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对此也很恼火。为了进一步控制西北地区,防止“赤化”,他调来大批宪兵,同时也增强了特务的力量,仅在西安地区就设立了一百多个特务机构。国民党的党政要人如戴季陶、宋子文、晏道刚、曾扩情、宋志先、江雄风等,也象走马灯似的,频繁往来于南京西安之间,他们不仅进行政治游说,有的还直接在西安的党、政、军、警等机构中担任要职,如安插在西北“剿总”司令部的晏道刚和曾扩情这些特务头目就是用来监视张、杨的;也有的则以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等机构为据点,专门监视共产党和进步人士的行动,甚至连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也都处于特务的暗中窥测之中!
但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日本帝国主义铁蹄踏进华北、民族危机日益严重的形势下,人们团结御侮的爱国主义精神还是不断发扬光大,如当时在东北军和十七路军中秘密流传的宣传抗日救国的刊物《活路》(这名称的含意是东北军只有抗日,才有活路),就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为以后西安事变的爆发作了舆论准备。这个刊物是由从上海来西安作统战工作的著名进步人士高崇民等编印的。未过多久风波起,它暴露了东北军和西北军联合的秘密,引起了蒋介石的警觉,若不是张、杨两将军的保护,高崇民就会被捕,会被送往南京,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原来,那时高崇民等编印这个刊物,是曾得到张学良默许的,不过表面上他不能支持,还得公开查禁,以遮特务耳目。所以,那时这个刊物实际是处于地下状态。印刷、发行,都担着很大的风险,白竟凡在论及此事时,着重指出:
原来准备油印,既经张默许了,就准备铅印。但是,在西安找不到印刷的地方,因为陕西省党部有命令,凡印宣传抗日的东西,就违犯了“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活路》不能拿到外面去印。适杨虎城的秘书王菊人去高崇民家。孙达生(另一《活路》编者)即和王商量印刷《活路》的事。王说:“绥靖公署军需处有个印刷厂,专印军内的材料,比较安全、保密。”他说可以帮助解决印刷问题。王回去后向杨报告了,杨慨然应允,让王菊人告诉军需处长王惟之负责监印,注意保密。王惟之积极主张团结抗日,也是杨将军的心腹。他接此任务后,就和印刷厂的负责人高子桢商量,选一些技术好的工人,在晚间代印《新秦日报》后,接班突击印《活路》,到天明即止,一切排版、印刷、装订都严格保密,并由王惟之和高子桢轮流监印,按照实印册数发给纸张,不许多印。
经过几夜突击把《活路》印完。即由王惟之运到他家,以后又由绥署交际处长申伯纯同志用小汽车运到双仁府高崇民家。……
《活路》发行一个多月以后,忽于五月十二日杨虎城的幕宾郭增凯为《活路》事,被国民党秘密逮捕解往南京。这件事使张、杨和东、西北军两方面人士都为之震惊。后来查清是印刷《活路》时的保密措施引起了两名工人的怀疑(他们是蒋特的底线),他们在印时带去一份光纸换了一份印的《活路》,在军需处后面城墙上偷阅。
他们看到内容全系宣传抗日的违禁印刷品,即秘密送给了西北“剿匪”总部调查科长江雄风。江看见如此重要的“反动文件”如获至宝,奖给这两个人每人六十元大洋,即向“剿总”参谋长晏道刚报告。晏立即召集江雄风、马志超、曾扩情等军统特务头子们研究这个小册子是谁写的?他们认为小册子既是十七路军印刷厂印的,当然是十七路军的人编的。但是,从内容上看,又都是东北人的口气,宣传对象主要指的是东北军。他们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到郭增凯头上,认为郭平日经常夸他与杨虎城的关系如何密切,也能写文章。他们对十七路军内部情况茫然无知,又报功心切,就误认为《活路》一定是郭增凯搞的,即向蒋介石写了报告。蒋介石五月十日复电:“着即将郭增凯逮捕送南京”,晏道刚即于十二日亲自打电话请郭到总部,以有要事相商为名,把郭骗到总部逮捕,怕被十七路军发觉,连夜把郭送到临潼上车解往南京。
郭增凯到南京后,特务们立即进行审讯,追问他为什么要编印《活路》小册子?又追问杨虎城和张学良怎样密谋联共抗日的?这两个问题郭增凯全无所知,虽然特务们进行各种威胁利诱、刑讯,也问不出结果来。他们又转告晏道刚,晏拿着《活路》去找杨虎城,指出《活路》是十七路军印刷厂承印的,让杨查办。杨从容地说:军需处不会印这种东西,请晏在市面上彻查。后来杨部查清是廉栋臣等二工人告密,杨将军觉得对不起东北朋友即将廉等秘密逮捕,关押在十七路军军法处,事变结束时将两人释放。晏道刚又去找张将军,张学良一见《活路》小册子,也很生气,说:这样的东西应当查禁,并应追查是何人所为?他命令部队查禁收缴。孙达生等又将收缴回来的《活路》,利用各种形式发给部队。
后来经过特务们的明查暗访,发现是高崇民所编,才知道误捕了郭增凯。但是,特务们的哲学是“有错捕,无错放”,仍然把郭关押在南京,一直到西安事变,为作张、杨的工作,宋子文才把郭保释出来,一同去西安营救蒋介石。南京则对高崇民发出通缉令。此时高崇民正在洛川王以哲的军部,刘多荃亦在洛川,张学良密令王、刘把高送往天津躲避……七十年代台湾公布张学良写的《我的回忆》中也提到:“有一《活路》小册子出,内主张,东北人与西北人合作,联共抗日,此册乃出于高崇民之作。”⑤
一天傍晚,燥热、憋闷,没有一丝儿风,是古城西安少有的一个炎热的天气。张学良从外面回到公馆,因为他刚刚听过一个特务在西安横行的情况报告,心中不悦,所以这天回来脸色阴沉,寡言少语,连晚饭也没有吃好。
当赵四小姐得知他烦恼的原因后,劝道:“汉卿,算啦,现在委员长要搞独裁,学的就是希特勒、墨索里尼的那一套,他们不光是在西安这么干,在其他地方也是这么干的,你不要理睬他们就是了。”
“是的,我也曾这么想过,”张学良若有所思地说,“俗话说,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料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理他们,他们却偏要找我的麻烦,对我和东北军进行监视,还向南京告我的状,你想,这我能置之不理吗?”
