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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蟠龙镇.3

作者:杜鹏程 当前章节:13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10

马全有说:“指导员给他谈了几次话,他说得干梆硬铮,可是他溜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你就是钻进他的肚子,把你闷死,把他撑死,也解决不了他的思想问题呀!”

马长胜说:“你就是恨铁不成钢。宁金山开小差,你也有一份责任。”

马全有冒火啦,他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他不革命要我负责任?”

马长胜说:“风不吹树不摇,说你有缺点,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李江国说:“马全有,你的主观性太强!人家一批评,你就来个反冲锋。这不是成心脱离群众?”

马全有两只眼瞪得灯盏一样,气呼呼,直跺脚,呐喊:

“你们给我尿这一脖子,倒像是我开了小差!”

王老虎说:“全有!少拌嘴好不好。你总是说风就是雨!”

恰好王指导员来了,大家都不顶嘴了。王成德不高兴地说:“吵什么?工作出了漏子就埋怨?”

战士们都挺起胸脯,不声不吭,立正站着。

王成德说:“稍息!同志们,我们常说,共产党员就要会领导落后的人跟革命事业一块前进,可是看看我们!”

马全有说:“指导员,我错了,我不该和同志们吵。跑了人,我心里火得很。”

李江国说:“指导员说的对,反正我们大家都有一份责任。”他悄悄地拉了一下马全有的手,说:“全有,算我错了,刚才咱们俩就算没吵吧!”

王老虎听见他们悄悄说话,他想:“马全有、李江国,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遇见什么事,不扎实地想一想,就哇哇地吼喊!”

王指导员望着真武洞对面的山。停了好一阵,对支部组织委员说:“王老虎!关于宁金山开小差的事,我们马上召开支部委员会研究。你把人召集到连部。快!”

后半夜,有些冷,偏西的月洒下了清冷的光。

“向西、向北,向南跑上几天就不成了,那里都是蒋管区。向东,过黄河到解放区,……要不……”宁金山想着,跑着,向东,向东,见山就爬,见水就*#。被树枝绊着,跌着……

帽子丢了,裤子撕破了,手掌流血,衣服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眼睛模糊,看不清路,上气不接下气,脑门顶里猛烈地跳动。向东,向东,背着西边天空挂的月亮向东跑。他不停地反悔着,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要到那安宁的、没有危险的地方时,心里又产生了一线喜乐的希望。

翻过一架山,猛乍,天黑地暗了。天快明了。他希望天明又害怕天明。

宁金山又向东跑了百十来里,天放亮了。他爬在山头上缩头缩脑地四下里看,只见两三个敌人在沟里饮马。那马扬起头,迎着冷风,嘶叫了几声。这嘶叫声颤动在清早的空气里,听来特别尖锐、刺耳、可怕。“下边有敌人!下边有敌人,这周围就可能有敌人的警戒部队。”当兵的经验对宁金山有了帮助。他不停地利用地形、地物,匍匐着向垅坎下边爬着。猛乍,他看见一条小路上有些麦草,他顺着稀稀拉拉的麦草爬去,看见了一个小山洞子。他像跌在深水中的人,猛地抓到一根绳子一样高兴,几下子就窜进了草堵的小窑洞。

“啊呀!”尖叫声从草堆中冒出来。立刻,那发出叫声的嘴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宁金山跪在草堆中,端着两只手,心跳得像要爆炸。他望着草堆,像是僵了。

草动了,伸出了蓬乱的头发,头发上还挂了几根草。那披头散发下面是昏花冰冷的眼睛。那眼睛周围,因常害眼病而溃烂了。

宁金山看清了:这是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太太,她跪在地上,因为用力过火,上身挺着。她蜡黄的脸皮包骨头,牙齿完全掉了,嘴唇向内收着。那昏花发红的眼,怪可怕的。她死盯着宁金山,像是防备着就要向她扑来的豺狼一样。

宁金山有气无力地坐下来,眼睛死灰灰无着落地转动着,说:“老妈妈,不要怕,我……”他看看自己的灰军衣。那灰军衣上尽是泥土,有几处撕得吊下来。

老太太软绵绵地坐到草中,惊慌疑惑地打量这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然后,她的眼光落在宁金山那灰军衣上,望了老半天。突然,她哭了:“啊,咱们队伍上的!”她那瘦弱的身子颤动得像风地里的树叶一样!

