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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范克明/周亚兰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⑤ 钟玉如:《万里碧空孤影远》,原载1986年12月《西安今古》。

⑥ 黄忠义:《回忆张学良在凤凰山》,原载《西安晚报》。

⑦ 姜宏顶:《张学良将军观江楼重建竣工》,原载《西安晚报》。

张学良传--梅花香自苦寒来

梅花香自苦寒来

抗战初期,国民党正面战场对日寇的进攻曾奋勇抗击,如华北的忻口战役和华东的松沪抗战,以及台儿庄战役等,都打得好,涌现了一批可歌可泣的爱国将士,表现了中华儿女崇高的民族气节。但由于长期不抵抗主义的影响和缺乏充分准备,加之有些将领拥兵自重,但求自保,甚至不战而退,终于造成严重的危机。仅半年光景,河北、山西、察哈尔、绥远、山东各省相继沦陷。日寇气焰嚣张,咄咄逼人,战争有继续扩大、并向长江两岸、特别是华南蔓延之势,所以被囚的张学良夫妇,在监押人员的驱赶下,也不得不疲于奔命,饱尝颠沛流离之苦。原本患病的于凤至,哪里能经受得住这番折腾,再加上特务的刁难,精神的忧郁,所以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因为她患的是乳癌,急需手术治疗,经张学良再三要求,当局才同意让于凤至出国就医,而改由赵四小姐陪伴,以照顾张学良的生活。

这件事说来简单,按人之常情来讲,似乎也是理应如此,不该再有什么麻烦。但要通过戴笠,他要是从中作梗,事情就难办成。还倒好,这位以冷酷无情著称的军统局长这回没有阻挡,张学良的要求获准了,原来张、戴之间还有点交往,矛盾是有,但还不是那么水火不能相容。赵云声说:

  戴笠此人虽阴险狠毒,杀人不眨眼,但他和张学良的关系一直不错。过去,蒋介石为了拉拢张学良,组织“四维学会”时,戴笠曾是张学良的下属,但张学良从不以上司自居,而是坦诚相待,把他视为自己的朋友。因有这层关系,所以在“西安事变”发生以后,当宋美龄飞往西安时,戴笠才敢陪同前往。可是,他一下飞机,西安的士兵就将他解除了武装,没收了他的手枪。宋子文、宋美龄和端纳,都没有被搜查,而独独他戴笠被缴枪解除了武装,这对于堂堂的军统局长来说,不能不感到难堪。一进城,他便跑到张学良的官邸诉说委屈,张学良一听哈哈大笑,随即解开衣带,将自己的手枪摘下来送给了他。张学良一面递手枪,一面开玩笑似的问:

“你这个军统局长是怎么当的?我西安发生这么大事,你竟一点也没得到情报?”

戴笠脸一红,讪讪地说:

“我哪敢搞你的情报!再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来这么一手!”

这话,虽是戴笠的解脱,但从中也可看出他们关系之亲密。这次,张学良准备送蒋介石回南京时,戴笠也是保人之一,由他担保张学良的生命安全。

因有这些前科,所以戴笠对张学良一直惧让三分。这次,对于张学良当面提出的让于凤至出国就医的请求,他当然不好拒绝。至于要求改换赵四小姐来替代,戴笠虽说嘴上也满口答应,可他心中却暗自思忖:赵四会来吗?

戴笠非常清楚,赵四现今在香港生活得很舒适,有豪华的房舍,有可观的财产,而且今年她刚刚二十七岁,青春美貌,她干么要放弃这富贵财产,跑到你这穷山沟里来呢?人生在世,图的就是享乐。她当年从天津私奔关外,是因为那时你张学良是权倾朝野的少帅,风流倜傥,炙手可热;而如今你已经成了一文不名的囚徒,她干么要抛弃自由,来陪你囚禁呢?

戴笠的脸很长,人称马相。此时这张马脸上浮起了一层奸诈狡黠的笑容,意思是说:如果她本人不来,恐怕就不能怪我戴笠了!……①

戴笠的破例恩准,不管是从什么角度出发,对于孤苦的张学良来说,毕竟还是福音。但这位有“杀人魔王”之称的戴某的所谓赵四不会舍弃富贵和舒适生活而跑来陪张,则就想错了;同时,也更不是象他所说的,赵四小姐当年之所以“私奔关外”,主要是为了金钱与权势。不,不是的。从赵四小姐当时的家庭环境和她的品德看,这些她是并不在意的,她所钦佩和仰慕的主要的还是少帅张学良的光彩照人的风采和人品!如果仅仅是为了荣华富贵,如果她是个朝秦暮楚和贪图享受的人,也就不会在张学良最潦倒、最困难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了!是的,她很清楚,此一去,还不仅仅是抛家别子,不仅仅是要过艰难、愁苦、屈辱和冰刀霜剑般的生活,而且她为此作出的牺牲也绝不是一年半载,不是短时间的,这很可能将是终身性质的,她要献出的甚至将是她的全部的身心、青春和生命。但为了她所深爱着的亲人,为着一位为了国家和民族忍辱负重、甘愿把牢底坐穿的一代英姿人杰,为了使他能稍稍减轻一点心灵上的痛苦,她认为这牺牲是值得的,是很有意义的;再说,让他孤苦零丁地在囚系中苦度春秋,她也不放心呀。所以,那时她虽然在香港有房产,儿子年幼离不开她,可一想到孤苦无告的张学良希望她能和他在一起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把儿子送到美国,托友人抚养,然后便星夜兼程地来到张学良身边。

