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远东司令部和华盛顿当局都不愿承认,但联合国军所面对的却是一支数量庞大而又很卓越的军队
。北京一直把这支部队中的军人叫做志愿军,显然是因为双方都把朝鲜战争当作一场地区性冲突,始终想
维持这一荒诞的说法。事实上这些军人都是正规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成员,随部队部署在朝鲜。这支部队的
前身就是与国民党作战的中共游击队。到1950年时,人民解放军虽然已成为强大武装,但它却还保持着过
去游击战时期的作风和传统。由于这样,人民解放军和世界上所有其他军队都迥然不同。
中国军队有一点极不寻常,就是它没有明显的单独军官建制。不过其“干部”或领导小组却很坚强,
而且每级都有领导集体,完全可以起到军官建制的作用。人民解放军在将军以下没有军衔,指挥官都按职
务来称呼,如称作“班长”、“连长”等。为保持部队的游击队传统和共产主义的平等原则(明显只有中
国军队是这样,其他共产党军队则不然),官兵一律着同样服装。这方面就与他们的北朝鲜同志有别。北
朝鲜的军官,按照苏联模式着军礼服,并配有醒目的肩章,标明级别。人民解放军官兵的服装基本上相同
,上装虽有一点差别,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军官的制服有时在领子和袖口处带有红色镶边。
中国军队的冬装都是厚墩墩的深黄色或深蓝色棉衣。棉衣内套有夏季的军衣或其他衣服。这种棉军装
穿在身上,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军人,但却非常暖和,不过打湿后却不易干。中国军人都穿胶底棉鞋,有些
人穿的靴子有皮衬里。棉帽很厚并有遮耳。
亚历山大?L?乔治根据其对中国战俘的调查,对在朝人民解放军进行了研究。研究表明中国人极力
阻止军事上的等级制度。其所以这样,不仅是要从战士中提拔干部,而且是为激发广大士兵的积极性,使
他们参与讨论、解决并处理日常问题。这种做法,结合其他措施,可使普通士兵充分了解战术形势以及部
队作战计划等方面的情况。 [ 译者注:这里指我军战前召开的“诸葛亮会”的优良传统,即走群众路线
。 ] 这样就可使广大士兵在重大战斗行动中发挥主动性,增强责任感。而这却使联合国军的审讯人员感
到困惑,他们无法相信这些不识字的士兵,怎么会掌握那么多的确切情况。
中国军队是以战斗小组为基础组成的。其基本思想是,彼此间的同志关系可以鼓舞士气,士兵的社会
行为由亲密无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来规范。这样,步枪班就采取“三三制”。其中每个小组有3个人,
在3个人中指定一人任组长;3个人互相监护,3个小组组成一个班。这种小组制度意味着每个小组长只管3
个人,并有助于解决各部队普遍存在的问题,即让士兵投入实际战斗。由于十分看重同志间的友谊和忠诚
,所以各师的官兵尽量由同一个省或同一个地区的人组成;各连的战士往往来自同一个村子。像中国这样
一个方言众多,风俗习惯差异又很大的国家,采取上述做法十分重要。在条件许可时,整个队伍常被安排
回本省家乡去修整补充。这种办法倒有点像英国军队中团一级单位所实行的制度。不过由于朝鲜的形势十
分紧迫,这一制度已被打破,队伍的团结受到了影响。
与国民党军队相比,人民解放军的进步是废除了对士兵的打骂,决不容许对士兵有任何歧视、专横或
虐待行为。在伙食方面,官兵一致,不得搞特殊化。军官要使用文明语言称呼士兵,取缔极端的军事礼仪
