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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朝鲜战争的长期阴影

作者:美-贝文·亚历山大 当前章节:1254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6

美国未能打赢朝鲜战争,这使美国领导人深感不安。因此,他们在战后20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总在想

方设法地伤害阻挠美国取胜的红色中国。

其实,中国对美国并不构成威胁,不仅如此,它在东亚追求的国际目标实际上也和美国的一样,即和

平、贸易,并与苏联保持距离。然而,由于美国领导人心怀强烈的报复欲望,所以针对中国还是投入了过

多的精力。

美国领导人以报复的心态拒不正视上述事实,坚持认为中国意欲征服整个东亚。这些显然与实际不符

。可是美国领导人在很大程度上还是相信过去对红色中国的指控,当时中国一开始干预朝鲜战争,就被扣

上了“侵略”的帽子。然而希望什么就相信什么,因为美国领导人被中国人的行为激得怒不可遏,他们需

要有一个“侵略成性的中国”的存在,这样才能证明他们要摧毁中国政权的迫切愿望是正当的——而这个

政权曾彻底挫败过美国。

当朝鲜战争最后停火时,美国最高军政领导人向美国人民传达了一个乐观的信息。他们带给人们的印

象是:美国实际上赢得了胜利,因为它遏制了共产主义的发展势头。在很长时间内,美国人民整体上接受

了这一看法,或者起码认为,这场战争最差也是打了一个平手。不管如何,美国人民对停止流血、战争没

有升级为世界性冲突而感到欣慰。

但是在美国高层领导人的心灵深处和私下商讨中,却有一种深深的受挫感,这种情感因无法向公众透

露而变得特别强烈。他们明白,本来1951年就可取得的和平却延至1953年才最后得到。他们知道两年间所

受到的一切痛苦、牺牲和损失通通都是无谓的;1953年的最终停火线和1951年的几乎没有多大差别;1953

年美国所接受的条件两年前也许就有可能达到。

这且不说,尽管美国公众很少有人了解真实情况,但美国领导人却心中有数,他们曾计划征服北朝鲜

,使之与李承晚的南朝鲜合并,而这一计划却被红色中国挫败了。1950年9月仁川登陆后,美军又入侵北

朝鲜,其唯一原因便在于此。美国领导人知道,遭到失败后进行的战争实质上是一种没有目的的战争,但

公众却鲜有人知。

最令人感到沮丧的是,红色中国人用少得可怜的武器和令人发笑的原始补给系统,居然遏制住了拥有

大量现代技术、先进工业和尖端武器的世界头号强国美国。

1951年担任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布莱德雷曾经说过一句非常有说服力的话:同红色中国的冲突,将

会是一场同“错误的敌人”进行的“错误的战争”——因为美国面临的巨大危险是拥有核武器的苏联。尽

管美国领导人承认这一现实,而且事实上也并不准备直接进攻中国,但他们对北京所抱的仇恨,却远比对

克里姆林宫的要深得多。这一点有两个事例可以说明。首先,美国对中国进行制裁,实际上是禁止与红色

中国开展贸易,竭力阻止中国发展成为工业国。这些制裁比对苏联进行的还要苛刻,即众所周知的“中国

差别关税”。华盛顿还迫使其他国家也对中国进行类似制裁。尽管其他国家在60年代后期放松了制裁,但

美国却继续了20年之久。

美国特别敌视中国的第二个例证,是1953年11月5日即朝鲜战争结束尚不足4个月时国家安全委员会所

作的决定。该项决定作为美国一项官方政策,旨在摧毁中国共产党政权,而国家安全委员会对苏联从来都

未作过这样的决定。

为了替这种极端的对抗立场寻找根据,美国只得坚持说红色中国人侵略成性,无可救药。美国领导人

在心目中为这种侵略臆造了三个证据,即:中国在朝鲜进行干预;北京有意攫取台湾;中国人支持自1946

年以来一直进行的越盟反法叛乱。

然而这三个证据中没有一个能证明中国的侵略。进入朝鲜的行动从严格意义上说是防卫性的,其目的

是为了保留一块历史盾牌,保护北京周围的中心地带。对北京来说,决心拿下台湾乃是内政问题,因为就

连蒋介石也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北京对越盟的支持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防范措施,因为中国担心美