小窑洞有活气了。两个小孩从草里钻出来,爬在宁金山膝盖上。老太太拉住宁金山的手,把脸凑近他的脸,说:“亲人啊,你当真是咱们队伍上的人?炮火连天的,你可为啥独自个儿……你,熬累坏啦!”

宁金山眼皮愁苦地吊下来,说:“老妈妈,我找不见队伍。

我,我掉队了!”

老太太像亲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跪在地上,给宁金山剥那头上、衣服上的泥巴,说:“孩儿,离了自己的队伍就跟离了娘老子一样,该是嘛?唉,这世道,没法子哟……”老太太解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件粗布衣服,衣服中间夹着一张毛主席木刻像,还有几张米面饼子。

老太太把毛主席像双手拿起来,说:“孩儿,这张像是我那老伴前年在延安城请来的,请来就挂在家里。如今,没有家啦!我把毛主席像总带着,想起这艰难日月了,就没心劲;没心劲的时光就看看咱们毛主席!”

宁金山望着窑外发呆;脸上的颜色急速地变化着:时而发白,时而发灰,时而又发暗。

老太太问:“坏人造谣言,说毛主席过了河,该不能吧?”

“没有。老妈妈,毛主席没有过河。老妈妈,你不要问了!”

宁金山爬到草上,把头塞到草里,说:“我心里……”老太太说:“想必是饿啦!心里难受。”她给宁金山拿出两张饼子。说:“孩儿,吃,吃饱藏到天黑再合计。吃,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就有气力。你凄惶的!看,看,你手心的血!”

老母亲的关照、疼惜,孩子们亲热而可怜的眼光。这些,让宁金山的心里格外火燎。他希望这会猛乍飞来一颗子弹,打穿自己的脑壳,那倒好些!

宁金山看见孩子们饥饿的眼色,投到饼子上。他把一张饼子,递给那个五岁上下的孩子。那孩子一面伸手接,一面看祖母的脸色。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老太太把孩子们拉过来,但是,又觉得这样对待孩子太忍心了!她把孩子搂到怀里,眼泪从那干皱的脸上淌下来。边哭边说:“唉,不懂事的冤家!”

宁金山说:“老妈妈!孩子们没吃饭?”

老太太说:“你只管吃,不要招理他们。唉,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千刀万剐的白军,他们不得好死!前几天,敌人白日抢粮,傍黑就退回镇子。我们白日间躲在山里,黑间下山喝上一口汤汤水水。谁又知道,前日,敌人来扎到下村,一扎就是两三天。孩儿,我们是延安川道里的人,我家离这里有几十里路。这里有我家的亲戚。我们总说到这里避一避难,如今,你看,哪里也不能安生。我那老伴说,再向北走,躲到九里山我那大女儿家里去。哟!老的老,小的小,抬脚动步都不容易,如今,我几个儿子、媳妇都见不上。我见不上他们,死也合不上眼。这年月,多儿多女多冤家,儿女多罪孽重。唉,天老爷,仗可要打到多会,多会才能安宁!”她眼泪#*#鳌*宁金山怕老太太看出自己心里的翻腾劲儿。他找话说:

“快太平了。你看,你老人家孙子都有了好几个,过几年……”老太太哭了:“不能提叙!我们一家七八口人,一打仗就谁也找不上谁!……白军逼得我那老伴跟我那大孙子拴牛跳了崖……拴牛殁啦!”

宁金山打了一个冷颤。他想起前两天在全营军人大会上讲话的老人:李振德。

老太太说:“我那老伴,直性子,远亲近邻都喜欢跟他来往。他胳膊坏啦,眼不得力。黑间走路高一脚低一脚。他也跟上我那大小子李玉山四到五处闹腾地打仗!”

宁金山身上像火烧了一样,他一条腿跪在地下,身子猛地一挺,正要开口说啥。老太太猛乍把两个小孙子往草里一推,又把宁金山推倒。宁金山觉得老太太猛然产生了出奇的力量。

老太太那变颜失色的面容,让宁金山满身起了鸡皮疙瘩。“白军!……天老爷呀……”她吓得心里绞痛;身体像在萎缩,像经过霜打的树叶在风地里抖。

宁金山听见窑外有说话声,他习惯地来了个抓枪的动作,一看,抓了一把草。他想:“他娘的,这样死了才冤!”他肚皮贴紧地皮,闭住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孔冬孔冬像擂鼓一样响。

老太太跟孩子们的心,由于害怕而静止着不动了。窑洞里静得让人耳朵里发出各种离奇古怪的噪音。

窑洞外的山坡上有脚步声,说话声:

“能捉住一个老百姓就好了!”

