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以后,红军开始长征,北上抗日,全国的政治、军事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张学良又把注意力放在了东北军的内部整训上,准备抗日。
又过了一段时间,鄂豫皖的红四方面军已经西入川、陕,根据地里留下的红军只有几千人,战事已趋缓和。他对剿共战事原本厌恶,现在无仗可打了,真是求之不得,正想趁此机会训练部队,不料让东北军西进的命令又下达了。原来,1934年10月,中央红军突围,进行举世闻名的二万五千里长征。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向西北进军。当时,蒋介石为阻止红军打通国际交通线,取得苏联帮助,曾以重兵围堵,未能奏效。主力红军到达陕北,与徐海东、程子华、刘志丹等领导的红十五军团胜利会师,并决定把陕北作为领导中国革命的大本营。蒋介石哪能不急,遂令张学良组织“剿共”总部于西安,担负维持陕甘宁地区防务和“剿共”任务。
这副担子不轻松。如果说初开始对此他还感受不深,甚至有点麻痹轻敌之意,但经过几次战斗,他就觉得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了。使他觉得有压力、并开始有些观望不前的,倒还不是集重任于一身,而在于这个没完没了的“剿共”。说实在的,让他抗日或维持治安,并担负一定的防务,他没说的,一定闻风而动。可定要打红军,他就有点犹豫了。尤其使他不安的是,这一新的任命公布后,下面还有不少议论。有人甚至说,这次派东北军入陕进剿红军固然是一个目的,但借机削弱甚至消灭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等杂牌部队,也是一个重要原因。这只要看一看蒋介石过去在排斥异己,如何将非嫡系的如孙连仲、公秉藩、张英、张印相和王家烈等人的部队,不声不响地一个个搞掉的情况,对此就不会有什么疑问了。
但在那时,若认为有了这些想法,他就会公然抗命,拒绝入陕,那当然也是不现实的。对赴陕“剿共”他没有提出异议,还有另一种考虑,这就是他天真地认为,陕北红军人数少,武器装备差,打也不难;从另方面看,陕西离东北近,一个新的抗日基地,一个打回老家去的巩固后防,却可很快建立起来,这不也是一桩好事吗?
然而,这一回张学良又过于乐观了。由于东北军长途跋涉,在陕西人地生疏,与群众关系也很淡漠,不打鬼子,却跑到陕西打红军,老百姓不喜欢,因而消息不灵,满眼漆黑,处处被动。而红军呢,人数虽少,却与群众关系密切,所施政令又深得民心,所以处处受到欢迎;他们消息灵通,如鱼得水,处处光明。以致尽管东北军不论在兵力或装备上都优于红军,却屡战屡败,一筹莫展。1935年9月,在陕北甘泉的劳山一战,东北军一一○师被红军歼灭,师长何立中被打死。10月,东北军一○七师又在甘泉的榆林桥与红军交战,该师一个团被消灭,团长高福源被俘。这两仗,使张学良大为震惊,他那时是怀着不安和苦恼的情绪离开西安去南京参加国民党的“五全大会”的。临走前,他曾嘱咐部下,不要轻举妄动,不能再前进。可是他到南京不久,就得到红军在长征到达陕北后的直罗镇战役中东北军一○九师又被全歼、并活捉师长牛元峰的消息。
接二连三的惨败,使张学良大为震怒,也甚不安。那时,他和杨虎城都正在南京参加国民党“五大”,看到张学良心情不好,杨虎城劝他不要过于伤感,出路总是会有的。张颇感动,他们的关系也更密切了。
不过,对于董英斌(东北军军长)部牛元峰师的被歼,张学良仍然感到愤懑:“前已有令在开会期间不许行动,因何违令?急欲飞返查办此事,乃匆匆告知我(即此段回忆录的作者,时任东北军骑兵军军长何柱国)随行,并未询问气象状态,即自南京起飞,一路在云雾之中,盲目飞行,飞机又无定向设备,按时间与距离计算约达河南平原之时乃猛降低飞,才找到平汉铁路。飞机离地不过二百公尺,沿平汉路北飞找到黄河,再沿黄河西飞,过孟津以后,河曲山高,云重谷狭,不能辨别前景,危险万分,最后才找到洛阳降落。是日大雨不止,翌日改乘火车返陕。查得牛师失败原因,乃董军因缺粮而请示总部今后行动方针,总部的指示仅说明该军迟早是要东进的。董军长误解电意,又因鄜州(今富县)粮食较丰,遂贸然令牛师东进。张将军对参谋长晏道刚、军长董英斌大加斥责。”⑤
严厉地训斥部下也好,怨天尤人、冥思苦想地寻求对策也好,这在那时实际是不可能收到什么显著效果的。严峻的现实促使张学良不得不考虑:今后怎么办?东北军向何处去?