形式。官兵间提倡同志友爱,采取精心制定的评模表功制度,对好人好事及作战勇敢者进行表彰奖励,对
不良行为及战斗表现欠佳者开展集体批评,以此来加强纪律、改善作风。
令人十分吃惊的是,中共军队充其量只有迫击炮,却在朝鲜打败了全世界军队中火力最强,又完全拥
有制空权的美国军队。中共军队使用的步枪和机枪,来源比较混杂。其中有从国民党军队手中缴获的美式
武器,有的则是二战结束时在满洲收缴的日本造武器。他们拥有的大炮不多,而且大部分都留在了满洲。
但他们的迫击炮却发挥了充分的效力。这些迫击炮大部分是美制的,不过他们也有少量苏制的大炮,特别
是极具威力的120毫米重型迫击炮。中共军队也依靠手榴弹和对付坦克的炸药包。用TNT制作的炸药包重5
磅或20磅,由反坦克组携带。如将其放在坦克履带下或塞到坦克下面,就可炸毁坦克。
除了缺乏重武器外,中国人也受到原始的后勤制度的制约。他们也想方设法向离前线30英里左右的兵
站运输军需品,但由火车运输的并不多,因为中共军队靠的是人力和畜力。在这种情况下,部队进攻时,
通常主要依靠轻兵器、机枪和手榴弹。只有对付最有利的目标时,才肯动用迫击炮。
中共军队依靠人力和畜力运输物资,虽然在一些方面受到极大限制,但却机动灵活,不受公路的制约
;只要有路可走,他们就可在正面、侧面,或敌后进行作战。而联合国军队却恰恰相反。它必须依靠卡车
在公路上运送给养,而公路最易被路障所截断。中共军队和一个半世纪前拿破仑所率的革命军很相似。像
拿破仑那样,中国人根本不受后方供应基地(拿破仑时代称作军械库)的限制。其结果是拿破仑和中共军队
便能就地获得很大的机动性,从而可以进行大胆的战术行动。而其敌军却离不开供应基地,只得被动地保
护供应线。举例来说,中国军队要每个战士都要背负供很长时间(也许6天或更长时间)用的干粮。这些干
粮一般都是压缩过的,如炒米、炒黄豆或豆腐干等。同样,1800年拿破仑在马伦哥战役中,派其部队翻越
阿尔卑斯山,到达意大利,就是让部队带的压缩饼干之类无需烹调的食品。
中国人在作战方面极为训练有素,尤其善于打夜战。他们善于伪装隐蔽,联合国军的飞机很难发现他
们。他们一般在夜间行军,平均速度极高(一支部队每天走18英里,可连续行军18天之久)。一到白天,人
、畜,包括所有武器装备,都隐蔽起来。只要部队不发生战斗,一般只出动侦察小分队。中共军队白天被
迫行军时,按照标准作战规定,如果发现上空有飞机,每个人必须原地站立不动。若有人不服从命令,军
官有权开枪制止。
在战术上,中、朝军队类似,都敢拼敢打,充满气势和决心。他们的进攻方式一般是派遣一支部队深
入敌后,先断敌退路和给养,然后从正面、两翼发起进攻,制服敌人。他们也采用诱敌深入的战术,使敌
人钻进V形口袋,然后收紧口袋,予以歼灭,并把部队派到袋口后面,阻挡前来救援的队伍。
中国共产党人在同物质条件优于自己的国民党人作战中,吸取了军事上的经验教训,找出了一套行之
有效、克敌制胜的进攻模式,战胜了武器装备比较优越的敌人。夜间进攻是其作战规律,只有在意外情况
下,才会偏离夜战。挺进部队往往选择最方便、最有利的地形接近敌人,比如山谷、洼地或河床等。如遇
抵抗,他们就展开反击,一般是抽出小股部队进行战斗。如果没有遇到阻力,整个纵队便乘夜间穿过防御
工事,一直深入到联合国军阵地的后方。类似战例,不胜枚举。整团整团的中共军队时常用这种方式列成
纵队,直插联合国军后方。一旦交火,中共军队便用手榴弹、步枪和轻机枪对小部队(如一个排)的阵地实
施包围(美制老式汤姆生冲锋枪是他们喜欢用的武器,不过他们也常使用制作粗劣的苏制小型冲锋枪)。
一旦受到火力攻击,进攻中的中共军队便立即卧倒,但只要射击停止,他们便一跃而起,再往前冲。