“我们常找粮食,已经摸出门道了。你不要看不起那鬼也不去的冷地方,那里常常有粮食衣服,碰对了运气还能找到娘儿们!”

“顺着这些麦草,往上走。”

“那不是个山洞子吗?准有油水,上,上,上!”

太阳偏西了。远处有断断续续的枪声。这枪声,让人心里颤抖!

宁金山被敌人捆起来吊在牛圈的横梁上。他鼻子、口里淌血水,身上千奇百怪地痛,像谁用刀子一片一片剐他。悔恨的心,像在滚油锅里煎。猛然,他听见隔壁窑洞里传来惨叫、骂声、打声。

“说,他是你的什么人?不说,不说剥了你的皮!”

“他是我亲生儿!你剥了我的皮,他还是我亲生儿……”“满口胡说!他是你的儿子,为什么穿共军的军衣!”

“你打死我,他还是我亲生儿,他是我身上的肉!不睁眼的天呀!啊呀……”宁金山想起老太太那风能吹倒的身体,焦灼地思量:“我,我做了什么事呀!”他哭了,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混着血。隔壁窑洞又传来打声、骂声、撕碎人心的惨叫声!……

时光,在巨大而残酷的悲痛里,一分一秒地缓慢地行进着!敌人一直把老太太拷问到天黑才罢手。

月光从牛圈栅栏门格里透进来。牛圈门外,有个敌人哨兵端着刺刀,来回游动。刺刀闪寒光。那刺刀尖上挑着死亡,牛圈阴森森的角落里隐藏着死亡。愁惨的空气也不流动!宁金山两条胳膊麻木了,快要掉下来了。他喉咙里冒烟生火,昏过去好几回。他决心试探一下自己的运气。像病人呻唤一样地说:“给口水喝吧!”

敌人哨兵喊:“喊啥!闭嘴!”

宁金山听出了哨兵的河南口音。他说:“乡亲!哎哟哟,唉,乡亲,听口音你是河南人。我也是河南人。亲不亲一乡人。咱们统是出门在外的……”哨兵没有吼喊,像是拉长耳朵,听什么动静。宁金山当是敌人打瞌睡。他强打精神睁开眼,朝牛圈外头看,只见墙根的阴影里冒出一个人。那人扑到哨兵身后,举起明晃晃的马刀,一下子把哨兵劈成两半。接着,那人拣起了敌人的枪,背上,又嗖地扑进牛圈,用刀把宁金山手腕上的绳子割断,说:

“快跑!朝西!”

宁金山一把拉住那人问:“救命恩人啊,你,你……”他生怕这是一场梦。

那人说:“我是游击队上的。这村里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咱们一个同志叫敌人逮住了。我就来搭救你。”

猛乍,一个黑影,闪了一下,爬进牛圈来,声音颤抖地说:“快跑,放哨的不见了……不见……”游击队员大吃一惊,向旁边一跳,抡起了大刀。那爬进来的黑影,向地上一滚,差点大叫起来。

宁金山听出那是老太太的声音,他忙说:“不怕,老妈妈,不怕。这是咱们的人。”他向游击队员说:“这,这位老妈妈,是,是李玉山的老人。”

“啊,李大娘,知道,知道,老邻居嘛!”

老太太爬到宁金山身边,说:“孩儿,快回咱们部队去!

唉,我心口……我活不长……”“老妈妈,快,咱们一道走!”

“孩儿!你先逃命,你先……”“你,老妈妈,你……”“我慢慢爬出去,我要爬出去。……反正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给玉山捎个话!孩儿,去,往西走十来里就是羊马河!再往西就赶上了咱们的部队。孩儿,快高飞远走呀!我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人,唉,再见不上你啦!”

