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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四角的军事地理形势第一节 山河四塞,百二秦关——关中.2

中国地理梯级地势的特征非常明显。自东往西,地势渐高。关中往西,又可分为几个层次,地势更是一级比一级高。关中西面是陇山高地,陇山以西,有陇西地区,历史上或称陇右,自陇西由渭水河谷下关中、由西汉水河谷下汉中,由白龙江谷地下四川,都呈高屋建瓴之势。

陇西再往西,祁连山以北、黄河以西,有河西地区,大体包括今河西走廊;祁连山以南,还有河湟河谷可通青藏高原,其地势都高于陇西;在河西走廊玉门关以西,还有西域,即今天的新疆天山南北。

关中西北的这种层层渐高的梯级地势,也给历代经营西北者显示出了一个层层递推的逻辑:欲保关中之安全,必须控制陇西;欲控制陇西,必须控制河西;欲控制河西,必须抚定西域。

(一)关中西北高地与关陇军事局势

在关中与中原群雄逐鹿之时,其军事要点在于几处关隘所控制着的山川险要。可是,当关陇地区内部形势混乱之时,关陇局势的控制却取决于对关中西北外围高地的控制。关中西北高地为关陇地区的军事重心,对于关中腹地局势的底定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关中西北外围高地,以陇山为主体,延及黄土高原之一部分,大致包括今甘肃天水、平凉、庆阳至陕西延安一线。这片地域地势较高,足以俯瞰关中。自这里径趋关中腹地较易,而自关中腹地仰攻则较难。

这一带主要是高原山地地形,关中腹地的几条主要河流如渭河、泾河、洛河及其支流均源于这里,而呈向心状汇流至关中平原腹地。这些河流穿切而形成的山地低口,是西北地区与关中腹地之间的通道。经历代经营,形成一些军事重镇,比较重要的有庆阳、平凉、固原、泾州(今泾川)、陇西、天水、陇州(今陇县)。这些军事重镇一方面在抵御西北少数民族对关中的压力上发挥重要作用,另一方面对于关中局势的底定亦有很大的影响。

庆阳、平凉、固原地处泾水流域上游黄土高原,从这里经泾水河谷下趋关中之路非常平易。自秦、汉至宋、明,这里一直是抵御关中西北少数民族进犯的重地。西汉时,这里俱属安定郡。郡以安定命名,寓意是:关中的安定系于此地。《读史方舆纪要》称庆阳“南卫关辅,北御羌戎。夫庆阳有警,而邠宁以南,祸切剥肤矣,形援可或缓哉!”[52]称平凉“山川险阻,控扼边陲,屹为要会。”[53]称泾州“山川环带,水陆流通。岭北有事,州实为孔道。“[54]在群雄争夺关中的过程中,这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陇州和天水夹陇山东、西两侧而立,控扼沿渭水河谷穿越陇山之路。陇山本是关中的西部屏障,但若有一种势力自陇西东逼关中,则关中形势不利,所以陇州和天水对于陇山形势的控制意义重大。《读史方舆纪要》称陇州“扼陇底之险,控秦、凤之冲,为关中重镇。”[55]称天水“当关陇之会,介雍、梁之间,屹为重镇。虞允文曰:关中,大下之上游;陇右,关中之上游。而秦州其关陇之喉舌欤”[56]

陇山以西,陇西(今陇西市)为一大重心。陇西在秦汉时为陇西郡,明代为巩昌府。《读史方舆纪要》称其“翼蔽秦陇,控扼羌戎。盖其地山谷纠纷,川原回绕,其俗尚气力,修战备,好田猎,勤耕稼,自古用武之国也。诚于此且耕且屯,以守以战,东上秦、陇,而雍、岐之肩背疏;南下阶(今武都)、成(成县),而梁、益之咽喉坏;西指兰(兰州)、会(今会宁),而河、湟之要领举。巩昌非无事之地也。夫欲保关中,先固陇右;欲固陇右,巩昌岂非都会之所哉!”[57]