一对恩深义重的患难夫妻终又久别重逢了,二人相见,都不禁感叹唏嘘,悲喜交集。

“汉卿,让你受苦了……”赵四小姐原本有很多话要说的,可是只说了这两句,就哽咽难言了。

张学良也很伤心,他同样也是有很多话要对赵四小姐讲的,可是此刻却是纵有千言万语,也不知从何说起,他只是悔恨地说:“唉,都是我不好,当初没听你的忠告,才落到这个地步,使你也受到牵连。霞,我不明白,我扪心自问,待人不薄,也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可我怎么总是遭人忌恨,自己也常吃苦头呢?”

“不,汉卿,主要责任不在你,你不要这么想。”对于这些不愉快的往事赵四小姐本不想再去谈它,但听张学良这么说就再也无法沉默,因此说道:“那是别人气量狭小,怎么能怪你呢?如果说有时你也有失策之处,那我看还是你把政治斗争看得太简单,而不晓得它的无情,有时还是水火不容、极其残酷的,以你年轻气盛的少帅,与一心怀叵测反复无常的人共事,哪有不吃亏的呢!”

“是啊,估计不足,估计不足,”张学良赞同地连声说,“当年周恩来也曾经谈到过政治是钢铁般的无情,放蒋是为了合作抗日,亲送则大可不必。可那时我却听不进去,也正如你所说的,我吃亏就在于不懂得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于看错了人,也过于自信,总觉得自己襟怀坦白,开诚布公,言必信,行必果,别人也会这样对待我的。”

“问题就在这里。”赵四小姐直截了当地说:“信义是要讲的,但还要看对象;人心换人心,好心有好报这类话,也是常听人们谈起的。但也有另一种经验之谈,这就是被有的人奉若神明的曹操的所谓‘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不是还有‘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这样的俗谚吗?不能光看他讲得好听,听其言还要观其行,对那些伪善者来说,好心会被认为是软弱可欺,是得不到好报的,你没听人讲过那个农夫和冻僵了的蛇的故事吗?……啊,看我,说起这些来就没个完了,我们刚见面,不谈这些了,我最不放心的是这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身体怎么样?”

张学良叹了口气,满怀忧愤地说:“身体还可以,不过毕竟年纪不饶人,不如以前了。”

“那末精神呢?还总那么想不开吗?”赵四小姐什么都想了解。

“啊,你问这个,叫我怎么说呢?”张学良苦笑着说,“精神上的苦闷总是难免的,自由的丧失一直在我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伤痕。可是事物在运动,在不断发展,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事会慢慢变得淡漠起来。人不能总在痛苦中生活,当一种痛苦被一个人逐渐消化了之后,他的思想就会升华,胸怀就会旷达一些,意志也会变得更为坚强些,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赵四小姐点点头,感动地深有同感地说:“人生的旅程是艰难曲折的,所谓一帆风顺、青云直上、官运亨通之类,都是一些善于投机钻营者的为人之道。为了坚持正义,就要作出牺牲。这样的事,可以说是从古至今,概莫能外,有道是: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绔袴少伟男。这看来还真是经验之谈呢,汉卿,你说这话有没有道理呢?”

“嗯,有道理,有道理。”张学良极表赞同,他觉得赵四小姐所说的正是他想说而未说出来的话,她真不愧为自己的知音,所以感慨地说:“这不仅有道理,而且我看颇有见地,古人还讲过一句话,叫‘好事多磨’,也含有这个意思,这不是随随便便讲出来的,而是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啊,从刚才谈话看,你好象言犹未尽,一定还有些想法吧,请继续谈下去。”

“是的,现在我有这样的体会——”赵四小姐沉思了一会,又接着说:“人们常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又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二者相辅相成,看来不无道理。真的,许多事常常是变幻莫测,不依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是不是自己就听天由命,无所作为呢,那也不是。就说灾祸和不幸吧,谁也难以完全摆脱,但对待它的态度,却有不同:是一蹶不振,悲观厌世,郁郁以终呢;还是处之泰然,豁达大度,从痛苦的泥潭中拔出脚来,自己开拓阳光明丽的生活?显然,我们要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你说得很对,人不能总在痛苦中生活,人是应该讲情操、讲气节的。遇到不幸和灾祸逆来顺受,与世浮沉,听之任之,是不好的,应竭尽全力去抗争,但当一切努力都无效,损失已经无法挽回时,就应当旷达一些,超脱一些,我不是说看破红尘,与世无争,麻木不仁,而是说要自强,自重,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有广阔的胸怀,要有崇高的精神境界。逆境与磨难是可以锻炼人的意志的。古人云:‘疾风知劲草,路遥识马力;又云: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励出’。讲情操、重气节的人,就该这样啊!”

