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丽华生性羞怯温和,她七岁就死了父亲。没有了父亲的依靠,即使家境宽裕,一家人的生活仍然艰难/直到成年后,每每提及亡父,她都禁不住流泪不止。刘秀每次看见她独自流泪,就知道她又想起了父亲,想到自己九岁丧父的经历,总是忍不住陪着她一起感伤,再想方设法让她破涕为笑。
谁知道,现在阴丽华居然连母亲都没有了!
刘秀面对哭得死去活来的阴丽华,想到邓家岳母对自己多年的关爱,哀伤溢于言表。
他传令大司空,颁下一道诏书:
“我在微贱的时候,就娶了阴贵人,由于兵荒马乱,被迫别离。幸亏老天有眼,我和她都从战乱中劫后余生,再次团聚。对她的美德我非常了解,因此想要立她为皇后,她却坚持推辞,甘愿为姬妾。我敬慕她的谦让高尚,曾经想要封她的弟弟们为侯爵。可是没想到,他们没有得到我的封爵,却陡遭祸患,母子俱丧。我十分愧疚伤怀。虽然他们不能活着享受高官厚禄,身后也应该得到尊荣。所以我决定,追封阴贵人的父亲阴陆为宣恩哀侯,弟弟阴为宣义恭侯。让阴贵人的另一个弟弟阴就代阴为长子,继承宣恩哀侯的爵位。虽然阴陆夫人和阴死了,太中大夫也要在他们的棺木前按照活着的列侯礼仪为他们举行典礼。假如他们在天有灵,请来接受我的心意。”
“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刘秀的哀思,多少抚慰了阴丽华的伤痛。
然而,细看这道广布天下的诏书,郭圣通却忍不住五味杂陈。
七年过去了,丈夫在这道诏书里,仍然念念不忘阴丽华才是他的结发妻子、更甚至把当年只有夫妻间才知道的“让位”之事公诸于世,这等于是在提醒世人,郭皇后的位置,是阴丽华“让”出来的。而如今阴家也同样拥有了不亚于皇后家族的爵位,这顿时让郭圣通觉得自己这个皇后,已然沦为朝廷内外的话柄。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邓老夫人和阴与郭圣通没有任何关系,要求郭圣通对他们的死于非命痛苦,那是不可能的。
这道诏书对阴丽华是安慰,对郭圣通,却是一个刺激。
刘秀在为阴丽华哀伤,而郭圣通却在为自己哀伤。
她怎么都想不通,相貌年华都不如自己的阴丽华,为什么能在丈夫眼里那么的重要,自己十年的努力,依然不能真正取代阴丽华在丈夫心目中的地位。
刘秀和阴丽华不会想到,当年的谦让,如今已经变成了郭圣通的负担,她甚至因此对丈夫和当年的阴姐姐满怀恨怨。
裂痕在无声无息中悄悄变大。
但是这时的郭圣通还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它流露出来。
然而,等到她和阴丽华的儿子们都长大之后,她终于控制不住了。
皇后的愤怒(1)
皇太子刘彊长大之后,非常喜欢钻研兵书。
他既然是太子,刘秀自然会带着他一起上朝,让他学习为帝之道。
退朝后,刘秀不免要询问儿子对政事的看法。
于是问题来了。
刘彊对政务的见解倒也中规中矩,可是他对军事却显得过于热衷,常常表现出日后要开疆拓土、四方征战的心思。
这可太让刘秀受不了了。
——刘秀虽然是个军事天才,但是他实在不是喜欢征战杀伐的性格。多年来他身不由己地卷入一场又一场战争,眼看着生灵涂炭,自己也失去了诸多亲人,他对战争厌烦透了。对于他来说,修习兵书整兵修武,只是为了保土安民,他不能容忍别人的侵犯,但是他也绝对不愿意好大喜功没事找事地主动到处找仗打,给本国也给别国带来灾难。
不用说,年轻气盛的刘彊在这方面严重地让刘秀不满。他对这个儿子日后会干些什么,给国家百姓带来什么,真是不敢想像。于是他经常忍不住责备刘彊。
刘秀对儿子的责备,从他本人来讲,只是在努力调教一个未来的帝王,从严要求是很正常的。
可是看在早已心神不定的郭圣通眼里,却是另一种解释。她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只等一个机会来点燃引线了。
与此同时,刘秀的次子、即阴丽华所生的刘庄,却在各个方面都让做父亲的刘秀非常满意。
建武十四年(公元39)的一天,终于平定天下的刘秀开始全国范围内的田地和人口普查。就在各地送上来的统计资料里,他意外地发现了一张被办事人员遗忘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不可问。”