关中的正北方向,其防护的屏障有两重,自延安、绥德至榆林一带,西接宁夏,东界黄河而接山西,此为第一重;由此往北,隔河套地区而阻黄河,此为第二重。延安、绥德至榆林一带,即秦汉时的上郡地区。秦、汉抗御匈奴、北宋抗御西夏、明抗御鞑靼,这里都是防卫重地。

上面是关中西北外围地理形势的大致情况。这一带均为高原山地地形,地势高峻,为关陇军事重心,对于关中的安全、关陇军事局势的控制意义重大。

两汉之际,关中地区首次陷入空前的混乱。王莽败亡后,先是绿林军拥更始帝入长安。刘秀在河北建立政权后,正值赤眉军西行入关,刘秀派邓禹分麾下精兵,西争关中。

邓禹进入关中后,未采诸将“径攻长安”的建议,而是引兵转略长安西北的上郡、北地、安定三郡。他分析说:“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广人稀,饶谷多蓄,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58]邓禹的策略是意在先取长安外围,利用关中西北高地“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屯粮养兵,蓄精养锐,且暂避赤眉军新胜之锋锐,观其后弊,待时机成熟,再乘势取长安,略定关中。邓禹以此一度占领长安。后来,赤眉军无粮,欲西犯陇上时,被隗嚣在陇坻(今陇县)击还。赤眉军无法在关中立足,出关后在宜阳被刘秀击降,东汉遂定关中。

汉建武六年(30年),刘秀初步扫平东方群雄,兴兵西讨,以图陇、蜀。这时陇西的隗嚣己背汉自立,其部将王元东据陇坻(今陕西陇县),伐木塞道,扼守陇山险要,以拒汉军。东汉诸将仰攻陇坻不利,不得已引兵下陇分守关中各重镇,改取守势。次年,东汉将领来歙潜师袭据陇西战略要点略阳(今甘肃庄浪县西南)。隗嚣随即率军全力反扑,来争略阳,攻打数月,未能成功;汉军这才透入陇上。不久,汉军又攻克陇上重镇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并与河西窦融的军队会师,隗嚣军溃败,关陇局势遂定。从这场战事的前后两个阶段看,陇山险要的控制实为关键。(见图2-1-4)

魏晋南北朝时期,北方战乱频仍,关陇地区也不例外。前秦统一北方的时候,曾将大批被征服的其它少数民族迁徙至关中。淝水之战后,前秦瓦解。慕容垂在河北背苻坚自立,被迁关中的十余万鲜卑慕容部人也在慕容泓的领导下起兵反前秦,屯驻华阴。苻坚派其子苻叡领兵征讨,以羌人姚苌为其司马。时慕容泓闻秦兵来攻,已作计出奔关东,恃勇轻敌的苻叡却决心拦截打击。姚苌劝阻道:“鲜卑有思归之心,宜驱令出关,不可遏也。但可鸣鼓随之,彼将奔败不暇矣。”[59]苻叡不听,结果兵败被杀。鲜卑人反过来围攻长安。姚苌因受苻坚之责,逃往渭北,被当地羌人豪族推为大单于、万年秦王,建立后秦。

姚苌建立政权后,部下们都建议“宜先据咸阳以制天下。”姚苌却说:“燕因怀旧之士而起兵,若功成事捷,咸有东归之思,安能久固秦川!吾欲移兵岭北,广收资实,须秦弊燕园,然后垂拱取之。兵不血刃,坐定天下,此卞庄得二之义也。”[60]岭北即今庆阳、平凉地区。姚苌对关中的局势和取长安的时机作了准确的判断。他所面临的形势和采取的策略与当年的邓禹颇有些类似。秦、燕相争,如同两虎争斗,自己避实就虚,移兵岭北,屯粮养兵,蓄精养锐,坐待秦人困弊、燕人东归的局面出现,冉轻轻松松地取下长安。局势变化果如姚苌所料,燕人东归,苻坚也被姚苌擒杀,姚苌坐取长安,略定关中。

