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蓉走到昌达公司的大门前,犹豫了很久。跨进这个大门,就意味着再一次把刚刚向朱海鹏开启的爱情之窗砰然关上,重新回到孤立无靠、无际无涯的落寞的生活状态中。朱海鹏的再次辉煌,使江月蓉也对他的军旅前途深信不疑了。这种理性的判断,毫无疑问也使朱海鹏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加重了。方怡勾画出的她和朱海鹏结合后的可怕前景,江月蓉当然不相们,并早认为这是出于方怡自私动机的危言耸听。演习还要进行第三个阶段,却让江月荐看清了另一种情景:朱海鹏的军旅生涯,总有一天会戛然而止。她认同了范英明对朱海鹏的断言:他早生了五十年。江月蓉甚至认为,朱海鹏这种军人只能在连绵的战争年代才能如鱼得水。只有在那种整个环境都处于非常态的条件下,朱海鹏的生命才能不停地闪出耀眼的光芒,这种光芒的源泉就是根植于他体内的一波接一波汹涌的创造的欲望。身为军人,自小又长在军人世家,江月蓉十分清楚巴顿、蒙哥马利、朱可夫这一类典型的纯粹为战争而生的军人在和平时期的尴尬。艾森豪威尔这样战时的五星上将、和平时期的美国总统,可以说绝无仅有。巴顿等人毕竟还真的在战争中辉煌过,朱海鹏这种在演习中的辉煌,更是经不起平庸时光的打磨。在注定漫长的和平中,朱海鹏遇到的上级和合作人,都会是方英达和常少乐吗?肯定不会总是这么顺。那么,他一旦再被冷藏起来。他将以什么方式释放这种绵延不绝的创造力呢?恐怕只有以一个个崭新的手段去创造财富的方法了。江月蓉不能否认,方怡比她更适合与朱海鹏一起进行马拉松式的人生旅程。再一点,方怡那种耸听危言,在中国这样一个国度里随时都有兑现的可能。共和国战将如云,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不就只有一个王近山吗?可是,他所付的代价委实也太大了些。这些日子,稍有空闲,江月蓉就是这样胡思乱想。
在这种胡思乱想中,每当耳边响起“离开朱海鹏”的声音,她的心里马上又要涌动出不平的波浪,波谷浪尖之上,跳动的都是“为什么”这三个字。她提出来回C市看小银燕,
朱海鹏要她等一天两人一起走,她没有同意。看着朱海鹏欲言又止失望地离去,江月蓉恨死了自己。独自流了大半夜的眼泪,她承认自己确实缺少挣脱平静去进行无所畏惧创造的勇气。就在这一刻,江月蓉想起了方怡提出的那个交易。
终于江月蓉还是进了昌达公司的门。
女秘书看见江月蓉进来,站起来微笑着,“是江小姐。已方总已经等你多时了。”走过去打开了方怡办公室的门。
方怡热情地迎上来看着江月蓉道:“坐,坐,你穿上军装美极了。”
江月蓉并没马上坐下,矜持地微笑着,“你真认为这很漂亮吗?”