同是大汉国土,凭什么有的地方能调查,有的地方就不能调查?!此事对刚建立的东汉王朝至关重要,非要查清楚不可。因为此时的刘秀,已经一连发下了七道圣旨,要求各豪门大族限制使用奴仆,将战乱中贱买的奴婢一律听凭自愿的原则无偿送还各自的父母。
刘秀质问大臣和各地方官,所有的人都不肯说实话,逼急了,就愣说那纸条是打长寿街上随手拣来的。
刘秀知道这帮家伙是在胡说八道,但是他越发怒,就越没有人敢吱声。
这时候,十二岁的刘庄在父亲背后的帷帐里说话了:“这张纸条是在提醒办事的官员——洛阳是首都,到处都是高官贵臣,南阳是皇帝的故乡,到处是皇亲国戚,他们的奴婢数量田宅规模,就算超越制度,也不能管。”
刘秀一听,顿时恍然大悟,立即从严究办了这起事件。
刘秀对儿子如此年幼,却有如此的聪慧,非常安慰。不用说,兴奋不已的他返回后宫,依然赞不绝口,甚至很有可能拿刘庄的表现去提点刘彊,要求太子多跟弟弟交流交流啥的。
这终于诱发了郭圣通歇斯底里的大爆发,她控制不住,跟丈夫大吵大闹了起来。说的不外乎是他偏心啦、把阴丽华和她的儿女抬得太高了啦、把自己母子们不当回事啦啥的。再说急一点,话赶话的,没准还要把刘秀当年窘迫万状、实际上是当了老郭家上门女婿的旧事重提一下。
口子一旦打开,多年积压的怒气就再也收不回来。
郭圣通对刘秀的怨恨、对阴丽华的妒忌、以至于她对阴丽华所生的孩子们的猜疑,都控制不住了。
无论刘秀怎么好说歹说,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处在风口浪尖的阴丽华没有办法,为了平抑家庭矛盾,她只好暂时避开郭圣通的怒火,移居洛阳以外的宫室。
可惜的是,郭圣通的情绪已经失控了,而更不幸的是,郭圣通确实也没有说错,刘秀可以离开她,却不能离开阴丽华。于是夫妻间越闹越凶。无论刘秀说什么,郭圣通都听不进去。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刘秀不再年青,他五十岁了,夫妻间也就不再像从前那么热情。郭圣通更觉得丈夫心里有鬼,怒不可遏。
呃,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年刘植劝娶郭圣通时说过的话:“天子娶九女,诸侯纳三妇”。如今刘秀可是不折不扣的天子,就算他自己不想娶九女,大臣们都会给他弄出九个来,不但是“符合制度”,更重要的是和自己有关系的女孩们送到皇帝身边,自己成为“皇亲国戚”。
但是刘秀对于强行安到他头上的嫔嫱并没有什么兴趣,为了尽可能地减少后宫人数,所以他更改了西汉以来的宫廷制度,把多达十五级的后宫姬妾制度缩减为五级,除了“皇后”郭圣通和“贵人”阴丽华,其他的就是“美人”“宫人”“采女”。由于他对后宫的莺莺燕燕没有兴趣,所以后头这三级连俸禄他都没给安排,不但姬妾的人数少,而且她们的寝宫,他也很少光顾。因此,其中只有许美人凑巧地为他生下了儿子刘英,被封为楚王。这是刘秀唯一一个并非由郭圣通和阴丽华生育的孩子。而且,楚王所得的封国,也是十一个皇子中最差劲的。
虽然阴丽华避开了,但是刘美人和其他姬妾却没法走,她们还留在皇宫里。于是乎,每当夫妻争吵,刘秀避开之后,郭圣通便认定他是去了其他姬妾的宫室寻欢作乐,越想越气,无名火也愈来愈烈、越来越没有道理可讲。刘秀身为皇帝,虽然后宫让他焦头烂额,但是他毕竟有一大堆的军政大事要办,何况如今的内宫已经不再是休憩愉悦的地方,所以他在内宫的时间也非常有限。
刘秀这个靶子不在眼前,郭圣通的愤怒便转而向后宫中的姬妾、那些她臆想中的狐狸精们发作。非她所生的皇子公主们当然更不例外。
很快,后宫中所有的女人和敏感的孩子们,都对郭圣通畏惧至极。
——很怀疑,这个时候的郭圣通是不是有更年期综合症的倾向?所以才会忽然一反常态。可惜那个时候没有这方面的认识,不然的话,事情也许不会变成后来那样。
刘秀对郭圣通莫明其妙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一开始她只是针对自己,倒也罢了,没想到三年来她愈演愈烈,居然整个后宫都成了她眼里的仇家。更不能忍受的,是她对孩子们的态度恶劣得无以复加。如今我还在,她就这样,日后我不在了,她仗着嫡妻的声势,阴丽华和刘庄他们,还能有活路?