前秦的残余势力在苻坚孙子苻登的领导下,仍在陇西活动。对此,姚苌以长安、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上邽(今天水)三地构成一个三角形战略支撑体系:以太子姚兴镇守长安;让勇猛善战的姚硕德前出上邽,根据形势变化以窥进取;以安定为军事重心,亲自坐镇,以此撑开全局,控制陇上形势。在苻登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后秦军频遭失利,大局却丝毫未受影响,正是得力于这种战略布局。几年的时间内,姚苌及其子姚兴逐次消灭了苻登、西秦和后凉,平定了关陇。

前秦瓦解后,从前秦控制下脱颖而出的还有匈奴人。东晋义熙三年(407年),匈奴人赫连勃勃建国大夏,攻掠关中西北地区,占领高平(今固原)。部下们建议他建都高平,守险自固。赫连勃勃不从,他说:“吾大业草创,众旅未多,姚兴亦一时之雄,关中未可图也。且其诸镇用命,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并力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吾以云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其后,救后则击其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我有也。待姚兴死后,徐取长安。姚泓凡弱小儿,擒之方略,已在吾计中矣。”[61]此后,赫连勃勃不断兴兵扰掠后秦安定、平凉、卜邽等地。

义熙十二年(416年)刘裕北伐,消灭后秦。随后,留兵镇守关中,自己回南方谋代晋。刘裕刚刚东归,一直雄据陇上、虎视关中的赫连勃勃采用谋士王买德之谋,攻取长安,占有关中。

赫连勃勃占领关中之后,群臣们建议他建都长安,勃勃又不从,他说:“朕岂不知长安累帝旧都,有山河四塞之固!但荆吴(东晋)僻远,势不能为人之患;东魏(东面的北魏)与我同壤境,去北京(夏都统万,在今陕西横山)才数百里,若都长安,北京恐有不守之忧。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诸卿适未见此耳!”[62]赫连勃勃仍都统万,固筑城墙。他将统万城的南门名为“朝宋门”,东门名为“招魏门”,西门名为“服凉门”,北门名为“平朔门”,大有坐制形胜之地雄视四方之意。赫连勃勃认识到,在他那个时代,关中频经战乱,长安残破,关中之重已不在长安,而在其西北高地。故赫连勃勃始终以统万为都城,而以安定、平凉、上邽为重镇。后来北魏伐夏时,取长安。未能动摇夏的基业;破统万,夏犹有安定、上邽为之根本。直到北魏第四次伐夏,攻占了安定、平凉等重镇,夏人才被迫西走,为吐谷浑所灭。北魏控制整个关陇地区。

北魏收拾十六国的混乱局面,统一北方。北魏后期,六镇流民起义;关陇地区也爆发起义。尔朱荣击灭葛荣后,派尔朱天光、贺拔岳、宇文泰等前往关陇镇压。尔朱天光奇袭安定,击破平凉,击败起义军主力,大体控制关陇局势。

尔朱荣死后,高欢反尔朱集团,尔朱天光出关会攻高欢,留其弟尔朱显寿及贺拔岳守关中。宇文泰见天下将乱,建议贺拔岳说:“今灵夏、河西,各拥部众,未知所属。公引军近陇,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怀之以惠,收其士马,以资吾军。西辑氏、羌,北抚沙漠,还军长安,匡辅魏室。此桓文之策也。”[63]贺拔岳接受宇文泰的建议,引军上陇,西屯平凉。果然,陇上各州郡纷纷来附,受贺拔岳节度。