方怡拉着江月蓉坐到沙发上,掰了一根香蕉,剥开了,“坐下说。请吃香蕉。当然,你的气质和军装很协调。你看上去瘦了些,演习生活很艰苦。”
江月蓉接过香蕉放在茶几上,“我们先把这个,这个交易做成了,再说别的吧。”
方怡说:“不急不急,没必要用交易这个冷冰冰的词,我们谈的是感情问题。肯定能成。”
江月蓉说:“你太自信了。你说的有点道理,你的自信做冷冰冰的交易可能所向披靡,用在感情领域,怕未必事事如愿。”
方怡笑笑,“你还可以再考虑一段时间,我一点也不想勉强你。朱海鹏这次靠数字化部队又风光了一次,很快会到军区来的。”
江月蓉冷笑一声,“我不怀疑你这种判断力,连我这个小人物也能看出来。”
方怡道:“去年朱海鹏让我帮他做一批功能特别的笔记本电脑,没想到他是用来装备这种部队的。如果这次演习能促成……”
江月蓉打断道:“我对你这方面的能力也不怀疑。如果军队要搞这种部队,你们公司还会借此机会发一笔财。”
方怡道:“这也是世界性潮流。英、美、法、俄等军事强国,尖端武器的零部件,都由各大公司提供。我们的军工企业不是也在和市场接轨吗?航天部队已经进入世界市场参与竞争。军队要发展高科技部队,这对我们这种大的电子集团,是个新的经济增长点。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用不着遮遮掩淹。”
江月蓉感到压抑,直截了当说道:“我可以接受你的建议,不过,有个时间限制。不管怎么说,这实质上是一种交换。希望你能在二十天内拿到调令。”
方怡道:“到任何时候,我只承认我只是提出了一个不错的建议。这一点我想强调一下。”
江月蓉说:“我今夭就是主动找的你嘛。方总经理也有这么不自信的时候?不可思议。”
方怡说:“随便你怎么理解吧。你应该更早一点回去,上星期五,你爸去给你哥拿药,还在路上摔了一跤,拍了片子,所幸没伤骨头。”
江月蓉吃惊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我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件事。”
方怡平静他说:“坐下,坐下。我有一个优点,认定了值得做的事,绝对全力以赴。令尊大人摔了一跤,已经促使二院同意接收你了。别这样看着我。下星期调令能发出来。希望咱们都能守信。”
江月蓉无奈地坐了下来,喃喃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得帮他把演习搞完。”
方怡说:“我完全理解。”
江月蓉火了,“你实在欺人太甚!你怎么能这样冷酷呢?你爸还在医院躺着,你怎么……太不呵理喻了。”
方怡忧郁地看着江月蓉,“他铁厂心要做这件事,我有什么办法?我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才叫个人,才算孝顺吗?是他把我从医院撵回来的。我不想表白什么。你愿意怎么看我都可以。调令到了你也可以不走。我没你想的那样卑鄙。你爱朱海鹏,我就恨他吗?”
江月蓉摇摇头道:“别说了,我都懂,方副司令现在怎么样?”
方怡哀叹一声,“医生说,他这次能醒过来已经是个奇迹了。这几天在进行大剂量化疗。”
江月蓉问:“他,他还……”
方怡道:“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医生说,演习一结束,恐怕就撑不了几天了。范英明他们真他Ma的窝囊,要是再打不赢,我爸恐怕只能带着遗憾走了。”
江月蓉安慰道:“蓝军已经是强驽之末,海鹏也觉得把力气耗尽了,再打,也没什么创造性的快感了。方副司令一定能看到一个满意的结局。”
方怡骂道:“朱海鹏这个混账,还真把这场演习当战争呀!风头出过分了,能有个好?所有的人都没你朱海鹏高明,还能让你干什么?你也该劝劝他,见好就收吧。”
江月蓉哀叹一声,“男人都这样。我走了。”
方怡说:“中午一起吃饭吧。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
江月蓉停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吧。”
这一次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方英达才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十四岁半从济南的中学跑到临沂参军,第一仗就是围歼孟良崮张灵甫整编七十四师的恶仗,那十几个日日夜夜,方英达作为华野司令部的文书,一直半随一代名将粟裕的左右。六岁时,父亲方宾四就让他读兵书,他和其他能读书孩子的区别是,其他人最早读《三字经》、《千字文》他最早读的却是《孙子兵法》。孟良圄一仗打下来,华野司令部的人,都知道粟裕司令员发现了一个少年军事奇才。从此之后,方英达就在粟裕的呵护下,迅速成长起来。解放后,军委选派人员到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也是粟裕把他从朝鲜战场调出来,派往苏联的。四十八年过去了,这些往事突然间都像一个个受阅的方阵,接连不断地走过脑海,清晰得如同昨日一样。方英达知道自己就要走了。这天夜里,方英达没有梦到一个战争场景,和妻子自相识相爱到结婚到妻子病故,却像一部纯粹的爱情影片一样仿佛演了整整一夜。这是不是死神发出的种种暗示呢?
难道真的不让他看到A师的崛起了?这么想着,情绪就有点伤感和低落。方怡拎着朱老太太用文火炖了一整夜的乌骨鸡汤走进来,方英达也没和女儿打招呼。
方怡放下保温饭盒,问道:“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没力气?”
方英达吁了一口闷气,“力气倒是有了一些,可有些兆头恐怕不详,是不是让我就这样躺着走呢?要是这样,太遗憾了。”
方怡倒了半碗鸡汤端来,自己先试试温度,递给方英达道:“爸,你怎么也迷信起来了?”