游击队员说:“这是什么时光,还说东道西。你先走,同志,李大娘有我照护。”

宁金山顺着垅坎的阴影爬去,爬了两三里路,就放开腿跑,逢沟跳沟,逢崖跳崖,耳边生风,脚底板发热。

他一口气跑了二十来里,歇了脚,就爬到小河边,咕咕喝了一肚子水,坐下来,贵贱也走不动了。他全身骨头像散了一样裂痛。天也转地也转,身子不由自主。他晕沉沉地倒在地上。月亮落下去了,黑暗严严地裹住了宁金山。

他缓歇了一阵,焦灼地思量:“到河东解放区去?藏在这里的山沟混日子?到蒋管区?回家吗?……这年月呀,真不如死了好!”他心神不安、毫无主意。可是,他一想到“敌人会追来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精神猛乍给提起了。他站起来。可是当“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又闪过他脑子的时候,他觉着一步也移不动。他后悔、恨自己。他想起连长、指导员、同志们、老太太……“我回部队去?我有脸见人?唉,我是把一碗水泼到地上了!”他撕开胸前的衣服,跺脚,像害了抽疯病一样。这比敌人用刀剐更难熬啊!他独自嘟哝:“我自找的难过……”脑子里有一点火星烧起来,猛然那火星又让无边的黑暗吞没了,过会,火星又忽忽地烧大了,脑子里的一片黑暗,慢慢地退缩着……乍的,他听见扑通一声,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宁金山脑子里还没有转过弯,就有一个黑影,把他拦腰抱定,十几把刺刀在眼前乱晃,有很多人还喊:

“捆起再说!”

“先捅他两个穿膛过的窟窿!”

宁金山浑身抖得像十冬腊月穿着单衫。他想:“天老爷,我是从河里跳到井里了!”他正在恨上天无路的时候,忽然发现他前面站着的几个人头上绑着白手巾,而在这些人身后似乎拥着成千的人。他思量:“这该是游击队——要是敌人便衣队呢?不,敌人便衣队,晚上不敢出来活动!再说,便衣队哪会有这么多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一线希望在心里闪亮。他壮起胆问:“你们是游击队吗?”

“游击队咋着,还不是一样逮住你们这些美国狗腿子了!”

宁金山理直气壮地喊:“同志,干什么嘛?我是咱们野战军的战士!”

一个游击队员,冒冒失失喊:“这家伙捣鬼!来,给他脑袋上钻个洞!”说着,就劈哩巴查把宁金山打了一顿耳刮子。有的人还稀里哗啦拉枪栓。

宁金山说:“忙啥哩?同志,叫你们队长来,同志!”

一个队员喊:“李队长,来看这个鬼。李长队,你要慢走几步,我们就让这个鬼到美国去吃酒席啦!”

一个提盒子枪的人走过来。他是高个子,走起路来很稳实。

宁金山说:“队长同志!我是‘英雄部’的战士,一点也不假!我掉了队!给你说,你们这里有名的游击队长李玉山,我还知道。他爹李振德老人前两天还在我们营里讲话来!”

那位队长用电筒照了一下宁金山的脸,说:“我就是李玉山,可是我就认不得你呀!”

宁金山说:“你当真是李队长?……你……你当然认不得我,可是我们连长周大勇、指导员王成德都认识你呀。他们常说起你和你领导的游击队。”

李玉山拉着宁金山的手,说:“你真个的是咱们部队上的同志。误会了!你们连长、指导员可好!”

“咱们部队上的同志”这句话,立刻招引来一阵亲切的握手、问好。有人还给宁金山递上纸烟,有人递上水壶、干粮。笑声,亲热的骂声:有人还低声哼陕北小调。

刚才打了宁金山耳刮子的那个年青队员说:“同志,不要呕气,居家过日子也有碟子碰碗的时候,更不要说现在是打仗耍刀子呢。来,照我脸上打一下算了结!”

宁金山乐和得不行,话也多了,好像他倒是真的掉了队,经过很多风险让同志们从死亡的边沿上拉出来一样。他说:

“李队长!你带的队员个个勇敢,我回去要给同志报告你们活动的情况。”

没等李队长开口,好多队员七嘴八舌地凑上来,说:

“同志,我们不勇敢能行?敌人把刀子放在咱们脖子上啦!”

“我们冒上这一条命啦!反正没有别的路儿走!”

“干游击队这营生,当年刘志丹和谢子长就给我们教会了。”

宁金山反过来调过去地在心里重复着游击队员的话:“反正没有别的路儿走!”但是,当他想到自己是革命队伍的逃兵,浑身软绵绵的了;身上被敌人打伤的地方,也突然像刀割一样痛起来!