“是的,这是使人不愉快的。”赵四小姐坦率地说,“但我觉得,你还是要沉住气,有道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又说:强龙压不住地头蛇,他们虽然不一定都是地头蛇,但象过去上海那些青红帮流氓打手之类的人还是不少的。他们大都是些亡命之徒,为效忠自己的主子,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不到万不得已,这个马蜂窝还是不要去捅它为好。”
这时三楼卧室里的电灯闪了一下,原来窗外起风了,似乎还落了雨,玻璃窗被刮得啪啪直响,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
“你谈的有道理,这我能够理解。”沉默了一会,张学良仍然耿耿于怀地说:“我可以暂时不理他们,但如果他们认为我怕他们,认为我软弱可欺,那他就错了,不客气地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超越了这个限度,我也饶不了他们!”“不,汉卿,要冷静,”赵四小姐继续劝慰道,‘我总觉得,许多事还是要想开些,看透些才好,你想吧,这些人之所以敢于这样胡作非为,甚至连你和杨将军都不放在眼里,莫非他们是吃了虎肝豹胆了?不是,他们是狗仗人势,有后台老板撑腰,根子还在上面,汉卿,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张学良默默地点点头,用赞许的日光望着她:“谈得对!
霞,请你继续分析。”
“其实,我的这些看法也不一定都很成熟,”赵四小姐看到张学良重视她的意见,便也就一发而不可收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汉卿,这些年我们朝夕相处,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个很关心政治的人,对于你的进退也都是淡然处之,我常想,国事纷繁,尔虞我诈,宦海浮沉,风波迭起,要干一番事业,谈何容易!倒不如息影政坛,到僻静处过点清闲的日子为好。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免太消沉了,当此国难当头,民族危机日益严重的时刻,正是热血男儿报效国家之时,怎可消极避世?但也要看到,现在人心不齐,形势复杂,你这个当副司令的,遇事可要三思而行啊!”“对,今后我再也不能盲从了。霞,你谈得好,说下去。”赵四小姐的谈话,使他感到亲切,所以希望多听听她这些颇有独到之处的见解。
这是怎么回事?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怎么在家中也议论起西安的形势来?难道……
是的,由于西安抗日救亡运动日益高涨,而地处内战前线的陕、甘边区却风平浪静,是一派西线无战事的和平景象,这就使急于剿共的南京当局大为不满了。他们利用在西安的国民党特务,四处打探,似乎获得了一些很了不得的情报,终于发生了蒋介石密令国民党陕西省党部秘密逮捕东北大学学生、中共地下党员宋黎(宋在解放后曾先后出任旅大市市长、辽宁省委书记)和马绍周、关沛苍的事件。宋黎是应张学良邀请,来陕进行抗日宣传活动的。特务们之所以抓他,对他的身份很怀疑,固然是一个因素,但更主要的是,觉得宋与张学良关系密切,想从宋黎等人的口供中,进一步了解张、杨联共抗日的情况。特务们抓了宋黎等人还不算,还准备将他们押送南京审讯呢!幸而,由于宋黎的机智,更主要的是由于张学良和杨虎城的坚定、果敢,由于他们及其部属与特务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沉重地打击了反动派的嚣张气焰,蒋介石的阴谋才未能得逞。
这就是发生在1936年8月29日晚上的一个不寻常的事件。因按韵目排列,这天是“艳日”,故人们常把此事称为“艳晚事件”。
这一事件的起因和经过,因岁月悠悠,人们的说法不尽相同,也有误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前不久,“艳晚事件”的主要当事人之一宋黎写了《艳晚事件》一文,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谈得比较具体、详尽,兹摘要援引如下: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十九日,我接到西安绥靖公署交际处处长申伯纯的电话,暗示国民党特务可能对我们采取行动,要我们加倍小心谨慎。情况危急,我让马绍周速到“总部”政训处找他的熟人弄清情况,以便决定对策。后来知道,他出去后就被特务逮捕了,羁押在国民党陕西省党部。