废后
建武十七年十月十九日,忍耐终于到了极限的刘秀突然发作,颁下了一道诏书。
“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皇后郭圣通,总是满怀怨恨,屡次违背我的心意,不肯善视非她所生的孩子。宫廷之中,谁看见她都像看见鹰鹫一样。如今她没有慈爱的品德,却有吕雉、的风范,日后我怎么能把幼小的孩子们托付给她?现在我派大司徒戴涉、宗正刘吉,代表我去收缴她的皇后玺绶。贵人阴丽华,是乡间良家女子,在我当平民的时候就嫁给了我。如今已经三年没有见过面。她的品性,足以母仪天下。大臣们照从前皇帝废后立新的规矩,把仪式办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对于我来说,是人生的不幸,更不是国家的福气。你们都不必上书祝贺。”
郭圣通与刘秀离异的这一年是多少岁,我们已经无从查考。只能算出,终于恢复结发之妻身份的时候,阴丽华已经快四十岁了。
事情会演变到这一步,几乎可以用“疑心生暗鬼”来形容。原本没有的事,愣是在郭圣通的疑神疑鬼中一步步成真,终于无可挽回。
丈夫的发难,终结了郭圣通无名的怒火。她终于发现自己彻底地失去了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自己曾经最害怕的事情,终于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她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就是冷宫、举族流放、母子一起死于非命。这样的记录,在她的母亲出身的西汉皇家几乎是家常便饭。
清官要断家务事(1)
刘秀与阴丽华、郭圣通之间的特殊关系,东汉王朝的开国元老以及文武百官们都十分清楚,面对如今这样的局面,他们都无话可说。
但殿中侍讲郅恽,与刘秀和郭圣通、刘彊都有特殊的交情,他有话说。
郅恽曾经做过洛阳城的守北门小吏,有一次刘秀出猎,天黑才返回,让侍者去叫门,郅恽却说:“天黑了,我怎么能相信真是皇帝进城呢?”刘秀对这个小官员的较真劲儿很赏识,第二天赐了一百匹布给他,后来还让他做皇太子刘彊的殿中侍讲,教授《韩诗》。因此,郅恽也就与郭圣通比较熟悉。
这时,他主动向刘秀说:“夫妻之事,连父母都不能过问,这是陛下的家事,我一个部下当然更不能说什么。只请陛下妥善处理,不要处理不好留下麻烦。”
刘秀叹息道:“你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不会做出绝情的事来的。”
就在郭圣通惶恐不安的时候,刘秀的又一道诏书来到了她的面前。她原以为这一定是贬居冷宫、甚至逼令自杀的旨意了。
谁知道一切都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刘彊继续他的太子之位,郭氏所生的次子刘辅升为中山王,封地额外增加一郡——这一郡的收入,则是为郭圣通准备的生活费用,她由皇后改称“中山王太后”,和儿子一起生活。
大概是对当年阴丽华由发妻变为姬妾向皇后叩拜的场面记忆犹新,刘秀不想看见又一个妻子重演当年由妻变妾的场面,自己重新领教那种难受的滋味,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避免让郭圣通在离异的打击之外再遭伤害。
“太后”,那是丈夫死了妻子才能得到的封号。而郭圣通居然在丈夫活着的情况下就成了“中山太后”,真不知道刘秀是怎么想的,为了不把郭圣通由妻变妾送进冷宫,他可还真是不怕忌讳。
大概是觉得丈夫气头上的废后诏书有些过头话,为了进一步安慰郭圣通和郭氏家族,也让刘彊宽心,皇后阴丽华也向丈夫提出了一些建议。
于是,刘秀出人意表的诏令一道接一道地飞出来,令人眼花缭乱。
——郭圣通的哥哥郭况,得到了比当初郭氏为皇后时更多的封地,成为阳安侯,儿子郭璜不但成为驸马,而且在阴丽华的格外安排下,他迎娶的是阴丽华所生的女儿淯阳公主刘礼留;
而郭圣通的堂哥郭竟,封为新郪侯(后来他官运亨通,并成为侄儿的东海国相);堂弟郭匡,封为发干侯(官运也不错,一直当到太中大夫);郭圣通的叔父郭梁早逝无子,刘秀干脆就封郭梁的女婿陈茂做南□侯。
郭家提前得到了“皇太后家族”的待遇和爵位。
郭圣通于是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不入冷宫反得尊崇的废后,郭氏家族也成为史上唯一一个非但没有遭殃丢命,反倒全家升官发财的废后家族。
易储和亲情(1)
不过,虽然刘秀百般抚慰,太子刘彊仍然忐忑不安。
自从母亲被废离宫,刘彊就在忧虑中过日子,终于,他在郓郅的劝说下找到了好办法,向父亲上书表示要退出太子位,让给继母的长子刘庄。刘秀觉得父母之间的纠葛不应该连累儿子,表示不同意。