“嗯,是这样的,这些格言很深刻,有哲理。”张学良激动地说。机灵、敏锐、有着丰厚的文化素养和才女气质的赵四小姐的到来,使他分外高兴,话也格外稠了。他默默地凝视着虽经战乱、然而容颜的端庄、俊俏、温柔仍然不减当年的赵四小姐,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兴致勃勃地说:“霞,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过去仿佛听你说过,你在天津上学的时候,爱好读书,特别喜欢看文学方面的书,崇拜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是这样吗?你大概还记得岳飞的《满江红》和文天祥的《过零仃洋》吧?那读起来多么激动人心呀!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有一点压力就卑躬屈膝,别说气节,就连作人的最起码的尊严也都丧失净尽,这是最没有出息的,即使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所以我看还是文天祥说得好: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啊,好诗,好诗!堪称千古绝唱。看来这两年你读了不少的书,对诗词也颇有研究呢!”赵四小姐高兴地说。“唉!研究还谈不上,只能说是刚刚入门,稍有心得。”张学良叹了口气,感慨万端地说:“这也许是与我的处境有关,读古代和近代的好的诗词,常常使我产生共鸣,给我以生存和前进的勇气与力量,秋瑾女士的《宝刀歌》写得不错,这你读过吗?”

“《宝刀歌》?啊,读过,读过!”赵四小姐听他提到秋瑾,感到格外亲切。因为秋瑾是中国妇女运动的先驱,是她素来崇敬的英雄,所以她回忆说:“记得这诗是她在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时写的,当时流传很广,我在上中学时还能背诵呢,现在因为久不温习,可能记不全了。”

“是吗?你也爱读《宝刀歌》,这太好了!”张学良喜形于色地说:“霞,看来我们不仅有缘,连志趣也十分相投啊!来,来,让我们把这首诗再来读一读吧。”说到这里,张学良沉思片刻,便与赵四小姐一起,实际是以他为主地共同吟诵道:“汉家宫阙斜阳里,五千余年古国死。一睡沉沉数百年,大家不识做奴耻。忆昔我祖名轩辕,发祥根据在昆仑。辟地黄河及长江,大刀霍霍定中原。痛哭梅山可奈何?帝城荆棘埋铜驼。几番回首京华望,亡国悲歌泪涕多。北上联军八国众,把我江山又赠送。白鬼西来做警钟,汉人惊破奴才梦。主人赠我金错刀,我今得此心雄豪。赤铁主义当今日,百万头颅等一毛。沐日浴月百宝光,轻生七尺何昂藏?誓将死里求生路,世界和平赖武装。不观荆轲作秦客,图穷匕首见盈尺。殿前一击虽不中,已夺专制魔王魄。我欲只手援祖国,奴种流传遍禹域。心死人人奈尔何?援笔作此《宝刀歌》。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洲。铸造出千柄万炳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赫之威名兮,一洗数千数百年国史之奇羞!”②诗一背完,赵四小姐就抚掌称赞:“啊,好记性!好记性!

背得一字不差,看来这几年你真用功呀!”

“哪里,哪里。”张学良微微一笑,说:“我不过是敬仰这位女中豪杰。她的诗,总是激越昂扬、充满爱国主义精神。而且,她是很有才华的,不光诗写得好,也善于填词,她有《鹧鸪天》一阕云:“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③“好词,这词填得太好了!”赵四小姐感动地说:“秋瑾是因为起义失败被满清政府杀害的,先葬于杭州西湖,因清廷掘塞,改葬湖南。光复后,才又重葬于西湖之滨。据说她的好友徐自华曾写过一些悼念亡友的好诗,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张学良的记忆力强得惊人,经赵四小姐随便一提,他竟当场诵念道:“年年风雨惯悲秋,今岁秋风散尽愁。郢唱一声天下和,居然光复旧神州。还有:秋风秋雨起战尘,胡尘吹净扫妖氛。剧怜革命成功日,立马吴山少此君。”④由于久不相见,会面后所谈的又都是充满哲理和诗意的话题,所以都由衷地感到格外的亲切、温暖,并从中获得了有益的启迪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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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赵云声:《赵四小姐与张学良将军》,北方妇女儿童出版社1988年10月出版。

② 此诗原载何处不详,现引自许涤新著《百年心声》一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79年3月出版。

③ 引自秋瑾词:《鹧鸪天》,出处同②。

④ 引自秋瑾诗:《悼璿卿》,出处同②。

张学良传--起看星斗正阑干

起看星斗正阑干

由于日军节节逼近,国民党军队多抱不抵抗主义,凤凰山不再是安全之地,特务队奉命将张学良转押往贵州修文县阳明洞,张学良又不得不搬迁了。

贵州修文的阳明洞,在县城以北的龙岗山,离修文县城五里,山不算高,却林木茂盛,风景优美。阳明洞不是人工开掘的,而是一座天然的宽阔明亮的洞穴。有趣的是,这里面还有些自然形成的石桌,石凳呢。至于名曰阳明洞,那是因为相传被贬谪的明代思想家、兵部主事王守仁曾在此读书讲学,由于他自称阳明先生,所以他住过的这个山洞,人们就称为阳明洞了。

张学良从湘西来到这里后,就住在阳明洞顶原有的一座木结构楼房里。那时回国参加抗战的杨虎城也被捕了,而且就囚禁在息烽的玄天洞。息烽与修文是邻县,二人相距不远,而且是由同一个特务团(原有的特务队和宪兵仍然不变,这是又增派的篮管军队)看管的,但张、杨两将军却都一无所知。

杨虎城将军原来不是留在西安,一直代替张学良将军负责那里的军事工作吗?怎么也被捕并被关押到息烽来了呢?