李玉山拍着宁金山的肩膀,亲热地说:“同志,咱们到前村去吃点,喝点,我们派人送你回部队去。这一带游击队多得很,可别再发生误会啦。”

宁金山很想说:“李队长!你妈,她老人家……她……”话到口边又吞到肚里去了。

第一连今天热闹红火,像老乡家里过喜事。战士们都理了发,在河湾里洗了澡。每个人贴身穿着敌人送来的崭新的黄军衣,外面罩着洗得很干净的灰军衣。脚上全穿着敌人送来的胶底黄帆布鞋。他们把院子里打扫得净光发亮。墙上新出的墙报,随风舞动。墙报上的作品都是战士们写的;有快板、有诗歌、有小文章;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是借老乡的毛笔写的。样子是花里胡哨,内容却只有一个——欢迎新战士。

蟠龙镇战斗打罢,全旅的解放兵,一多半送到山西去训练了,少一半留下来补充部队。留下补充的解放兵,都是年青、纯净、阶级成分好的人。

不大一会工夫,指导员带来了十来个新战士。这些新战士还穿着国民党军队的黄军衣,只是换了一顶解放军的灰色军帽。胳膊上带着印有“解放”二字的解放军的臂章。有什么办法呢?人是来了,但是给他们穿的灰军衣还不知道在哪儿?

指导员把新战士带进了院子,等着欢迎的战士们就喊口号、鼓掌、欢呼。那些新战士没有看见过这场面,也没有鼓掌的习惯,他们都缩着脖子,惶惑地四处看。

王指导员把新战士分到各班,要他们跟老战士见见面。

一个新战士走进第一班住的房子,同志们迎上来拉手问好,有的给他端一碗开水;有的给他送一件衬衣;有的给他递过来一双鞋。大伙喜眉笑眼地对这位新战士说:“看,这是陕北老乡们给咱们做的。鞋底上还写着字:‘穿上鞋子跑得快,一心一意打老蒋’。”“看!这碗套是山西翻身农民捎来的。这上边的花儿绣得多精致,这几个字也绣得蛮好:‘我们的亲人子弟兵。’”那个新战士什么也没有听清,不管谁问他什么,他都站起来立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是!”像是机械装制的人。王老虎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新战士连忙站起来,脚跟一靠,说:“报告,我叫宁二子。”他瞧着王老虎,只见这人蔫头蔫脑,像是精神不足,看来不见得有啥大能耐。可是这位名叫老虎的班长,笑眯眯地噙着个小烟袋,怪和善的,——大约一生一世也不会生气发火,见了教人喜受,像是人一见他就被他吸住了。

宁二子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膛,哎!他们怎么一个个满脸是笑?当兵还这么乐和?这么遂心?

宁二子从当国民党的兵那天起,他发咒赌愿地说:吃屎喝尿也不当兵,世上什么事不是人干的呢?可是从他一踏进第一班,一股子没经过的亲热气就吸住了他。为什么呢?他吃不透。

集合哨子吹了。战士们跑出去,方方整整地站了一片。

宁金山,从人缝里挤出来,搭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蹲在土台子旁边。他让游击队送回部队以后,团政治处保卫股把他审查了一番,认为没有别的问题。他开小差的事,还没处理。今天第一连开欢迎新战士大会,政治处让他来旁听,受教育。

宁二子看见大伙都瞅宁金山,有些人还低声议论什么。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他记起国民党队伍枪毙逃兵的惨状。那逃兵脸上流血,五花大绑……宁二子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大伙儿正放开嗓子唱歌,指导员王成德走上台,手一压,全场鸦雀无声。他说:“今天,咱们开会,一来是欢迎新战士;二来新老战士互相自我介绍,大伙认识一下。同志们,我先来介绍一下我们连队。”他指着那许多红色小旗,说:“咱们连队的光荣,都写在这些小旗旗上面的。你们看!”大家看着一面红旗。那红旗因为雨淋日头晒,褪成黄色了。那黄颜色上还有几片巴掌大的黑迹。

“同志们,这旗上写的七个字是:‘第一连英勇顽强’。旗上那一片一片的黑迹是血,是咱们连长的血。连长周大勇同志,是咱们纵队有名的战斗英雄,一九四六年八月他打上这红旗率领战士们攻敌人碉堡的时候负伤的。”他讲了那次战斗,讲了那次战斗中,周大勇怎样捂住冒血的伤口,率领同志们把这面红旗插上敌人阵地。

王指导员把十几面旗帜,简单地介绍了一番,说:“现在老战士先一个挨着一个介绍自己吧。”

李江国*#踥/oo地站起来,说:“报告!要论老战士,那咱们连队里就数周连长最老。你们没听见旅首长常说‘年青的老革命’嘛?还是让连长先讲他的身世根底吧!”