鉴于东北军的失败和极为不利的处境,人们也许会说,东北军不是很有名气的军队吗?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也许被红军消灭的刚好是原本就很差劲的军队吧,不然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实际不然,这全是东北军中比较精锐的部队。问题很明显,这主要还不是军队战斗力强不强的问题,而是打得对不对的问题。说起来左一个“安内”,右一个“安内”,似乎振振有词,实际是人民反对,师出无名,哪能不败?也正因为经受了这些严重的挫折,才使张学良终于认识到,与红军作战不仅很难取胜,也是没有出路的,如果象这样不停地“剿”下去,红军消灭不了,而东北军的这点老本反而会被折腾光的,还谈何抗日,谈何收复东北呢?使他尤为气愤的是,他的这些损失,南京“中央”不仅不予补充,反而削减了一一○师番号,减发东北军军饷,实得军饷只有国民党中央军的七成。而他关于要求南京国民党政府抚恤两位阵亡师长家属每家十万元的提议,也遭拒绝。他们公然冷落他,给他穿小鞋,甚至连一句抚慰的话也没有。所有这一切,不能不使张学良感到屈辱和愤怒。从另方面看,红军与东北军的关系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特别是许多被释放回来的官兵,成为红军和统一战线政策的义务宣传者。许多过去关于共产党和红军的谣言,也都不攻自破了。原来的仇视和疑惧心理逐渐消失,一种钦佩和懊悔之情却油然而生,以致常常出现两军对垒,将不打,兵不战的和平共处的景象。张学良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怀着访问老朋友、探索新道路的心情,利用到南京开会之机,于会后匆匆赶到上海,对杜重远作了拜访、作了长谈的。
杜重远是吉林人,早年留学日本,回国后在沈阳从事陶瓷业机械化方面的工作,曾任沈阳市商务会副会长,是东北工商界知名人物,也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实业家。“九·一八”事变后,他南下到了上海,当了进步刊物《新生周刊》的主编。他思想进步,主张抗日,是个爱国主义者,也是民主主义者。他那时,工作原本是顺利的,后因该刊发表了一篇题为《闲话皇帝》的文章,竟被打了闷棍,刊物被封,人也被关到监狱里去了。
杜先生真的犯了什么法或做错了什么事吗?实际并没有,那他为什么竟被判了刑呢?原来,在他编的刊物上登载的《闲话皇帝》犯了忌。其实,那文章是明明白白,并没有要去攻击谁的,它只不过提到天皇是个生物学家(事实如此),按照宪法,天皇无实权,所以闲得很,常以搜集动植物标本,作为日常工作等,这无一字歪曲,也无一字不敬,是讲的实际情况。可日本人却不高兴了,通过他们在上海的日文报纸,大加笔伐,硬说是“侮辱天皇”,并由日本政府向国民党当局提出了严重抗议。国府对日本一向迁就,看到抗议,就害怕了,竟由上海地方法院对杜重远提出公诉,判了他一年零两个月的徒刑。当时,他正在上海某监狱服刑。不过,由于引起了舆论界的强烈反对,全国各地都声援杜重远先生,当局虽然不肯改变他们的决定,但对杜先生的看管不得不有所放松。他于是被转移到一所疗养院治病,通讯、会客,一般是不限制的。在友人的帮助下,他也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阅读了许多马列主义书籍,更进一步提高了认识。也就正是在这一年的10月间,他和高崇民曾联名给张学良写信,劝他联共抗日,勿再迟疑。
张学良与杜重远是老相识,早在杜重远在沈阳开设新式肇新窑业公司时,他们就认识了。张学良对他一向敬重,引为知己。相见之后,二人就联合战线与抗日救国等问题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谈。杜对张分析形势,着重介绍了中央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提出西北大联合的建议。他强调指出:东北军是能打硬仗的有作战经验的部队,士气也高,应在抗日战场上发挥作用;日寇虽猖狂,并不可畏,真正可畏的是一个民族丧失气节;只有万众一心,坚决抗击日寇的侵略,中国才有光明的前途,东北军才有前途,他个人也可以有荣誉,而且,也必定是深得民心的;反之,若是只知“剿共”而不抗日,也即是人们常说的兄弟只知阋墙而不知外御其侮,那才真正是很危险的,不仅谈不上什么光明的前途,还有灭亡的可能,这是毁灭之路,是万万走不得的。杜重远的话,使张学良很受启发,使他进一步看清了东北军前进的方向。有人说,“杜重远是最初使张学良与东北军转变的幕后策划者”,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与此同时,他也会见了从苏联回国的原东北义勇军将领李杜,他们也是老相识,张学良就与红军联合抗日问题,请他从中联络,给予协助,他欣然应允,以后确也做了不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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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张学良:《西安事变忏悔录》,是1960年在台湾发表的。就西安事变来说,张学良是有大功于国家和人民的,根本不需要、不应该、也不存在什么要“忏悔”的问题。此文是在不正常的情况下发表的,引文仅供参考(此系援引张魁堂有关文章注释)。