国会干涉越南,消灭共产党,在中国的南疆建立一个由美国扶植的国家。这与美国支持印度支那的反动势

力相比,北京对共产党的支持是不过分的,而且完全是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

然而美国领导人却拒不正视中国人的和平意愿,尤其是误解了中国在东南亚所起的作用。艾森豪威尔

政府的基本观念是,如果共产党在印度支那争得一席之地,他们就会继续对这一地区的其他自由民族进行

侵略。

1954年春天,法国一个军在越南西北部奠边府被包围,全军陷于覆灭的边缘。此时东南亚问题已到了

危急关头。法国为了从越南抽身,同时又要保留一点“面子”,便策划了一次日内瓦会议,来讨论越南和

朝鲜问题。有关朝鲜问题的谈判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但在越南问题上会议提供了显著的证据,证明苏联和

中国在这一地区并无侵略意图。而美国由于抱有敌对情绪,却没有看到这一点。

1954年9月8日,国务卿杜勒斯诱劝东南亚条约组织中的7个国家支持美国。虽然当时标榜说该组织与

大西洋公约组织类似,但它却要脆弱得多,因为并没有条文规定在受到攻击时要成立联合军事司令部。由

此可以看出,各缔约国并不相信面临着什么危险。只有美国的几个主要盟国支持美国,即英国、法国、澳

大利亚、新西兰、巴基斯坦、菲律宾和泰国;而印度、缅甸、锡兰斯里兰卡和印度尼西亚却表示拒绝,这

说明他们并不担心共产党的颠覆。

杜勒斯对1954年4月发起的一场运动的意义也没有认识到。当时周恩来阐述了和平共处五项原则,这

些原则在以后的20年中成为中国外交政策的基石。这些原则号召所有国家“互相尊重主权和领土完整,互

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平等互利,和平共处”。

而杜勒斯和其他美国领导人却把五项原则看成是一种宣传,根本不予重视。然而1954年4月在印度尼

西亚万隆召开的不结盟外长会议上,北京由于承诺在他国之间的关系中采取这些原则而赢得了众多国家的

支持。这就大大减轻了各国对中国意图的担心。

美国对红色中国的敌视在台湾问题以及该问题的处理办法上表现得最为充分。朝鲜战争结束前,美国

就曾派遣军事顾问团到台湾,帮助重建国民党的军队。战争结束之后,美国第7舰队又在台湾海峡游弋,

阻止共产党夺取这座岛屿。

美国抱定决心保护蒋介石国民党,为制造根据,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于1953年11月宣布,台湾对美国

在远东的防御地位十分重要,美国要继续使该岛“独立于共产主义之外”。

本来在1949年时参谋长联席会议就曾判定台湾在战略上并不重要,但现在却又重要起来,这并不是因

为台湾的军事重要性提高了,而是因为国民党还占有一小块中国地盘,由此可以引申并保留一种假设,说

它仍是整个中国的合法政府。这样就可给美国以口实,阻挡红色中国加入联合国,取得安理会的合法席位

,同时也可在外交上否认中国。

美国曾一度想暗中帮助蒋介石重新夺取大陆。这是1953年艾森豪威尔当选总统不久的一种推测。当时

总统决定“放开”蒋介石的手脚,不再限制国民党攻击大陆的目标。但这种想法很快就寿终正寝,因为国

民党的军力太弱,无法从事这一事业。

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想法在1954年5月就破灭了。当时红色中国军队开始采取行动,意欲夺取距离大陆

不远的一些岛屿。由于北京此前专心致力于朝鲜半岛,这些岛屿仍在国民党手中。其中最重要的有两座岛

屿,一座是金门岛,一座是马祖岛。

蒋介石在这些岛上派驻大量守备部队以防共军。但这些岛屿显然是守不住的,而且在军事上毫无重要

性可言,军队应该从中撤出。但是许多美国军政领导人却反对让中国心满意足地得到这一点点土地。时任

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的亚瑟?W?雷德福海军上将曾派第7舰队的一些舰只去访问这些岛屿,以防发生任何

