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势中原》作者:王玉彬/王苏红【完结】 > 大势中原@txtnovel.com.txt

大势中原大势中原第13章 向死而生.2

作者:王玉彬/王苏红 当前章节:1256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09

“信一定替你写。但是,大嫂冒死把你藏在家里,你也一定要安心养伤。别想着死,伤好了,还要回部队呢!”

陈晓静喂他喝了几口水:“伤很疼吧?”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孩子气的笑:“就想吃碗面条……”

天没亮,他就咽气了。

于乔和陈晓静白天还是满山钻,碰到自己的部队在本区打仗,就跟着转几天;部队到外区执行任务,她们就再单独行动。漫天风雪,她们像羚羊一样在大山里出没,不敢有一点大意。前几天,文工团的四个女团员被敌人抓住,集体轮奸后,把她们吊死在树上。恶劣的环境把于乔和陈晓静的各种器官的灵敏度训练得极高,一里外的一声鸟叫她们也能捕捉到。

村子里这几天风声紧,敌人来来往往,于乔和陈晓静不敢进村,弄不到一点吃的,头晕眼黑,一站起来就往地上栽。

“晓静,咱们不能这样等着饿死……”

两个人一点一点往山下爬,折腾到天亮,弄来了小半碗稻谷。陈晓静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于乔拉住:“咱这副肠子,快成破烂的空口袋啦,稻壳一扎,非断不可。”

于乔找来两块石头,一点一点搓稻壳,搓一小撮,放嘴里嚼一点儿一一真香啊!反复嚼,舍不得咽下去。

突然,陈晓静示意于乔住手,指着前面,悄声道:“有动静!”

两个人没来及站起,树丛里钻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于乔立马摸出手榴弹。

“同志!……”接着是男人的低沉悲恸的哭声。

于乔小心翼翼地走近。那男人头发长而乱,和脸上的胡子连成一片;冰天雪地,身上的单衣破碎飘零,一缕一条,赤着脚,野人似的。

“同志……听你们是北方口音,一定是自己人,我才……”

“你是哪部队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6纵16旅的……过汝河掩护大部队,我们最后撤退,打散了,一直找部队……腿受了伤,走走爬爬,到大别山已经开始下雪,到处是敌人的部队……”

“你是……”于乔突然觉得眼熟,再靠近,不敢相信:“你是大刘?”

于乔在抗大第6分校学习时,打靶成绩优秀。男生队里有个刘大个儿,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于乔常跟他切磋射击技巧。于乔篮球打得好,得益于大刘的指导,所以于乔常常称他“刘指导”。

见眼前的这个人愣神,于乔又喊:“刘指导!”

“于乔?”

大刘终于认出了于乔。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那个漂亮的北平洋学生联系在一起,热泪流满了脸。

“大刘……你吃苦了!”

“找到自己人就好……我一直相信会找到的。”

陈晓静将一把去了壳的稻米递给大刘:“快吃吧,就着地上的雪。”

从此,常常在这一带转的两个女兵中又多了一个男兵。

他们在山上转了两天,没有找到部队。大刘很着急。于乔说,已经摸准了部队的活动规律,肯定能找到。

果然,一天傍晚,他们找到了第6纵队第门旅。

刚跟部队走了20多里,在红山铺又与敌人遭遇。大刘随着部队上去了。一仗下来,伤员不少。于乔和陈晓静帮着包扎。一个战士被打中脖子的大动脉,血流不止,卫生所所长喊:“谁是0型血?”