② 许涤新:《百年心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月出版。
③ 据一位同志的回忆资料编写的,原文散失,出处不详。
④⑤ 何柱国:《西安事变前后的张学良》,见《西安事变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
张学良传--肤施夜话
肤施夜话
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的伟大胜利,对全国人民争取抗日与民主的群众运动是一个巨大的鼓舞,对于受到蒋介石排挤、对打内战不感兴趣的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也是一个很大的震动。
波澜壮阔的抗日救亡运动和人民群众的爱国热情象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当然,一种新的革命高潮的酝酿与准备,也是要经历一个曲折、复杂的过程的。实际上,为了抗日,为了把全国革命的大本营放在西北,为了实现党在新形势下政治策略的转变,中国共产党对于西北地区的政治、军事形势的研究,对于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处境和现状的分析,以及对于他们的统一战线工作,早在红军长征的后期就曾考虑过,但有些事那时无法实现,实际对他们、特别是对张学良开展这方面的工作,则是从1935年冬和1936年春在陕北榆林桥战斗后开始的。而被俘的原东北军团长高福源的迅速释放,则是一个新的起点。
高福源是由于被俘后受到深刻的政治教育,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主动向在甘泉地区指挥前方作战的彭德怀同志提出回去劝张学良与红军联合抗日的。当时正是党中央在陕北召开瓦窑堡会议,确定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战略方针的时候,高福源的要求,有利于开展统一战线工作,所以彭德怀向中央汇报后,中央派联络局局长李克农到甘泉与高福源联系,并促成此事的。
高福源是先到洛川见了东北军的王以哲军长,然后由他密电报告张学良,张学良于第二天乘飞机专程来洛川与高见面。
张学良早想沟通与红军的联系,一时尚无头绪,现在高福源回来了,而且似乎带有某种特殊的使命,他当然乐于尽快见到他。但使不但不想让他看出他的这种焦急的心情,并觉得对他的诚意还要看一看,甚至认为他应当先试试他的胆识。……
张学良的这个微妙的心理,高福源当然是料想不到的,所以他一见到张学良,就立即敬了一个军礼,并说:
“报告副司令,我回来了。”
张学良态度严肃,冷冷地问:“怎么回来的?”
“是红军派我回来的,我有许多情况要向副司令报告。”
“什么?红军派你回来的,你好大胆!”张学良见他大言不惭,好象他不是打了败仗,倒象是得胜回朝的英雄,所以突然大声喝道:“你当了俘虏,还要我通匪,我枪毙了你!”
高福源原以为张学良会热诚与他交谈的,没想到他会这样对待他,所以十分失望,痛心地说:“请副司令息怒。我这次冒死回来,确实有话要对您说,我是为了您和东北军好,决不是为我自己。至于您怎样对待我,我是不在乎的。我不怕死,怕死我就不回来了。您想杀我,还不跟踩死个蚂蚁一样。但副司令,您可不能忘记我们东北被日本鬼子强占了,不能忘记三千万东北同胞已沦为亡国奴,也不能忘记先大帅是怎样惨死在日本人的手中!现在共产党和红军主张团结抗日,并诚心诚意帮助我们东北军打回老家去,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的好意?又有什么理由骂人家为‘匪’?难道非要把我们东北军这点力量全消耗在自相残杀的内战中才心甘吗?”高福源说到这里,泪流满面,痛哭失声。他只打算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要杀要剐,就随人家的便,只是觉得这也太冤屈了,所以既激忿,又悔恨,因而哭得很伤心。张学良原本就无处罚他的意思,现在听他这样慷慨陈辞,也不禁流泪了。他终于怀看激动而又沉重的心情走过来,亲切地安慰他说:“福源,别难过了,你说得好,说得对,你是我的老部下,我哪能那样做呢,我刚才是试试你的胆量,察看一下你的真情。你回去可以转告红军,请他们派一位正式代表来,双方可以作一些商谈。”
高福源很高兴。在圆满完成任务后,他又返回陕北苏区。
高福源回到红军驻地后,曾受到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同志的亲切接见,对他多所鼓励。另方面,对张学良关于双方立即进行接触和商谈的建议也欣然采纳,并于3月4日派李克农去洛川与张学良进行会谈。这次会谈,取得了一些积极的成果。但那时张学良误以为中共中央领导机关在上海,他既注意与陕北红军的联系,也很重视与上海友人的接触,想通过他们与中共中央取得联系。不久以后,他终于从上海友人那里获悉,原东北义勇军抗日将领李杜(当时他住在上海)为他找到了共产党的关系。实际是当时上海的地下党得知张学良的愿望后,决定派刘鼎到西安去与张学良联系,搞统战工作。张学良认为刘鼎是共产党的重要人物,得到消息后,即派亲信高参赵毅到上海去迎接客人。