战端。

1954年9月4日,中共海防炮兵开始炮击金门。国务卿杜勒斯做出反应,他预言该岛一旦失守,就会危

及台湾的国民党人。这本是一派胡言,而且陆军参谋长李奇微也曾说过,失去金门并不会影响台湾的防务

,但雷德福上将却主张美国出面干预。

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华盛顿官方曾仔细考虑过在金门问题上挑起战端。美国领导人后来之所以取消了

这一决定,是因为中共没有采取任何进攻行动,而且艾森豪威尔也曾指出,如果打起来,战火肯定会远远

蔓延到台湾海峡之外,甚至会发展成为一场与苏联的核对抗。然而以杜勒斯为首的一帮人,却力主做出反

应,而不论会产生什么后果。美国对中国的敌意十分强烈,中共如果试图拿下金门岛,确实会有美国干预

的危险。

与此同时,国民党从其他易受攻击,或易受中共空袭的所有其他岛屿上撤了出来。不过在美国的强力

支持下,蒋介石决心保留马祖和金门。

1955年初,美国将台湾列为“保护国”;5月国会授权艾森豪威尔,可以动用武装力量保护台湾地区

;2月9日参议院又批准了“美台共同防御条约”。这样一来,美国就已正式奉行“两个中国”的政策。英

国和美国的其他友好国家反对美国采取这样一种僵硬立场。从那时起,美国不顾大多数联合国成员国的意

愿,独家支持国民党呆在联合国。

只是由于北京踌躇不决,才使台湾海峡的重大对抗得以避免。虽然1958年8月中国人对金门又进行了

规模更大的炮击,但其目的则是为了表明他们不惧怕美国,并不是真要侵犯该岛。尽管这次炮击又在一段

时间内引起了红色中国和美国之间的紧张局势,但中国并未试图侵占金门。从此以后,金门、马祖问题便

渐渐消失了。1960年艾森豪威尔总统访台期间,又发生了一次炮击。但自那之后,由于北京认为这两座岛

屿被国民党占领并不构成威胁,于是便把它们搁到一边去了。

朝鲜战争之后,北京便全神贯注于全国农民的社会主义化,并致力于创建现代化的工业国家。而艾森

豪威尔政府对中国仍深怀敌意,毛泽东与周恩来因此便放弃了谋求解决争端的希望。由于美国断绝了同中

国的正常国际贸易和援助,红色中国只得指望苏联援助。但因苏联一心致力于从二战中恢复元气,只愿给

予有限的援助。

与此同时,中苏之间的一场根本冲突也使昔日的朋友反目成仇。俄国害怕核大战,正寻求与西方和解

。但是红色中国却被美国的行动排除在文明国家范围之外,这令人十分怀疑美国的意图。北京担心苏联会

以中国为代价与美国结成同盟。

1959年6月,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出尔反尔,撤销了他在两年前达成的帮助中国发展原子弹的

协议。中国领导人深信他是在讨好华盛顿。在北京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周年之后不久,赫鲁晓夫建

议毛泽东接受美国所提出的“两个中国”的方案。这是一项完全不能接受的建议。1960年6月赫鲁晓夫将

帮助中国发展工业的1400名技术人员全部撤回,并带走了图纸和技术资料。从此以后,两国间的敌意便公

开化了。

1961年1月,约翰?肯尼迪当选总统,此时他本有一个绝好的机会,利用中苏之间的分裂与人民共和

国达成谅解,从而孤立美国的主要对手——苏联。但肯尼迪却暴露出了对中国的偏见,这一点并不亚于艾

森豪威尔和杜勒斯。他不仅不设法与中国解决纠纷,反而同俄国谋求谅解,并于1963年7月,建议美俄两

国携手发起一场先发制人的进攻,对中国新疆罗布泊的核弹实验基地进行打击。但赫鲁晓夫未为所动。

在肯尼迪执政期间,继续孤立北京已毫无道理,因为中国的动机不再有任何可疑之处。十多年间,中

国与各国间的相处十分审慎,越出国界的行动只有一次即在朝鲜,而当时也只是为了保护他们本国的利益

在台湾问题上,美国领导人陷入了理智的死胡同中。国共两党都认为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在逻辑

