了。这件事的详细经过见于唐书西域传中,而高仙芝本传中却没有仔细写,原因多半是怕破坏将军的好形象。想来也是为了顺应玄宗所倡导的开边之风,高仙芝主动请求讨伐石国,石国当然抵挡不住,便求和,“仙芝遣使者护送至开远门,俘以献,斩阙下”,虽然话也不多,但我们总算得知高仙芝是派人在护送石国国王的时候把他抓住并斩首。

此战,高仙芝轻松获胜,“虏其王及部众以归,悉杀其老弱”,并且把石国的很多宝物都收入了他自己家的金库中,从而向他的父亲证明了父亲眼中“懦缓”的他足以“自存”。高仙芝拥有这许多家财,“颇能散施,人有所求,言无不应”。史书上说高仙芝是“性贪”,从这件事来看的确是有点,不过为自己家里获得更多的财产,也算是普遍心理,另外,真正贪的人很多都是守财奴,除非有目的的破财,否则一般情况下都是为富不仁,像高仙芝这么大方倒的确不多。打败敌人后把敌人的财产据为己有,这并非是高仙芝首创,似乎称为“传统”也不为过,唐初李世民东征洛阳,战后很多东西并没有进入国库,而是进入了秦王府;还有李靖破突厥之后,也有人弹劾他纵容手下抢掠珍宝。高仙芝这么做当然也不对,不过其它将军也不见得就比他清廉,只不过高仙芝拿回家的多了一点。唉,忽然想起一句话;天下乌鸦一般黑。按说皇帝如果知道后,理应发火才是,不过边将在外,玄宗就算知道,也是没办法。何况,相对于黄金这些东西,俘获的敌国君主大臣们更有意义上的价值,更能满足玄宗一种虚荣的心理。当然,边将入朝时自会给皇帝带来一些见面礼,两手空空怎么也说不过去。我们不知道高仙芝分出来多少东西给玄宗,但俘虏则是一个不少全部上交,玄宗无疑已然十分满足,加高仙芝开府仪同三司。这属于文散官,从一品,从品秩来说在唐朝是十分高了,不过基本上是没什么用,是一种荣誉头衔。此后又曾想让他代替安思顺为河西节度使,但安思顺托人向皇帝说好话,仍然留在了河西。于是玄宗加高仙芝为右羽林大将军。

击败石国后,两次胜利使高仙芝名声大噪,尤其第一次,高仙芝还被大食、吐蕃誉为“山地之王”,或者“山地作战之神”——说到这里难免有些气急败坏,因为既然要做到精确,就要去查找出处,于是查了一整天,拜托了所有能拜托的人,直到半夜两点仍然没找到。无奈何,躺在床上独自郁闷。后来,就在快绝望时终于找到了王小甫先生《唐、吐蕃、大食政治关系史》中的相关内容,找到了原文“Sāhibjibālal-Sīn”,确切的意思是“中国山岭之主(看了几遍,都是主字,不是王)”,当时差点喜极而泣。至此总算尘埃落定,不管怎么说,既然找到了,总还是值得高兴的。

高仙芝在击败石国之后的处理方法,历来有两种声音,一是说高仙芝贪狠,胜利之后滥杀无辜处理不当,另一种则是针对前一种说法的驳论,指出无信义是因为“兵不厌诈”,而屠杀则是战争惯用手段,至于贪财则是“使贪使愚”的活学活用。不讲信义在和约后又进攻别人,道义上的确有其短处,但单纯从军事角度来看则没有错;贪财之说我在上面也谈了一下,不过我没觉得高仙芝的做法是达到了兵法说的“使贪使愚”那样的高度,因为史书着重记的是他把财宝弄回他自己的家里了,并非用到军队中;至于屠杀,古时战争后多半的确是会这么做,但这里并不能用“法不罚众”的原则来看待,屠杀无论如何到什么时候都是不好的。