方英达一边喝着鸡汤,一边说:“从前天开始,醒着时,梦里头,脑子里常是些陈年旧事。”
方怡道:“都是什么事?”
方英达道:“你爷爷打了淞沪战役,打了台儿庄,回家就让我读《孙子兵法》。当时他说,打日本人,靠他们这代人恐怕不行。”
方怡道:“爷爷那时很悲观嘛,后来不是只用八年就把日本兵打败了?”
方英达说:“这不是军事家的算法,你爷爷说的是中国军队单独和日军作战,算的是纯军事账。日本投降时,在华总兵力,关东军加中国派遣军,总数有一百四十余万,超过日本投入太平洋战场的总兵力。前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和粟裕大将一起指挥孟良圄战役,时间、空间全混了。”
方怡道:“这也不算太乱。粟裕将军当年不是问过你是撤围还是硬啃吗?”
方英达笑了起来,“事倒是有这个事,事情的实质可不是你说的这样。粟司令实际已经下了决心,看我这个十五岁的小文书也在看地图,随口问了一句。传来传去,传变味了。”
方怡道:“想些旧事,非常正常。”
方英达说:“昨晚这个梦更奇怪,全梦的我和你Ma之间的旧事。她还是个少尉的时候,可真漂亮啊。粟司令见过你Ma后,你猜他对我说句什么话?”
方怡道:“你已经给我说过了,粟司令说你作为一个军人娶这种女人,是一大成就。”
方英达笑道:“这也是粟司令教育的结果。”自己摸下床,伸个懒腰道:“他说,军人不容易碰到爱情,但一定要坚持宁吃仙桃一口。”
方怡也笑了,把碗收起来说:“爸,十点钟公司要开董事会,我不陪你了。中午你让护士把鸡汤热了再喝一碗,这可是朱大娘交代的。”
方英达摆摆手说:“去吧去吧,你陪着我,就能把癌细胞吓死了?”看见方怡走到门口,突然又喊:“小三——”
方怡问:“爸,还有什么事?”
方英达有些难为情地笑笑,“小三,昨晚梦见你Ma,后半夜一直没睡着。好久没有梦到她了,不知我是不是把她梦走了样。你回去把你Ma那张穿少尉衣服的照片找找,再来医院给我带过来。”
方怡抿嘴一笑,“是,爸爸,下次一定带来。”
方怡走到住院区门口,看见范英明、刘东旭和唐龙穿着作战服,迎面走了过来。
刘东旭疾走两步,先问道:“你爸这两天可好?”
方怡带点气说道:“他恐怕不希望你们走上千里的路来病房看他。你们也太过细了。”
范英明笑了一下,“是他要我们来汇报准备情况和演习方案的。他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方怡说:“是我,我也不放心。再一再二还说得过去,这要是再三,就不好交代了。这几天,他总是回忆往事,一比较当然不放心了。”
唐龙笑着说:“方总,方姐,请你放心,绝对不会有再三,只要你答应支持我们一把,十拿九稳能取胜了。”
方怡说:“要赞助还是要我派公司职员去帮你们打呀?”
唐龙问:“下午你在不在公司?”
方怡说:“我当然在。你们去吧,我还要赶回去开董事会。”
唐龙说:“方姐,下午我去公司找你。”
三个男人并肩朝里面走。方怡忽然想起了邱洁如,心里道:这两个男人还相处得不错,难道这个小唐什么也不知道?方怡转身喊道:“小唐,你下午一个人去。你们汇报别搞成老太太裹脚布了,他身体很弱。”
梁平带他们三个走进病房,护士刚刚把化疗药给方英达输上。
方英达指指吊在输液架上的瓶子,“药里有镇静剂,重点问题先说,别让我睡着了。”看看唐龙,“你就是那个唐龙吧?上尉当了司令助理,是个大变化。唐上尉,由你主讲吧。”
庸龙开门见山道:“第一项工作,明确了各级首长的战时责任。军事指挥权归范司令,我作为他的助手负责作战计划的制定和实施。刘政委负责全面工作,后勤工作由他具体指导。各团和独立营也照此进行分工。”
方英达问:“那个黄兴安呢?”