早年曾在法国勤工俭学、并由朱德介绍入党的刘鼎,是1936年春来到西安的。到了西安后,他就住在张学良公馆里。那时张公馆在西安西门里金家巷5号,这所住宅,原为西北通济信托公司建造,1935年秋,张学良率东北军进驻西安后,租赁了这个院落,作为他的官邸。这里的主要建筑物是三幢东西排列的三层青砖楼房,即A楼、B楼、C楼。在经历了几十年的沧桑变化之后,原来的房舍多已陈旧破落了,但它的主要建筑和庭院仍保存完好;特别是,由于党和政府的关注,加强了对西安事变旧址的管理工作,经过认真修葺,如今这里已焕然一新,恢复了多年的风貌。A楼,在西安事变前,是张学良的下属、职员所住的地方,西安事变发生后,中共代表团曾在这里住过。B楼,是张学良的机要秘书、副官和警卫人员的住所。C楼,是张公馆的核心。张学良自1935年秋来西安直到他离开西安去南京以前,同夫人于凤至及赵四小姐等一直住在这里。1936年12月11日晚,张学良宣布对蒋介石实行兵谏的军事会议是在这里召开的。12月23、24日,和平解决西安事变的“三方会谈”也是在这里举行的……
张学良与刘鼎素不相识,突然见面,彼此都不大了解,但性情开朗而又为人豪爽的张学良并不拘束,一见面,张便“向他提了几个问题,如‘为什么你们骂我投降卖国不抵抗?为什么红军打我打得那么厉害?’等等。刘鼎答复大要是:‘张将军掌握几十万大军,坐镇东北,严防边陲,有守土之责。日寇犯我,一夜之间,沈阳沦陷,进而东北尽失。面对外侮不放一枪,全国人民能不骂你?共产党同全国人民一气,当然不能例外。
“东北军是蒋介石指使下的‘剿共’先遣大军,前在鄂豫皖,后在陕甘边区,一直都很积极,红军受到很大损失。你们打我们,我们回击了一下,能算厉害吗?红军有广大人民作后盾,是不可战胜的,蒋介石百万大军也无可奈何。“蒋介石驱东北军上前线‘剿共’,是他的‘一箭双雕’、‘借刀杀人’之计,你看是红军厉害还是蒋介石厉害?!东北军应当联共抗日,这不仅可以洗掉东北军不抵抗、投降卖国的骂名,而且还可以摆脱蒋介石的阴谋诡计。将来,抗日胜利和中国解放的大功,张将军和东北军将名列前茅。
“刘鼎同志的一席话,说得张学良将军心里特别高兴,一定要留住刘鼎同志。中共中央得知刘鼎同志与张学良将军相处甚得,就委派刘鼎同志作为共产党的代表常驻西安。”①刘鼎在这里住下来以后,能和张学良及其他东北军将领时常见面,使他能以他的学识和丰富经验,系统地向他们介绍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使张学良等对党和红军有了更确切的了解,加强了他们与共产党全面合作抗日的信心和决心,为周恩来同志到肤施(今延安)与张学良会谈作了准备。他曾参加这次会谈,并被任命为中共中央驻东北军代表。他协助张学良以团结抗日的爱国主义思想教育东北军,加强东北军与红军、十七路军的团结,党中央对他当时在西安所做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毛泽东同志曾一再指出:“西安事变,刘鼎同志是有功的。”
张学良对他的印象也很好,在由应德田口述的有关张学良和西安事变的回忆录中也曾谈到:“刘鼎同志住到金家巷之后,他和张学良将军时常见面,和我及孙铭久的接触也较多,时常谈到抗日整军的问题,对东北军抗日运动和抗日准备工作有很大的影响。有很长一段时间,张学良将军怀疑刘鼎同志系王稼祥,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刘鼎可能是王稼祥。’可见,他是十分重视刘鼎同志的。”
总之,张学良的上海之行,高福源的奔走,以及刘鼎的到来,使张学良对于共产党和红军的看法有了新的转变。而在这之前李克农与张学良的洛川会谈和在这之后周恩来与张学良的肤施会谈,对于贯彻中国共产党逼蒋抗日的方针和推动张学良走向联共抗日的道路,则更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1936年4月8日,是预定在肤施举行会谈的日子,但这天天不作美,从一大早开始,就风雪交加,飞机无法飞行,所以谈判时间不得不推迟一天。
4月9日,风雪小多了,但仍是个严寒的日子,为了能及早赶到肤施,使这次谈判能顺利举行,张学良决定当天一定启程。所以9号这天,他早早起身了,并特意换了一套普通的灰布军便服,这是他为了与红军谈判而特意让裁缝制作的,由此也可看出他对这次会谈的重视。
在肤施会谈的前几天,天气一直不好,8号那天,先是大雪,后又下雨,给行路带来许多不便。9号这天,天虽晴了,但雾大。张学良已顾不了这许多,带领王以哲、刘鼎、孙铭九等少数随行人员,亲自驾驶飞机直飞肤施。
下了飞机后,张学良觉得,有点疲倦,胳膊、腿都有些发酸,好象不常劳动的人突然干了一天体力活似的。他过去不止一次地驾机冲向蓝天,坐汽车也总喜欢亲自驾驶,都没有这么累过。他这才真正体验到,开飞机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特别是在雾大或气候变化无常的情况下。
这天下午,他没有再出门,就在会谈地点清凉山下桥儿沟天主教堂附近的一个小院里休息。
中共代表也是顶风冒雪,从当时的中共中央所在地保安,骑着马,经两天长途跋涉,于当天傍晚才赶到肤施的。但护送人员和马匹都留在城外了,只有参加谈判的几位同志徒步进入了肤施县城。
当时,负责在大门外迎候中共代表的是张学良的卫队营长孙铭九,他只知道来的是级别较高的代表,但究竟是哪些人,由谁率领,却毫无所知。
中共代表是在天擦黑时才来到天主教堂门前的。他们一共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等身材,人较瘦弱,但很有精神;他穿着黑色中山装(这天他和李克农均换上便衣了),眉毛浓而黑,目光炯炯有神。从他那行动矫健、气宇轩昂的神态看,他年纪并不大,可是却留着浓密的黑胡子。那时,他看到大门外有人迎接,急忙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与孙铭九热情握手,并亲切地说:“辛苦了!”