高仙芝的做法带来了一个后果,那就是石国的王子到处求援,并把唐军的行为大肆渲染了一番,最后各部落联合大食想要进攻唐的安西四镇。这件事直接导致了怛逻斯(Taraz)之战。薛宗正先生认为这不能单纯责怪高仙芝的屠杀行为,因为这是唐与大食争夺中亚必然会有的一战。不错,唐既然要扩张,早晚都会与大食开战,但不能否认高仙芝的行为是这场战争的直接导火索,同时唐军杀掠的行为必然引起敌军的愤忾,从士气来讲,纵然唐军不低,但无疑“哀兵”的敌军士气更振奋一些。唐与大食早晚要打,但大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开战而不是以这种原因引发战争。

战败

怛逻斯之战在中国的史料中似乎记载的并不多,作为这一战的主帅高仙芝,其传记中要么就是只字未提,要么就是只写了一句“其王子走大食,乞兵攻仙芝于怛逻斯城,以直其冤”。《新唐书》西域传中也有一句:“攻怛逻斯城,败仙芝军”。通鉴中相对记的就多一些:

仙芝闻之,将蕃、汉三万众击大食,深入七百余里,至恒罗斯城,与大食遇。相持五日,葛罗禄(有时作“逻”)部众叛,与大食夹攻唐军,仙芝大败,士卒死亡略尽,所余才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仙芝宵遁。道路阻隘,拔汗那部众在前,人畜塞路;嗣业前驱,奋大梃击之,人马俱毙,仙芝乃得过。

一次具有重要意义的战争,显然讳疾忌医似的几个字用处不大,而单凭通鉴中这么一段来研究似乎也显单薄。不过尽管简略,但好歹可以大致清楚其过程了:高仙芝听说大食要来攻击安西四镇,于是带蕃汉三万兵马深入大食七百里作战。在怛逻斯与敌人相持五日后,由于葛罗禄的背叛并与大食夹攻唐军,致使唐军大败,伤亡惨重,最后幸好有了李嗣业,高仙芝本人才得已脱险。

那么怛逻斯在哪呢?它就在今天哈萨克斯坦国塔拉兹(Taraz)附近,这里也曾叫江布尔(Zhambyl或Djambul)。从安西出发,到怛逻斯的确切距离不好说,但总有千里之遥了,有人考证出来最短也在一千四五百里,而最长可到二千多里,显然通鉴所说的七百里远远不够,但通鉴说的是“深入大食七百里”,或许没有包括此前的路途。不过又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写小勃律是“九千里而赢”,到怛逻斯城就只有一两千里呢?其实“九千里”是对京师而言,如果是从安西出发,就没有这么远了。高仙芝应是从安西都护府出发,安西都护府在开元、天宝时应当设置在龟兹国。如果找张地图来看,这两次出征距离相差无几,小勃律理应更远一些。但如果看图片觉得怛逻斯更远,那么也没办法,或许是眼睛欺骗了我们,地图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从今天的世界地图来找这两个地方,也是这样的位置关系。第一次西征,有英国学者将此与汉尼拔、拿破仑、苏沃洛夫越过阿尔卑斯山的远征相比,认为后几者就好像是假日的出行。或许正因为有了前一次的胜利,高仙芝才会“艺高人胆大”的深入敌国。

除了地理需要重视一下之外,其它的事情好像很简单,似乎下面只要就其意义再讨论一下就可以了。然而几分漫不经心的找了一下另一个当事人李嗣业的列传,却发现有意外收获:

仙芝率兵二万深入,为大食所败,残卒数千。事急,嗣业谋曰:“将军深履贼境,后援既绝,而大食乘胜,诸胡锐于斗,我与将军俱前死,尚谁报朝廷者?不如守白石岭以为后计。”仙芝曰:“吾方收合余尽,明日复战。”嗣业曰:“事去矣,不可坐须菹醢。”即驰守白石,路既隘,步骑鱼贯而前。会拔汗那还兵,辎饷塞道不可骋,嗣业惧追及,手梃鏖击,人马毙仆者数十百,虏骇走,仙芝乃得还。——《新唐书》李嗣业传