唐龙道:“我们经过认真研究,认为A师投入战场的兵力是多了,而不是少了,同时,团和独立营都存在小而全的弊端。为此,决定进行演习时期精简整编工作。因为有近两千人将不再参加第三阶段演习,成立了一个精简整编善后委员会,黄师长主动提出负责这项工作。”
方英达说:
“思路清楚,抓住了主要矛盾。A师作为一个甲种师,这几年高科技的装备也有不少,在前两个阶段,这些东西都没发挥出来。这个问题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唐龙道:“准备向蓝军学习,一方面组织一支以破坏敌人指挥系统为主要任务的高科技部队,一方面从陆军学院引进一批中低级指挥人员。”
方英达点点头道:“蓝军搞出来的模式已经在实战演练中发挥出了威力,但这种模式现在还不能推广。学习战争的最好环境,就是战争。你们连续失败两次,是坏事,也是好事,肯定有一批人迅速觉醒了。自身造血功能增强了。才是真正的强壮、仅靠输血是不行的。”
范英明接道:“我们准备在团、营进行一轮选拔考核营、连长可以参加团参谋长的选拔,连、排长可以参加营长的选拔,方法依照军区这次选拔红蓝军司令方式。”
方英达脸上露出了笑容,“唐龙,演习第一阶段你在一团吧?”
唐龙说:“是的。”
刘东旭说:“组织通信站二中队设伏,也是唐龙搞的,当时他违反了纪律,正由一团被押往指挥所。”
方英达眼睛一亮,“卸了几个地痞下巴的事,也有你的份儿呀!文文静静的,还挺调皮。”
唐龙红着脸道:“我确实违反了纪律。”
方英达道:“我赞成这种选拔。我十五岁当兵,当年就当排长,过个春节就当连长,渡江的时候我当代营长,打到福建,我就是团参谋长了,这时,我刚刚过十七岁生日。”
刘东旭说:“我入伍的时候,你就是军里的传奇人物。有人说,如果再打两年仗,不到二十,你肯定能当师长。”
方英达问:“唐龙,你几岁了?”
唐龙答道:“已经吃第三十年的粮食了。”
方英达道:“我像你这么大,已经当A师的参谋长了。范英明,你当参谋长时,好像是三十七岁四个月吧?”
范英明说:“是的。”
方英达道:“比我晚了整整八年,三十八岁,我就是军长了。年轻人,接受能力强,观念容易更新,精力充沛。作战部队的指挥人员,一定要年轻化。你们有个老连长今年三十好几了吧?”
刘东旭道:“三十五,转业几回,都没转成,他很想提到副营,把家属从农村带出来。提了几回,也没提起来。军事技术,他样样都行,也就留下了。”
方英达严肃起来,“战斗力就是因为姑息迁就搞衰退的。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
护士走进病房,换了一瓶药,说道:“首长,你该休息了。如果你不听劝阻,我们可不敢保证半个月内让你能坐车、乘飞机。”
方英达赔着笑脸说:“接受你的批评。我授权给你们,可以随时请走我的客人。你们回去按照这个计划干吧。你们这是在动大手术,政治思想工作一定要跟上,军事、政治,两手都要硬。”
邱洁如从证券交易厅走出来,一脸狐疑,独自沿着人行道走着,走到那根电线杆前,抬起腿踢了上去。唐龙拎看黑皮包跑出交易厅,看见邱洁如在踢电线杆,不觉有点纳闷,走过去说道:“你怎么啦?”
邱洁如转过身说道:“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唐龙猛然问没反应过来,反问道:“你说什么女人?哪儿有什么女人?”
邱洁如冷笑一声,“看你的眼神分明不对,见你进去跟见了老情人一样,恨不得扑上来亲你一口,一听你要销户,又急得围着你屁股左转右转,能没点特别的关系?”