不久,贺拔岳在高平被侯莫陈悦刺死,部众散还平凉。候莫陈悦没有乘势进兵平凉,而是退保水洛城(今甘肃庄浪附近)。贺拔岳手下共推宇文泰继统贺拔岳军。时宇文泰在夏州(今横山),僚属们建议宇文泰“留以观变”。宇文泰说:“悦既害元帅,自应乘势直据平凉,而退还水洛,吾知其无能为也。”[64]遂星夜驰赴平凉,安集部众,进兵击灭侯莫陈悦。然后,入据上邽,遣诸将分镇原州(固原)、南秦州(仇地)、渭州(陇西)、秦州(天水),征诸州之粟以给军用,遂得以安集秦、陇,抚定关中。

宇文泰先是建议贺拔岳西屯平凉,扼守要害,招附陇上各州郡;贺拔岳死后,他又急据平凉,分遣诸将镇守陇上各重镇,遂得以控制关陇,成就大业。故而史称“宇文霸业,集于平凉”[65]

北宋时期,西夏割据宁夏,不断侵扰北宋关陇地区。宋夏之间时战时和,交兵近百年。宋廷曾分陕西为四路以拒西夏,这四路是:鄜延路(今延安-富县一带)、环庆路(今环县-庆阳一带)、泾原路(今泾川-镇原一带)、秦凤路(今天水-扶风一带),置为重镇,围堵西夏。

这四路基本上是关中西北黄土高原及陇山一线的战略要点,足以扼守西夏下冲关中之路。庆历初年,朝廷以韩琦、范仲淹为陕西安抚经略招讨使,置司泾州,总四路之事。范仲淹曾上书请与韩琦同经略泾原,并驻泾州,以韩琦兼领秦凤路,自己兼领环庆路。泾原有警,则与韩琦合秦凤、环庆之兵掎角而进;若秦凤、环庆有警,亦可率经原之师为援。韩、范二人在泾州选将练兵,号令严明,爱抚士卒,名重西睡,夏人不敢犯边。当时边地之民传诵一首歌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韩、范二人经营四路的时期,是北宋对西夏战争中形势比较好的一段时期。

(二)陇西、河西与关中

如果说关中对中原有高屋建瓴之势,那么陇西对关中占有高屋建瓴之势。实际上,陇西不仅仅是据关中之上游,它对汉中、四川也拥有上游之势。

渭水、白龙江、西汉水等河流均发源于陇西。渭水东流,经过关中;白龙江南流,经过四川;西汉水东流汉中。它们穿切高原地带而形成的河谷低地提供了陇西与关中、汉中、四川之间的往来通道。陇西地势明显高于关中、汉中和四川,自关中、汉中、四川仰攻陇西较难,而自陇西下攻却较易。

因此,对于关中、汉中和四川来说,无论哪一方,如能取得陇西,便取得了一种地理上的有利态势。三国时蜀魏在陇西的角逐、南北朝时刘宋与北魏对仇池氐人的争取,都是出于上述思路。(详见汉中部分)

陇西在关中之西,而河西又在陇西之西。如果说陇西对关中拥有地理上的优势的话,那么河西对陇西同样拥有地理上的优势。陇西足以制关中,河西则足以制陇西。以关中而欲图陇西,可以联结河西,利用河西对陇西的地理优势,制陇西之后,夹击陇西。刘秀之结好窦融、李渊之结好李轨,就是出于这种策略。

东汉初,两方主要有三支势力:陇西的隗嚣、河西的窦融和益州的公孙述。隗嚣表面事汉,实谋割据一方。其部将王元曾建议他说:“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泥丸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蓄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66]窦融家累世在河西,知其风俗人情。更始初立,窦融对其兄弟说:“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因,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67]遂求出凉州。窦融出居河西的初衷不过是自保之计,但他在河西“抚结雄杰,怀辑羌虏”,很得人心,东方流民避难者,归之不绝,遂为河西诸郡所推,而据有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五郡。公孙述则恃益州地势之险,在益州帝制自为。