上就意味着台湾的地位问题是中国的内政,美国是无权干涉的。蒋介石当然明白,如果没有美国的保护,

他那早已失去人心的政权就会消亡。蒋介石和美国要规避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这一逻辑推论,只能坚持说

中国共产党人不是土生土长的分子,而是克里姆林宫指挥下的一个征服世界的阴谋集团的代表。根据中苏

分裂、莫斯科努力同西方和解这一情况,认为红色中国是克里姆林宫指挥的阴谋集团的代表这一观念已变

得荒谬可笑了。如果美国承认事实,他就根本无权控制台湾。但肯尼迪却不顾事实,继续坚持那套阴谋集

团的鬼话。

1954年日内瓦会议之后不久,越南内战便死灰复燃,而约翰逊总统对越南内战也越发关注起来。他在

印度支那半岛动用了庞大的美国军事力量,又在1964年末和1965年开始大规模轰炸越南北方。中国曾对此

提出抗议,但却私下传话给华盛顿,只要美国不派遣地面部队入侵越南北方,威胁中国边境,中国便不会

对越共给予物力以外的援助。

这样一来,中国当年入朝参战的理由及其在日内瓦会议上所宣布的必要条件,再一次摆在人们面前:

中国不会容忍其边境上出现美国军队。约翰逊至少从朝鲜战争中对此有所了解,因而尽管其军事顾问曾力

劝他向北越出兵,但他却始终未这样做。

与此同时,中国于1964年10月16日爆炸了自己的原子弹,并于1967年6月19日搞出了氢弹,中国从而

作为一个大国完全登上了世界舞台。这证明美国孤立中国的政策已变得极端危险,因为如果中国继续受到

蔑视,并被拒于联合国大门之外,那么奢谈限制核武器就毫无用处。然而约翰逊得知中国爆炸原子弹后,

却做出了恰恰相反的反应,他暗示中国要利用原子弹进行讹诈。而事实上此时周恩来已告诉约翰逊,中国

永远不会首先使用核武器。

1969年1月尼克松成为美国总统之时,很少有人认为他会改变美国对红色中国的既定政策。然而尼克

松却成为罗斯福以来第一位对中美关系进行透彻分析的总统,他还同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一起认识到,让

这个拥有世界上四分之一人口的大国重返国际社会是绝对必要的。

1972年2月,当尼克松及其夫人联袂访问北京时,他们得到了绝大多数公众的支持。这两个伟大国家

也终于恢复友好关系。倘若没有朝鲜战争,两国的和解肯定会来得更早。这场痛苦而可悲的冲突就是这样

在两国之间投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并使整整一代人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后记

1996年6月,在朝鲜战争爆发46年之后,我应邀到大田的韩国陆军战争学院作了一次报告;作为韩国

陆军的客人,我又访问了板门店和迄今仍使朝鲜南、北分离的非军事区。

我是在1952年夏末离开朝鲜的。此次故地重游,于我乃是一次朝圣之举,也是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

在这次旅行中,我既看到南朝鲜已变为一个繁荣昌盛的现代工业国,又目睹了那条当年引发战争,迄今余

毒仍继续肆虐的分界线。

1951年当我驾驶吉普车首次穿过汉城的大街时,整座城市只是一个空壳而已。坍塌的楼房、废墟瓦砾

,比比皆是,只是看不到人的影子;空旷的大街也似乎成了死胡同。国会大厦弹痕累累,只设有一个警卫

,形单影只。汉江上的那座大桥在战争的最初几天里即被炸坏,残存的桥墩上搭了座临时的便桥。城南几

英里外的金浦机场,又叫K-14,是座灰蒙蒙的空军前方基地。我曾亲眼看到一架打算降落的英国海军战机

,因有一个起落架无法放下,在天空飞来飞去,无法着陆。

1996年的金浦已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巨型航空终点站,与达拉斯、奥黑尔等其他大的航空中心相比已看

不出差别;而汉城已成为光辉灿烂、拥有1100万人口的世界大都市——街景繁忙,国产汽车穿梭往来,多

如过江之鲫,其拥挤与忙乱之状不亚于华盛顿特区的交通高峰期;玻璃装饰的国际水平的大酒店与鳞次栉

比的摩天大楼在闹市中矗立,看上去与亚特兰大一般无二;行人衣着考究,无数座桥梁飞架在汉江之上;