刘彊仍然不能安心做太子,他屡屡向身边的官员和十个弟弟表示自己甘愿去做外藩亲王的心事。如是者再三多次,刘秀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父母的决裂不影响儿子是不可能的了,终于在两年后(建武十九年)作出了决定:改封刘彊为东海王,原来的东海王刘庄成为新任太子。
为了进一步向儿子表明自己这个父亲的歉意和慈爱,刘秀随后又将刘辅迁到更富饶的沛地为王,改封郭圣通为沛太后。同时升郭况为大鸿胪。
郭况升官晋爵之后,刘秀仍然觉得自己废太子的决定对不住郭圣通与自己曾经的二十年夫妻情分。虽然如今夫妻离异,他不再见郭圣通,但是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他经常到她的哥哥郭况家去做客,将所有的公卿诸侯都带去作陪。虽然刘秀自己生活节俭,但是他毫不吝惜地把大量的金银绸缎赠给郭况,以至于郭况后来富得流油,整个洛阳城都称他家做“金穴”。
建武二十六年,郭圣通被废九年后,她的母亲“郭主”去世了。
刘秀和阴丽华的母亲都早已去世,对于刘秀来说,“郭主”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有过“母子”情分的老太太。
于是,他用最高的礼仪为这位被他喊过二十年“娘”的老妇人举行葬礼,并且亲自以子婿的身份、带着所有的文武百官一起出席。并派专人前往真定,将前任老丈人郭昌的灵柩迎到洛阳,与郭主合葬,追封郭昌为昌阳安思侯。
我们都可以想像得到,刘秀的这一系列举措,背后都有阴丽华的支持和默许。
然而,刘秀和阴丽华越是厚道,郭圣通所受的刺激就越大,她追悔莫及;身体也在心情的影响下越来越差。
建武春正月己巳日,二十八岁的刘彊终于要离开父亲和继母,前往自己的封国东海了。
刘秀始终对儿子无过而废太子位非常歉疚,阴丽华也对自己生的刘庄取代长子地位心中不安。于是,刘秀将刘彊的封地再次扩大,使他实际上成为拥有两个封国的亲王,领地合计二十九县。而其中特地加入鲁郡的原因,则是因为那里有最为壮观华丽的宫室灵光殿。为了更好地照顾远行的儿子,他让刘彊的堂舅新郪侯郭竟去担任外甥的东海国相,以免小人谗害。临行时,他还下诏,将刘彊的车马仪仗以及宫室陈设,都升至跟自己这个皇帝一样的档次。以此弥补刘彊未能登基为帝的遗憾。
在得知儿子被如此优遇的消息之后,当年夏六月丁卯日,郭圣通终于了无牵挂地离开了人世。她比刘秀和阴丽华都要年轻,却比他们更早离开人世。
刘秀对前妻的去世百感交集,以封国太后的礼仪将她葬于北芒。
刘彊虽然对父亲的慈爱感激万分,但也不禁对自己所得到的超乎常理的待遇而不安——倒,看来,皇帝虐杀妻儿,已经成了大家眼中的“常理”,不杀不虐的皇帝,反而让大家都不知道如何适应了。
于是,刘彊屡屡向刘秀上书,表示不想再做这个旷古未有的“双料亲王”,请求退还鲁郡,只当一个东海国王就够了,至于自己等同皇帝的服饰器物,他更是强烈推辞,惟恐新任皇太子刘庄心里不受用。
对于刘彊的推辞,刘秀毫无商量余地地拒绝了。他对儿子的良苦用心非常清楚,叹息着将刘彊的奏章给公卿大臣传阅。
中元元年(公元56年)春天,包括刘彊在内的诸王都到洛阳朝见年已花甲的刘秀。
刘秀带着他们一起登泰山封禅。
封禅结束后,已经年老多病的刘秀希望长子能够多陪自己一段日子。刘彊没有返回封国,而是跟着父亲回到了洛阳皇宫。
和儿子相处时间长了,刘秀和阴丽华都发现刘彊心境黯淡而且体弱多病。虽然他不肯承认,但是原因不说自明。
在百般宽慰无果之下,同年十月,刘秀和阴丽华作出了另一个决定。
甲申日,司空带着这样一道诏书来到了西汉高祖刘邦的祭庙:“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库存,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祗。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他们希望能用这种方法,明明白白地告诉长子:即使父亲不在世了,继母也决不会做出损伤他的事来。东汉王朝,绝不会重演诛杀异母兄弟和废太子的历史。
第二年的二月戊戌日,62岁的刘秀病逝于洛阳南宫前殿。
临终的时候,他相濡以沫34载的结发妻子阴丽华陪伴在他的身边,废太子刘彊和继承人刘庄一同为老父送终。
废太子之死(1)
刘秀虽然去世了,但是阴丽华还在。刘庄遵照父亲的遗愿和母亲的嘱咐,对长兄一如既往的友爱。
然而阴丽华的母爱和明帝刘庄的手足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真正相信的。
刘秀刚一去世,广陵王刘荆就想陷害刘彊,逼他造反走上绝路。