“欢迎,欢迎,请!”孙铭九伸手让客,很有礼貌地把他们引进里面去。那时,他只觉得这位大胡子衣著朴素庄重,仪态沉稳和蔼,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周恩来!
张学良与周恩来也是初次见面。过去彼此虽然都久闻其名,却无缘相会,今天在陕北一偏僻小城,得以握手言欢,坐在一起会谈,真是机会难得,所以二人一见如故,谈笑风生。对于西安事变和周恩来与张学良的最初的会晤,许涤新曾有简要的评述。他说:
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了东北之后,救亡运动的火焰,遍及全国。我党向被蒋介石派来“剿共”的张学良东北军和杨虎城西北军,开展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两军将士们的抗日情绪日益高涨,而蒋介石对两军的压迫也日益加强。在这种形势下,张杨两将军发动了震动全国的西安事变,活捉了蒋介石。四十一年后,西安和兰州的剧团都编排了壮怀激烈、慷慨动人的《西安事变》话剧。
在话剧里,当周恩来同志对张学良说到“我们都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子孙”时,张说:“不,不,我是一个不抵抗将军。”恩来同志说:“我相信,这个不抵抗将军的名义,你会自己洗掉的;我们也会帮助你洗刷。”恩来同志又说:“听说张将军不久前写过一首抒怀的诗。”张说:“周先生你也知道么?”恩来同志边笑边念:“极目长城东眺望,河山依旧主人非!”张说:“只是感慨而已。”恩来同志说:“张将军,我想借用鲁迅先生的两句诗奉赠:‘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剧本所写未必完全是事实,但在当时那种慷慨激昂的心情之下,《西安事变》剧本的这一段对话,是反映了当时全国人民坚决要求抗战的真实性的。②
笔者亦有同感。的确,在当时那种民族危机日益严重的形势下,这对话是反映了全国人民坚决要求抗战的心声的,是具有历史的真实性的。就说在肤施的这次会谈吧,双方也始终是开诚相见,推心置腹,是一次亲切、友好和相互尊重的会晤。
在会谈中,他们谈了很多的问题,但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民族的危机,以及如何制止内战、团结抗日的问题。张学良谈了他在国外的见闻,也谈到了他的一些胡涂的认识,他毫不避讳地说:“前些时我到欧洲游历了几个月,开阔了眼界,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但也接受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如在意大利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你们中国英雄太多了,但应该象我们拥护墨索里尼一样,不要互不相下。所以我一度认为意大利与德国之复兴,主要是由于人民全心全意拥护领袖,使领袖有充分力量克服救国途中的障碍。我国人民若要救国,也得如此。所以我回国后,是竭诚拥护蒋介石做中国领袖的。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的信念动摇了,深感国民党政府和军队的腐败,靠国民党来救中国是没有希望的。而对墨索里尼的办法还存在幻想,认为法西斯主义可以救中国。后经与刘鼎和李克农先生交谈,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个观点是站不住脚的,而思想上却也还有一些矛盾,特将这些想法谈出来,向周先生请教。”
“哪里,哪里,咱们共同研讨,共同研讨吧。”周恩来一直静静地认真听张学良谈话。他有个特点,一般是不随便打断别人的谈话的。但听他这么讲,也立即作了谦虚的表示。
“不,请周先生指教,学良讲的是真心话。”张学良又补充道。
周恩来见张学良态度诚恳,是真心实意要抗日的,便开诚布公地谈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张先生到国外看了看,增长了见识,开阔了视野,看到了国民党政府的腐败,这是难能可贵的。不过,关于法西斯主义,我也是持否定态度的,因为它不是一种先进的思想,而是帝国主义的产物。它主张个人独裁,压迫人民,摧残群众,把资产阶级统治的最后一点表面上的‘民主’全抛弃了,它是资本主义发展到帝国主义最后阶段的一种最反动的思想观点,是没有任何进步意义的。”
在随后的会谈中,周恩来发现,张学良过于注重政府和军队在抗日斗争中的作用和地位,而对于人民群众的力量则估计不足,所以他又指出:“中国要抗日,必须实行民主,以调动广大群众的积极性,只有发动和依靠广大群众,才能取得抗日的胜利。假如仿效德国和意大利,搞法西斯主义,只会投降帝国主义,是不可能真正抗日的。张将军,我说的这些也都是个人看法,是否妥当,也请你多多指教。”“不敢当,不敢当,”张学良忙说,“你谈得好,我完全赞同。近来我对这个问题也有些想法,经你今天再一点拨,心里就更亮堂了,今后将不再谈法西斯主义。但现在究竟应当怎样抗日,你们的抗日和蒋先生的攘外,都附带倒蒋或安内,我不能苟同,因为日本军部绝不会等着倒蒋或‘剿匪’。另外,蒋是现在中国的统治者,军事、财政、金融、外交等大权也都掌握在他手中,完全撇开他不行。根据我这两年的观察,蒋介石还是有可能抗日的,错就错在他想先消灭共产党,然后再抗日,即所谓‘攘外必先安内’。这当然是必须扭转的。我们要对他进行争取,统一战线既然是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蒋介石也应包括在内,如能争取过来,对抗日有利,反之,就会增加抗日的困难,因为他必然会同我们作对,甚至用中央政府的名义讨伐我们,使我们陷于被动地位。所以我觉得要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宜再提反蒋,他不抗日,我们可以逼他走上抗日道路,把反蒋抗日改为逼蒋抗日是不是更好些?”