战士们哗哗地鼓掌,真像机关枪连发。

周大勇笑盈盈地站起来,望了一下战士们。老战士们觉得连长看见了他们每个人的脸膛、眼睛。他们,乐得扬动眉毛,互相挤靠着。

新来的战士们,都伸长脖子看连长。连长可最关紧要,全连人的命都在他手里扼着哩!宁二子把连长打量了一阵。他想:好一个精干利索的人啊!可是连长是不是随便揍人?他要揍人啊,那可吃不消!

周大勇走到土台跟前,脸色严厉,眉头拧成一股绳子。他说:“新来的同志们,咱们连的人,不是工人就是农民。旧社会,咱们忍饥受饿,挨打受气,在火坑里过日月!”

新战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连长。这阵,说他们在听连长讲话,还不如说他们在看连长的模样,捉摸连长的脾性。

“拿我来说,家里的人都叫反革命杀光了!我小小的就到咱们部队。同志们,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没有人民军队也没有我。”

过去的种种经历,闪上周大勇的脑子。他二十四年的岁月,有一半是在北方度过的。他在北方的千山万岭中,说不定多少次,顶着长城外吹来的风沙,望着星星,想起湖南的家乡,闻到那里的稻香味啊!那水多树稠的乡村,肥沃的稻田,茂密的竹林,那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有他孩童时期熟识的景物,跟形成他最初认识人生的种种事情。

周大勇思量着,怎样让新战士们从自己身上认识中国工人农民应该走的路子。他的家乡,他身世中那辛酸悲苦的一段生活,又活生生地映在眼前。

一九三六年三月开初,一支工农红军在湖南靠近贵州的边境上行军,他们是去赶自己的主力部队——红二方面军。有一天,一个讨米的孩子,爬在林子后边,机警地瞧着路上过往的队伍。这队伍里的人,穿着各种各样子的衣服,有的帽子上还勒着红带子。他们有的人背着雨伞,有的背着斗笠,有的人腰里挂着三双草鞋。讨米的孩子想:这定是红军。他从路旁的田垅上跑过来,拉着一个红军战士的衣角,央告:“你们是红军?就是红军。红军叔叔,收下我吧!不要看我小,叫我当红军我什么也不怕。”

这个红军战士指着后面的一个人,说:“去找他吧,他准会收留你。”

这孩子等后面那个人走上来,就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角,说:“叔叔,我要当红军,收下我吧!”

此人,正是红军的一个团政治委员——现在本旅的旅长陈兴允。

当时,政治委员陈兴允闪到队列旁边,把这孩子打量了一阵。只见他齐头到脚有一支马枪高,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茅草堆,两只小手像鸡爪子。穿的衣服稀巴烂,光脚丫子。但是,那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嘟辘辘地打转,显得怪机灵懂事。

政治委员弯下腰,摸摸那孩子的手,问:“你能当红军?

一支步枪就会把你压坏的。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孩子别的话不说;一口咬定:“你收下我!”他把手里提的讨米口袋扔到一边,双手拉住政治委员的衣角,好像表决心:“你不收下我,我就不准你走!”

政治委员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你倒蛮厉害的!不行啊,现在正打仗,部队一天拉一百多里,你能成吗?”

这孩子望着政治委员,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泪水却在他很脏的脸上冲开两条小渠。他说:“我在红军里呆过,打仗我不怕。红军是为穷苦人的,我没家没舍,你不收我,我会饿死的!”