全面进攻如果开始,他们便勇往直前,即使遭受严重伤亡,也很少停止进攻。其他部队前赴后继,也从阵
地的四面八方涌上前去,直到完成突破任务。他们要么摧毁防御阵地,要么迫使守军撤退。在巩固新阵地
后,中共军队便匍匐前进,向下一个暴露出来的侧翼阵地发动进攻。偷袭与勇敢相结合,利用夜间进攻小
部队,这种战术可在多处突破一个营的正面防线,其结果会是毁灭性的。
中国人偶尔也用迫击炮造成敌军伤亡。他们通过仔细观察敌军抬送伤亡者的行动,判断联合国军的前
沿阵地的方位。确定敌军阵地位置后,中共军队便向阵地前沿发射磷光燃烧弹,以标明方位。此时进攻部
队便匍匐前进,尽可能接近敌军,然后再冲向前沿阵地。
中国人的理论是将防御部队分割开来,然后以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因此,伏击是中国军队最喜欢用的
战法。这种伏击战术,不论是直接从正面进攻,还是通过渗透或侧翼包抄,或是在联合国军阵地后方设置
路障,都能奏效。进攻部队的规模一般是一个排或一个连(50-200人之间)。如遇伤亡,随时补充。
对美国部队来说,坚守阵地,等待天明,才是防御中国人进攻战术的上策;一等能见度恢复,中国人
便停止进攻。这时,美国人利用武器方面的优势以及制空权,轰击中共军队的已知阵地,就可恢复失地。
但是由于中国人夜间攻势凌厉,又不被人注意,联合国军往往在敌军四面进攻下撤退下去。不然,便是阵
地陷落,或被完全摧毁。
不过中国人也有一些战术难题。也许由于缺乏通讯设备,最严重的问题是部队过于死板。譬如其团一
级才有无线电,营一级才有电话,营以下部队只能靠通讯员、军号、哨子、信号弹和手电筒来联系。战术
上的僵硬死板有时后果极为严重。营级以下的指挥员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个营一旦投入战斗,往往要
打到弹药完全用尽之时,即使这样做徒劳无益,甚至可能导致战术上的自杀后果。
1950年10月6日,中国共产党政治局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向朝鲜派遣“志愿军”。尽管实际上并没有
人出于自愿,但却以志愿军的名义派来了穿着红色中国军装的正规的人民解放军。但志愿军这种叫法只是
一种假设,好像战争只限于朝鲜半岛,因此他们不是直接向美国挑战。政治局还拟出一条新口号,即“抗
美援朝”。
两天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任命彭德怀为“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是一位有名的军人,他的军旅生
涯可一直追溯到20年代后期红军的创建时期。他开始沿鸭绿江集结12个前沿师。10月11日,他返回北京,
同北朝鲜代表会晤。在北京期间,彭德怀、毛泽东和其他政治局委员,对美军的行进速度感到吃惊,于是
决定立即派部队进入朝鲜。10月18日夜,部队开始出发。按照昼伏夜行的常规,中国军队在距西线鸭绿江
南50空里处的高山前,进入阻击阵地,南距清川江只有几英里。在东线,中国军队则抵达长津水库以南的
阵地。
中国军队的建制以军为单位。军一般下辖3个编制1万人的师。这样,一个军大体上和美国的一个军相
当。3万人的一个军隶属于兵团,一个兵团下辖四个军。几个兵团组成一个野战军。首先入朝参战的部队
是红色中国最善战的第4野战军。第4野战军共有5个兵团,60个师,或者说总共有60万兵力。该野战军的