“我!”于乔跑过去,脱下棉衣。

大针头扎下去,一次又一次,血管细得扎不着。抽了200CC,于乔直觉得口渴得厉害,想去找口水,一起身,天族地转,金花四溅,直楞楞栽在地上。

部队最怕出现伤员、病号。没有后方医院,抬着走影响部队转移、作战,放在老乡家里不但不安全,还会危及到老乡的身家性命。

王自阁老人对笔者谈起他当年负伤后的情形:

我的腿负伤后住在童大爷家里,区长说,敌人“扫荡”很紧,7师离这里只有20里;那些逃亡在外的土豪劣绅、伪乡保长也组成“清乡队”回来了。为了安全,区里决定把我安置在山上。那里有个老虎洞,虽远近有名但没人敢去,最安全。区长说去年打游击时,他住过,没见到老虎,里面也很干燥,问我去不去。

童大爷、童大娘都不同意,说咋能住老虎洞呢?我很坚决,执意要去。我不能连累童大爷一家。

我被抬到老虎洞,每天晚上童大爷的儿子金孩给我送饭。头一天平安过去了。第二天黄昏,我口渴得像火在燎喉咙,想试着爬到洞口抓把雪吃。还没翻身,左腿就疼得像断了,忙仰身躺下。间里已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忽然,洞口传来“呼哧”、“呼哧”的声响。敌人?不像!莫非是老虎?我屏住呼吸,摸出童大爷给我的火柴。他告诉过我:万一野东西来了,擦根火柴就能吓走它,那东西怕火。

“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响,手指头偏偏紧张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刷”的一声,火柴亮了。透过黯淡的黄光,见一个东西停在洞口。它头上有黑一块、白一块的花纹,眼里放着绿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真是只老虎。

我一急,抓着几根火柴一齐划,“嚓——”一束大火苗亮起来。花斑虎大吼“嗥——”跟我对视了几秒钟,掉头跑掉了。

火柴也灭了。

我在黑暗里听到心口像擂大鼓。才几分钟,棉衣里外已经湿透了,一身冰冷的汗。

那些“清乡队”、“小保队”惨无人道。他们抓住暗藏解放军伤员的老百姓,就吊打、割耳朵、挖眼睛。张庙一位老汉被他们抓住后,被枪托子面朝下砸在地上,又被四根钉棺材的半尺长大铁钉钉住了双手、双脚。敌人钉一根大铁钉问一句:“还藏不藏共匪?”“还闹不闹翻身?”

这也吓不倒大别山的老百姓。

当年的区长肖明对笔者说,有一天他到各村布置工作,被敌人盯上了。一时无法脱身,就跑到殷棚庙湾。一个叫肖本银的汉子把他藏在家里。刚藏好,尾追的敌人进了村。肖本银的妻子为把敌人引开,不顾自己五个月的身孕,扭头就往山上跑。她在山里跟敌人兜了一天圈子。肖明脱险了,她却流产了。

当时任麻城东本区副书记兼武装工作队队长的赵金良说,有一天他正在布置工作,敌人进村了。鸡飞狗跳墙,村子大乱。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他拔脚朝村外跑。上百敌人追出村。赵金良一口气跑到李家榜,敌人跟着也进了村。赵金良越墙、跳房,跑了半个村子也没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敌人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口。他忽然看到一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就抬脚闯了进去。正房中间坐着一圈人,正举杯为新郎官祝酒。满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惊呆了。赵金良说:“打扰了!”三两步跨进洞房。

洞房里新娘一个人坐在床上,见慌慌张张进来陌生人,又羞义怕,浑身哆嗦。赵金良明言快语亮出自己的身份,说实在无奈才来此暂避,叫她不要怕,敌人进房搜索,就说新郎不胜酒力,休息在床。

赵金良脱了棉衣,藏好;刚钻进新人的被窝,敌人就闯进了外屋:

“刚才有个人跑到你们家里来了吗?”

老百姓七嘴八舌:

“没有哇。老总辛苦了,喝杯喜酒暖暖身子。”

“老总,赶上了,让弟兄们来喝一盅吧。”

“喜酒,大吉大利……”

门帘被挑开:

“床上睡的什么人?!”

新娘道:“我男人,酒喝多了,睡着了。”

敌人信以为真,退去了。

天黑后,这家大爷到村子周围看看确实没有情况了,才送赵金良出了村。

直到现在,44年过去了,赵金良还记得那家男主人姓詹,新娘姓胡。他对笔者说:“乡亲们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生命,我没齿不忘2”

许多老人说:47年,那个冷啊!大别山从来没那么冷过。

县、区党组织遭到破坏,许多优秀的干部惨遭杀害。金寨县县委书记白涛被枪杀后暴尸城关。敌人扬言:“谁敢收尸,与白涛同罪!”