“会饿死的?”政治委员双手扳住这孩子的肩膀,眼直盯着他,望了好久。这句话打动了政治委员的心。因为他知道,饥饿中的人们,怎样用十年的生命换一口饱饭。因为他知道,“会饿死的”这句话中,包含了多少辛酸的眼泪和无告的痛苦!部队沙沙地从政治委员身边过,红军战士们望望孩子又望望政治委员,像是请求政治委员把这孩子收留下。

团政治委员陈兴允详细地问了一番,原来这孩子看来不到十岁,可是已经十三岁了。他叫小八哥(到部队以后,起了官名周大勇)。先前他有父亲、妈妈、哥哥。父亲、哥哥给人家揽工受苦。后来,家乡起了红军,穷人有了活路。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长征以后,周大勇的家乡又变成地狱。土豪劣绅组织的清乡团,在农村里,清乡、捉人、吊打、砍头、烧房子……村村冒烟,处处起火;守寡几十年的老太太,转眼失去独生子;刚出嫁的女人,霎时失去丈夫;吃奶的孩子,爬在母亲的尸体上,哭哑了嗓子……水渠里流着农民的血,乡村变成了杀杨。周大勇的父亲、哥哥早先都是共产党员。土豪劣绅领上清乡团,到处捉拿他们。狂风暴雨,闪电撕扯着黑夜。父亲和哥哥,提着短刀,顺着田垅,钻进了大山,消失在森林中……有一天,敌人把周大勇的妈妈捉住,要她交出丈夫和儿子。敌人用火烧她的头发,她可半个字不吐……她的尸体在村边大树上整整吊了七天!这时候,周大勇白天偷偷地爬在草丛中,望着母亲的尸体吞饮眼泪;晚上,他在母亲的尸体下,仰着头,低声呼喊:“娘呀!娘呀……”后来,还是本村农民冒上生命危险,把她的尸首从树上放下来埋葬的。周大勇永远记得:当邻居们摸着黑夜,把母亲的尸体刚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光,他抱住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突然一位老太太捂住他的嘴,说:“不敢哭,不敢哭!不是哭的时候。”啊,在这年月里,人们连用眼泪祭奠自己生身母亲的自由都没有了!

一位邻居老太太,她的儿子叫反革命活活烧死。她哭瞎了双眼。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收留下周大勇这个没家没舍的孤苦孩子!这当儿,局大勇刚到十一岁。人生中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他为什么这么悲惨?他的房子为什么一把火就化成灰烬?妈妈那样的善心人为什么叫人家吊死在大树上?父亲、哥哥成年成月累断腰筋受苦,为什么这世界偏不容他们?这些血海冤仇的根源,他还不十分清楚。他只恨那帮杀人凶手。他只希望:什么时候能见到不知下落的父亲跟哥哥?

时光,在血里流转,在火里流转。

一九三六年开初,周大勇才十三岁。有的人,在他这样的年龄,有温暖的家庭、父母亲的教养,无忧无虑。周大勇呢,他还不能理解人生,人生已经煎熬他了;他稚嫩的肩膀还挑不起生活的担子,生活的担子已经落到他肩上了:给人家放猪放牛、作短工,靠自己的力气过活了,看人家的脸色吃饭了!

这一年二月的一天,周大勇的父亲偷偷溜回来,把周大勇带上。连夜逃奔外乡。这工夫,周大勇才知道,哥哥在红军里作战牺牲了!

父亲带上他加入了一支红军游击队。父亲当了一名炊事员。行军的时候,父亲拉上他;驻军的时候,父亲烧火做饭,他就睡在父亲腿边!父亲常说:“旧社会,我们靠山山移,靠墙墙倒,红军队伍就是我们的家啊!别人不革命能行,我们不革命就没法子活!”

父亲这样讲,周大勇也觉得:红军里不打人不骂人,热闹又快活,实在不错。

旧社会,好人磨难多。周大勇跟上父亲在红军部队里过活了不上二十天,就出了事。一天,部队被敌人包围了。部队突围的时候,父亲牺牲了。一个红军战士,身上七处负伤,他拖着周大勇跑了二里来路,就倒在血水里咽了气。周大勇独自个跑了半夜,敌人不见了,可是自己的部队也不见了。苦难的日子又缠住了人。他白天七婆婆八爷爷挨门讨米,黑夜就缩在房檐下或小庙里打盹。这个小小的孩子,没吃没穿没依没靠,在茫茫的人生大海中飘流起来。他成日价四处寻找自己的队伍——工农红军。碰巧,今天遇见了红军的大队人马。……