“嗯,这个问题是可以考虑的,联蒋的问题我们将认真研究。”周恩来回答说。不过,看得出来,他虽然觉得张学良言之有理,但显然还有某种保留。果然,他随后也尖锐指出:“不错,蒋介石是有一定实力地位的,抗日不争取他参加,是个很大的损失。问题是他干不干,如用古人的话来说,就是‘非不能也,是不为也’。因为尽管日本侵略者重兵压境,大片国土沦丧,可他仍然坚持其‘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在所谓‘宁给外人,不给家奴’的思想指导下,对日寇妥协退让,对群众残酷镇压,所以向他展开一些斗争是必要的。共产党过去也不是不愿意争取这个集团的力量参加抗日,是考虑可能性不大,只有用群众的力量粉碎他这个反动集团,对抗日救国才有利。”
“是的,国民党是存在着这些问题的,”张学良深有同感地说:“让蒋介石轻易改变政策是不容易的。但我想,随着形势的发展,他也会有变化,现在他不是也对日本人的贪得无厌很恼火吗?但他有个很错误的看法,就是认为共产党的一切方针政策都是针对着他,并要把他拉下马的,所以他把‘安内’摆在了首要地位,似乎共产党和红军更是他的心腹之患。”
对张学良的这一分析,周恩来虽觉着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认为并不确切。他没有指责张学良,而是耐心地摆事实,讲道理,历数蒋介石背叛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勾结帝国主义,把人民推入十年内战的血海的罪行,深刻说明蒋介石之所以不得人心,军事上也屡遭失败,并不是他军队少,更不是武器差,而是他多行不义的结果。最后,他高瞻远瞩地说:“我说这些,不是要跟他算这个旧帐,而是说,看问题既要根据形势,放眼未来,也要有历史观点。不过,不管蒋介石怎样仇恨共产党,仇恨工农群众,怎样以怨报德,我们今天仍然希望他能改弦易辙,悬崖勒马,尽快走上团结抗日的道路。你所说的‘逼蒋抗日’,不也是这个意思吗?这其实也是符合统一战线精神的,有团结,有斗争嘛,因为光斗争,弄得彼此关系紧张,当然不好,但光让步也不行,让步太多了,他会觉得我们都怕他,对团结抗日同样是不利的。”
张学良高兴地说:“对!今后我们就在联合抗日的大前提下,加强团结,共同对敌吧。至于蒋介石,过去我同他接触较多,关系不能说很好,但还能说得上话。照我看,他顽固是顽固,但只要我们用最大的力量去争取他,是可以把他团结到抗日阵线中来的。”
“是吗?你有这个把握?”周恩来似乎不大相信,“如果能把他争取过来,当然很好,祝你成功。今后如需要我们配合的,你尽管提出来,我们一定大力协助!”
“对,对!”张学良兴奋地说,“对蒋介石就得逼一逼,你们在外边逼,我在里边劝,我们对他来个内外夹攻,一定可以把他扭转过来。”③
随后,他们还就红军和东北军在抗战中所担负的责任、对日作战的战略、两军互不侵犯、互相帮助和经济通商等问题进行了讨论,并达成了相应的协议。
会谈结束时,天将破晓,此刻大地虽然仍是静悄悄的,但远处也隐隐传来鸡啼,它告诉人们,又迎来一个新的黎明。
张学良感到很兴奋,虽然一夜无眠,却毫无倦意,多年来使他疑虑重重、百思不解的许多问题,现在经过周恩来鞭辟入理的分析,大都冰化雪消、迎刃而解了,他怎能不如久旱逢雨、春风拂面、满怀喜悦呢!也象长期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顿觉浑身一阵轻松。事后他还常对他的部下谈起这次会谈,谈起周恩来,总是赞不绝口:“周恩来虚怀若谷,处处以民族利益为重,共产党确实了不起!”