仙芝惧,领兵二万深入胡地,与大食战,仙芝大败。会夜,两军解,仙芝众为大食所杀,存者不过数千。事窘,嗣业白仙芝曰:“将军深入胡地,后绝救兵。今大食战胜,诸胡知,必乘胜而并力事汉。若全军没,嗣业与将军俱为贼所虏,则何人归报主?不如驰守白石岭,早图奔逸之计。”仙芝曰:“尔,战将也。吾欲收合余烬,明日复战,期一胜耳。”嗣业曰:“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势危若此,不可胶柱。”固请行,乃从之。路隘,人马鱼贯而奔。会跋汗那兵众先奔,人及驼马塞路,不克过。嗣业持大棒前驱击之,人马应手俱毙。胡等遁,路开,仙芝获免。——《旧唐书》李嗣业传

其实有时一些人物的事情不见于本传,却在别人的传中看到,这也是常有的。比如前文举的张说救李亨一命,就是在后妃传中找到的。

这两处记载补充了高仙芝败退的过程,在失败之后,高仙芝本想集合剩余的士兵再战,“期一胜也”,哪怕胜一场也行啊,总比现在这个大败要强。但实际上人马整齐之时都未胜,败过一次之后更没法取胜了,何况又是异地作战,一旦失败士兵心里多半会没底,因此再战几乎是必败,高大将军本人只怕也要马革裹尺而还了——要不就是还都没法还,因为他一死就更是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高仙芝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这时距他被封为右羽林大将军不远,就这么退败无疑太伤面子,所以想拼死一搏,只怕也是报着必死之心了。李嗣业坚持劝他离开,高仙芝终于答应。由李嗣业开道,最后总算平安归来。有时在想,假如高仙芝不听,而是坚持再打,那结果很可能是成为中国在中亚战场上的一名烈士,或者成为俘虏,但也就不会有后面安史之乱中的冤案了。

虽然李嗣业的传中为撤退补充了具体内容,但高仙芝是如何败的仍然不是非常清楚,就好像晴天一声霹雳,突然间就败了。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高仙芝带领的人数,通鉴写是三万,两唐书均为二万,那相差的一万人哪里去了?正在发愁这一万人的去处,又看到有说高仙芝带领的人数是六万或七万,人数一下子猛涨到了几倍,不过还有说高仙芝是带着十万人去的,据说那个是出自阿拉伯人的史书,如果我们的史书是压低人数,那阿拉伯史就是抬高人数。事实上究竟是多少只怕现在谁也无法说清楚,大致范围放到最宽也就是二万到十万之间,六七万倒的确是个折中的数字。推测一下,估计问题出在“蕃、汉”上面。《旧唐书》里说“安西都护府治所,在龟兹国城内,管戍兵二万四千人,马二千七百疋,衣赐六十二万疋段”,二万四千恰在二万、三万之间。如果仅有这么多,留守将士再占去一部分,高仙芝所能带走的就是二万人左右。再假设蕃兵是几万的话,那也的确有可能到六、七万。不过人数上存在差异只怕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高仙芝的谎报,事实上这也极有可能,唐时边将若有战败都会少报人数,高仙芝怕也未能免俗。另外还有一种假设,会不会记载下来的两三万,是指唐军中的汉族士兵呢?如果是这样,那就是高仙芝在上报的时候耍了花样,只报上了汉族士兵的数目,而没报蕃兵人数。一般史书上要写唐朝用少数民族的军队,都会用“借”字,由这个字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唐朝号称是最开放的朝代,在胡汉问题上最为宽容,“合同为一家”,但根本的民族还是要分的,否则又何必分汉将、蕃将呢?既然是“借”,那么说明这些人不属于大唐皇帝,或者说是不直接属于,但汉兵则是唐朝皇帝正式辖内的子民,因此有可能高仙芝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如此上报,既可以把人数降低以挽回面子,又可以找到足以说出口的理由,两全齐美。这么猜想也有个前提,就是那两万四千戍兵为汉族士兵,这其实也是可以说通的,因为平日戍守的应该就是他们,至于蕃兵应该是有战事的时候才“应邀”参战。但是,我们都知道玄宗后期“开边意未已”,因而徭役也有所增多,从安史之乱中唐朝一下子就能招募来几万人马来看,推算如果玄宗为了开边而募兵很可能也会是几万,那么安西的戍军也有可能超过二万四千人。因此无论怎么看,人数问题都实在难以下清楚的结论,除非考古上又能找出来确凿的证据,否则也只能天马行空的猜测。唐军人数记载有异,大食军的人数也有差异,一般来讲认为是十万人,最多的说法是二十万,但大食人数上的优势则是一定的。