周大勇望望战士们,心一酸泪花子就滚下来。他简单地讲了一番自己的身世,又说:“同志们,我是没家没舍讨米的孤儿,共产党和毛主席把我抚养成人。同志们,共产党和毛主席让我懂得了许多事情,但是有一条最重要:我们不拿起枪,就要永远让人家踩在脚下。同志们,我们手里拿着枪,还要知道枪是为了干什么用。能这样,没用的人也会变成有用的人,胆怯的也会变成勇敢的,愚笨的也会变成聪明的,落后的也会变成进步的。一句话,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们这让人祖祖辈辈踏在脚下的人,就会变成翻天覆地的人!”他转过身子长久地望望毛主席像。战士们也跟着他的眼光望去。

会场中鸦雀无声。

全连队的老战士,对连长这身世根底都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听连长提叙起来,心里还不是股滋味。

过了一阵,老战士们都嘁嘁喳喳给新战士介绍自己连长的各种事情。有的说,连长怎样跟千千万万的红军战士一道,开动两只脚经过十来个省份,走了两万五千里。有的说,一九四○年,连长虽说才十七岁,可是倒成了一名呱呱叫的轻机枪射手。次后,他由于作战英勇,当了战斗英雄。有的说,一九四二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月,党派周大勇到一个武工队当队长;他在吕梁山麓的很多县份活动。有一次,他化装混到敌人占领的城内,把敌人翻译官口里塞上棉花,装在口袋里,放在牲口上从城内驮出来。过了几天他又化装进城,坐在饭馆里,突然满街人跑马叫,日本兵爬上城墙,伪军在街上大喊:“周大勇混进城了!”这时光,周大勇和街上的人一块挤在路边,他还问人家:“周大勇是什么人,这样厉害?”

那些新补充的解放战士,听了周大勇的种种事情,都在思量。啊,他现在是连长,十来年前还是讨米的孩子,连长也跟咱们一样可怜。新解放战士们觉着,连长和他们,心碰心了。他们从连长身上看到了光明跟希望,正像有谁一口气吹散了满天云,让他们看见了蓝漾漾的天,红艳艳的太阳一样。

生活像潮水一样流了几千年,也没有冲去人民的贫穷和难过。世界这样大,可是到处穷人都这样惨!连长的身世,也让战士们各人想起各人的苦楚。在场的这些人,在生活中忍受过一个人能忍受的一切。他们的心上处处被轻视和压迫刻上了伤痕。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失去田地的痛苦、饥饿的煎熬和复仇的怒火。

新战士都想讲话,可是他们没有当着大伙讲话的习惯。需要有人带头先讲。

有人用肩膀碰碰宁金山,低声说:“你总该先说几句话吧?”

宁金山抱着头,只是哭。让他说什么?他想说,祖祖辈辈用眼泪浇别人的土地。他想说,打日本强盗的工夫他当了国民党的兵,后来汤恩伯在河南打了败仗,他让日本鬼子捉住塞到东北的煤井里挖煤!他想说,日本鬼子投降了,他跳出火坑向家里走,可是还没过黄河又让国民党的队伍抓了兵。后来他开了小差,半路上,又让阎锡山的队伍抓去当兵。他想说,旧社会,他的冤比谁也深;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苦楚,他比谁也知道的清……唉,有什么脸在同志们面前说话?

新战士宁二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动,坐也坐不稳。

王老虎看看宁二子想说话又不敢说,就推他站起来讲话。

同志们也喊口号欢迎宁二子讲话。

宁二子站起来,两腿直打哆嗦。他想说,穷人年年缴不起租子;全家饿得吃榆树皮。他想说,腊月三十日晚上,讨账人打上小灯笼,像勾魂鬼似的……可是脑子乱哄哄地抓不住话头。他左思右想好一阵,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起来。他讲那人民战士都经过的伤心事,他讲那中国工人农民都流过的血和泪。末了,他擦擦眼泪,又卷衣角,低下头说:“如今,俺们一家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俺哥宁金山,也有七年没有音信……”宁金山豁开人,走到宁二子跟前,盯着他,急迫地问:

“你哥,你哥是宁金山?你可是朱家店的宁二子?……”全场的战士,本来都低下头抹眼泪哩,可是听见宁金山说话,大伙的眼光,都忽地集中在那亲兄弟相认的场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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