原来,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杨虎城和于学忠都受到所谓“撤职留任”的处分(蒋氏的食言,处处可见)。不久,又令杨“出国考察”。杨即于1937年6月29日动身出国。随行人员除夫人谢葆真、二子拯中外,还有几个工作人员。七七事变发生后,他曾致电蒋介石要求回国参加抗战,却遭拒绝,让他继续在国外考察。后来日本帝国主义侵华战争进一步扩大,杨虎城对考察十分不感兴趣,再次要求回国;加之,他在国外的抗日言论,也使南京政府不满,所以10月初才又接到宋子文来电,让他“自动返国”。当时,将军部属认为宋的电报缺乏诚意,表面看说得好听,实际里面大有文章,因为宋光说“各方同志纷纷集会,共赴国难”,而对张学良却只字不提;另方面,要杨将军回国,为何蒋不电召,而却由宋来电,还莫名其妙地说了句“宜自动返国”,这岂不是为日后迫害将宰作预谋吗?所以那时很多朋友都劝他不要回国,或看看形势发展再说,但杨虎城仍然坚决主张尽快回国,他说:“我们发动‘双十二’事变是为了抗日。现在国内全面抗战已起,如我仍然逍遥国外,实无脸面对待中国人民。至于我回国之后,不管蒋介石怎样对待我,我绝不追悔,只要问心对得起国人,死何足惜!”①友人劝阻不住,将军遂于11月26日回国。当他路过香港时,仍有些友人对他的安全担心,认为他还是不再与蒋介石打交道为好。中国共产党人对他作了诚恳的规劝。当时,“张云逸是中共中央驻香港代表,按党中央指示,特地去拜访了他。张向杨转达了我党中央欢迎他同我党共筹抗日的意见,并具体建议他直接到武汉会见周恩来同志,然后到延安去。张云逸还向他概述了张学良一片愚忠得到的结果,以及抗战前后蒋介石的一些作为,希望他能引鉴前车,洞察其奸,临事慎重,不要再蹈覆辙。无奈杨将军当时对蒋介石的本性仍然认识不足,以己心度之,以为既然同意合作抗日,何分彼此,如去延安,反授以口实,因而拒绝采纳共产党的建议,率然去见蒋。谁知,蒋介石根本没有等到他来,就先下了手……”②

原来,那时蒋介石来电,嘱至南昌相见,并派戴笠迎接。实际戴并未前往迎接,而是电约杨将军至长沙,再同去江西。杨虎城即先期乘飞机去长沙(机票是宋子文拿来的。宋后来来港,并与杨作了长谈)。当时,特地来港迎接的一一七师(十七路军的一支军队)全师将士的代表王根僧(副师长),为保护将军,向宋一再要求,才勉强要到一张机票,与杨同行。他们到长沙后,又据戴笠留条去武昌(戴已到武昌去了)。这之后,杨虎城的情况就每况愈下,完全落入南京当局的圈套了。

关于杨虎城被捕经过,王根僧当年曾写了日记,其中有几则是这样说的:

  十二月一日午后三时三十分车抵武昌车站,戴笠率行营及省府人员约百余人在车站迎接。当即安顿我们住在胭脂坪省政府招待所,表面招待很周到,但发觉有特务人员秘密监视,杨将军去访于右任时亦然(“据于说:

他们两人谈话时,跟去的特务竟敢旁坐不动,经他斥责后,才到外边去了。可是还不时进来,催促杨先生早些回去休息,使他生气极了。”——笔者转引),我当时将这种情况密告杨将军。杨将军说:“我又不是回来作汉奸,中央不需要这样做吧?”他似乎不相信我的话。

二日午十二时三十分由戴笠陪至汉口空军航空站,已预备小飞机一架,可乘三人。戴笠原来安排是杨将军、戴笠本人,另副官一人。当时经我再三要求,始临时将副官叫下来,准我上机。午后一时五十五分抵南昌,寓二纬路戴笠在南昌的办公处所。当车抵寓所附近时,我瞥见有一队宪兵正在周围布置岗哨……我乘机将所瞥见的情况告知杨将军,我说可能已把我们监禁起来了。他仍然说:“我又不是回来作汉奸,他们不需要这样做吧!”

(现在想起他这句话,是多么光明磊落呵!)……应该试探一下。我当即挟着一套衬衣裤和毛巾、肥皂,佯装出去洗澡,果然被门口卫兵拦阻,并说外面风声不好,不能出去。我折返楼上告知杨将军,他长叹一声,默默无言者久之。

三日戴笠表面上招待我们甚是周到,伙食特别好,并和我们有说有笑,但迄未谈及蒋介石何时来南昌,至此我们也已了然。

五日听说蒋介石即来南昌,晚餐时杨将军询问戴笠,他说不确。杨将军判断当时情况,也认为蒋介石不可能来南昌,并且说既把我们弄到这个地步,他来与不来,都不相干。

八日杨将军读报,得悉日军已达南京近郊汤山一带,不胜愤激!他说:“我今不能上前线杀敌,至感无聊!作为一个军人,能上前线多杀几个外国敌人,才算得光荣!