人数无法确定下来,那么,高仙芝失败的直接原因又是什么呢?唐军是在哪方面有了失误才会失败呢?抑或是大食军用了什么妙计取胜呢?不知道,一点具体的过程都没有,只知道双方相持了五天,然后葛罗禄突然背叛,唐军便败了。也许双方就是肉搏似的直来直去的打斗,但唐军战斗力绝不弱,这种战斗模式下败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很可能是中了敌军的埋伏。大食军队是从喀布尔附近出发,虽然也离战场有一定距离,但和唐军比起来,他们更像是主人。分析一下,最后高仙芝是受到两面夹击而败,由此可推出,一旦有一方占据了怛逻斯城,则必将是大食军。因为如要是唐军占住城,葛罗禄军队自然也将进城,或者住在城下,当他们背叛的时候,若是前者的情况,唐军主帅逃出的可能性极小,若是后者,则有城可据的唐军至少可以坚持守住一段时间。事实情况是,葛罗禄一背叛,唐军就败了,但主帅都有机会逃走,可见是在城外。既然大食占据了城池,称他们为主人也就是妥当的,大食所占的优势不言自明。如果说唐军短时间内无法摸透地理无法用计,那么有主场之利的大食军依据地形弄出什么伏兵计来再正常不过。

还有种说法是认为高仙芝轻敌导致战败,这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全对。高仙芝带着六七万军队出征,本身说明他对此战还是重视的,即使真是二三万,那么带着安西的绝大多数士兵前来,也足见高仙芝很注重与大食的一战。那怎么还是轻敌呢?一般来说,对于一位百胜将军,即使心中多次默默告诫自己要重视对手,但心里仍然无法摆脱一种不自觉的高傲。假如是为了重视而重视,那么此前做好的准备(譬如军队人数比平时要多,也许会自认为比较保险,而放松了警惕)只能更巩固这种轻敌的心态。

最关键的,还是要说突厥葛罗禄的背叛。他们为什么要背叛唐军呢?可见五天来唐军当是渐渐处于劣势,另外,大食也很有可能派出来使者动之以情晓以厉害,他们所拿出来的理由也许就是高仙芝屠杀大石老弱的事件,还有从这个民族擅长的商业来看,或许是进行了某种交易。另一方面,大食不是小勃律,不是朅师,不是石国,而是新兴的阿拔斯王朝,其实力又哪里是高仙芝此前对手所能比的呢?