马绍周刚走,东北中学学生代表团几个人进来找我,研究撤换东北中学校长王化一的事。当时我心里很急,考虑他们年纪轻,怕吓着他们不好明讲,又担心随时可能发生意外,只简略说了几句就让他们走了。代表团负责人曹富琨(曹裕民)留下来要跟我深谈,我不好推辞。他正在讲着,突然门被踢开,接着闯进两个人,进门就喊:“宋黎!”我一目了然,顺口答:“不在家,出去了!”特务横眉竖目,声嘶力竭地叫道:“就是你!”说完猛扑过来,把我和曹富琨一起逮捕了。两个特务架起我的两只胳膊往外拽,刚出房门,特务头目对他的喽罗宣布:“抓到了共产党要犯!命令谁也不许打电话,不许走露风声,来一个捕一个。”
这时,爱国民主人士车向忱先生迎面走来。一个特务说:“这个老头来了,逮捕他!”抓我的三个特务分出一个去抓车,剩下两个特务拖不动我。一会儿,那个特务空手回来造谣说:“车带了枪……赶快先把这个送走。”
三个特务把我抬起来,我极力反抗,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我弄出小院。我趁机猛然挣脱出来,又跑回小院,发现车向忱先生还没逃走,特务追进院来只顾抓我,七手八脚把我拖出西北饭店后门,车先生这才乘机脱身,离开了险地。我发现只有一个特务押着曹富琨,就向他高喊:“快跑!快跑!”曹一转身,从西北饭店前门跑进前院楼上。那里住着东北大学、东北中学学生代表团十多个人,其中东大代表有景全丰、萧润和等五、六个人。因学生较多,特务没敢进去。三、四个特务把我抬起来往省党部走,后来听说,有几个学生代表跑出来试图营救我,但没有成功。
西北饭店与国民党陕西省党部在一条大街上,相距二(半)里路左右。眼看快到省党部门前了,恰巧十七路军宪兵营骑兵巡逻队迎面而来,我大喊:“土匪绑架!
土匪绑架!”巡逻队五、六个人跳下马先缴了特务的械,然后喝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抓人?”
特务抢先说:“我们是省党部的,他是刚捉到的共产党要犯!”我赶紧分辩:“我不是共产党要犯,他们是土匪绑架。我叫宋黎,是张副司令请来的东大学生代表,我是副司令的秘书。”巡逻队中有人认识我,因为我在西北饭店已住了半年多,负责查店的宪兵知道我的姓名和公开身份,我又去过西安绥靖公署,在西北军中宣传过抗日,因此不少人认识我。一位巡逻队员机智地向特务要逮捕证,特务强词夺理地说没有逮捕证!巡逻队员质问特务:“没有逮捕证为什么抓人?”一个特务趾高气扬地说:“我们是奉蒋委员长命令逮捕共产党要犯,你们别来碍事,不信跟我们一起去省党部问问。”特务们蛮横地坚持要把我送交省党部。我强硬地说:“我是张副司令的秘书,要送就送交张副司令或杨主任。”这时认识我的巡逻队员向他们队长说:“他讲你们是土匪;你们说他是共产党要犯,我们管不了这些,我们巡逻队查街遇到此事,都应上交杨主任处理。若不然杨主任问我们要人我们怎么办?张副司令知道后向我们要人,我们哪儿去找?”巡逻队长听了点头同意,便高声说:“带走,都上交。”特务们无可奈何,只好如此了。我想,若把我交到巡逻队连部,必得走西大街,从国民党宪兵一团门前经过,倘生不测,这岂不是躲过虎口又进狼窝!我连忙说:“你们连队处理不了我的问题,干脆送交营部吧,营部离这儿又近。”巡逻队长表示同意……
不久,宪兵营的营副谢晋生来了。他以特务捕人既无公文又无逮捕证,事先又没和宪兵营联系共同办理为由,严词拒绝交人,特务迫于无奈,提出让他们回省党部取公文来提人,谢营副明白硬顶顶不住,就同意特务回去,办理提人手续,借此拖延时间再想别的办法。
特务们刚走,大门咣地一声关上了。谢营副走进来让我到他办公室,对我说:“这件事闹得很大,各方正在设法解救。刚才搜出的东西全在桌子上,你看看,有碍事的就处理掉,特务回来还得要这些东西。”又说:“你放心,没有我盖章谁也提不走人,不过还得审讯一下,留个口供……”
过了一会儿,十七路军的军法官李木庵(地下党员,西北特支领导成员)来了。我们一起研究了“口供”,除了姓名、年龄、籍贯、职业等俗套外,主要讲我来西安是张副司令请的,一贯奉公守法,不是共产党,我主张抗日,但抗日无罪……
为了营救我,杨虎城将军决定迅速报告张副司令,由张下令提人,并研究了几条应付省党部的措施。
张学良将军听到我被捕的消息,愤然说道:“捉人居然捉到我头上来了!”他一面命令孙铭九去接我,一面由孙铭九派参秘室工作人员关时润去西北饭店我的住室取筹办学兵队的材料,以免落入特务手中。关去后被守候在那里的特务逮捕了,同马绍周一起押在省党部。张学良将军得知这些情况,既为国民党特务如此胆大妄为而震怒,又担心被捕人的安全,为此断然决定采取军事行动。……
但张学良是细心的,这次坏事是谁干的,虽然他已心中有数,但他认为在进行军事行动之前,也还是得做做邵力子(陕西省主席)的工作。邵力子虽然也是拥蒋的,但他与那些国民党的特务和党棍是不同的,对他还是应当争取。态度严厉些是可以的,但也不可失了和气。那晚,是深夜把邵请到张公馆来的:
邵力子刚迈进客厅门槛,张学良将军一反谈笑风生的常态,勃然大怒地质问:“省党部逮捕我的学生、秘书和职员,为什么不通过我?我是‘剿匪总部’的副司令代总司令,是代表蒋委员长的;我是国民党中央常委,即使是抓共产党也应该让我知道!省党部竟如此藐视我,胆敢擅自抓我的人,我一定要严办!”