这一切使我记忆中的昔日那种破败凄惨的景象一丝痕迹都不见了。

对非军事区的访问却迥然不同。到板门店去的访问者要受到严格控制。非军事区以南几英里处有座楼

房,所有旅客都得在那里集中,获得许可,并划分为小组。我们这个小组分乘两辆汽车,拐进了一条很窄

的小路,在这里接受美国陆军检查站的检查。然后我们通过一座小铁路桥,桥上铺有木板,可供汽车行走

。这条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我带着迷茫不解的神情望着我的主人——一位韩国将军。他对我的表情立

即心领神会。

他说:“对呀,和1951年和平谈判开始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就连这座残破的铁路桥上的通道也照旧吗?”我问道。

“可不是么,”他回答说。

走到板门店南边一个韩、美联合基地时,我们听了一番关于在双方接触点上会遭遇什么危险的告诫。

一位年轻的美国军士向我们指出,朝鲜战争只是暂停了下来;双方仅仅是遵守停战协定而已;战争并没有

结束。他警告大家说:“事件(意指暴力)随时都会发生,而且过去曾经发生过。游客进来是要冒风险的。

板门店可不是那种普通的旅游场所,没有健谈的导游领着成群的游客转悠,没有礼品商店和嘹亮的音乐,

更没有面带微笑的北朝鲜士兵与笑容可掬的南朝鲜士兵手拉着手的情景。”

听明白后,我们登上一辆公共汽车,动身前往板门店。美国军士虽然那样说,但那里看上去却也平和

宁静。当我们走进那间小木屋,站在共产党和联合国军从1951年到1953年使用过的那张谈判桌前时,却看

到两名南朝鲜士兵虎视眈眈地在站岗,仿佛瞬间就会冲上前去,抗击任何可能会破坏现存微妙现状的北朝

鲜人。

走出门外后,我向这位将军——我的主人发问道:“这到底是在演戏呢,还是双方的冲突真的会一触

即发?”

“这是随时都可能发生的,”他淡淡地回答说。接着他开始谈到韩国政府不久前达成的一项为北朝鲜

人民提供粮食和其他食品的协议,因为北朝鲜人粮食歉收,面临挨饿的危险。他表露出来至今仍在朝鲜半

岛存在的强烈的敌对情绪。

他用恐怖的语调问我:“北朝鲜人正把我们的一些粮食发给北朝鲜军队,你知道吗?”

我意识到有一种差别,我的主人领悟到了,而我却不曾领悟到:对他来说,养活北朝鲜人民是可以接

受的,但养活北朝鲜人民的军队却是不能接受的。一阵迷惑和悲伤使我转过身去。哎,战争结束已经43年

了,然而这种相互隔离的辛酸却还保留着。在别的地方,“冷战”早已结束了。德国已经统一,苏联业已

消失,它的所有卫星国都已转向西方(背离时代的古巴除外),华盛顿和河内也已取得谅解,终于把越南战

争搁到了一边;同中国的关系,美国更为关心的是贸易,而不是对抗。但在这里,大体上沿着三八线,在

这个东方和西方、共产主义和自由世界间的冲突爆发点上,昔日的敌意却依然存在。一切依然如故,毫无

变化。

东道主把我领到板门店附近的一个高地上,在那里我们可以望见大山和北朝鲜,此时的情景更令人伤

心。当我置身那里时,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似乎我离开朝鲜后的这44年光景刹那间消失了,好像我

又一次站在了这条主防线上,和往日一样瞭望敌人的防线。我被一种似曾经历的强烈感情所紧紧攫住,吃

惊地意识到我正在谛听打过来的大炮和迫击炮声,尽管此时已非彼时,尽管那天上午又是那般宁静。

我的东道主和我一样,在战争时都是军人。他当即捕捉到了我眼神中流露出的迷惘。

“看起来一如当年,对不对?”他问道。

“是的,”我回答说。“只是这些山体现在都已有了植被。过去嘛,你知道,山上都光秃秃的,什么

都烧光了。”我的一颗心在怦怦直跳。

“不错,”将军回答说,“起码这些山已从战争中恢复过来了。”