战后

正如前面提到的,唐与阿拉伯帝国都想要扩张,所以早晚都会打这一仗,结果是,这一次交手,唐朝败了。但敌人也并没有追击,想来是唐朝名声在外,他们既然已经取胜,已经挣够了很大的面子,也就没必要来触犯唐朝。假如他们真的追至唐朝国境的话,玄宗决不会容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势必会触怒他,因此唐朝肯定会派很多精兵来应战,大食军的情况就不妙了,如果他们失败,唐军则多数情况下不会善罢罢休,很可能会乘胜追击,这样一来,形势就会发生逆转。不追击说明大食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又有一个需要考虑的人,那就是安禄山。当时安禄山未反,他的态度究竟会是如何?从天宝十年的记载来看,还没有安禄山有反心的明确记载,当时李林甫尚在,对安禄山的震摄力还是很大的。也许此时安禄山会想尽力保住现有局势,一旦真会发生大食来攻的事情,安禄山有可能会引范阳兵前来救援,以表示对唐的绝对忠心,从而彻底打消朝廷内部对他的疑虑。这与他想在玄宗死后谋反并不冲突,因为如果他有救国功劳的话,就会树威,到时拿起“太子谋害大功臣”的理由来自卫更会引人同情,无疑对他将来的谋反是十分有利的。但也有可能,就是见唐朝西部乱了,安禄山乘机在东边造反——这种情况是最糟糕的,因为唐朝内忧外患下覆灭的可能性极大,而谋反的安禄山失去了唐朝这个靠山,以自己的实力能否对付的了大食,实在没底。一旦阿拉伯帝国统治中原,只怕我们的古老文明也会和四大文明中其它文明一样中断,最好的情况是中原人民奋起反抗,终于又建立了中原王朝;最糟的情况则是中原文明一蹶不振,那么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或许就会用阿拉伯文了……总之,太复杂,每一步产生的后果都会不相同,因此唐与大食战后还算相安无事,也不是件坏事。

无疑阿拉伯对于这场胜利欣喜若狂,甚至据说阿拉伯的史书中还说唐朝因此而称臣。这个只怕很难让人接受,起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当时唐朝是根本不可能这么做的。玄宗素来自诩英明神武,不会轻易低头,而且高仙芝是异地而败,唐朝本土又没有什么危险,又没有被迫屈服,根本没有称臣的必要。玄宗因为在别国的一场失败而称臣,无法想象。

但毕竟唐军败了,而且败的很惨,有很多将士被俘虏,唐朝第一次因战败而有大批俘虏被带到外国去,从我们这个角度来讲,还是觉得很心痛的,不过这些俘虏把中国的先进文明也带了出去,最显着的是造纸术,这也算为世界文明的前进做出了贡献吧——只是这实在是很被动的。几十年后,当初的一位被俘将军杜环,把自己在国外溜达了一圈之后的所见所闻写了下来,也就是《经行记》这本书,虽然原书失传,但由其族叔杜佑写的《通典》中摘引了其中一些部分,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高仙芝虽然没有取胜,但这一次深入大食作战,已是相当不易。另外还有一点,似乎不曾为人所注意,就是《旧唐书》中的三个字,“仙芝惧”。正是因为“仙芝惧”大食攻打安西,所以才要带兵去攻打大食,这似乎有些不合逻辑,正常情况下理应做好防御的准备才是,但高仙芝却是带着人冲了出去——难道,高仙芝或者说是唐朝所奉行的防御策略,竟然是“以攻为守”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实在应该更宽容一些,因为中原王朝中,又有几个是有着这样进取精神的呢?无论如何,主动的防守都比被动的防守要强,就以高仙芝这一次的出击为例,战争的前线是在敌方境内,无论胜负都不影响唐朝的安全;而被动的防守,前线离后防线很近,一旦失败整个国家都会有危险。高仙芝的主动出击毕竟避免了安西四镇遭大食围困的尴尬场面。

高仙芝失败后,玄宗对他是怎样处理的,通鉴、唐书均没有明写。此后直到安史之乱爆发的几年里,高仙芝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原以为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处分,但朋友说《全唐文》中有一篇诏敕有相关信息。朋友所指的当是《全唐文》中《授高仙芝右羽林军大将军制》这一篇,其它再找的话,就没有和高仙芝升贬相关的诏敕了。原先也曾扫过一眼这篇制文,但由于天宝九载玄宗曾任高仙芝右羽林军大将军,便以为是那时下达的。经提醒后,再仔细看它,果然发现有不平常的地方:“四镇经略副使前右羽林军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密云县开国男赐紫金鱼袋上柱国高仙芝”、“可起复右羽林军大将军员外置同正员”。一个“前右羽林军大将军”,说明这份制书并不是第一次封高仙芝时下达的那个,再加上“起复”,这两点都透露出来这是一份传达出不为史料所记载的一件事情的诏书,那就是高仙芝确实曾被免职。玄宗这道诏书是什么时候下达的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当年,因为《旧唐书》中有这样一句,“十载,仙芝改河西节度使,奏常清为判官”,可以为证。的确,战败后将军总要多少负些责任的,如果高仙芝没受处分,反而奇怪。