唐龙说:“噢!你是在吃那个股友的醋呀!她呀,原来在大户室,赔了,就到散户厅炒短线。这个女人有点怪,从去年一直跟我们做,竟让她赚了小一百万。我们销户。她当然急。”
邱洁如将信将疑道:“这么有趣的故事,以前怎么没听你编给我听?看上去是个很有钱的阔大太嘛。”
唐龙道:“上次回来我才听她说的。那天你去布置‘红玫瑰’联谊会我心情不好,就和她聊了一会儿。”
邱洁如见事情扯上“红玫瑰”,不好再纠缠,笑道:“书上说这种年轻媳妇不如狼就似虎,给你打个预防针。”扬手喊一声:“的士。”
出租车驶近昌达公司的大楼,邱洁如神态就开始不自然了,心里乱作一团。在“红玫瑰”闹出的新闻,人多嘴杂,唐龙可能已有些耳闻,虽然唐龙没提这事,能隐瞒还是隐瞒起来的好,如果见了方怡,再提起上次赌咒发誓的事,恐怕就要伤害唐龙了。
邱洁如主意一定,就说:“唐龙,还是你上去见她吧,我在下面等你。”
唐龙下了车说:“你一口一个方姐,总比我熟一些。我们这次是问她借贵重东面,你还是去帮帮腔吧。”
邱洁如说:“此一时彼一时,我不是还叫过一段方小三吗?上一次我已经把她得罪了,当面指责她不该接来朱海鹏的老妈去她家里住,她还发了脾气呢!”
唐龙想了一下道:“你也是的,口无遮拦,你这么说她她能高兴吗?以后可别过问人家的私生活。那你找个地方坐坐,外面有风。”
邱洁如推了唐龙一把,“你快去吧,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唐龙进了楼,邱洁如来来回回走动起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邱洁如怕遇上方怡,才躲在下面不上楼,没承想竟在楼下让方怡碰个正着。
方怡看见邱洁如在公司门前走来走去,以为邱洁如又来让她看什么节目,抿嘴一笑,在邱洁如背后说道:“这不是洁如妹妹吗?在楼下转什么?上楼坐坐吧。”
邱洁如吃了一惊,红着脸道:“方,方姐,你怎么在这儿?”
方怡看一眼大楼,“这是我们公司呀?噢,我是去洗照片去了。”从纸袋里掏出一张十八寸大的黑白着色照片,“我爸今天早上梦见我Ma了,要看这张照片,我就到相馆翻拍了一张。”
邱洁如看一眼照片,惊叫一声:“哇,你Ma年轻时候可真漂亮。比我妈还要漂亮。你看这眼神纯的,到底是五十年代呀。”
方怡端详着照片,有点动情,“这张照片我有好几年没看过了。听我爸说,我妈最喜欢读的爱情小说是《简·爱》,那是个很浪漫的爱情故事。”
邱洁如说:“可惜我没看过这本书。”
方怡叹道:“我爸很少回忆我妈,我说是当第三者的面,谁想他生命垂危时竟要看这张照片。晚上楼坐坐吧。”
邱洁如只好说:“我和唐龙来找你借东西,他已经进去了,我在下面等你。”
方怡伸手搭在邱洁如肩上,“又和你的唐哥哥重修旧好了?”
邱洁如咬着嘴唇点点头,“方姐,你可别笑话我,其实,唐龙待我真好。”
方怡捏捏邱洁如的脸说:“怎么会呢!谁让我是你姐姐呢!谁都有幼稚的时候。走吧。”
两个人亲热得勾肩搭背一起往楼里走,邱洁如忽然停下来认真说道:“方姐,那天的事算咱俩的个人秘密行吗?”
方怡怔了一下,笑着伸手刮了邱洁如的鼻子,“小小年纪,很老练嘛!这种事还用你交代吗?这种事,隐瞒就是美德嘛。”
唐龙看见邱洁如和方怡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办公完,半天没反应过来,张着嘴傻站着。
方怡朝高背靠椅上一躺,“你们小两口作为A师的特使,我作为A师第十任师长的女儿,本是一家人。你们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唐龙道:“方姐,我们想让你帮我们找一种东西。据我掌握的材料,世界上最著名的电子计算机集团,为竞争市场份额,都投入巨大人力物力搞病毒软件的研制与开发……”
方怡面有难色地打断道:“你这个情报我还没听说过,本公司从来没有想过这种歪点子。不过,我很想听听你讲讲这种所谓世界潮流。”
唐龙愣了有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这种软件的发展,为西方的军事革命提供了新的思路。西方经济、军事大国,为了至高无上的国家利益,都从大的电子集团,购进了这种软件系统。”
方怡道:“你可以到信息工程研究所去问问,他们或许有这种东西。”
唐龙说:“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近一两年才出现的新的软件病毒,这种病毒可以通过电磁波传播。”
方怡说:“我还没见大财团用这种秘密武器引发商战的报道。你这种说法有点耸人听闻。”
唐龙道:“这就好比世界上已经有十几个国家已经拥有了核武器,却没有爆发核战争一样。各大公司现在尚能和平共处,没必要冒这种风险,等计算机市场趋近饱和的时候,这场决定生死存亡的病毒大战就不可避免了。”
方怡站起来说:“这个问题就探讨到这儿。唐龙,你想不想脱军装?”