邵力子先生从未见过张学良将军发这么大的脾气,也从未见过对他如此不恭,不禁有些惶恐不安,连声说:
“副司令息怒!副司令息怒!这件事我不知道,我查明后马上报告,事情由我负责。”张说:“那就请你负责查明,把抓去的人尽快送回!”
张学良将军对特务疯狂镇压抗日学生极为愤怒,同时也怀疑陕西省党部藏有诬告东北军的材料。邵力子告辞后,他便命令副官长兼一○五师副师长谭海率领卫队营查抄了国民党陕西省党部,随同去的还有参谋孙铭九。
他们救出了马绍周,关时润,还缴获了省党部诬告东北军的密电和准备逮捕的东北军参加抗日活动的三百多人名单。
……蒋介石亲自下令逮捕我们几个人,矛头也是指向张学良将军的。张意识到这点,来了个“先折后奏”,“艳晚”第二天,他给蒋介石发急电,大意说:省党部捕去的马绍周等系“剿总”职员,如他们有越轨行为应通知“总部”惩处,省党部不经正式手续,派便衣夜里逮捕“总部”成员是不信任学良,不信任“剿总”,群情激愤,急于向省党部直接索还被捕人员。惟因事出仓促,未能事先呈请钧座,不无急躁之失,请予处分。拟将马绍周等交“总部”军法机关严加审讯。
“总部”政训处长,蒋介石的心腹曾扩情于“艳晚”
第二天清晨乘飞机赶往广州向蒋介石密报,蒋介石虽然收到了张学良将军的电报,又听了曾扩情的报告,仍觉得心中无数,便从广州给邵力子发报,问查抄省党部是怎么回事?与张学良扬言抗日是否有关?邵回电说:事情已经结束,张确有抗日之心,但他抗日必听委座的命令。此时,蒋介石正忙于处理两广事变,一时腾不出手来,无暇对付西北。因此尽管他对张学良将军这一“不轨行为”恨得咬牙切齿,但为了缓和矛盾先把张稳住,很快给张回了个电报:我弟处理此案殊失莽撞,惟既知错误,后当注意,所请求处分一节,应免置议。至于马绍周等的审查,准如所拟办理(对于这个电报,有人持否定态度,说事实是蒋接晏报告后,说晏胡说,并将批语转给张看,是为了把张稳住。此事有待进一步查考——笔者)……⑥
发生在西安事变前三个月的轰动一时的“艳晚事件”,表面看来,似乎是由于蒋介石的暂忍不发而未掀起大浪,实际问题并未解决,蒋介石恨透了张学良,他心想,你说省党部不尊重你,可你这么干,又把我放在了什么地方?你眼里没有领袖,也没有中央。你身为中央常委,却派兵查抄省党部,试问,你又把党纪国法置于何地?不过,现在我还不说什么,我还要再看看,一旦腾出手来,我就会飞往西安,到那时,不是简单地要同你张学良算这个旧帐,而是要彻底解决整个西北的问题,你小子再不给我老实点,到时别怪我蒋某人不留情面……
不过,说到这里,有一点,似乎还应作点交代,这便是前面提到的邵力子,有人也许会问,他不是认为宋黎等人是共产党,逮捕他们没有错吗?怎么事后在向蒋介石报告时又说了公道话,客观上起到了保护张学良的作用,这不是有些矛盾吗?实际是不矛盾的,邵是国民党要员,与蒋介石有较深的历史关系,让他在那时反对蒋介石的命令,站出来保护宋黎,显然是不现实的,他能在报告里采取比较客观的态度,并为张学良开脱,这已是很难得了。其实,邵力子是有进步倾向的,随后不久还发生过这么一件事,那是1937年,他已调离陕西,到南京出任国民党的宣传部长了。上任不久,就遇到许广平自上海送《鲁迅全集》书稿请中宣部审查。邵与他的秘书对此事都很支持,对书稿没有详细去看,只随便浏览一下目录,当即批准出版。许广平和《鲁迅全集》的编委们都很高兴。可是邵力子却因此遭到非议,南京的一些顽固分子讽刺他不是中宣部长,而是“鲁迅宣传部长”。邵力子让秘书公开回答:他极愿意任鲁迅宣传部长,只要把派令送来,他一定乐于接受,并保证兼职不兼薪……弄得顽固分子哭笑不得。⑦
“艳晚”事件后,特务分子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张学良和杨虎城是不是松了口气,认为就平安无事了呢?那也不是。他们并不轻松,因为他们都知道,委员长虽然来了个“高姿态”,可问题并未解决,蒋介石既然有了关于他们联共抗日的口实,那就决不会轻饶他们。他们和国民党最高当局的裂痕更为加深,他们的联共抗日政策与蒋介石的反共方针是不可调和的,而且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一矛盾越发明朗而尖锐化了,从而揭开了西安事变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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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 西安事变史领导小组:《西安事变简史》,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
③ 汪锋:《争取十七路军联合抗日的谈判经过》,载《西安事变亲历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12月出版。
④ 熊汉生口述,韩进林整理:《杨虎城将军轶事二则》,《百花》1987年第7期。
⑤ 白竟凡:《西安事变前的〈活路〉》,学术会议论文,未刊稿。