4月10日清晨,张学良和王以哲出来送客,当他们把几位穿着朴素的深色便装的客人送出天主教堂大门时,张学良举目东望,只见霞光满天,一轮灿烂夺目的红日冉冉升起了。
这次会谈,由于中国共产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正确,也由于周恩来和张学良都能以大局为重,相互信赖,使会谈取得很大的成功,而这对张学良来说,也是他戎马生涯中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为以后的西安事变打下了良好的思想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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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应德田:《张学良与西安事变》,中华书局1980年12月出版。
② 许涤新:《百年心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月出版。
③ 关于周、张二人会谈内容,曾参考了申伯纯所写的《西安事变纪实》及其他有关资料。
张学良传--八月的西安
八月的西安
延安会谈后,中共中央研究了张学良对反蒋抗日方针的不同看法,认为他的意见是有一定代表性的,既然象张学良这样愿意走联合抗日道路的人对“反蒋”都难以接受,显然,如仍坚持反蒋,对扩大统一战线是不利的,所以采纳了他的建议,将“反蒋抗日”改为“逼蒋抗日”,“在5月5日发表的东征回师通电中,就没有再提反蒋的字句,而是向‘南京政府诸公’提出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精神,在全国范围内、首先在陕甘停止内战,双方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具体办法。……在《关于逼蒋抗日问题的指示》中说:‘目前中国人民的主要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所以把日本帝国主义与蒋介石同等看待是错误的,“抗日反蒋”的口号,也是不适当的。’还说:‘在日本帝国主义继续进攻,全国民族革命运动继续发展的条件下,国民党中央军全部或其大部有参加抗日的可能。我们的总方针应是逼蒋抗日。’”①
红军为了抗日,于1936年春东渡黄河,不料,受到蒋介石和阎锡山军队的阻拦。为了顾全大局,促进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建立,决定回师河西,停止这一战略计划的实施,并发表《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向全国人民宣布,出师抗日的红军之所以回师黄河西岸,不是对国民党军队的堵截和进攻畏惧了,而主要是“认为国难当前,双方决战,不论胜负属谁,都是中国国防力量的损失,而为日本帝国主义所称快。”故决定“以此行动向南京政府、全国海陆空军、全国人民表示诚意,我们愿意在一个月内与所有一切进攻抗日红军的武装队伍,实行停战议和,以达到停战抗日的目的。”并慎重地劝告南京政府:“在亡国灭种紧急关头,理应翻然改悔,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精神,在全国范围、首先在陕甘晋停止内战,双方互派代表磋商抗日救亡的具体办法。此不仅诸公之幸,实亦民族国家之福。如仍执迷不悟,甘为汉奸卖国贼,则诸公之统治,必将最后瓦解,必将为全国人民所唾弃所倾覆。语云:‘千夫所指,无病而死’,又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愿诸公深思熟虑之。”
中国共产党的这些深得人心的举动和决策,张学良都看到了,他是衷心拥护的,他对联共抗日和争取蒋介石等国民党最高决策人物共赴国难更加积极了。据刘鼎回忆,在那个时期,张学良“主动承担劝蒋抗日的工作,蒋介石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找蒋介石谈联共抗日的问题。这样的情况不止五次(南方一次,山西一次,洛阳二次,西安一次),几乎达到每月一次。谈话中蒋介石总要摆出领袖架子,让张学良听他的话。蒋对张说,自己已经吃了共产党的亏,顽固地认为和共产党合作是不可能的,责备张学良年轻无知,易受骗。张学良一向好胜,不肯随声附和,坚持劝蒋抗日,说:“日本人步步逼近,自己把东北失去,再这样下去,军队都不听我的了。”两人总是谈不拢,时常冲突。