邱洁如说:“方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唐龙说:“方姐的意思是说她给我留了一个中层部门经理的职位。”
方怕说:“那是你以前的重量,现在你要脱军装,我们公司可以聘你当负责国际战略研究的总经理助理。你小三十了,还没混到正营,留在部队前途不大。”
邱洁如说:“方姐,你那也是老皇历了,如今唐龙是红军司令助理,相当于正团。如果能打赢这场演习,回来后至少能兑现个副团职。”
方怡默默点点头道:“怪不得你这么卖力游说。你们这些中国男人呀,官本位的观念太顽固了。中国的经济将来肯定要成为一切一切的主导,眼光要看远一些,唐龙。”
唐龙说:“方姐,这件事,等演习以后我用半年时间观察观察再作答复,你看怎么样?”
方怡道:“朱海鹏和你,都是我从商以来遇到的独一无二的人才。我们公司,博士就有七十九、硕士成堆,可惜都没你们这种战略眼光和创造性头脑,你在部队不得志了,方姐随时欢迎你加盟本公司。”
唐龙道:“谢谢方姐夸奖,我们还得去做一件很棘手的事,告辞了。”
邱洁如急了, 把唐龙拽坐下,“方姐,你就帮我们一次吧。A师这次再打不赢……”
方怡笑着打断道:“这个忙我实在帮不上。我呢,非常愿意出一点力。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用电脑写作的作家,花了三年写一部长篇小说,谁知玩了一回从美国带回来的游戏卡,软盘上染上了病毒。上个月他还让我找专家帮他解毒呢。你们要有兴趣,明天可以来取一下。”
邱洁如嘟囔道:“一个破游戏盘,有什么意思,传又传不出去,染上了,那边又有计算机软件专家。”、
方怡问唐龙:“那件棘手的事是什么事?”
唐龙说:“把高军谊的骨灰送到他家。刘政委和范司令中午走时,交代我要问问他家里有什么困难。困难肯定是一大堆。主要是他女儿又失业了。”
方怡哀叹一声,“这件事听我爸讲了大概,高军谊走到这一步,与他女儿不争气有关。”
唐龙摇头说:“军人的子女,考上大学的比率比大中城市低二十个百分点,如今当兵又不能提干,大部分团、师职干部要背子女的包袱。营连级干部已经开始皱眉头了。说句觉悟低的话,军人在为国家奉献,可谁为军人的子女奉献奉献呢?”
邱洁如说:“方姐,高家母女也怪可怜的,从陕北迁来没两年,乡音都没变,在C市也没个亲戚朋友,
那个小兰要是没个固定收入,堕入风尘是早晚的事,你看你们公司……”
方怡长吁一口气,“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从今年开始,我们只收有本科学历以上的人,这个规矩是我定的。她初中的成绩都一塌糊涂,差距太大了。”
邱洁如央求着:“就这一个,照顾一下吧。”
方怡说:“我要为公司三千七百个家庭负责。如果公司垮了,会有多少人生计无着?公司每年用于职员家庭生活困难救济的费用,就高达五十万。公司倒闭了,我们的女职员、职员子女将有多少个高兰,你想过吗?”
唐龙说:“还是让她们搞自力更生、生产自救吧。高军谊又是畏罪自杀,师里也不好表示什么。方姐,明天上午我来取那个游戏盘。”
两人出了昌达公司,拦了一辆出租去A师驻C市办事处取高军谊的骨灰。
一上车,邱洁如就说:“你这个计划算是泡汤了。一个破游戏盘,能打仗?”
唐龙胸有成竹他说:“这个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这个游戏盘,肯走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方怡真是个人物啊,做事滴水不漏。”
邱洁如说:“你越说我越糊涂,能不能说清楚点。”
唐龙说:“这种东西,属于最高级的商业机密,可以做,但不可以说。变成个毁了一部长篇小说的破游戏盘,就可以说了。”
邱洁如恍然大悟,“原来她什么都懂,只是引导你说出要哪种啊。怪不得她能领导这么大的公司。不过,作为女儿她心肠也太硬了。说句中听的话都不肯,一个认识的人的女儿就要堕落了。她像是个冷血动物!”