贫农吕绍先夫妇在群众的协助下,冒死收尸,安葬了白涛。

新洲县县长刘天元被捕后,敌营长连夜提审。

刘天元说:“你不够资格审我,往上解好了。”

无论怎样软硬兼施,刘天元均置之不理。敌人无奈,只得上解宋埠敌兵司令部。行至夫子河,敌人企图趁机诱捕共产党员,给刘天元松绑,让他骑马,前后左右却安排了便衣。刘天元就在马上故意“骂”给群众听:“老子被捕了,有什么好看的!”

在宋埠,刘天元依然只字不露。敌人竟惨无人道地用两辆汽车肢解了刘天元。

晋冀鲁豫野战军第门纵队团政治部主任刘吉祥病重隐蔽在山上,被“小保队”抓住,关押在麻城县牢房。敌人动用各种原始的、现代的刑具,都没能让刘吉祥开口。终于在一天上午,敌人把遍体伤痕的刘吉祥抬到县城十字街头。刽子手说:

“刘吉祥,你该死了!”

刘吉祥艰难地站起来:“解放军不怕死!”又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群众:“乡亲们,你们记住我是麻城乘马岗细冲凹人,1932年参加红军,身上有九个伤疤。刽子手今天要杀我,这没什么。中国革命很快就要胜利了,会有人跟他们算帐的!”

枪响了。只有10米远,几十发子弹竟没打中。敌执行官:了,将一把大洋掼到地上:“给我打,谁打中钱就归谁!”

坚持在大别山区的野战部队和地方部队按既定方针与敌周旋,千转万移就是不离大别山,而且在转战中寻机歼敌、12月15日,分遣到桐柏军区的第10纵队攻占桐柏县城,全歼守敌700余人;20日,汉江军区的第10纵队解放天门、京山两座县城,进而奔袭钟祥,歼敌湖北保安第2总队及县保安大队1300余人;23日,鄂豫4分区部队在黄岗上巴河地区歼敌四个保安中队及七个乡公所;24日,在内线作战的第6纵队第16旅奔袭2O0余里,第三次打开广济县城,歼敌青年军第203师第2旅第6团1800余人。

每一仗都是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包抄中进行的。弹药缺乏,没有后勤供应,常常是一天辗转百余里,饿着肚子打仗。

部队开始杀马充饥。

战马随部队南北转战,与战士们结成生死之情、杀马,战士们呜呜地哭,抱住马头紧紧不放手。

军分区政委卢青田的黑驼马三次救过他的命。他把管理员叫来,说:

“把我那匹牲口取消。”

“杀黑驼马?你不如把我杀了!”

管理员蹲下来抱着头哭。卢青田嘴唇青紫。

“不杀就放了它,人都没吃的,哪有粮食喂它。”

第二天,卢青田又见到黑驼马,他火了:

“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我执行了。老百姓都不要,敌人三天两头来,养在家怕出麻烦。”

“把缰绳解了,赶到树林子里去,让它自谋出路。”

部队一个月里转战几百里。一天在青蛇湾驻扎,卢青田脚受了伤,坐在村口看地形。忽听一阵马蹄声,他警觉地一跃而起。

警卫员惊异地叫道:“嘿!黑驼马!”

黑驼马尾随部队几百里,跟到了青蛇湾。

仗打得再苦,卢青田也是不流泪的,这时他却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淌。

黑驼马仰起头,前蹄跃起,三尺长的马尾甩来甩去。

卢青田抱住黑驼马的脖子,用手轻轻地拍打。黑驼马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两只光滑的尖耳朵一抖一抖,后蹄不停地踢踏。渐渐它安静下来。卢青田检查它的四蹄,又拍拍它干瘪下去的肚子,后来在臀部发现了一块粘着泥土的伤口:“啊呀!你负伤啦。”

黑驼马有灵性,尖耳朵一抖,后蹄又跳起来。

管理员闻声跑来,仿佛重逢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孩子,扑过来抱住黑驼马的脖子,呜咽道:“政委,可不能再把它扔了啊!”