⑥ 宋黎:《艳晚事件》,载《在同张学良相处的日子里》,辽宁人民出版社1986年10月出版。
⑦ 引自《文摘报》有关资料
张学良传--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过了一段时间,为缓和西安与南京的紧张关系,张学良电请东北元老莫德惠去向蒋陈述情况,进行疏通。莫答应了,但提出请张派一随行秘书。张当时指派一名叫吴家兴(现名吴一凡)的总部第二厅的上尉科员同去。那时吴只有二十多岁,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军官,众皆惊异,认为他太年轻了。但张学良认为“莫老这个人是一个好人,但就是软些,遇事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而让这个年轻人去,就是为了遇事时能帮他拿些主义”①
但那时见蒋谈何容易!他不仅位高权重,门禁森严,而且还常常四出督战,行踪不定。莫、吴二人为此跑了半个多月,又在杭州等了十多天,才“终于得到蒋的通知,约莫翌日到天竺别墅相见”。关于这次见蒋的情况,吴一凡有如下记载:
在杭州受到国民党市长周象贤的接待。我们住在西湖的西泠饭店,等候蒋的召见。莫德惠和我利用这些日子,饱览西湖风景,还由杭州市政府招待到浙江省海宁县观览了一次钱塘潮。在等待召见期间,莫和我几次提到:“我年老了,血压又高,实不应承担这次旅途劳顿的任务,惟念汉卿是先大帅的长公子,不能不挺身而出,以报先大帅的知遇之恩。”谈到这里时,莫总是眼里闪着泪花,流露出缅怀张作霖真挚感情。
过了十余日,终于得到蒋的通知,约莫翌日到天竺相见。届时莫一个人去了,我留在饭店候信。莫早晨去的,下午归来,见我时面带愁容地说:“我和蒋先生讲了许多关于张如何忠于委座,以及不得已不搜查陕西省党部的苦衷,并请委座予以教诲”等语,而蒋则始终不大吭声,只是不时‘哼……哼’地颔首点头,既未表示出愤怒之色,也毫无表示谅解之意。最后只说了一句:‘张副司令教训教训他们也是应该的。’看来,蒋是居心叵测呀!你回去要和汉卿说:要多加小心呀!”
随后莫和我一同回到上海,他写了一封信让我带交张学良,然后他登车返回天津,我直返西安复命。记得张看了莫的信,并听我口头汇报之后,面部表情很深沉,未说什么话,就让我回去休息了。
我执行这次任务,前后历时月余,去时正是“西风落叶下长安”,归来已屈朔风初劲,节序初冬了。②改善关系、缓和矛盾的努力,看起来是失败了。可是陕西的抗日救亡运动却如火如荼,一浪高过一浪。“九·一八”事变五周年时,西安群众和西北军联合召开纪念大会,人们愤怒声讨日寇侵占东北后的滔天罪行,公开发出“放弃先安内后攘外的政策”的呼声,并要求张学良认清形势,担负起抗日重任。参加会议的群众甚至还表示:“愿以我们数十万颗肉弹作为抗击日寇的武器,抗日则生,不抗日则死。”会后举行了大规模的示威游行,张学良曾接见群众代表,他热情称赞群众的爱国热情,同时也表示了他一定要亲“率东北军,披甲还乡,雪耻报仇”的决心。
可那时,蒋介石的行动却是与此完全相反的,他在处理完了“两广事变”之后,即把注意力转向西北,在剿共问题上加紧了对张、杨的催逼。
10月22日,蒋介石匆匆赶赴西安,进行视察,西安的形势顿时紧张起来。未来之前,他对于陕北前线平静,张、杨剿共不力等情况已略有所闻,他之所以在百忙中特地奔赴陕西,其目的也正是为要打破这个局面,督促张、杨“迷途知返”,迅速投入剿共战争。不过,表面上他却不动声色,还特地邀请了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等陪他登华山,观名胜,说说笑笑,仿佛此番西行不是负有重大使命,而是专为游山逛景似的。张学良知道,这是假相,如果你认为老蒋真是来耍的,或者对于剿共他会轻易放松,那就错了。所以,张学良无心观景,当他陪蒋登上华山北峰,向东遥望时,一种强烈的思乡之情,使他思绪万千,倍感伤痛,曾作旧体诗《华山》一首,满含对故乡亲人深切怀念的激情写道:
偶来此地竟忘归,
风景依稀梦欲飞,
回首故乡心已碎,
河山无恙主人非。
然而,蒋介石的感受却是与此大相径庭的,他最关注的,不是民族的危机,国家的兴亡,仍然是他的权势,他的名位,以及那个他始终耿耿于怀的剿共战事。
果然,正如古人所说的,图穷匕首现,当走马观花的游览一结束,蒋介石就立即向张、杨发布了向红军进攻的命令。