唐龙说:“方怡没有错。她这么说并非是没有同情心。谁都不是万能的上帝。师傅,找个布匹店停一下。”
邱洁如问:“你要干什么?”
唐龙说:“买块红布把骨灰盒包一下,要不大刺激她们了。”
邱洁如抓住唐龙的手说:“你的心肠不错。”
高家面临的困窘,同情心确实无法改变它。酿皮这种陕西风味的小吃,在一向以吃文化名世的C市,
想站稳脚跟实在太难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养一方的风味小吃。桂玲摆的这个酿皮摊,显然已经支持不下去了。太阳从远处高楼群的夹缝里坠落的时候,小手推车上还有半尺多厚的酿皮和小半盆面筋。桂玲眼巴巴看着行人目不斜视地从小车旁走过,叫卖声越来越没有力气了。冬天,太阳一落,天立马就要黑,桂玲知道母女俩今晚和明早又得吃酿皮了,推着小车回了家。电话和微波炉已经作为行贿受贿的铁证被检察机关收走了,屋里又显出了几个月前的老样子。小兰正在对着镜子涂着大红色的口红。
桂玲看看小兰新局了油的披肩发,问道:“叫你做的面筋呢?”
小兰说:“还在盆子里,我做不来,也不想做。天天吃酿皮,受不了。”
桂玲看见女儿的一张血盆大口和两道妖里妖气的长眉,惊问道:“兰子,你这是要干啥?”
小兰看看小车上剩下的酿皮,撇撇嘴,打开一个箱子,翻捡自己的衣服,“我已经十八了,已经有公民权了,我得找个活儿养活自己。”
桂玲把衣服夺下来,合上箱子,“你爸已经死了,你还不听我的话?我不准你去。”
小兰朝箱子上一坐,耸耸肩道:“这酿皮摊已经五天没赚一分钱了,靠你那一百五十块钱生活费,早晚要饿死的。”
桂玲无声地坐在一把竹椅子上,埋头叹了一口气,“天冷了,到了春天会有人吃的。兰子,你千万不能去那种污七八糟的地方呀。”
小兰跳下来,打开箱子,继续翻找衣服,“人想学坏,在哪儿学不坏。你放心,我不会轻易走那一步。这种青春饭也吃不了几年,都想嫁个合适的有钱人。学坏了,谁会娶你。”
桂玲从来没有弹过小兰一指头,急得团团转,“兰子呀,这城里坏人多,进了那种地方,学坏不学坏由不得自己呀。”
母女俩正在较劲儿,唐龙和邱洁如抱着高军谊的骨灰盒敲响了高家的房门。桂玲打开门一看,怔了怔,扑过去抱住骨灰盒抽咽起来。
小兰扔下衣服,走过来说:“人都死了,哭有什么用!请进来坐吧。还哭。”
桂玲擦擦眼泪,抱着骨灰盒,“同志,军谊好端端一个儿咋就死了呢?不是说演习不会死人吗?”
邱洁如说:“还没有人告诉你们?”
小兰说:“来人是来过了,问的都是王叔叔的事,掐了电话,抱走了微波炉,拿了存折,只说我爸牵扯王叔叔的事,已经死了。”
唐龙把高军谊的遗书掏出来,递给桂玲说,“这是高军谊生前留下的,上面写得很清楚。”
桂玲接过遗书,很难为情地说:“我,我认不得几个字,兰子,你给妈妈念念。”
小兰接过遗书看了一遍,“没什么好念的,我爸是自杀,说是为我好,才接了王叔叔的钱财,对不起党,对不起军队。”
桂玲哭喊着:“军谊,是我们娘俩害死了你呀!那一万块钱我不该瞒着你呀。你死了,我们娘俩可咋办呀?呜——”
小兰走过来夺过骨灰盒,放在碗柜上边,“就知道哭,部队来人了,你该和人家谈谈我爸的后事该咋处理。”
唐龙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小兰“这是火葬场出据的死亡证明。高军谊的遗物,等演习结束清理后,再给你们送回来。今天,我和邱洁如同志就是专程来通知你们的。”
小兰问:“就,就这么完了?”