刘秀专心对付关东群雄之时,对于西方的处理策略是以陇制蜀。当他洞察隗嚣的真实意图后,转而结好河西的窦融。与此同时,隗嚣也在试图拉拢窦融。隗嚣派辩士张玄去窦融处游说,宣扬其保境割据之谋:“方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当各据土宇,与陇、蜀合纵,高可为六国,下不失为尉佗。”[68]窦融与其部下倾向于刘秀,遣使至洛阳试探。刘秀礼遇来使,并以王者包容天下的气概,赐书窦融,指明形势:“今益州有公孙子阳(述),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欲三分鼎足,连衡合纵,亦宜以时定。”[69]窦融等为刘秀的气度、明见和诚意所感动,遂专心事汉。刘秀授窦融为凉州牧,专制河西。

刘秀略定中原后,兴兵西讨。窦融则率河西五郡太守,厉兵秣马,耀兵河上,给隗嚣很大压力;后又亲率步骑数万,与刘秀会师于高平(今固原),合兵攻隗嚣。隗嚣穷蹙无计,投靠公孙述,不久败亡。

在刘秀取陇定蜀的过程中,河西的窦融的确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东汉诸将初攻陇西之时,隗嚣部将王元据陇坻(今陕西陇县),伐木塞道。诸将仰攻陇坻,大败而还,不得已改取守势。足见陇西在地理上对关中所据有的优势。这也正是刘秀倾心结好窦融的原因所在。窦融拥河西归汉,遂改变了东汉面对陇西的战略态势。

东汉时期,利用河西与关中、陇西的这种地理关系以安定西北的史实还有东汉中期平定羌乱过程中虞诩关于凉州的战略策划。

东汉中期,陇西的羌人爆发起义。汉军镇压不利,羌族豪右乘胜深入关中、益州,进击河东、河内,汉廷震恐。当时主持朝政的大将军邓骘打算“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三辅”[70],放弃凉州。

郎中虞诩听说放弃凉州之议后,力反此议。他对太尉张禹说:“若大将军之策,不可者三: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之,此不可一也;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二也;谚日:'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烈士武臣,多出凉州,土风壮猛,便习兵事。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凉州士兵所以推锋执锐、蒙石矢于行阵、父死于前、子战于后、无反顾之心者,为臣属于汉故也。今推而捐之,割而弃之,民庶安土重迁,必引领而怨日:'中国弃我于夷狄!'虽赴义从善之人,不能无恨。如卒然起谋,同天下之饥敝,乘海内之虚弱,豪雄相聚,量材立帅,驱氐、羌以为前锋,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挡御;如此,则函谷以西,园陵旧京非复汉有,此不可者三也。”[71]

虞诩反对放弃凉州,战略上的考虑是:若放弃凉州,则必以关中为西部前沿,以关中御陇西,形势不利。更糟糕的前景是,放弃凉州很可能引起凉州的反叛,以“士风壮猛,便习兵事”的凉州,起而反汉,利用羌、胡鼓行而东,则关中亦必非东汉所有。以虞诩之意,不但不能放弃凉州,相反,还可利用凉州,以制陇西。他进一步建议:“收罗凉土豪杰,引其牧守子弟于朝,令诸府各辟数人,外以劝励,答其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72]在张禹的主持下,朝廷改取虞诩之议,安抚凉州。经过苦战,东汉王朝终于平定羌人,保持了国家西部边陲的完整。

西晋未,张轨统制下的河西也发挥过类似的作用。张轨在晋末“以时方多难”,怀着与窦融一样的动机,“阴图据河西”,于永宁初出任凉州刺史。张轨到河西后,讨平了鲜卑的反叛势力和各地的寇盗,遂“威著西州,化行河西”,遂霸有河西。

“永嘉之乱”时,北方纷乱。东羌校尉韩稚袭杀秦州(治天水)刺史张辅,欲以割据陇西。张轨自河西遣军讨之,韩稚被迫归降。事后,张轨遣使报镇守关中的南阳王司马模,司马模甚悦,以晋帝所赐之剑赠张轨,并谓轨曰:“自陇以西,征伐断割悉以相委,如此剑矣。”[73]

