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的出租车司机,做起了心灵导师,一路上都在宽慰段侠儿。
其实,他也是在安慰自己,万千不在父母身边照顾的异乡人,他也是其中一个。
段侠儿哭累了,他把头倚靠在车窗上,望着车外的人来人往,慢慢得睡着了。
出租车到达南城火车站,段侠儿已经睡得不省人事,这是他近三天来第一次合眼。
司机师傅尝试着去叫醒段侠儿,可是没有成功。
看着酣睡的段侠儿,脸上还挂着泪痕,司机师傅再也不忍心叫醒他。
“睡着吧!爹妈可见不得自己漂泊在外的儿女流泪难过!哪怕他们已经不在世了……”
话说完,司机师傅便把头埋在方向盘下,大哭起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车里,段侠儿再次被一场噩梦吓醒。
“不要怪我……不要怪我……”这些天,段侠儿每天都在做同样的噩梦。
段侠儿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身体,喘着大气,惊慌地看着司机师傅和四周。
“这是什么地方?”段侠儿揉搓着眼睛,擦掉鼻子上的汗水后问道。
“小兄弟,你在我的车上睡了一宿,怎么都叫不醒。”司机师傅点燃一支烟,他守了段侠儿一整夜。
“哦,那我还是在南城!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段侠儿很愧疚。
“嗨,小事情!”司机师傅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你肯定是累坏了,说了一晚上的梦话……”
“车费是多少,我付给您!”段侠儿担心自己在梦里说出不该说的话,急着要走。
“算了!”司机师傅再次摆了摆手。
“那……谢谢您!”段侠儿想要马上离开南城。
司机师傅见段侠儿要下车,转身拍了拍段侠儿的胳膊,说道:“小兄弟,别带着遗憾上路!”
段侠儿呆顿了数十秒后,哽咽说道:“好!”
下车后的段侠儿,混迹在人流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来南城的三年,是段侠儿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在这里,他的恐惧症很少发作,一直困扰他的噩梦也不像从前那样天天折磨着他。
直到他成为颠覆王朝的董事长,他复仇的决心开始动摇后,他的心魔再次汹涌来袭,折磨的他生不如死。
火车站进站的人群排起长队,段侠儿穿着外卖服身处其中,格外得显眼。
段侠儿随着人流每向前移动一步,他的心就被不安、愧疚和害怕撕扯一分。
“别带着遗憾上路!”
可段侠儿背负的何止是遗憾。
段侠儿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正当他认真地看着身份证上的姓名和照片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突然出现在段侠儿身前。
“小哥,我的钱包和手机被偷走了,我和我的女儿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你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给我的小女儿买碗面吃。”
说着,那中年男人就大哭起来。
段侠儿愣在原地。
见段侠儿在犹豫,中年男人扑通跪地。他怀里抱着的小女孩看着段侠儿,眼神里满是期盼。
“好,好……”段侠儿从钱包里拿出二百块钱给了那个小女孩。
“谢谢小哥,谢谢小哥,还是好人多……好人有好报……”
对段侠儿感激过后,中年男人抱着小女孩急忙离开。
“傻子!被骗子们给骗了……”
“还是傻子多哦……”
段侠儿身后的几个人低声嘲讽道。
“小伙子,你被骗了。”
与段侠儿说话的,是他身前的一位大叔。
“他的尊严值二百块。”段侠儿淡淡回应道。
多年前,段侠儿也曾是那个中年男人,放下尊严,下跪乞讨。
太多的聪明人识破了段侠儿的行骗伎俩,可总会遇到一两个「傻子」,明明知道是骗局,还是动了他们的恻隐之心。
“他的尊严值二百块。”
就是当时一个乐善好施的「傻子」说过的话,段侠儿将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后来,他也成为了那个「傻子」,每当遇到向他下跪讨钱的人,他都会给对方二百块。
“请刷身份证进站!”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提醒着每个人。
终于要轮到自己了,排队的人们将身份证拿在手上,等待着核验通行。
段侠儿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扁扁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钱包明明就放在自己的上衣口袋。
段侠儿的脸色一下子煞白,他蹲在地上,翻找了数遍自己的双肩包,还是没有找到钱包。
他的身份证在钱包里,没有身份证,他怎么离开南城。
“刚刚从钱包里取出二百块钱,怎么现在找不到钱包?难道是那对父女……”
段侠儿意识到自己的钱包被偷了。
“你到底走不走,前面的人都进站了。你要是不走,就不要挡着我们的道儿……”后面的人不停地催促段侠儿。
“抱歉……抱歉……”段侠儿强忍着不哭。
挎上双肩包,段侠儿奔跑着离开了火车站。
祸福谁能预知!
段侠儿被列为杀害黄毛的共犯,警方正在全城通缉他。南城火车站内,昨晚就已经部署了警力,只等着段侠儿现身。
刚刚的遭遇,反而帮了段侠儿。
该去哪里,段侠儿根本不知道,他就一直跑,一直向前跑。
段侠儿出色的奔跑能力,获得了路人们的一致赞许。
“快看那个外卖小哥,像一阵风。其他的小哥骑着单车送外卖,那家伙跑着去送单……”
段侠儿从烈阳当空,跑到夕阳西下,从火车站,跑到大海边。
天连水尾、水连天远。大海和天空合成一体,都分不清是海还是天。
此时的段侠儿好想成为一条深海的鱼,可以自由自在地游。可他随即又害怕起来,担心自己被更大的鱼吃掉。
内心的矛盾、不安和痛苦,命运的突然和无常,让段侠儿始终无法摆脱内心中的枷锁。
“面朝大海,我何时能春暖花开。”段侠儿叹息道。
平静的海面上忽然狂风大作,滔滔白浪从天边,由远而近,滚滚而来,猛烈撞击拍打着海边的岩石。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受人之托,终人之事……”段侠儿的一滴眼泪落在了海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