刘荆假冒郭况的名义,写了一封信让人送给刘彊,鼓动他为郭圣通报仇、夺回自己的皇位。并以秦始皇长子扶苏的遭遇恐吓他。
刘彊惊慌失措,连忙把这封信连同送信人一起交给刘庄。
经过讯问,刘庄发现是自己的同胞弟弟在搞鬼,便将这事隐瞒下来,只是暗地里限制刘荆的活动而已。(其实刘荆真正的目的,在于想要趁乱谋夺刘庄的皇位,刘庄发现之后,便将他改封广陵,送出洛阳城。刘荆不甘心,到封国后仍然对相士大放厥词:“我的相貌很像父亲。他三十岁打天下,我如今也三十岁了,是不是也到了该起兵的时候?”相士被吓得脚软筋麻,立即告发。刘庄仍然不忍心对弟弟下杀手,只是下令不再给他配备侍卫部属,派人看守王府,其他亲王待遇仍然照旧。没想到,刘荆不久又故态复萌,找人来诅咒刘庄。又被人告发。刘荆自杀,年三十岁,为王二十九年。刘庄对弟弟屡教不改走上绝路很伤心,追谥思王。)
当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平息之后,直到这年冬天,刘庄才依依不舍地将终于放下心的大哥返回封国。
然而刘庄没有想到,也许是父亲的去世和自己的登基再一次使刘彊回想起了往事,更也许是刘荆事件使刘彊受惊过度,再加上因为自己的缘故,使得皇帝惩治了亲生弟弟——返回封国不到半年,刘彊便一病不起。
得知消息的阴丽华和刘庄非常焦急,派太医急赴鲁地为刘彊诊治,并下令刘彊的同母弟弟们都立即赶去宽慰兄长。
可惜的是,药石只能治病,却不能改命。
就在这年五月戊寅日,三十四岁的刘彊病逝于鲁地灵光殿。临终时,他写下了最后一道奏章:我蒙受父亲和兄弟的恩遇,得到了两国的封地,还有超越礼制的宫室仪仗礼乐。一切都令我无以回报。由于我没有保重身体,常年患病,使皇太后和皇帝担忧,络绎不绝地派来太医方士。我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我的感激。如今我命薄早逝,不但不能再孝顺母亲、还要使得皇太后和皇帝哀伤,心里非常惭愧。请皇上照顾我的儿女,除了王位继承人之外我没有更多的儿子,因此希望能够加封我的三个女儿为侯,使他们彼此有个照应。如今父亲去世,皇上要格外加意孝顺母亲。另外向其他的弟弟们辞别,从此永远再不能相见了。
“臣蒙恩得备籓辅,特受二国,宫室礼乐,事事殊异,巍巍无量,讫无报称。而自修不谨,连年被疾,为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臣彊,感动发中,数遣使者太医令丞方伎道术,络绎不绝。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内自省视,气力羸劣,日夜浸困,终不复望见阙庭,奉承帷幄,孤负重恩,衔恨黄泉。身既夭命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以全利之也。诚愿还东海郡。天恩愍哀,以臣无男之故,处臣三女小国侯,此臣宿昔常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彊困劣,言不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可以看得出来,刘彊的性情也很像父亲刘秀,宽厚善良,如果他做皇帝,于国于家也一样是好事。可惜他被自己的生身母亲给耽误了。
刘庄得知大哥的噩耗,捧着奏章泣不成声。他随后下令,以皇帝的仪仗为刘彊举行隆重的葬礼。诸王诸公主诸外戚诸侯都必须参加。
伤心的不只是刘庄,还有看着刘彊长大的阴丽华。当年她因为这个孩子而甘愿退出后位,他不但是郭圣通的孩子,也是她阴丽华的孩子。更因为刘彊的猝然去世,与自己亲生的儿子刘荆有脱不了的干系,阴丽华对他的早逝就更为哀伤,自责未能克尽母亲的义务、没有办好丈夫交代的事情。
六月乙卯日,在皇太后阴丽华的坚持下,刘庄陪着母亲一起参加了刘彊的葬礼,阴丽华流着泪,一直将刘彊的灵柩送到葬地。
继母……母亲
阴丽华照顾关爱的,并不仅仅是刘彊。中山王刘焉,由于是郭圣通最心爱的小儿子,所以刘秀和阴丽华一直没有舍得送他去封国就藩,而是一直留在身边照顾。阴丽华对刘焉甚至超过疼爱自己亲生的儿女。直到刘庄即位三年后,阴丽华才终于恋恋不舍地让早已成年的刘焉离开自己前往封国。
由于是郭圣通的宠儿,刘焉一直都被阴丽华和刘庄格外关照。按规矩,皇帝不召,亲王是不能随意离开封国、更不能随意进京城的。这是为了预防诸王图谋不轨的铁律。但是刘焉却是个例外,他什么时候在封国呆腻了,随时可以回洛阳,完全听凭自由,压根不必请准。
阴丽华叮嘱她的儿孙们善待郭圣通的家族,而且要牢记她曾经做过他们十七年的嫡母、嫡祖母。因此必须将郭圣通视作母亲、祖母来看待。
这一点,不但明帝刘庄做到了,连阴丽华的孙子汉章帝刘炟(da音达)都牢记在心。
中元三年,阴丽华的孙子章帝北巡路过真定时,特地和郭氏家族聚会,赏赐万斛粟米和五十万钱。章帝还以晚辈的身份,在刚刚迁葬返乡的郭昌郭主墓前以“太牢”的祭祖礼节叩拜。