东道主又领我到非军事区看了看。除了我看到的士兵都是南朝鲜人以外,除了听不到枪炮声,看不到

战斗的迹象以外,整个感觉还和40年前一模一样,这一地区当时曾是主要防线。1952年时我曾多次经过这

条防线,当时的紧张局势自不待言。时至1996年的今天,这种紧张局势依然如故。每个人对前方敌人所持

的一贯态度,即使不说出口,也可以从许多细微处看得出来:公路都是由山腰间开辟出来,以隐蔽过往车

辆,炮位和地堡都披有伪装,以防被对方发现,呈现给敌人的面貌则是一片苍茫。

但是对在主防线上呆过的任何一名士兵来说,这个非军事区明显还是一条火线。它自身是一个整体,

构成相互联系的空间,并有自身的目的,相互独立,又很独特;这是最前沿的边境,它像一柄投枪的枪尖

,在保卫着后方的国家和社会。

东道主带我去看一条深深的地下坑道,这样的坑道有20条之多,均深挖在距地表三四百英尺处,据信

这是北朝鲜人在过去几十年内挖掘的,目的是从非军事区的地下把间谍派到南朝鲜,发生战争时,军队也

可通过非军事区,进入南朝鲜。看到这种情况,战争的感觉突然变得更为强烈起来。

南朝鲜人共发现了其中的4条坑道。这些坑道是用瑞典高级开矿机挖成的。坑道从北朝鲜一方的深处

开挖,地下水都回流到北方,以隐蔽坑道的位置。一名中尉领着我走下陡峭的通道。这条通往下方的通道

呈30度斜坡,高与宽各6英尺,是南朝鲜人为了截断敌人的坑道而挖成的。在通道的底部,对方那条坑道

直接通往北朝鲜境内,其宽度和高度与这条通道大体相同。

南朝鲜人在谈到这些坑道时都很愤慨,他们认为这些地下坑道都是明证,证明北朝鲜不诚实,拒绝和

解。

我在韩国期间,许多纪念战争的场合里都强调了这种分裂观念。汉城有一座庞大的民族战争纪念馆,

所有南朝鲜阵亡将士的名字都镌刻在那里。在这座纪念馆里,我曾和几百位参加过朝鲜战争并受到表彰的

同龄人见过面。然而所到之处,无不感到有一种不愿民族分裂的意识。最常问我的问题是,我对北、南再

次统一成为一个国家有什么见解。作为一个外国人,我谢绝作答。不仅因为这个问题当前在非军事区两侧

是一个富有争议的话题(一个局外人对此应闭口不谈),而且因为考虑到半个世纪的分离状态和互相敌对的

现实,朝鲜民族的重新统一,必须在双方人民达成一致解决办法的基础上才能实现。

在我结束访问行将回国时,韩国爆发了一连串大学生要求统一的游行。而在这些反映韩国人民迫切盼

望统一的游行之后,接踵而至的却是一艘冲上韩国岸边的北朝鲜潜艇。据说这艘潜艇运送了十几名北朝鲜

破坏分子,他们已散布到全国各地,并已被南朝鲜部队捕获。

不过在1996年12月29日,北朝鲜为派出潜艇一事曾进行道歉。持有疑心的韩国观察家们说,这只是因

为再次开始往北方运粮才作出的姿态。但不论怎么说,北朝鲜的任何道歉都是空前的,这给许多人带来了

希望:结束朝鲜分裂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

作为以前的一名老兵,我心中深深挚爱朝鲜人民,并为这个至今仍被分裂的美丽国家感到痛心。在本

世纪的后半个世纪中,朝鲜人民大部分时间里被当作大国间斗争的马前小卒受尽了折磨。但是东西方之间

的斗争已经过去,我希望至今仍横在非军事区两边人民之间的敌意迅速消除,晨静之国将再度成为一个统

一的幸福国家。

我相信这件事必将会发生。我不敢冒昧预断什么时间发生以及怎样发生。我相信朝鲜人民根据自己的

明智判断会找到一条道路。然而在目前,要求统一的力量远远大于保持分裂的力量。统一起来的好处是巨

大的。

当朝鲜再度成为一个国家后,其历史机遇将是壮丽无比的,她在社会和文化方面已成为一个伟大的国

家,在经济上也将成为伟大的国家。