一部分曾于1950年春季参加了攻占海南岛的战役。但这支军队于1950年夏季重返满洲家乡的永久驻地。同
年夏天与初秋间,第3野战军也开进满洲。到10月中旬,中国人民解放军已在朝鲜边境附近总共集结了两
个野战军的40万兵力。
美国在第8集团军10月25日跨过清川江后,各有3个师的第38、第39和第40三个中国军自西向东摆开了
阵势:第39军陈兵于云山以北,第40军进驻温井一带,第38军部署在熙川西北。另有第66军和第50军,在
山区隐蔽待命,并未参与第一阶段的进攻。
在第10军前线,只有一个中国军,即第42军,部署在长津水库以南。但在第一阶段的进攻中,只有该
军的第124师与南朝鲜部队或海军陆战队交火。另外两个师(即第125师与第126师)则部署在更靠北的地带
。不过第125师有的部队也明显参加了战斗,因为就是该部队在截断南朝鲜第6师第7团向鸭绿江进军的道
路后,将其歼灭的。
这样一来,在第8集团军前线,中共军队共有15个师,即15万兵力。不过在第一阶段的进攻中,只有
大约9万人参战。在第10军前线,有3个中国师3万人布防。不过在开始时只有一个师参战。在麦克阿瑟10
月24日下令所有兵力全线向鸭绿江进军时,中共军队在朝鲜的兵力总数已达18万人。
由于使用代号,在一段时间内,中国人对隐蔽其在朝鲜兵力和番号方面曾取得成效。大多数初期被俘
的中国军人,都说他们是第54、55、56、57和58部队。进一步审讯后,他们又说是属于第55部队第1营。
有一段时间,联合国军审讯人员信以为真,以为这些部队是中国派到朝鲜的象征性部队。实际上这些部队
已表明了中国的各军。比如说,第55部队即第39军,第56部队是第49军。第55部队第1营就是第39军的第
115师。本来中国军队在审讯中很快就暴露了实情,但审讯人员却不愿放弃原来那种假设,总认为是一些
象征性的部队,这就低估了中国部署在朝鲜的兵力。直到11月1日,第8集团军情报处(G2)才开始改变看法
,宣称那些“部队”已达团一级规模。后来到11月4日和5日才将团提高到师一级,但仍只不过是实际规模
的三分之一。
中国军队在与国民党作战时,从来没有遇到过联合国军所展示出的这样强大的火力,特别是大炮和飞
机。如此密集的炮火不仅是中共军队不曾经历过的,而且迫使他们迅速找到其他应对办法(如夜间行军,
夜间补充给养等),并使部队的机动性受到很大限制,也对部队产生了很大的心理影响。
中共第66军在与第8骑兵团作战后,曾写了一本小册子,叫做《云山战斗主要作战经验总结》。该总
结肯定了美国火力的威力,其中谈到迫击炮、坦克和大炮的协同配合作战,美军飞机的扫射与轰炸,都对
中国军队运输遭成巨大破坏;也谈到美军的运输十分优越,步兵重兵器,特别是远程火力的射击速率十分
迅猛。
对美军步兵本身,小册子并没有说什么好听的。美国兵在后路被切断时,“往往把重武器四处乱丢,
然后便装死……他们的步兵经不起打,都胆小怕死,没有攻防勇气。他们只会依靠飞机、坦克和大炮,同
时也害怕我军的炮火。前进时一听到我军枪声,他们就畏缩不前,不敢再往前走……他们长于白昼作战,
但却不熟悉夜战和白刃战……一旦战败,就溃不成军。如果没有迫击炮掩护,他们就不知所措……在云山
他们被围多日,无所作为。他们的后方一被切断,便怕得要命。一旦运输中断,步兵就失去斗志,无心作
战”。
在与美国人的实战中,中国人所得出的结论是:部队必须迅速突入到敌军后方;进攻路线应力求避开
公路和平地,以便远离美军的坦克和大炮;在山地进行夜战,应事先制定周密计划,各排之间要建立联络
,先用小股巡逻队进攻,然后吹起号角,让大部队上来列队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