洛阳陷没后,秦王司马邺入关,重建西晋行台,张轨遣宋配将步骑二万至长安护驾。这时,秦州刺史裴苞、东羌校尉贯舆又据险断使,欲割据陇西。张轨再命宋配率军讨破之。在西晋末年北方纷乱的局面中,关陇一带稍稍安定,河西凉州更是流民避乱的一个乐土,其中,张轨在河西起的作用很大。

隋末纷乱时,关陇局势又与东汉初年略略相似。李渊初入关中时,陇西有薛举建立的西秦政权,河西有李轨建立的凉政权。李渊刚克长安,薛举亦急谋东进以争关中。唐武德元年(618年)六月,薛举亲率大军在高墌城(今陕西长武县北)击败李世民所率唐军主力。唐军与战不利,被迫改取守势。

李渊为挽救颓势以图强敌,也采取了跟刘秀一样的策略,以河西制陇西。他遣使潜赴凉州,谋与李轨共图秦陇。唐、凉联袂,对西秦形成夹击之势。不久,西秦的临洮(今甘肃临潭)、枹罕(今甘肃临夏)、饶河(今甘肃临夏西)、西平(今青海乐都)四郡降唐,遂形成对陇西的包围态势。唐军反攻,在浅水原大破西秦军,不久,薛仁杲出降,西秦灭亡,关陇遂定。

河西对关中西北安全的巩固意义重大。但从军事地理上讲,河西走廊并不是中国西部的天然极限。没有天然的地理屏障来保障这个通道入口的安全,中原政权可以利用这片地域来屏护关陇,西北游牧民族也可从这个走廊涌入,透入关陇,给关中西北造成很大的压力。从关中往西层层递推的经营逻辑的西端应该是今新疆西部。新疆西部一系列山脉才是中国西部边疆的天然的相对极限。这片地域在古代通常被称为西域。只有经营好西域,西北的安全才真正是有保障的。

前面说过,关中西北的层层渐高的梯级地势给历代经营西北者显示出了一个层层递推的逻辑:欲保关中之安全,必须控制陇西;欲控制陇西,必须控制河西;欲控制河西,必须抚定西域。这种层层递推的逻辑在秦汉时期表现得最为典型。

秦在其东进的过程中,仍未忘拓边西北,巩固西北。秦穆公三十七年(公元前621年),秦西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周赧王元年(公元前314年),秦尽并义渠之地为二十五县,置为北地和陇西二郡。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又加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将关中西北的防御推进到陇西。

秦末天下纷乱,著名的冒顿单于领导下的匈奴首次统一,称雄塞北。西汉初年,国力尚弱,只得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以换取边郡的暂时安宁和休养生息的时间。但和亲政策只是缓和而未消除边患。匈奴仍不时攻掠西汉边地。

到武帝之世,西汉已历半个多世纪的休养生息,国力达到鼎盛,遂对匈奴采取大规模的出击。汉武帝前期的几次大的战役,除寻机直捣匈奴单于本部外,均以廓清关中西北外围为重点。卫青、霍去病先后三次率军予匈奴以歼灭性打击。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率余部降汉。这年,汉武帝在河西设置武威、酒泉二郡,后来又设置了张掖、敦煌二郡,史称河西四郡。后之筹边者,均以汉置河西四郡“断匈奴右臂”[74]。四郡的设置加强了西汉对河西走廊的控制,使关中西北安全得到进一步巩固。(见图2-1-5)