经此一战,高仙芝的英名无疑受损,但他在玄宗心中的地位还是很高的,这样的大败不久就复职,而且安史之乱中任命他为第一任副元帅,可见玄宗还是相当的看重他。这或许也与李林甫主张重用边将有关,前面曾提过,李林甫不想再让像张九龄这样的文治官员参与到高层,在他的鼓动之下,玄宗后期大量重用蕃将。高仙芝本人也是蕃将,且从现存记载来看,没有参与到朝廷中的任何争斗,所以李林甫也犯不着为难他,加上在那个时期高仙芝确实是属一属二的上将,复职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使将军名声在,还怕天子不遣冯唐来吗?

怛逻斯之战的意义

怛逻斯之战,自然十分重要。相当多的学者认为,“由怛逻斯河之败,中国国势遂绝跻于西方”,意思是唐朝经此一战,退出了中亚的竞争。我本来很信服这种说法,因为最初印象就是如此,难免先入为主。但看了更多资料之后,觉得这种“一刀切”的算法的确有问题。

说是“一刀切”,毫不夸张,因为这种说法基本上就是认为自此后唐朝再也没有染指中亚,似乎怛逻斯之战就是一个分水岭——不然,唐此前也有“不济”的时候,此后也没有就此了断在中亚发展的愿望。

在怛逻斯之战以前,唐曾多次拒绝西域诸国请求讨伐大食的请求。比如《新唐书》西域传中,昭武九姓中的康国和石国都曾请求大唐讨伐大食,结果都是,“天子不许”,对俱蜜稍微好一些,“其王那罗延颇言为暴赋,天子但尉遣之而已”,起码还派个人慰问了一下。这些西域的国家,自己的力量不够,只好借助于大国的保护,而他们夹在大食与大唐之间,哪个都惹不起,在石缝中求生存,的确很不容易。想来他们也是很盼望着看大食与唐之间打一战决一雌雄,也好据此来决定究竟投靠哪一方,但唐朝皇帝居然说什么也不出兵,对他们来说,大概很是气馁吧。既然他们曾对唐朝这么请求过,未必没有对大食这样请求。我们的史书中不可能把他们的事记得那么详细,而且他们不可能傻到把对大食说的什么话来告诉唐朝。但从史料来看,他们似乎依附唐朝更多一些。

而唐朝为何不出兵呢?是不是实力上的问题?很多学者认为,唐不出兵,体现了唐在中亚霸权的衰落。看来是有些不济了。其实从实力来讲,唐朝从来就不惧怕战争,如果真没有实力,也不会东征西讨了,这些节度使也就不会这么活跃了。然而战争的消耗必定是很大的,怎么也要考虑一下,花费这些精力到底值不值得。也许,这些蛮夷之人并未引起唐朝的足够重视。在唐朝看来,他们应该臣服于自己,应该向自己进贡,而不该触犯大唐的尊严,否则,化用陈汤的一句话就是“犯盛唐者,虽远必诛”。高仙芝请求讨伐石国的理由就是“劾其无蕃臣礼”,也就是这个意思。但唐无论如何无法体会这些小国的难处,因为唐从来没受过这种罪,他们是站在强者的立场,来把玩弱者悲哀的呼救。此外,距离太远,也是唐不肯出兵的原因,太难,太多消耗了。而且,唐朝有着农耕文明崇尚安定的内在追求,像草原游牧民族那样骑马长奔、跑到天际也无所谓,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再有,大食并未招惹唐朝,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唐也确实找不出正式理由来讨伐大食,譬如“抗美援朝”的后面还有一个“保家卫国”,如果单纯以“保护某国,打倒大食”为出兵借口,只怕士气都会泄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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