张学良面有难色,对此很不赞成。他不愿意再打内战,而一心要走联共抗日的道路,他不仅在此之前当面向蒋说过(那时蒋对此当然是听不进去的),而且在前不久给蒋的一封电报中也痛切陈辞,作了诚恳的规劝。如他在电报中说:“居今日而欲救亡图存,复兴民族,良以为除抗日外,别无他途。比来寇入益深,华北半壁河山,几全沦陷,而多数民众咸感觉忍无可忍,抗日声浪,渐次弥漫于全国,中枢(有)领导民众之责,似应利用时机,把握现实,坚民众之信仰,而谋抗敌之实现。否则民气不伸,骚动终恐难免。彼时中枢或反处于被动地位,其失策孰甚!良年来拥护统一,服从领袖,人纵有所不谅,我亦矢志不渝,固为分数当然,情不自己,亦以深仇未复,隐痛日甚,愧对逝者,愧对国人。所日夜隐忍希冀者,惟在举国一致之抗日耳。”在蒋氏此番来西安后,张学良更进一步向他说明,这还不仅是他个人的看法,而是西北广大军民的共同愿望和要求,请他三思。不料,蒋却大发雷霆,声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叫你向东,你就应该向东,我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不要问为什么。至于士气,关键在官不在兵,只要当官的身先士卒,士兵是决不会后退的;如果当官的贪生怕死,畏缩不前,士兵们也是不会认真作战的。风吹草动,兵随将走,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懂得的,唵,唵!”
蒋介石在接见杨虎城时,因杨也提到“部队抗日情绪高,剿共士气低,值得忧虑”的问题,所以蒋介石也向他重申上述主张,杨虎城对委员长的高论虽不敢苟同,但也未同他争辩。可张学良却斗胆进言,讲了自己的不同的见解,他说:“风吹草动,兵随将走,诚哉斯言!但这个将要是良将,并真正是爱国爱民的,还必须得把路看清楚,若是不走正路走邪路,那就糟了。士兵们因为不明真相,也可能暂时会跟他走,但他迟早是会被抛弃的。再说,你有你的理,他们也有他们的理,如他们爱说,日本侵略我们,是要把中国变成他们的殖民地,要把中国的老百姓变为亡国奴和他们的奴隶,这,我们是决不答应的。我们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不,不,你搞错了,士兵决不会是这样的!”蒋介石对任何问题常常是先入为主,有它的一套固定不变的论点和模式,而且是不容置疑的,所以,他不等张学良把话说完,就很武断地说:“关于抗日问题,你们不要听信谣言,这事政府自然会管的。至于士气问题,我来解决,我要向王曲军官训练团讲话,我会说服他们的,唵。”
10月27日上午,蒋介石在张、杨二将军陪同下乘汽车来到西安郊区的王曲军官训练团,准备向训练团军官讲话。
这天,到会的军官人数比较多,除军官训练团全体人员外,还有西北“剿总”和十七路军总部以及驻西安各部队团长以上的军官。据说,委员长有令:任何团以上军官均不得缺席。
因为人多,没有那么大的礼堂可以容纳,会场就临时设在训练团驻地庙内戏台前的大院子里。上午十时以前,参加会议的军官都准时进入会场,专候“委座”光临了。
大约十点钟左右,在严密警戒的王曲军官训练团驻地门外传来一阵汽车的马达声,蒋介石的车队到达军训团门口了。
这时,早有一批军官上前迎接。蒋介石下了汽车,即由张、杨二将军陪同,缓步进入会场。顿时,军乐高奏,全体立正;也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蒋介石扬了扬手,算是答礼,可面孔却一直是板着的,不说也不笑,更显得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然而,由于平时对蒋氏的尊容难得一见,所以不管他是怎样的傲气十足,人们还是象看什么稀奇似的,都注意观看。只见他身穿军服,腰悬崭新的金灿灿的有半截身子那么长的指挥刀,脚登乌黑发亮的长统皮靴,戴着雪白的手套。但他人并不富态,似乎缺乏一般大人物挺胸腆肚的那种派头,而是瘦长脸,细高个,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直直的,倒还精神,只是未免过于严肃了,一直绷着脸,面无表情,冷若冰霜。总之,从出场到离开,没见他有个好脸色,没露一丝笑容。
那天,主要是他讲话。他独自站在主席台上,张、杨二将军都站在台下队列前面,其余军官站在他们后面。他讲话不转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并注意声调的抑扬顿挫,还是很有些煽动性的。他这次讲话实际是向中、高级军官发出的继续大举“剿共”的动员令,也是对反对内战、主张抗日的中、高级军官所作的露骨的威胁。为了论证他的诸如“攘外必先安内’之类的论调,他大讲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也谈礼义廉耻、三纲五常,俨然以孔夫子和曾文正公的得意门徒自居。他还引经据典,大谈所谓日寇是外敌,共产党是内患等,叫人好不扫兴。总之,那天他喋喋不休地讲了很多,很多,可惜收效不佳,因为他说的是乡音很重的宁波官话,有些是听懂了,也有些就难免有不知所云之感,但他最后疾言厉色地所说的一段话,因为讲得稍微慢一点,大家还是听清了,他分明说的是:“我们革命军人先要明礼义,知廉耻。在家要尽孝,要孝顺父母;为国要尽忠,要服从长官。这是我们革命军人的本分。同时,我们革命军人还要分清敌人的远近,事情的缓急。我们最近的敌人是共产党,为害也最急;日本离我们很远,为害尚缓。如果远近不分,缓急不辨,不积极剿共而轻言抗日,便是是非不明,前后倒置,便不是革命。那样在家是不孝,为国是不忠;不忠不孝,便不能算一个革命军人。国家有法律、纪律在,对这样不忠不孝的军人,是要予以制裁的,是决不宽恕的,这一点,唵,唵,我希望诸位要特别加以注意,万勿听信共党宣传!”