刘扬当年将郭圣通嫁给刘秀的时候,虽然没有安着好心,但是他误打正着,确实为外甥女选中了世上最好的丈夫。
在儿子登基十年的时候,永平七年(公元64年)正月癸卯日,六十二岁的阴丽华去世了。二月庚申日,光烈皇后阴丽华合葬光武帝刘秀原陵,和阔别十年的丈夫在另一个世界相会。她的享年,和她的丈夫一样。
后来的东汉皇族,虽然不是每个皇后都能像阴丽华那样善待分享丈夫的嫔妃,但是确实再没有发生过杀害废太子和非己所出皇子的事情。这不能不说与刘秀和阴丽华的身体力行、传为家训分不开。
十年后,在拜谒原陵的前一夜,刘庄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刘秀和母亲阴丽华在陵畔漫步,恩爱之情一如自己从小就看熟的景象。
从梦境中醒来,五十岁的汉明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哭得死去活来。
悲伤的刘庄下诏,在祭殿两边种下二十八棵柏树,代表“云台二十八将”守护父母的平安。
两千年岁月已过,原陵仍然屹立,邙山边黄河畔,他们相携相伴的身影仍然清晰可辨。
善始难善终:东汉和帝刘肇皇后邓绥
三个人的婚姻(1)
更重要的是,对于小阴氏和邓绥来说,亲戚关系战胜不了家族利益和爱情归属,这场三个人的婚姻,仍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竞争。
东汉王朝最著名的皇后,除了阴丽华,恐怕就要数邓绥。她是汉和帝刘肇的皇后。
东汉和帝有过两任皇后,第一任皇后姓阴,邓绥是第二任。说起来,这两任皇后其实是亲戚关系,而她们与共同的丈夫和帝,也是中表姻亲。
这一组夫妻之间,有着复杂的亲戚关系。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妻子是阴丽华皇后,阴丽华的哥哥名叫阴识,和帝的阴皇后就出生在这个显赫的家族,是阴识的曾孙女。而邓绥的家世显赫程度一点也不比小阴皇后差,她的祖父是首劝刘秀称帝的东汉开国功勋、太傅、高密侯邓禹,(有邓禹图)父亲是护羌校尉邓训,母亲也姓阴,是阴丽华皇后的堂侄女。也就是说,按母家的辈份,邓绥是小阴氏的表姨妈。而汉和帝刘肇做为阴丽华皇后的曾孙,与小阴氏是同辈的表兄妹,自然也是邓绥的晚辈。当然,辈份不是问题,总之,他们结成了夫妻。
汉和帝刘肇是章帝刘炟的第四子,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10岁的孩童,所有的国家大事和人生方向都掌握在嫡母兼养母的窦太后及其家族手里。不过,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选择的后妃,却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小阴氏和邓绥就是在这时双双入选的。
皇帝初次选妃,是一件大事,为什么窦太后及其家族却在这个关键时候失去了控制力呢?一切的源头还要追溯到刘肇出生之前,要从他的父亲汉章帝刘炟青年时期的后宫说起。
章帝刘炟是在他18岁那年(公元75)即位为帝的,登基之后,他的后宫迅速充盈起来,建初二年(公元77),沘阳公主的两个女儿窦氏姐妹、舞阴长公主的夫家侄女梁氏姐妹同时被选入宫,和早在刘炟做皇太子时就已经入宫的马明德太后表甥女宋氏姐妹一起,成为章帝初年后宫中的六名贵人,她们中的一个将成为未来的皇后。
宋贵人和梁贵人姐妹都是章帝的表妹,窦贵人姐妹则是章帝的外甥女。(章帝和帝父子俩的跨辈血缘婚姻,足以证明当年西汉惠帝迎娶外甥女张嫣,假如他反感皇后,也只是因为不满包办婚姻,绝对不是像后世夫子们所说的什么 “不愿乱伦”可言。)
除了辈份上的不同之外,窦氏姐妹在出身上与另两对姐妹还有身份上的不同。她们出身在一个富贵超乎想象的家族。
在东汉初年,阴丽华太后的阴氏家族、光武帝刘秀母亲的樊氏家族、郭圣通太后的郭氏家族、马明德太后的马氏家族,被合称为四大外戚,汉明帝刘庄甚至专门下旨,建立南学宫,为这四姓子弟专开讲学堂。能与这四大外戚相提并论的,就只有窦氏家族了,窦氏与这五大外戚并列,称“五大世家”。
窦氏家族的开创者,是窦氏姐妹的曾祖父、东汉开国元勋大司空窦勋。她们的祖父窦穆娶内黄公主,堂叔父窦固娶光武帝刘秀之女涅阳公主,而她们自己的父亲窦勋则迎娶了刘秀废太子东海王刘彊的女儿沘阳公主。窦氏家族在汉明帝刘庄时期,曾同时拥有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位二千石大臣。有了这样显赫的门第,再加上窦氏姐妹自幼接受母亲沘阳公主以振兴家族为目的的教诲,对这位舅舅皇帝丈夫百般逢迎。因此,在选择皇后的时候,章帝自然而然地倾向了窦氏。建初三年(公元78)三月,窦氏姐妹中的姐姐大窦氏被册立为皇后。