汉武帝后期,西汉对西北的用兵又推进至西域。还是在大举击匈奴之前,汉武帝便派张骞出使西域,欲以联络月氏,夹击匈奴。其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西域诸国震怯,纷纷遣使来朝。“于是自敦煌西至盐泽,往往起亭,而轮台、渠黎皆有田卒数百人,置使者、校尉领护,以给使外国者。”[75]到汉宣帝时,汉廷派遣官员,监护鄯善以西数国。起初,西汉还只监护西域南道,未能尽并北道,匈奴形势已处不利。不久,匈奴日逐王叛单于降汉,汉护鄯善以西使者郑吉迎降,汉廷“乃因使吉并护北道,故号曰都护。都护之起,自吉置矣。都护治乌垒城,与渠黎田官相近,土地肥饶,于西域为中,故都护治焉。”[76]这便是西域都护的源起。西域都护的职责是“督察乌孙、康居诸外国动静,有变以闻。可安辑,安辑之;可击,击之。”[77]

西汉西域都护的设置,开经营西域以固西北之先河。此后,东汉恢复设置西域都护、唐代设立安西都护府、明代设立哈密卫、清前期平定葛尔丹叛乱、后期平定阿古柏的入侵及设立新疆行省,也都是出于这种目的,以保障西北边疆的永久安全。

【注释】

[1] 《史记》卷十五 六国年表

[2]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

[3] 《史记》卷七十九 范雎列传

[4] 《资治通鉴》卷九 汉纪一

[5]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6]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7]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8]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五 梁纪十一

[9]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二 隋纪六

[10]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11]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三 隋纪七

[12] 《续资治通鉴》宋太祖开宝九年

[13] 《宋史纪事本末》卷六十 李纲辅政

[14] 《宋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八 张波经略关陕

[15] 清代 华湛恩《天下形势考》

[16] 《汉书》卷二十八 地理志下

[17] 《汉书》卷二十八 地理志下

[18]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

[19] 《诗经》小雅 大东

[20] 《汉书》卷二十八 地理志下

[21]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诩传 《汉书》中有类似说法“山东出相,山西出将”

[22] 《新唐书》卷五十三 食货志三

[23] 《读史方舆纪要》卷六 历代州域形势六

[24]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达列传

[25] 《资治通鉴》卷一百一十八 晋纪四十

[26] 《资治通鉴》卷二百一十七 唐纪三十二

[27] 《史记》卷六十九 苏秦列传

[28] 《资治通鉴》卷十六 汉纪八

[29] 《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五 梁纪二十一

[30] 《旧五代史》卷五十七 郭崇韬传

[31] 《资治通鉴》卷七十 魏纪二

[32]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

[33]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二 梁纪八

[34]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三 陕西二 西安府

[35]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

[36] 《史记》卷六十八 商君列传

[37]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

[38]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

[39] 《资治通鉴》卷三 周纪三

[40] 《史记》卷七十 张仪列传

[41] 《史记》卷五 秦本纪

[42] 《史记》卷四十 楚世家

[43] 《史记》卷七十九 范雎列传

[44] 《史记》卷七十九 范雎列传

[45]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46]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47]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48] 《汉书》卷四十八 贾谊传

[49] 《汉书》卷十 成帝纪

[50] 《史记》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

[51] 《资治通鉴》卷十一 汉纪三

[52]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七 陕西六

[53]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八 陕西七

[54]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八 陕西七

[55]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五 陕西四

[56]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九 陕西八

[57]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九 陕西八

[58] 《后汉书》卷十六 邓寇列传

[59] 《资治通鉴》卷一百零五 晋纪二十七

[60] 《晋书》卷一百一十六 姚苌载记

[61] 《晋书》卷一百三十 赫连勃勃载记

[62] 《晋书》卷一百三十 赫连勃勃载记

[63]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六 梁纪十二

[64] 《资治通鉴》卷一百五十六 梁纪十二

[65] 《读史方舆纪要》卷五十八 陕西七

[66]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

[67]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传

[68]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传

[69] 《后汉书》卷二十三 窦融传

[70]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诩传

[71]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诩传

[72]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诩传

[73] 《晋书》卷八十六 张轨传

[74]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

[75]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

[76]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

[77] 《汉书》卷九十六下 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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