原先,人们还以为,堂堂委员长、又是全国海陆空军总司令的蒋介石,在这种隆重的集会上,定会发表些号召抗日、团结救国的言论,也只有这样,才象个国家元首的样子。没想到这方面的言论他一句不讲,念的还是那套使人早已听厌了的所谓“攘外必先安内”的老调陈经,这不能不使听众大失所望。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场的大多数中、高级军官,都是爱国的,尤其一部分东北籍军官,对亡省亡家更有切肤之痛,加之,他们大多数人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影响,对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道理是爱听的;而对于蒋氏的反共演说,对于他那套虚伪的所谓“四维八德”之类的说教,都觉得不是滋味,甚至很反感。在蒋的训话还正在进行时,已有不少人显得很不耐烦了,但出于礼貌,出于对张、杨二将军的尊重,人们忍了,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在下面议论,没有人递条子,也没有把他轰下台,而是耐着性子听,总还算给了他点面子……
可是,在蒋训话完毕,离开了军训团驻地后,人们就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家议论纷纷,都很气愤。张学良怕事情闹大,当晚“即召集在王曲受训的主要领导人和队长讲话,加以安慰,张说:‘大家要明白,蒋的讲话,主要是对我说的,不是对你们,希望你们要安下心来,要知道我们今天是孤臣孽子,谁叫我们不争气把家乡丢了呢?我们应当有最大的忍耐和克制。’经过张的安抚,大家的情绪才安定下来。”③但当时在军训团工作的黄显声等,仍然认为蒋的这个讲话很不好,应当找人“来驳斥蒋的这篇谬论……说明抗日是正确的。我(孙铭九——笔者)和黄显声商议后,派敢说话的苗剑秋秘书到军官团来讲一次话。”④
在蒋讲话后不久军训团的另一次集会上,苗剑秋激昂慷慨地说:“团结抗日,是救国之策,是完全正确的;‘剿共’内战,是亡国政策,是绝对的荒谬。昨天竟有人说,日寇是外敌,共产党是内患;这也就是说,日本是我们远处的敌人,共产党是我们近处的敌人。要我们不去打日本,而去打共产党。我们东北被日寇占领了,东北人都成了亡省亡家的人,受到的苦处太多了,现在居然还有人在这里说这种话,我们东北人稍有血气,就应该让他走着进来,躺着出去!”
这个讲话,被特务获悉,很快就报告到晏道刚那里。晏要求张学良把讲演人交出来,张为缓和他与蒋的矛盾,一方面表示同意,虚与周旋,一方面又以畏罪潜逃之名将讲演者送到北平,这件事无法追究,也就不了了之。不过后来黄显声还是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因此被蒋痛恨,以致十多年后在重庆中美合作所惨遭杀害,也都与此事有关。
但这些情况也说明:随着民族危机的加深和抗日救亡运动的日益高涨,蒋介石要扭转西北局势,让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再去打内战,进攻陕北革命根据地,是比较困难了。但蒋介石是个主观唯心主义者,他是不大可能认真吸取经验教训的,所以他在离开西安、返回他以避寿为名暂时居住的洛阳古都后,立即召开军事会议,调兵遣将,扩建机杨,积极为一场新的剿共战争作准备。
与此同时,对抗日救亡运动的镇压,也更变本加厉了,震动全国的“七君子事件”就是在这时发生的。原来,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李公朴、沙千里、史良、王造时等七人,是领导全国各界抗日救亡运动的救国会领导人,他们并没有犯什么法,不过带头搞了一些抗日救亡的活动,写了几篇宣传抗日的文章而已,可是这却触怒了南京当局,11月23日南京政府竟下令把这七位爱国人士逮捕了,并查封了一批进步刊物,后来,南京政府要对沈钧儒等起诉公审。中共中央为此发表宣言,要求国民党政府改弦更张,彻底放弃错误政策,释放一切政治犯。宋庆龄、何香凝等人及上海文化界人士发起救国入狱运动,使国民党政府十分被动。芦沟桥事变爆发后,鉴于形势的变化和全国人民的正义呼声,“七君子”才被释放出狱了。
这是后话,暂不多表。不过由上述情况看,在那时尽管人心思抗日,而内战的危险仍是十分严重的。蒋介石在洛阳的时候,张学良曾约阎锡山一起见蒋,劝蒋“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蒋介石拒不接受,冷冷地说:“是我服从你呢,还是你服从我!”