至于说,时任西安绥靖公署主任、第十七路军总指挥的陕西地方实力派领袖杨虎城,他的进步倾向更是众所周知的。出身贫寒,饱经忧患的杨虎城,早在辛亥革命时,就参加过反清的革命队伍,以后又加入护国军和靖国军,投身讨袁斗争,反对北洋军阀,支持北伐战争。作为一个拥护孙中山的三大政策富有爱国思想和正义感的军人,他有一颗救国救民的赤子之心,“西北山高水又长,男儿岂能老故乡。黄河后浪推前浪,跳上浪头干一场。”“西北大风起,东南战血多。风吹铁马动,还我旧山河。”从他早年所作的这些充满革命激情的诗里,不难看出他是痛感社会黑暗、国事如麻,而迫切希望“勘定祸乱、万姓鼓舞”的。“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他又增加了一层忧虑,对日寇的疯狂侵略也特别愤慨,所以在1933年,当日本帝国主义占领我热河省、华北危急、平津危急时,他曾向蒋介石要求将十七路军开赴华北抗日。当冯玉祥、吉鸿昌等在察哈尔组织抗日同盟军时,杨虎城不仅声援,而且资助大批弹药。1936年绥东抗战,杨虎城又多次请缨杀敌。一次再次的爱国要求,都被当局拒绝,引起了他极大的不满,对蒋介石的独裁统治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他也一直是反对的。②所以中共对杨虎城的统一战线工作很重视,并且也是开始得比较早的。1935年冬,当杨虎城到南京参加国民党“五全大会”时,在南方从事地下工作的南汉宸就委托申伯纯到南京去见他,向他介绍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后来,党中央还派汪锋带着毛主席的亲笔信,到西安来找杨虎城。汪锋临行前,毛主席接见了他,向他详细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和西北军的情况,指出西北军和东北军都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他们与蒋是有矛盾的,同“中央”顾祝同、胡宗南部的矛盾也必然日益突出,所以是可以把杨虎城争取到反对内战和团结抗日这一边来的。
这也就是说,在那时,团结争取杨虎城有利条件是不少的,但也有一定的危险性。不过,汪锋还是很有信心的,他在一篇回忆录中说:“毛主席说,谈判一定不要决裂,要谈和。我表示,完全接受主席的指示。这次出去,当力争谈判成功,如果谈不好,有危险,也不惧怕。主席说,你说得很对,现在的时机是好的,我们连续打胜仗,他们一定很动摇,成功的可能性很大,但困准和危险是有的,我们把各方面都想到,有了精神准备,事情就好办了。主席还具体指示:对杨虎城部队要有个分析,多鼓励抗日士气,少谈以往的不愉快事情,多看进步的,少看落后的……”③
当时,汪锋正是在这种正确的思想路线指导下前往西安与杨虎城谈判的。二人见面之后,汪即说明来意,谈了形势和红军联合抗日的主张,并递交了毛泽东、彭德怀给杨的亲启信,信中说:“鄙人等卫国有心,剑履具备,行程二万,所为何来,既达三秦,愿求同志,倘得阁下一军,联镖并进,则山河有幸,气势更雄,减少后顾之忧,增加全军之力。鄙人等更愿联合一切反蒋抗日之人,不问其党派及过去之行为如何,只问今日在民族危机关头是否有抗日讨蒋之诚意,凡愿加入抗日讨蒋之联合战线者,鄙人等无不乐于提携,共组抗日联军,并设国防政府主持抗日讨蒋大计。”再经深谈,终于消除了杨对红军的误会,下定了联合抗日的决心,所以那时杨虎城虽为国民党西北地区一位重要的军事领导人,实际是一位抗日爱国将领。据说,有一次,杨虎城从南京开会回来,驻守汉中镇巴的二十一团来电话报告,说在一次战斗中,有三十多人后退逃跑,使本来稳操胜券的战斗一败涂地。逃兵现已全部抓起来了,但事关重大,团里不敢擅自处理。杨虎城闻讯连夜赶到镇巴,第二天大清早召开全体军人大会,准备处理这批临阵脱逃者。后来一查,原来他们是根据团部命令,要去通江上抢劫一大批物资作为军饷用。而这些物资是通江、南江等地老百姓支援上海十九路军抗日的募捐物资,认为不能抢,并向团长汇报了。团长不听,仍下令攻抢,他们无奈,朝天放了一阵空枪之后,便集体开了小差。他们一边跑,还一边“高喊:‘我们中埋伏啦,快逃哇!’带着尖刀排似脚底板擦了油地往回跑。打头阵的一跑,整个抢物资的大部队就溃不成军了。‘军长,’关黑子(带头逃跑的一个副营长,他原本是杨虎城的一个老部下)说完,‘扑通’又跪在地下哽咽着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我口袋里有东西能证明。’杨虎城从关黑子衣荷包里摸出张皱巴巴被汗浸湿了的粗毛纸,摊开一看,是四川通江、南江红军游击队的简报。正面印着:同仇敌忾,抗日救国,双江爱国赤子勒紧裤带踊跃捐款捐物支援上海十九路军。简报的后面是双江红军游击队给上海十九路军军长蔡廷锴将军和全体官兵的慰问信。杨虎城看完简报,一把抱住关黑子:‘黑子,你不是逃兵,是功臣!’这样一来,公审会改成了嘉奖会,三十多名逃兵每人发了五块大洋,关黑子升为团长。杨虎城最后向全团官兵宣布:‘弟兄们,今后,遇上这样的丢良心仗,大家都可以逃跑,我杨虎城照样发奖!’”④从杨虎城为“逃兵”发奖这个小故事中,人们不难看到,在那时,他虽然受国民党政府领导,实际上他是执行着一种比较进步和温和的政策,因而那时陕西的救亡运动较为活跃,如对于提倡民主、宣传抗日、反对内战等,在别的地方,常常是被禁止的,而在陕西,就没有那么多的清规戒律,不论是青年学生或民主人士,都敢于议论国事,抨击时弊,所谓共产党宣传赤化、不要父母、不讲道德、共产共妻之类的谣言,在这里是没有多少人相信的。致使陕西的国民党特务大为恼火,叫苦不迭,哀叹陕西左倾分子多,存在所谓“精神向北(即陕北)”和“做的是国民党的官,吃的是国民党的饭,却说的是共产党的话,做的是共产党的事”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