邱洁如说:“是的,这就是组织的决定。”
小兰急了,“不能评个烈士?不是还有什么抚,抚什么金?我已经到街道办问过了。你们不能这样。”
唐龙沉着地解释说:“高军谊是自杀,按规定不能评烈士,也没有抚恤金。高军谊本来还得承担刑事责任,因为他已经死了。才不追究了。这一点你们要清楚。”
小兰说:“你们可别骗我们。我爸好歹当过副师长,当了二三十年兵,给我们这一张纸就算完了?他立过多少次功,你们都忘了?”
邱洁如说:“他是畏罪自杀!他是为了你才堕落的!你怎么连颗眼泪都没悼呢!实在太不应该了。”
小兰充满敌意地看着邱洁如,“你如今是上等人,说这话自然不知道腰疼。哭?哭有什么用?能哭来钱吗?三年前,他要是让我当了兵,如今我就和你一样了,我也会哭。算啦,没有别的事,请你们走吧。”
桂玲骂道:“你个死妮子,说的什么屁活!你爸是犯了事才死的,我懂。犯了事,啥都没有了,没有了。是我害死了你呀——”
唐龙艰难地说:“大嫂,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说一说,如果我们个人能办到的,一定……”
小兰套上一件红毛衣,把小皮包一背,“你们就别假惺惺了。这种年代了,还能叫尿憋死不成?你们不走,我走。”说走就走,拉开门,冲进夜幕里。
桂玲疯了似的追出去,“兰子,回来——兰子回来——”
唐龙和邱洁如追到大门口,看见小兰坐了一辆出租车,很快淹没在都市的夜景中。
万花筒一样的夜生活开始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大早,方怡自己开看车,朱老太太拎了一罐甲鱼汤,带着两个孩子去看方英达。四个人一起走到住院部门口,遇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军医。
老军医笑着迎上来说:“你们今天又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朱老太太揭一下沙锅盖,看见冒股热气马上又用盖子压住,“老鳖汤,大补。”
老军医说:“大补是大补,癌细胞吃了这好东西,闹起来更厉害。我不主张癌症病人吃这种好东西。”
朱老太太呆着脸说:“你这话可不中听。”
方怡解释说:“赵院长说的是科学道理。”
朱老太太反问说:“科学?一口一个科学咋救不下他的命?他还有几天阳寿?家里又不是买不起这东西,山珍啦,海味啦,鱼翅啦,燕窝啦都吃,吃了好做饱死鬼,到那边也没人敢瞧不起。”
赵院长讪讪地说:“大嫂说得有理,你快送去叫他喝吧。今天上午还要治疗。”
朱老太太嘟囔道:“还用你交代,凉了喝起来一股腥气,不快点能行?”拉着两个孩子头里走了。
方怡道:“老太太很倔,这只老鳖是她自己掏钱买的,昨晚又炖了一夜。”
赵院长摇摇头说:“情况很不好。要让他十天后能去指挥演习,必须先保住他的血管。昨天化验血液里的癌细胞比例已经很高。我们准备今天给他做一次透析。”
方怡忍着眼泪,低着头说:“只要能完成他最后的心愿,怎么治都行。”掩面走了。
进了病房,方怡马上换了一张笑脸,走到病床前,“爸爸,你把眼睛闭上,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丫丫和龙龙吵嚷着,跑过去,一人一边,伸出小手捂住了方英达的两只眼睛。
方英达笑道:“你们这几个小鬼头,搞什么名堂?快一点。”
方怡把装进镜框里的大照片,举到方英达面前,说:“你们松开吧。”
方英达睁开眼睛,愣怔片刻,伸出双手举起镜框,深情地仔细看着,喃喃道:“跟真人一般大小,比梦见的清楚多了。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个样子。”
龙龙倚在床边说:“这个阿姨好漂亮好漂亮,怎么没见过她呀?”
方英达朗声大笑起来,“阿姨?你这个龙龙啊,这是你姥姥,你外婆。”
龙龙摇摇头说:“不可能,外婆是妈妈的妈妈,可她比妈妈还要年轻,怎么能当妈妈的妈妈呢?”
丫丫很老成地说:“你真笨,这是你外婆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年轻年老,有生有死。老师教过的,你就是记不住。”
方怡和方英达都笑了。
朱老太太又端了一碗甲鱼汤,顺手在丫丫头上打个栗暴,“就你精能,薄嘴片子,话多。趁热再喝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