卢青田:“唉,这是什么时候啦,战士们都没有吃的了。”

司令员来,也动了情:“政委,我们分区只有这一匹马了,留下吧,让伤员、病号轮流骑。”

黑驼马终于幸存,随着它的主人日夜奔袭。一个月里,分区部队收复县城12座。

多少支这样的部队在大别山内外出击、转战。据不完全统计,刘邓大军主力在大别山反“清剿”及在桐柏、江汉、淮西展开的作战中,共歼敌1.7万人。

河南西平 祝王寨金刚寺 1947年12月25日——26日

冬雨浙浙沥沥。

天黑下来,枪声也停止了。陈粟、陈谢兵团的一线部队在完成包围之后,僵旗息鼓,开始做总攻的准备。被围的敌人也趁机巩固工事,准备死守待援。双方的阵地显得异常寂静。这是激战前的那种一触即发的寂静。

战场的后方却是另外一种情景:大路上、田野里拥挤着炮车、骡马、担架队以及主力部队的行进纵队。道路、田埂被踩成了烂酱缸,脚踏下去,泥浆和破碎的薄冰就淹没了脚背;每个人的小腿都成了两根泥棍子,停下来又冻成冰柱子。

大战在即。

前面不远处升起一片照明的火光,火光勾勒出祝王寨、金刚寺外圩子的轮廓。敌第5兵团兵团部及属下整编第3师奉顾祝同之命兼程北上,走着走着,就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圈子”里。

按照指定位置,各部队分别进入前沿村庄。每座村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星火光,也很少听到人声,使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集中了数万部队的大战场。只有走进这些庄子,才会发觉这里的空气紧张得嗤着火星。庄内庄外挤满了部队,有的还在运动,低声传达着口令。

在沙土集押着俘虏见到陈毅的那个排长刘金锁突然无声地笑了。他不知怎么想起前些日子陇海、平汉路破袭战,也许是即将爆发的大战使人联想到以往的胜利吧。不过,那轰轰烈烈的铁路拧麻花似的破袭战也确实有意思……

12月13日,也就是刘邓分手后刘伯承遇险的那一天,陈粟大军第1、3、4纵队和陈谢兵团为调动、分散大别山的敌人,只用几天时间就破坏了陇海路郑州到民权段、平汉路郑州到许昌段的420多公里的铁路,同时攻克许昌、漂河、驻马店等重要基地和兰封、民权、长葛、遂平等23座县城,歼敌2万余人。刘金锁参加了这场破袭战,但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不是神了吗?现在想想,那种“神”是有来头的。

长期在陇海、平汉路外围作战,战士们对这两条为国民党军队“输血”的大动脉早就耿耿于怀。况且,听说斩断它是为了直接配合刘邓大军粉碎白崇禧33个旅对大别山的“围剿”,事关战略进攻大局的成败,大家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不光是部队,连老百姓也叫好。在向平汉路开进的途中,一群一群的男女百姓肩扛锄头斧镐,汇人部队。

那天,刘金锁碰到了一位50多岁的老汉和他的小闺女,他们也来破路。老汉叫李长贵,从陕北逃出来的。胡宗南的军队占领延安后,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他的大儿子被抓去当兵,死活不知;大闺女被敌军抢走,几天后,惨不忍睹的尸体被抛在清凉山的河边。老伴悲愤交加甩手去了,老汉就带着二儿子和小闺女逃回河南老家。哪料回来不久,二儿子又被国民党抓走。老汉流着泪说:“这日子是没法活啦!”