若论内战,则难免一将功成万骨枯之讥!”云云,于此足见杨将军的苦闷心情。

十日午后一时许又发警报,警卫人员带我们到江边下沙窝隐蔽。午后五时四十分,戴笠说:敌机常来轰炸,城内不安全,请杨先生迁到乡下去。要他立即上车。当时戴不准我随去,我挥泪送别……③

是的,这是不寻常的分离,或者勿宁说是永诀。因为从此以后,杨虎城就被囚禁,在1940年前后,当张学良也辗转来到贵州,并与杨虎城近在咫尺时,那时杨已被关押了三年多。多年的漂泊、囚禁,使他“患了很重的胆石病,到1948年才被准许送到中美合作所附近军统所办的‘四一医院’去开刀……医生从杨的胆囊中取出一把结石,这是由于在息烽玄天洞多年来饮了不干净的泉水所造成。病好转一点又将他移回原处。这段时间内,他心情非常烦躁,常同龚国彦(一看守头目——笔者)为一些生活小事争吵……后来听到龚国彦告诉我,说他有次走到杨家山后面,看到一座坟墓,坟前石栏上刻着‘杨氏佳城’四个字,他很感慨地说:‘怎么这样凑巧?这同我的名字只少一个字。’话刚说完,抬头一看,两旁华表上正刻着‘龙蟠虎踞’。他当时触景生情,长叹一声:‘我的姓名这里早都有了,我今天住在这里,将来也必死在这里无疑。’因此他很不愿意到门外走动,不愿看到那一座有他姓名的坟墓。

“一九四九年八月间,蒋介石由台湾到重庆后对毛人凤一再说:‘把一些反对我们的人保留下来,这对我们太不利了!’所以当毛人凤向他请示杨虎城如何处理,是否要解送台湾时,他毫不考虑地回复:‘留下他做什么?早就该杀了!’但他最后叮咛毛人凤应当解回重庆秘密进行,不能让外人知道。据毛人凤事后告诉我:蒋介石要杀害杨的同时,还就囚禁在中美所内白公馆与渣滓洞两个集中营内四百多名革命人士的处理问题指示他说:‘我们过去那样有势力的时候,这些人都不肯投降,今天我们到处打败仗,他们还会肯转变过来吗?只有干脆一起杀掉!’”④

原来如此!

蒋介石如此倒行逆施,怎能不激起天怒人怨,加速蒋家王朝的灭亡呢?

张学良被囚于阳明洞时,正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他在这个时期虽然仍很苦闷,但在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也参加一些活动。曾磊(在阳明洞时担任过张学良的“警卫”,是个连长)说:“当时的张将军才四十来岁,常穿一件咖啡色丝绵袍,布鞋纱袜,可是仍掩不住他那英武的军人气魄。他生性豪爽,待人很随和。每逢宪兵打球时,他都来充当义务教练,有时还当裁判,球兴大发时,他就亲自上场了,打得满头大汗。他为排遣寂寞,时常到我们营房来看看,尤其喜欢和那些‘宪兵娃娃’打交道。有次和一个宪兵下棋,他先提出条件:输了的要打五板手心。头一盘,宪兵输了,他果真拿米达尺打了他五板。第二盘,他自己输了,伸着手要那宪兵打,宪兵不敢打,他说:‘你不打就是不履行我们的双边条约,要受罚,要罚打五板。’那宪兵很乐意地伸出手让他又打了五板,大家都觉得有趣极了。

“张将军在阳明洞的日子里,从不为自己的事怨天尤人,发牢骚。他虽然不能与外界接触,可是常关注战局的进展。有一回,听到他在楼上拍桌打椅,大声怒骂:‘忘八蛋!饭桶!一个个该枪毙!……’我忙问楼下的人:‘出了什么事?’他们说:‘副座看到报纸上打败仗的消息,正在发脾气。’每当目睹张将军这种情状,我们都非常同情他,深深地为他感到惋惜。”⑤

张学良是1938年冬由湘西沅陵凤凰山迁往贵州修文县阳明洞的,在这里住了两年多。1941年5月,张学良因患急性阑尾炎,遂离开修文,到贵阳手术治疗。那时他的病由于入院过迟,已经恶化,最后由杨静波大夫为他做了切开引流手术,他的病才得以痊愈。因为修文偏僻,交通不便,缺医少药,而他的病又未根治,还有复发的可能,所以张学良提出,希望住在贵阳。军统局本来是不同意的,因为他们认为贵阳是省会,对于他们的特殊使命多有不便,但又怕张学良真的旧病复发,措手不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也难交代,所以也只好答应了。

住市区当然是不会允许的,最后让他住在贵阳的麒麟洞。时间是1941年5月至1942年2月,对于这一时期的囚居生活,於英复曾作过一些实地调查,他介绍说:

“麒麟洞是贵阳风景区——黔灵山的一个景观,有尼姑庵(白衣庵)一座,尼姑师徒四人住此。当时,曾亲眼目睹张学良将军关押情况的白衣庵小尼姑王启华回忆说:‘我14岁左右和我师傅等四人住在麒麟洞,推点豆花接待游人和香客。张学良关进来后,就只准我们四人进出。卫兵对我们说:“出去不准讲张学良关在这里。”当时,在麒麟洞四周的山上架有三挺机枪和驻扎了三个连的兵,大门旁边架有三部电话(包括电台)。每天白天和夜晚分别由几个便衣特务跟着张学良,寸步不离。和张学良一起关押在这里的还有赵一荻小姐和她的女佣人。当时,赵一荻小姐只有二十多岁,常穿旗袍。张学良住左边小房,一荻小姐和女佣人住右边小房,中间是会客和用餐的地方。张和赵有时也一起出去走一走,但不得超过挂有‘禁止’的木牌(注:即现在的白象桥处),但更多的时候,张学良是抱着肘坐着在想。住室内除了床和坐椅,四壁没有一样东西。’

“一九四一年初冬,张学良阑尾炎再次复发,又作了阑尾切除手术。因张第一次住中央医院时,涉及面广,外界传出了他在贵阳治病的消息,这次军统局决定不住医院,就在囚禁地麒麟洞给张作手术。手术仍由贵阳医学院兼省立医院外科主任杨静波大夫主刀,李迎汉、杨洁泉作助手。在局部麻醉中,张学良很沉着,配合了手术的顺利进行,给在场医生留下深刻的印象。张学良囚禁前身体是健壮的,长期囚禁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竟连续两次做手术,抗病能力如此之低,张学良的身体状况也就可想而知了。

“一九四一年五月至六月间,张学良第一次手术后,在贵阳麒麟洞囚禁期间,应贵州省主席吴鼎昌邀请,在特务监视下到花溪参加了一次诗会。出于对张学良将军的尊敬,与会者纷纷以诗词贺慰张。张学良见大家的诗词都是对他的慰勉,很受感动,不顾特务的监视,即席吟七律一首,答谢诗友:

犯上已是祸当头,

作乱原非原所求。

心存广宇壮山河,

意挽中流助君舟。

春秋褒贬分内事,

明史鞭策固所由。

龙场愿学王阳明,

权把贵州当荆州。

当时,因有特务在场,张学良不便明言,但仔细推敲诗意,仍可知张爱国之心未变。所谓‘中流助君舟’,是说:你不抗日,我拖你一把。所谓‘心存广宇’,是说心存国家民族,不计个人得失。龙场愿学王阳明’,是说愿以王阳明为例,虽受谪贬,日后仍能复职,领兵抗战。最后一句是说,贵州乃暂时栖身,终非久留之地。全诗说明了张学良将军在近五年的囚禁生活中,仍怀有不忘国家民族、渴望领兵抗战的高度爱国热忱。”⑥

由于黔灵山麒麟洞距市区太近,游人又多,不利于保密,所以张学良在这里只住了半年多,1942年2月,又迁往贵州开阳县刘育乡。

刘育乡亦名刘衙,离开阳县还有十里路,不通公路,是个偏僻的地方。也许正是因为它是个不大为人所知的穷乡僻壤吧,所以这里便又成了张学良的新的栖身之地。因为这里是乡村,就住在老百姓的宅院里,所以戒备更严,更加兴师动众、如临大敌呢:

  张学良移囚刘育后,国民党军统局便对开阳加紧控制,派军统特务李毓桢为开阳县长,军统特务廖文钦为刘育乡长。对张将军进行监视的,不光是行营副官看守,还有宪兵特务,国民党的一个七十五团围了三层。除了当时随张学良将军来的厨师所住的刘天平家外,张学良将军没有到过任何一户农民家。就是到刘天平家,身后也有近一个班的便衣特务跟着。因此张到刘天平家,仅在院子里和主人打个招呼,向厨师问好,或吩咐厨师做点什么生活琐事。每逢赶刘育场,张将军也到场上转转,既不买什么东西,也不和老百姓说话,特务跟去又跟回。

张将军的住宅,一般是不能靠近的,就是庄户人家出门干活,也得绕道而过,只有放牛的孩子能稍为走近一点,但屋子里是绝对不许进去的。只有大寨的刘洪春老人,不但到过张将军屋里十多二十次,有时张将军还留刘洪春吃饭。其原因是张将军喂的大黄猫不见了,过了一个多星期,被刘洪春捉到送还张将军。张重获心爱之物,心里很高兴,便向副官们说:刘老头是个耿直人,以后让他经常来玩,不要干涉他。

在刘育,军统特务对张将军的监视很严密,张的一切行动,都要经过以“秘书”身份出现的少将军统特务刘乙光的允许。因此张的心情十分苦闷。没有听他唱过,也没有看他拿过书,百无聊赖之时,只在门口的大青杠树下坐坐,凝视蓝天,一言不发。有时,在卫兵的“护送”下,到北安营去钓鱼,或是在划定的范围内散步。看到孩子们用草编织笼子,捉蟋蟀关到笼里相斗……⑦