就是在这种坚持内战政策、一点也听不得不同意见的情况下,蒋介石在洛阳作了一番新的军事部署后,于12月4日晚九时许,身着戎装,带领大批高级将领,由洛阳乘专车再度来到西安。张学良是先行前往洛阳迎接的,这时同车到达。杨虎城、邵力子等高级官员亲往临潼车站迎接(因蒋要下榻临潼华清池,故在此站下车),蒋介石不进西安,不住城里的高级宾馆,而要选择远离城区的骊山山脚下这一僻静处所,与其说是为了安静,不如说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他这时虽然还不大可能会想到一周以后他会被人家打个人仰马翻,但西安对他来说,不象南京、洛阳那么安全这一点,他是毫不怀疑的。
这是蒋介石在一个多月内第二次来西安。但这一次的到来,颇有点“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之慨。他不仅带来了如陈诚、卫立煌、蒋鼎文、朱绍良等一批高级将领,他的中央军也纷纷西移,真是浩浩荡荡,声势显赫,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不过,在表面上,同上次来时一样,他仍装出一副轻松自如、悠哉游哉,似乎是被名闻遐迩的大、小雁塔和烟草萋迷的咸阳古道所陶醉的样子,游览观赏,指指点点。实际呢,他脑子里是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的目光是严峻而阴冷的;他往往在访古揽胜中王顾左右而言他,那偶而发出的笑声使人感到惊惧;他观景不过是做做样子,时刻在窥探张、杨的动静,才是他的真正动机!
装假毕竟是难以持久的。果然,蒋介石的笑容转眼间便消失干净,一个新的围剿陕北红军的作战计划抛了出来,而且声势大,兵力强,口气硬,命令也是最后通谍式的。在他看来,他的决定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如果张、杨再不听从,就将他们搬开:东北军调福建沿海,十七路军去安徽,西安不是要搞什么耿共抗日、精神向北吗?这回我要让你们来个精神向南!
这一次,蒋介石是决心要在西北大干一场的。他一面软硬兼施地一再向张、杨施加压力,督促他们向陕北进兵,一面也作了让他们易地换防的准备,甚至连新的西北“剿总”和前敌总指挥的人选都已内定;同时,在“两广事变”时南调的军队,这时也重又调回内地,集结于平汉、陇海路一带,准备向陕甘进发。有一部分军队正向豫西移动,前锋已逼近潼关。从国外买回来的一百多架最新式的战斗轰炸机,也都调往西安,准备参加新的“剿共”大战。那一阵,西安真够热闹的,一队一队的飞机,象傍晚的乌鸦群,带着震耳的响声,遮天蔽日地飞临西安上空;有的还故意降低高度,轰轰隆隆地怪叫着,贴着屋脊,从人们的头顶上飞过,然后密密匝匝地停靠在机场上,作为“剿共”之用。
由于时局的变化,一向比较恬淡、宁静、同时也较为安定的古老的西安,突然失去了它的平衡,变得异常拥挤而又嘈杂了。“一时西安这个小城挤满了国府大员和国民党高级将领,天空飞机隆隆,街上汽车奔驰,旅馆里塞满了人,大饭店经常座无虚席,猜拳声,打麻将声,不绝于耳,连妓女也都活跃了起来,看起来好不热闹。”⑤
然而,这热闹却是畸形的,很不正常的,在虚假的繁荣的背后,既是紧锣密鼓的反共喧嚣和密谋,也是广大爱国官兵与一部分法西斯分子的对峙,是革命与反革命两种力量的激烈较量……
但即使是形势已经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张学良对蒋介石的进谏仍未停止,虽曾多次碰壁,虽然他产生了必要时不惜以兵谏达到促蒋抗日目的的想法,但他还是抱着一线希望,盼能出现奇迹,这也就是说,企望蒋介石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悬崖勒马,放弃其不得人心的内战政策,领导人民抗日。哪知蒋介石仍然无动于衷,不仅拒不采纳他的建议,反而指责他是“受了共产党的盅惑”,他以不容分辩的语气说:“古人云,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内部分裂,何谈抗日?如今流窜在陕北的红军已成强弩之末,我们拥兵数十万,又有大批新式飞机,只要上下一致,果断出击,便可将其全歼。今天已到剿共的关键时刻,当此共军即将覆灭、我们剿共的最后胜利指日可待时,焉能功亏一篑,致使功败垂成?这是关乎党国存亡的大事,是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这是东北军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希所部迅速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