窦皇后位极宫掖,春风得意。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和妹妹都生不出儿子,只能眼巴巴地先是看着宋大贵人生下皇三子刘庆,又看着刘庆在建初四年四月被册立为太子。正在窦皇后心焦的时候,梁小贵人也生下了一个儿子,这就是皇四子刘肇。窦皇后立即把刚呱呱堕地的刘肇抱到自己怀里,宣称是自己的儿子,然后假捏了一出“生菟巫蛊”案陷害宋大贵人。建初七年(公元82)六月,宋大贵人姐妹含冤自杀,小太子刘庆被废为清河王,窦皇后的养子刘肇当上了新任太子。
然而窦皇后仍然不肯罢休,在其母沘阳公主的教导下,同样是抱养姬妾之子,她的心胸却完全没有婆婆马明德太后那样豁达。她害怕丈夫会爱屋及乌,看在太子的面上对梁小贵人旧情复炽,更怕日后养子即位,梁氏家族和梁小贵人会分了自家的权势地位。她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年(建初八年公元83)就暗中派人作飞书(即匿名信)诬告梁贵人的父亲梁竦谋反。梁竦屈打成招,死在狱中,梁家尽数流放到九真郡(今越南顺化)。梁氏姐妹的伯母、光武帝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也没能逃脱,看在她是堂堂公主的份上,总算只是贬往新城(河南密县)监视居住。沘阳公主连自己的亲姑姑都不肯放过,何况是梁小贵人?就在梁家败落的当年,梁贵人姐妹双双毙命,梁小贵人当时仅二十二岁。
然而大人们的你死我活,并没有影响到废太子刘庆和新太子刘肇之间的兄弟情谊。章帝虽对宋贵人负心,但是并没有因此影响到他做刘庆的好父亲。他废刘庆的太子位,只是迫于宋贵人“巫蛊”的不得已之举,对于刘庆的成长他仍然给予了相当的关注,父子俩重演了当年刘秀与刘彊间的戏码:刘庆仍然享有与太子一样的服饰、车马、宫室。为了预防日后太子即位,猜忌兄长,趁两个儿子仍在幼年,章帝还特地要求他们出则同车,入则共帐,兄弟之间培养出了相当深厚的感情。
章帝三十一岁(公元88年)去世,时年仅十岁的刘肇即位,晋窦皇后为皇太后,窦太后的兄弟窦宪、窦笃、窦景、窦瑰得以把持朝政。
窦宪性情暴烈急躁,早在章帝时期,就已经势焰薰天,甚至敢于强买汉明帝女儿沁水公主的园田,如今成了当朝太后国舅之后更了不得,睚眦必报,动辄对人喊打喊杀。当初窦氏兄妹的父亲窦勋犯法,曾经被韩纡审判定罪,最终被汉明帝刘庄处斩。窦宪对此一直念念不忘,虽然韩纡早已故世,他仍然不肯放过,派人将韩纡的儿子杀死,割下头颅去祭窦勋之墓。
第二个在窦宪手上倒大霉的上层人物,是都乡侯刘畅。刘畅是光武帝刘秀兄长齐武王刘縯的孙子,生得俊俏风流,能说会道。他原是为了奔章帝之丧才从封地进京的,丧事办完还赖着不走(注:真正是等死),到处托关节与寡嫂窦太后见上了面。风流公子果然本事不凡,这一见之后就引得窦太后频频主动召见,两人言笑甚欢,大有眉来眼去的意思。正在打得火热、好事即将入港的时候,被窦宪得知了消息。他倒不在乎妹妹是不是想养小白脸,他在乎的是妹妹可能会将权力交到新欢的手里。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派出刺客就将正在做鸳鸯梦的刘畅捅了个透明窟窿。
刘畅毕竟是东汉王朝的长房侯爵,何况又正是窦太后心尖上的人物,窦宪就这样杀了他,怎么也得想个办法交代。正好,刘畅兄弟不和,于是窦宪灵机一动,硬说是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派人把二哥给杀了。窦太后信以为真,立即派重臣追查。七查八查,最后真相大白,杀人的竟是当朝国舅窦宪,杀人的动机居然是太后宠信小叔子。这个结果令窦太后面目扫地,她恼羞成怒,又怕窦宪管不住嘴到处乱说,立即下令将窦宪幽禁在宫里。
窦宪知道这一次闯了大祸,妹妹为了面子和情夫,已经动了杀机。为求自保,他请求出击匈奴,立功赎罪——就算立不了大功,至少也躲开了气头上的窦太后。
当时的匈奴分为南北两部,南匈奴亲汉,北匈奴反汉。公元87年,北匈奴遭遇了蝗灾,又被鲜卑军队打败,单于也死于乱军,漠北一片混乱。趁着这个机会,南匈奴单于上书东汉王朝,请求汉朝派兵共击北匈奴。
窦太后接到窦宪的奏章后,也非常犹豫,在满朝文武的反对声中,征西将军耿秉却有独到见解,认为“以夷制夷”乃是天赐良机。窦太后遂下定了决心。
永元元年(公元89)六月,窦宪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的主将身份,与副将征西将军耿秉率八千汉家骑兵、归附汉廷的八千羌胡骑兵出征。再加上南匈奴的二万骑兵,三路分袭,当年围歼北匈奴主力于稽落山(今蒙古境内)。次年,窦宪又率军夺取伊吾城(今新疆哈密以西),北匈奴至此崩溃,单于远逃,汉军直追击至私渠比鞮海(乌布苏诺尔湖),此役共斩杀名王以下匈奴军一万三千多人,获牲畜百余万头,周围部落归降汉室共八十一部计二十余万人。此时汉军已然出塞三千余里,国土更广,遂命班固作颂,刻铭燕然山(蒙古杭爱山),纪汉威德。