漫长的铁路线上,远远近近人山人海,铁锨撞击石块、钢轨的声音震彻四野,沿路一个个国民党军队的碉堡都成了一座座燃烧的小火山。被撬起的枕木左一堆右一摞,也在猛烈燃烧,压在枕木上的钢轨被烧得变了形。一座座桥梁在大火中毕毕剥剥地炸响,整个铁路线仿佛变成了一条带火的地龙。

人火通宵燃烧。

天亮,雾散,敌机飞来侦察,数百里铁路已经像一条碎尸万段的死蛇.零乱地散落在冰冻的中原大地上……

刘金锁就这么想着。他知道,自己在这千军万马中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卒子”。但是,他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摆摆嘛:他和陈毅说过话;还有那数百里的铁路线,喊着号子就掀翻了,一把大火烧得精光光,痛快,壮哉!

寒冷的冬雨已经转为雪花,纷纷扬扬,迷迷茫茫,好大的雪。雪遮盖了金刚寺的地堡和掩体,道路也被埋没,仿佛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净起来。

天光微露。还是没有声音,阵地更如死去了一般。

沉寂的战场是被炸醒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碉堡、鹿砦下的炸药几乎同时爆响,那声响惊天动地,十几里外都能听到。浓浓的硝烟中,金刚寺圩门哗哗啦啦地倒塌。埋伏在雪地里的突击队一跃而起,疾速冲进敌阵。

后续部队如同一桶桶滚开的水向金刚寺的两侧泼过去。

金刚寺西面的陈赓兵团张姚营攻人孙庄据点,把一个营的敌人逼进三个大院里。敌人反扑无望,全部投降。从金刚寺方向败撤的敌人迎头撞上士气正旺的张姚营,又掉头往回跑,结果两头受击,溃不成军,又是全部缴械。

陈粟、陈谢兵团发起对机王寨的总攻。

在此之前,驻守外围枣子牙的敌第3旅第8团已无条件向陈赓兵团第26旅投降。总攻开始后,军心动摇的祝王寨守敌整编第3师丧失抵抗意志,慌乱夺路向西、向南突围。

向西逃窜的敌人被第10旅第28、30团前截后追打垮了;向南溃退的敌人在第29团的追击下全部被歼;残留的敌人被突人祝王寨的第26旅肃清。不到一个小时,敌第5兵团兵团部及整编第3师全军覆没,第5兵团参谋长李英才、副参谋长邹炎、整编第3师师长路可贞、第3旅参谋长饶亚伯、第20旅参谋长沈炳宏被生擒,第3旅旅长雷自修、第20旅旅长谭嘉范被击毙。该部高级将领中仅漏网一人:兵团司令长官李铁军。

李英才是在祝王寨总攻时被俘的。当时,他戴着一顶士兵军帽,在跳寨墙时把腿摔伤了,身上只穿一件汗衫,天冷又披了一条军毯。

谈起敌人最后突围的情景,李英才供述:“双方战斗力的悬殊是明显的。就说寨外围的战斗吧,在祝王寨东南,我们的守兵是1团和旅直,你们不过两千人。枪刚响,我们的一个整团就垮了,只剩不足百人逃进寨。你们进攻金刚寺ZO旅的时候,我们曾去电报要他们靠拢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到回电,金刚寺已被破,逃回来的只有几个人。一听说20旅被歼,祝王寨外围的7团、8团的意志就全垮了,接连被打得七零八落。李司令官急得不停地骂人、打人,但败势已定,毫无办法。他叫我给南京和郑州打急电,报告20旅情况不明,3旅两个团已被打垮,只剩下59团和师部、兵团部还守在寨子里,力量悬殊无法抵抗,而且待援不及,决定突围。电报还没有发完,李铁军突然跑进来说:‘赶快把文件烧焯!’又叫我下令给重炮连,让他们把炮弹一齐打完。他给了我100万元,叫我逃出后到遂平附近集合。我正在收拾,外面炮响了。街上突然人喊马叫,乱成一堆。我看劲头不对,东西也来不及带,就随他们向东南寨墙跑去。师部和兵团部的官兵正一群群争着夺路从寨墙跳下去。我拉住一匹马的尾巴挤上寨墙。上面人挤人,哭喊连天,把我又挤下来。我又跑到东寨墙,那边正在打;掉头又朝西跑,西边也在打。活路只有东南那一头了,没办法又跑回去。刚爬上两丈高的城头,我的腿就抖了。正犹豫的时候,后面挤上来的人把我一把推下城,腿就跌伤了。两个卫士扶着我向南逃,没半里路,就听到四面都是冲锋号声。我倒在泥沟里,对旁边的人说:‘我不跑了……这腿,反正也跑不出去了……’正说着,你们的兵就追到了。”