当年曾在开阳中学读书、由于一个偶然的机缘、使他得以瞻仰少帅风采、并还有机会与将军和赵四小姐见面及交谈的袁化鹏也有一段感人的追叙:

  一九四二年,我还是个少年,在开阳中学读书,和“行营主任”刘乙光家毗邻而居,他有两个儿子刘伯涵、刘仲璞和我在开中同学。一天,我和刘家兄弟在一起玩,忽然见到一大群人抬了一只刚打死不久的大老虎,来到刘家所住院内放下,登时大门外警卫森严,不准百姓往来。不一会,刘乙光和县长李毓桢以及县府的机要人员、行营副官们都来了,黑压压满陀子是人。刘伯涵悄悄对我说:“那个穿麂皮加克、戴藏青色鸭舌帽的,就是张学良将军,我喊他叔叔;他身边那个女的是他的秘书赵四小姐,名叫赵媞,又名赵绮霞或赵一荻,是南开大学的校花(这是传说,不是事实)。”张将军个子比刘乙光高,风度翩翩,英姿飒爽,确是叱咤风云、驰骋战场的宿将,毕竟不凡。他兴致勃勃,语调亲切地向捕虎人问长问短,备极关怀。一会,“行营”一位秘书,把一叠钞票送给捕虎人,说是张先生的犒赏,老乡们喜出望外,抬着死虎扬长而去。事后,我问小刘:“张先生怎么不把这张极好的虎皮买下来呢?”小刘说:“他家有的是长白山虎皮、熊皮、著名的东北豹皮。虎皮是李县长买了,张叔叔奖了他们三十块钱。”

开阳中学校址在北极观,这一带古树参天,石径迂回,山下紫水一泓,校园藤萝泛彩,映衬着古城落霞,风景幽静肃穆,甚是宜人,引起了张将军的游兴。记得是一个深秋时节,我独自一人在古树下背诵古文,正在聚精会神,张将军来了,从我手中拿过国文手抄本,我这才惊觉,忙起来向他行礼致敬。他问我:“你这名字出于何典?”我答:“《庄子》秋水篇。”接着张将军要我背诵文天祥的《正气歌》,我背了以后,赵四小姐从张将军手内拿过国文,又要我背《费宫人刺虎》,这篇文章我本不够熟悉,有些夹生,这时不知怎么搞的,竟能流畅地背出,没有差错。这时县长、校长以及县政府的一些人都来了,还有一些同学,那些女生见我被“考秀才”,都在那里做鬼脸,出我的“洋相”。但是张将军和赵阿姨却对我说了一些勉励的话,表示对我满意。临别,张将军还要我代问候刘震寰先生。刘是我的国文老师,在刘育经常和张将军谈诗填词。刘老师常对我说:“张先生很有才华,这些年的囚禁,使他在诗词方面有了较深的素养。但诗以言志,他却不敢言志,所作都是风花雪月,咏物写景,虽系抒情而不敢有明心见性之句,他的苦闷心情,不言而喻了。”

一九四三年初夏,学校组织我们作了一次远足,目的地是刘育乡、白岩营。我们到达白岩营的半山后,正巧遇着张将军也来游山。刘伯涵因他父亲在此,便上前鞠躬问安,我们也趋前向长辈问好。张将军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赵阿姨拉着最小的女生蒋文惠问长问短,并要她唱歌,慧心的文惠毫不迟疑地唱出了流亡三部曲第二部:“泣别了白山黑水……”由于她的带头,我们也和着把第一部《松花江上》和第三部全都唱完。在我们这些童稚的歌声中,我觉察到张将军心情沉重,既显出他对东北三千万同胞的怀念和对国家民族的内心负疚,也体现他失去自由、报国无门的隐痛。此后,我到贵阳读书,寒假回家,张将军已被迁往桐梓,再也无缘见面了。⑧1944年初,日本帝国主义为了挽救它在太平洋战场上的失败,打通从中国东北到越南的交通线,以援救其侵入南洋的孤军,发动了豫湘桂战役。1944年4月,日军纠集数万兵力进攻河南,不久袭击湖南,夺取长沙、衡阳。11月间,接连侵占桂林、柳州、南宁等重要城市。12月初,日军打到贵州独山,贵阳告急,开阳也紧张起来。特务队惊慌无计,又匆忙地把张学良迁押到铜梓“小西湖”囚禁。

读者也许会问:铜梓在哪里?就是那个山高林密的古夜即郡的铜梓吗?就是当年红军长征时奇袭娄山关、二占遵义城,曾经把国民党军队打得落花流水的那个县境吗?“小西湖”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偏僻的崇山峻岭里,还有什么西湖风光吗?这,说起来还要回溯到两年前的一些事情。原来,“一九四二年,国民党兵工署,在贵州铜梓天门河修建兵工厂,在上天门前修了一个能蓄水三十六万立方米的水池,冲动两台机组为兵工厂发电。这个蓄水池仿照杭州西湖式样,故名“小西湖”,池中布置了三潭印月,修起湖心亭,放鹤亭,望湖亭。经特务头子戴笠几次查看,认为是囚禁张学良最理想的地方,便向蒋介石要了小西湖北面的一片地方,作为张学良和特务队的住宅。”⑨这个时期,张学良住的地方四周有铁丝网,沿着住地的山坡上挖了战壕,还有十二个碉堡,象个小集中营,他的活动范围也更加狭小了。那时,表面看,他很平静,实际,他仍关注着抗战,非常想了解外面的事情,却又总难以如愿。然而也有一次意外的机缘,使他得到了一张报纸,并得以与一“局外人”作了简短的交谈,原来:

  有一次,兵工厂警卫中队长张亚群因公务到小西湖找特务队刘队长,出办公室时,无意中把报纸带了出来,他便把报纸折好揣进荷包,到了张学良将军住处。他办完公事,和刘队长一起到张将军卧室,陪张将军说话。张将军一眼看见张亚群荷包口露出的报角,脸上呈现兴奋之色,一会儿,外面有人叫刘队长,刘刚一出门,张将军迅速起立,走到张亚群身边,很快将张的荷包里的报纸抽出,退回沙发上读起来。等到门外有了脚步声,张将军忙把报纸折好,压在座下。刘队长进来了,张将军说:“今天菜不好,没有吃饱。”刘队长又退出去准备饭菜,张将军抓着报纸站起来,将一只大皮箱打开,把报纸丢进去,转过身来,见张亚群脸色不正常,便摆了摆手说:“不要怕。”

还有一次,张亚群和刘队长去陪张学良将军说话。刘队长有事出去,张将军马上将话题一转,问:“这里离城多远?”张亚群答:“四里左右。”张将军又问:“外面有军队没有?”张亚群回答:“军队不多,但四周有岗哨,其它地方机密得很。”张将军听了,准备再问,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他便摆摆手,不让张亚群再往下说。刘队长进来了,张将军理理普通的短棉衣,拍拍补过的棉裤,在地板上踱起步来。⑩

当年曾任铜梓县县长的赵季恒,与在囚禁中的张学良将军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他们过去并不相识,张学良对这类地方上的官员也是向不往来的,然而赵季恒却是个例外,据他回忆,他们之间的接触虽然时间不长,但却亲切、真挚、诚恳,使他终生难忘。笔者读后,亦颇感动,因而特予援引,以飨读者:

  六月二十四日(一九四六年),监视张将军的特务刘团长来县府找我解决部队军需,为了结识张将军我对他十分热情,请他一起共进午餐。几杯茅台酒一下肚,刘团长便向我倾吐了心中的积郁,对我说:“张少帅对下面的人和蔼得很,经常同老卫士摆家常。爱钓鱼,钓来的经常分给我们吃。上峰怕他把我们感化了,经常更换部队,转移地方,我已经是第三任团长了。这个团不全是我的兵,中统安插了许多人在里面,有时连我也在他们监视之列。他们常打我的小报告,使上面经常给我敲警钟,要我不要忘记少帅是一个阶下囚,他的一言一行都要及时向上面报告。妈的,有什么可报告的,少帅每天的生活有规律得很,骑马、打球、看书写字,甚至连打麻将的时间都是他自己铁定了的。每天写一份他的作息时间表,交差了事。”

我见刘团长很直爽,就说:“老兄,你能否帮帮忙,让我去会一会张将军?”

“我没问题,但得问问少帅,他是一个怪人,对下面士兵很好,对上头来的达官贵人却不屑一顾。省主席杨森专程来看他,少帅始终不见,让他吃了一个闭门羹;考试院院长戴传贤来,少帅却高兴得很,还一起打了一场网球。他见不见你我心中可没底,我尽力而行。”

饭后,我备了两份礼,一份给刘团长,一份请他给张将军。每份礼里有:两瓶茅台,一斤茶叶,和几样土特产。

两周后,刘团长亲自开了一辆吉普车,接我去见张将军。……

一进兵工厂,我见四周山峦上电网密布,岗哨林立,梆梆声此起彼伏,让人感到阴森恐怖。张将军住在一座接连五间的平房里,左傍是当地人称的“小西湖”,右靠一个大广场;门前两个花台,屋后是几株杨槐。

我们的汽车一直开到门前。刚下车,身材苗条、端庄俊逸、身着栗色暗花绸旗袍的赵四小姐便从房里迎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把我让进客厅说:“汉卿正在练字,赵县长稍候。”然后,端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便进里屋去了。

一会儿,张将军从里面走了出来,因气候炎热,他穿一身白色的短衣短裤,脚上的拖鞋也是雪白的,显得英姿勃勃,神彩奕奕。一阵寒暄客套之后他说:“承得你对我这个阶下囚的关心。你托刘团长带来的礼物我收到了,釜底之鱼能使象你这样过去不认识的人能想到我,我就十分感激了。”

“将军为驱强虏,置身家性命于度外,实行‘兵谏’

万人敬仰,区区小意略表寸心何足挂齿?”

他苦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走进了书房。书房里一尘不染,一排书柜靠着墙壁,里面的各类书籍陈放得整整齐齐,临窗的书案上放着墨迹未干的条幅,案角摆着一部《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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