在历史上,朝鲜曾充当过中、日两国间的缓冲国。在20世纪,1894年至1895年中日战争之后,日本占

领了朝鲜,朝鲜失去了缓冲国的地位,日本将朝鲜作为侵略满洲和中国的跳板,朝鲜从此开始了灾难深重

的岁月。

谁又会料到,1945年为了便于日军向北面的苏军和南面的美军投降而划定的一条临时分界线,竟固化

为一条政治和意识形态的边境线,并已延续到1996年乃至将来?

既然东西方已不再对立,那么朝鲜将自身看做是东西方之间的一个缓冲国就不再是明智之举,就连朝

鲜作为中日之间缓冲国的历史作用也已淡化,因为中日两国在军事上的对抗已经消失。也许有些观察家会

认为朝鲜仍将是一个缓冲国,但只是中美之间的缓冲国。不过,美国没有必要与中国对抗,大多数明智的

领导人也都看到了这一点。

一旦重新统一,朝鲜则具有发展成为世界大国的能力。她拥有发展生产和国际贸易的潜力,并可达到

与日本不相上下的水平。朝鲜潜在的伟大在于其人民的勇敢、勤劳和智慧。朝鲜人民的这种天然禀赋,在

战争年代与和平岁月中都得到了证明。当前,这一宝贵财富正被北南双方的冲突引向内部,一旦成为一个

统一的国家,朝鲜就会把这些浪费掉的能力向外转化成创造经济价值的生产企业。

朝鲜从未以大国风貌走上现代国际舞台。在其现代史上,大部分时间里她都受到了只顾本国私利、不

顾朝鲜利益的强大邻国的压抑。所谓缓冲国,顾名思义,就是一局大型棋赛中的一名小卒。

我认为朝鲜必须抛弃她的缓冲国作用。这并不意味着要抛弃盟友,特别是不要放弃与美国的联系。但

这的确意味着要奉行更加独立的外交政策。奉行这样的外交政策在21世纪并不困难,因为世界已不再分为

两个敌对的阵营。然而,其他大国总想使朝鲜始终处于从属地位。

朝鲜能否不受别国控制而独立存在呢?我认为她能做到,而且必须做到。朝鲜战争时的情况现在已经

消失了。1950年时,美国与台湾蒋介石的国民党人结盟,迫使共产党中国站在北朝鲜一边,以避免美国军

队或国民党军队陈兵鸭绿江,对中国构成威胁。国民党军队侵犯中国大陆的危险早已结束,中国也不再有

必要把朝鲜当作缓冲国,她反倒会更加愿意跟朝鲜建立互惠互利的经济关系。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这种情况也同样适用于日本。朝鲜如与中国结盟,日本会感到不安,过去数百年中的情形就是如此。

朝鲜曾是中国封建帝国的进贡国,为防止这种情况的重现,日本对朝鲜会更加随和。的确,放眼21世纪的

历史长廊,朝鲜会从中日两国竞争中大大受益。这几个国家仍将是东亚的经济核心。21世纪中国肯定会发

展成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强国。然而,朝鲜凭其自身的固有能力就可成为大国,她不再需要依附于中国或

日本,就此而言,她也不需要依附于美国。

一个独立的朝鲜,以平等的地位与其他国家一道来保障东亚的安全和繁荣,看来是完全有可能的。

过去半个世纪中,我们已表明能够以和平方式来解决我们的重大国际争端。冷战结束后出现的可怕争

执,实质上都有地方根由;某些争执由来已久,但不大可能有引发重大国际冲突的危险。

我希望在21世纪中,各国将继续坐下来,以平等的地位共同解决彼此间的难题。在任何一种国际联盟

体系中,就像本世纪的东方和西方两个阵营一样,大国的目标总是不可避免地要凌驾于小国的目标之上。

弱小国家不得不放弃自身一些利益,来换取大国对自己的保护。倘若再让世界陷入此类对立联盟的僵化状

态,那必将会是一大悲剧。

贝文·亚历山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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