李英才又骂统帅部指挥作战愚蠢无能:“我们这次来是顾祝同的命令,他叫我们兼程北上,解郾城之围。命令原说是20师和我们一起的。我们走到西平二十里铺,刚和贵军接触就发现情况严重。当即打电报给郑州,催20师快些来。顾祝同忽然变卦,说20师暂时不来了,还说贵军已经南下。我们又去电报要求。即派援兵,兵没派,让我们酌情处理,弄得我们进不能,退又不能。后来又要我们突围,却不告诉有关情况和贵军的兵力,也不调兵做有效增援。李司令官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上面叫进就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你们布置好的袋子里钻,哪晓得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谈到战争的前途,这位少将参谋长无限感慨:“你们的兵愿意打仗,而且知道为谁打。当我被俘后,你们许多士兵都来和我谈话。我实在奇怪,他们为什么每个人都说得这样好,这样动人简直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观。和这样的军队作战,难怪企败!唉,不管蒋介石怎样剜肉补疮,命定了:国军的全部垮台只是时间的问题!”

战后的祝王寨、金刚寺一带数万将士全都拥到辽阔的雪野上欢呼,庆祝陈粟野战军和刘邓野战军陈赓兵团大会师。有人先向天空放了第一枪,瞬间,万枪齐鸣,劈劈啪啪,震耳欲聋。

平汉路、祝王寨、金刚寺的胜利,迫使蒋介石从在大别山“清剿”刘邓主力的部队中抽出13个旅回援,打乱了国民党军在中原的整个部署。

经略中原的刘伯承则针锋相对,统筹陈粟、陈谢、刘邓三路大军,矛头直指国民党回援部队的集结重镇——确山。

武汉 三元里 1947年12月31日

白崇禧的情绪坏透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他也不去接。自从第5兵团兵团部和整编第3师被歼、第20师在确山被围后,他感到每一声电话铃响都是一种不祥。

确山一战从12月28日打到31日,已经整整四天。四天里,白崇禧坐卧不宁,仿佛苦苦度了四年。

关于确山战役,笔者不做具体描述,仅提供白崇禧华中“剿匪”司令部民国38年2月23日战字第138号代电——《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全文。从国民党军队的角度窥视战役全貌,可解其中三昧。文中称解放军为“匪”,称解放军的军事行动为“流窜”等,为保持文件的原始性,一概未予删改。

《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

之五——12月28日至31日确山战斗

(甲)匪情:

12月上旬,匪陈毅部流窜豫中,与豫西之匪陈赓部

会合,积极蠢动于郑州、信阳间地区,企图击破我平汉

路,策应刘(伯承)匪之作战。中旬陷我新郑、许昌、西

平,一部围攻都城,主力围击第3师于西平南之祝王寨、

金刚寺等地区。对日,匪陈毅部3CD(“CD”为纵队英文

缩写,下同。——引者注)、4CD与陈赓部4CD、gCD共

约3万余人乘我第3师失利之余,分三路南下围攻确山。

又,匪刘伯承部之1OCD及3CD之一部「此时第10纵队

在桐柏山区,第3纵队在皖西山区创建、巩固根据地。参

加确山战役的实为第1纵队主力。白崇禧在大别山“清剿”

月余,“敌情”竟掌握得如此糊涂。(——引者注)于28日夜

窜据确山东南留庄及其以西地区,企图阻截我军对确山之

增援。

(乙)作战指导:

12月26日,20D(“D”为师的英文缩写,下同。

——引者注)于正阳奉主席蒋电令,即向遂平前进,

27日夜到达确山。复奉主席蒋电饬守备确山,仍归

东部指挥。时陈匪「此指陈粟、陈谢部。——引者注」已

逐渐迫近确山,形成包围态势,东部当即电20D杨师

长以全力固守确山待援,同时授予机动兵团之命令要旨

如次:

①围攻确山我ZOD之匪约3万余人「陈粟、陈

谢、刘邓三军实际投入兵力不足2万。——引者注」,

现在激战中,已饬20D杨师长固守待援。

②着罗司令官广文指挥10D、118B「“B”为旅的英

文缩写。——引者注」、9B即向正阳、明港急进,解确

山之围。「此兵力调动实非白崇禧的本意,而是蒋介石

的手谕。白对蒋的此种剜肉补疮,从大别山抽兵以解燃

眉,从而大大削弱了“清剿”部署的非战略做法相当不

满。——引者注」

③着胡师长率11主力向确山方面驰援,其商城

之防务仍由58D之一团担任。[商城地处大别山腹地,

以一团守兵代替原来一个师的防务,如何守得住、防得

住呢?据此可见,大别山“清剿”的实力已被削弱到何等

程度。——引者注」

④授予汉口空军第4军区罗司令任务如下:

a以全力支援20D在确山之战斗,特以支援确山

南侧V字形高地之战斗为主。

b不断压制明港、新安店之匪军,勿使出动妨碍

我118B、9B之行动。

c空投弹药一基数以上,接济确山守军。

(丙)作战经过:

28日23时,匪逼近城郊,先向我确山车站及东关

等处猛攻,至29日9时30分,匪万余向城南我V形

阵地围攻。守军沉着应战,同时空军到达支援。匪不得

逞。入暮后,匪陈赓股4、9两纵队及陈毅股3、4两纵

队各以主力分向我东关及V形阵地之6563、67O0两高

地不断猛扑,激战至3O日1时,6563高地被匪突入。

我以有力部队逆袭冲杀,至拂晓,将匪击溃。犯 67O0

高地及东关之匪经彻夜之激战后,亦狼狈溃退。黄昏

后,再兴攻击,陈赓部9千余携术梯分向城北、城西猛

犯,激战经夜,匪不断增援,反复肉搏,10余次,战

况空前惨烈。至31日 3时,北门被匪炮击毁成三个缺

口,我官兵猛勇逆袭,激战至8时许,匪以伤亡惨重向

北退去,又陈毅部约万余人向6700高地及东关猛攻,

6700高地大部于31日4时陷于匪手。我军奋不顾身,

反复肉搏,该高地得而复失者六次,匪尸枕藉,但仍据

67O0高地南端顽抗。拂晓后,我空军到达助战及我

20D以预备队增援,发生白刃战四次,至11时将匪完

全击溃。是日,我援军先头部队118B及gB分别到达

宋埠(正阳西北距确山30公里)明港计程,即可与确

山守军内外夹歼犯匪。ZI时,匪一部分向东关及西关

进犯,战约一小时,战况渐趋沉寂,匪主力似已逃窜。

20D当即派队扫荡至车站附近,匪向我反扑,经我猛

冲杀后即北窜。 37年1月1日,我以有生力量沿铁路

向古城方向追剿,沿途击溃匪之掩护部队,战斗遂告终

止。当空军受命以全力支援确山守备部队20D之战斗

时,即作如下之准备:

a令驻汉口基地之全部P—51到机与B—25机一律

整备完妥,准备作战。

b调徐州之B-25机二架返汉,并利用返汉之便

轰炸确山附近匪军。

调徐州第3大队一个中队兵力来汉增防。

d整备 B-25一架,C-47两架作夜问之出动。

e整备C-46机空投粮弹。

我陆军20D守备确山,经四昼夜之苦战奋斗,全

军部队亘全战之,经过昼夜派机前往侦察及对匪之攻击

重点兵力、昼间潜伏之村落、司令部驻地等射击轰炸及

投送粮弹,计是役昼间出动作战飞机B—25机15架

次,P-51机74架次,夜间出动C-47机五架次,基

于29日夜之战斗经验,30、31两夜全夜在确山上空支

援20D之战斗,又出动C-46运输机13架次,投送

弹药39876公斤。是役消耗炸弹约23200磅,子弹

54830发,汽油 2384O加仑。总计全战果,毙伤匪2万

余「显然夸大。倘如此,无异“全歼”有余,但“余”出部

分又该从哪个“账本”上拨来呢?——引者注」;牛马约

500头;俘匪300余(内救出第3师被俘士兵26O

名)。夺获轻机枪五挺,步、骑枪66支,冲锋枪5支

[“5+66+5=76”。“夺获”枪支 76,“俘匪”3O0余,这与。毙

伤2万余”相差天壤,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引者注」

其它战利品无算。

从客观角度严格地说,由于缺乏战场统一指挥,以及因侦察工作疏漏造成主攻目标选择不当,给敌留下了可以控制东、西、北三关的城南高地,致使确山没有最后拿下,平汉战役最后一段未达预期目标,令人扼腕遗憾。但从整个战略上来讲,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予敌以重创,并于确山城下胜利会师,则为日后为三军逐鹿中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一点无可非议。

电话终于给白崇禧带来了好消息:确山守卫战已获“全胜”。

白崇禧没有振奋,脸色依然铁青。作为总指挥,他太明白此“全胜”的真正内涵了。守住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确山城,却让蒋介石把围剿大别山的兵力调得七零八落,打乱了清剿的整个部署。且陈赓、陈毅与大别山的刘邓互为策应,以后的“窜扰”必增无减。清剿大别山的部署无法真正实现,他这个“剿匪”总司令如何收场?越想越气,白崇禧再也无法克制:“第一线指挥官指挥不了第一线的部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打的是什么仗?‘全胜’?全乱了!干脆回南京,让他‘娘希匹’的来指挥好了!”

白崇禧一气之下真的打道回府了。九江指挥部群龙无首,历时35天的大别山第一阶段“清剿”有头无尾,至此结束。

仗打得无尾,白崇禧却给它写了个“尾巴”。回到南京,他组织人泡制了一份《大别山作战检讨报告》。

在这个报告中,单就每个教训的总结剖析来讲,白崇禧还是中肯的,也切中实际。但从整体讲,哪一条也没戳到实质。

国民党军队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对此倒有相对清醒的认识。整编第11师师长王元直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阅国防部参谋长办公厅的《大别山作战经验教

训》,谓我师由龙升镇向北向店增援迟缓(即刘伯承遇

险的那一天。——引者注),致匪1纵队逃窜等语。查

当晚我旅通宵行动,33团一日夜行程达160里,行动

迟滞者如此,不知行动快者将如何?上级指挥拙劣已

极,一切判断均不正确,使部队徒劳往返,官兵怨声载

道。今置指挥不当不予批评检讨,而谓部队行动迟缓,

诚属昏馈已极。

(共军)高级指挥官指挥之妙,令人高深莫测。(国

军)如此昏庸,安得为刘伯承对手哉!

(共军)“攻其所必趋,趋其所必救”,使国军处处被

动,尾随敌人。刘伯承之用兵,深合《孙子兵法》,有

人谓刘伯承指挥国防部,信然不谬!

阅奸匪《重要文件汇编》,觉刘伯承之学识、见解

俱高,无怪乎以劣装备而造次挫折我国军也。反观我国

军将领中之肯研究学术者,能有几人?稍有一、二知乞

之士,亦教条主义者而已。

以如此腐化脆弱之国军,而必发动内战,妄图以武

力解决国是,宁非笑话。夫今日国民党员、政府官员与

国军将领之腐化,较之满清政府,想有过之无不及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