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真水无香
是空,是静,是纷然落雪。
落在长安,苍白如死。是如此之冷,是如此空寂,是前尘身后中都不可以想象,千里江山,风流却被雨打风吹去——而今,我再来这里,翁仲无言,他们都冷冷看我,是一个女人,就这样不胜寒凉地来到你身边。陛下,我可否再陪一陪你?
这是你的国度,这是你的安寝之处,睡在你身边的还有谁?不会是我,可否是合德?那又会是谁?风冷冷掠过鬓边,枝柯在风里翻飞,就是这些了啊,,此时你可仍是陛下?那沉沉睡于墓园中的,可否仍然是恩泽八方威加四海的天子?你沉睡于此,我追随于此,一袭素衣,不再有粉黛,亦不再有钗环,可那是飞燕,是一如你初见时的飞燕,只是过尽了光阴,她落于多少年后。
伸手触及你,是冷的硬的苍白的石块,仅仅是石块,不会因为万千的呼唤更柔软一些。岁月也是如此啊,时间久了也会变冷变硬,万千的柔情中不能使她再多一些的温情。岁月之前我拥有一些什么?而今我空茫一身,静坐在你的身畔。并没有你,也不再有合德,那些繁华绮艳的岁月如云烟飞掠,向远方,向即使伸手也无法触及的地方。而枝柯在风中翻飞,抖落了叶片,枝柯犹自摇曳,在念念地吟着,唱着,来自于市井的歌谣,由民间而入宫庭,而入昭阳,而停留于你的墓园深处。它唱给你听。我是知道的,它将传唱下去,传唱千年犹自未停歇,灯下它落于泛黄的乐府辞章里。打开,就会清越地响起。
是的,是的,它在唱,流传千年的声音现在流淌在我的耳畔,在繁华似锦的日子里,它们传唱着,它们在唱:“飞燕有娣字合德,合德绝艳胜其姊。”合德!为什么念及你的名字我会疼痛?疼痛无可抑制地蔓延下去,合德,能不能告诉姐姐,你现在在何方?你的秘密我已经知晓,那个小小的秘密,而今是整个汉室江山的创痛,是无法弥补的疼——合德,你并没有带走它呵,若是陛下也知道,他可否会就此醒来?当宫女们神秘地彼此传递着它,当所有的人以绝望之情注视着它,当我恍然间惊落手中的锦囊,恍然间有如雷霆劈落下来——锦囊就这样落下来了,我的锦囊,盛药的锦囊,一粒粒于我是致命的丹丸,而我一直收了它多少年?我一直服用了它多少年?香肌丸!可笑的香肌丸!合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服用它,这么多年来我把自己变成了贫瘠的荒野,变成了不挂果的一朵空花——只是因为你啊!是因为你天香袭人,因为你玉骨冰肌,因为那个人即使是在我的身边手抚弄着我,瞑目时他所喊出的却是你的名字!合德合德,而今你的芳香又在何处?真的是委于尘埃了吗?天苍茫欲坠,此时,此地,只有我。
死亡并非是我不知晓的。死亡并非是我未曾触及的。总有一些的东西会在怀抱里渐渐冷却,象一些人。悄然来去却不留下一些的痕迹。
昭阳殿内的暖香是谁带来的?当我看着你,陛下,似远似近地看。拥我在怀里,被我拥在怀里,都是我不能够把握的。你笑,你皱眉,你怔忡,你无言时会有微微的叹息。我知道你在念念一些什么。我听得到伴随你的叹息的,是不停歇的童谣,像是不绝于耳的水声,像是风摇动枝柯……它们响彻在长安的上空,它们飘向我,千丝万缕缠绕我,不肯放过地缠绕我,成一只茧,我飞不出去,我生不出羽翼,我辗转其中,我听得见一声声的诅咒,他们在唱:“燕飞来……”
是——燕飞来,啄皇孙,皇孙死,燕啄矢!
是我吗?
是我!而今零落成泥的我。民间传说所有的血腥都是因为我。所有人的死……初次的死亡是谁的?我只记得漫天的大雪,记得雪地里我与合德的哭泣。柔弱无依的合德,亭亭地倚靠在我的肩上的合德,那时的贫贱是想不到今后的富贵的,而富贵时的荣耀又怎能在想象中轻易塌落?那时只知道笑,即使是在泪落如雨的时刻,也是要笑。那个时候我曾牵住那个人的衣襟,那时是我依依哀求:你不要走……然后我看见合德惊诧的脸,之后有陛下送来的锦盒……我没有打开,但是我知道那是什么,是他的头,是燕赤凤的头……
那也是死亡。
可是陛下,你为什么没有杀我?是因为合德的眼泪,还是因为尚有余情?
而死如薄纱层层堆积,堆积成为流光溢彩的传说。从寂寞中来再回到寂寞中去,所以今朝我孑然而来。陛下,你还会记得我吗?不再美丽的飞燕,发间已有银丝的飞燕?多年的宫闱岁月,你可曾喜欢我?怨怼不是没有的,为此,很多的死亡没有回音。
我知道你是念着合德的。幽冥之中你也是不会忘记寻找她。她是阳光,是春风,是清洌的江水,而走时你并不知道,她尚是沃土,有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她美丽的身体里萌动,只是不及破土,更不及长大……
允许我就这样追随而来。
丝带洁白如雪,如一江春水。如此之柔,如此细致,允许以它为舟而渡。
陛下,允许我就这样追随而来。
合德,我们说过的,我们,永远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