北匈奴单于原想向汉称臣,但在南匈奴的要求下,窦宪决定将北匈奴消灭,让南北匈奴合并后归汉。于是永元三年(公元91),再派兵出居延塞,在塞外五千里的金微山再破北匈奴。北匈奴单于逃遁,不知去向——事实是老兄带着部份北匈奴子弟,往西迁徙,最后他们的后代于公元290年出现在顿河,占据了阿兰国,并随后奔向欧洲大陆,将在东方丢掉的脸面从西方找了回来。公元374年,北匈奴帝国击溃哥特人;公元378年,罗马帝国皇帝在亲征匈奴时战败身亡,罗马帝国分裂……随后的约一百年时间内,匈奴人成了欧洲大陆的噩梦,盎格鲁撒克逊人逃亡英伦三岛、被称为“上帝之鞭”的阿提拉大单于横扫欧洲大陆,疆域东到里海,北到北海,西到莱茵河,南到阿尔卑斯山。然而由于他不合时宜的死亡,儿子们的争位,导致匈奴帝国最终崩溃。
当然,这都是后话,东汉年间的人们是看不到的。当时的他们只知道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以窦宪为主将的这一次大规模出击,终结了延续数百年的汉匈之战。
窦宪立下了大功,窦太后的气头也早已过去。于是他被封为大将军,食邑二万户。窦宪越发骄横跋扈,仆射乐恢上书请求对窦氏加以管束,结果也被窦宪逼迫自杀。窦氏家族一时势不可当,败坏吏治、残害百姓、无恶不作,虽然是远驱了外虏,却在王朝内部造成了极大的伤害。
永元四年(公元92),窦宪越发权欲薰心。他常年出入宫庭,深知妹妹“收养”刘肇的内幕,眼看着着窦太后百般节俭行善,力求取得养子的敬重,避免日后东窗事发的谨慎样子,他也深自忧虑。但是窦大将军解决后顾之忧的方法,就和他带兵杀敌一样直截了当:为了永保富贵,他打算图谋叛逆。
十四岁的和帝觉察了窦宪的不轨,便向自己的异母哥哥、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寻求帮助。刘庆自幼便对窦太后一族恨之如骨,当然竭尽全力。在他的策划下,和帝于当年6月25日将窦氏家族一网成擒。
由于和帝一直认为窦太后是自己的生母,窦宪、窦笃、窦景、窦瑰都被贬退封国,窦宪窦笃窦景在封地自尽。其它的党羽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几乎都被送去砍头或者流放蛮荒。——若论窦宪的战功成就,实在要在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之上,然而他人品下流、滥杀无辜,祸害国家,终于身败名裂,后人谈兵之时,都不愿提到他的名字。
窦家败落,窦太后从此深居宫庭,虽然和帝仍然认为她是自己的生母,但是她自知底细,再不敢过问和帝的任何事情,在孤寂和恐惧中惨淡经营,度过了她剩下的五年人生,于公元永元九年(公元97)闰八月死去,大约四十岁左右年纪。争宠夺利,最后换来家族的一败涂地和自己五年的担惊受怕。
窦太后刚刚咽气,和帝生母梁小贵人的堂兄梁禅和姐姐梁嫕便向三公(?太尉张酺、司徒刘方、司空张奋)上书,痛陈刘肇的真实身世。刘肇这才恍然大悟,痛哭失声,为冤死十四年的生母以礼改葬,谥“恭怀皇太后”,姨妈梁大贵人也同时雪冤,姐妹同葬西陵。
与此同时,前废太子清河王刘庆也上书弟弟,请求为生母宋贵人平反。刘肇答应了哥哥的请求,不久又将宋氏家族召回京城,将刘庆的四个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全部封为郎官。
真相大白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怎样料理窦太后的丧事。总算刘肇不忘多年养育之情,仍然上谥“章德太后”,合葬汉章帝敬陵。
刘肇的舅父梁棠对于窦太后竟能安稳下葬,愤恨不已。就在第二年(公元98),将窦太后最后一个活着的兄弟窦瑰逼迫自杀,才算消了心头之气。
花了这么大的篇幅解说和帝与窦氏家族的恩怨,是为了能让大家更好地了解后面和帝子嗣不旺的深层原因。这是后话。
话说回来,刘肇终于在十四岁这年剪除了窦氏外戚,在他第一次选娶妃嫔的前夕,真真正正地成了东汉王朝的皇帝了。扬眉吐气的刘肇处理完国家大事,决定考虑个人问题。他派出专人在世族贵戚中选择适龄的未婚少女以充六宫之选。
第一次选秀(1)
这第一次选秀,有两位入选者的家世最为高贵,她们都比皇帝要小两岁,一位是刘肇的表妹小阴氏,还有一位当然就是刘肇的表姨妈邓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