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一定替你写。但是,大嫂冒死把你藏在家里,你也一定要安心养伤。别想着死,伤好了,还要回部队呢!”
陈晓静喂他喝了几口水:“伤很疼吧?”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孩子气的笑:“就想吃碗面条……”
天没亮,他就咽气了。
于乔和陈晓静白天还是满山钻,碰到自己的部队在本区打仗,就跟着转几天;部队到外区执行任务,她们就再单独行动。漫天风雪,她们像羚羊一样在大山里出没,不敢有一点大意。前几天,文工团的四个女团员被敌人抓住,集体轮奸后,把她们吊死在树上。恶劣的环境把于乔和陈晓静的各种器官的灵敏度训练得极高,一里外的一声鸟叫她们也能捕捉到。
村子里这几天风声紧,敌人来来往往,于乔和陈晓静不敢进村,弄不到一点吃的,头晕眼黑,一站起来就往地上栽。
“晓静,咱们不能这样等着饿死……”
两个人一点一点往山下爬,折腾到天亮,弄来了小半碗稻谷。陈晓静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于乔拉住:“咱这副肠子,快成破烂的空口袋啦,稻壳一扎,非断不可。”
于乔找来两块石头,一点一点搓稻壳,搓一小撮,放嘴里嚼一点儿一一真香啊!反复嚼,舍不得咽下去。
突然,陈晓静示意于乔住手,指着前面,悄声道:“有动静!”
两个人没来及站起,树丛里钻出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于乔立马摸出手榴弹。
“同志!……”接着是男人的低沉悲恸的哭声。
于乔小心翼翼地走近。那男人头发长而乱,和脸上的胡子连成一片;冰天雪地,身上的单衣破碎飘零,一缕一条,赤着脚,野人似的。
“同志……听你们是北方口音,一定是自己人,我才……”
“你是哪部队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6纵16旅的……过汝河掩护大部队,我们最后撤退,打散了,一直找部队……腿受了伤,走走爬爬,到大别山已经开始下雪,到处是敌人的部队……”
“你是……”于乔突然觉得眼熟,再靠近,不敢相信:“你是大刘?”
于乔在抗大第6分校学习时,打靶成绩优秀。男生队里有个刘大个儿,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于乔常跟他切磋射击技巧。于乔篮球打得好,得益于大刘的指导,所以于乔常常称他“刘指导”。
见眼前的这个人愣神,于乔又喊:“刘指导!”
“于乔?”
大刘终于认出了于乔。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那个漂亮的北平洋学生联系在一起,热泪流满了脸。
“大刘……你吃苦了!”
“找到自己人就好……我一直相信会找到的。”
陈晓静将一把去了壳的稻米递给大刘:“快吃吧,就着地上的雪。”
从此,常常在这一带转的两个女兵中又多了一个男兵。
他们在山上转了两天,没有找到部队。大刘很着急。于乔说,已经摸准了部队的活动规律,肯定能找到。
果然,一天傍晚,他们找到了第6纵队第门旅。
刚跟部队走了20多里,在红山铺又与敌人遭遇。大刘随着部队上去了。一仗下来,伤员不少。于乔和陈晓静帮着包扎。一个战士被打中脖子的大动脉,血流不止,卫生所所长喊:“谁是0型血?”
“我!”于乔跑过去,脱下棉衣。
大针头扎下去,一次又一次,血管细得扎不着。抽了200CC,于乔直觉得口渴得厉害,想去找口水,一起身,天族地转,金花四溅,直楞楞栽在地上。
部队最怕出现伤员、病号。没有后方医院,抬着走影响部队转移、作战,放在老乡家里不但不安全,还会危及到老乡的身家性命。
王自阁老人对笔者谈起他当年负伤后的情形:
我的腿负伤后住在童大爷家里,区长说,敌人“扫荡”很紧,7师离这里只有20里;那些逃亡在外的土豪劣绅、伪乡保长也组成“清乡队”回来了。为了安全,区里决定把我安置在山上。那里有个老虎洞,虽远近有名但没人敢去,最安全。区长说去年打游击时,他住过,没见到老虎,里面也很干燥,问我去不去。
童大爷、童大娘都不同意,说咋能住老虎洞呢?我很坚决,执意要去。我不能连累童大爷一家。
我被抬到老虎洞,每天晚上童大爷的儿子金孩给我送饭。头一天平安过去了。第二天黄昏,我口渴得像火在燎喉咙,想试着爬到洞口抓把雪吃。还没翻身,左腿就疼得像断了,忙仰身躺下。间里已黑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忽然,洞口传来“呼哧”、“呼哧”的声响。敌人?不像!莫非是老虎?我屏住呼吸,摸出童大爷给我的火柴。他告诉过我:万一野东西来了,擦根火柴就能吓走它,那东西怕火。
“呼哧”、“呼哧”的声音越来越响,手指头偏偏紧张得不听使唤。好不容易“刷”的一声,火柴亮了。透过黯淡的黄光,见一个东西停在洞口。它头上有黑一块、白一块的花纹,眼里放着绿光,一闪一闪地盯着我。真是只老虎。
我一急,抓着几根火柴一齐划,“嚓——”一束大火苗亮起来。花斑虎大吼“嗥——”跟我对视了几秒钟,掉头跑掉了。
火柴也灭了。
我在黑暗里听到心口像擂大鼓。才几分钟,棉衣里外已经湿透了,一身冰冷的汗。
那些“清乡队”、“小保队”惨无人道。他们抓住暗藏解放军伤员的老百姓,就吊打、割耳朵、挖眼睛。张庙一位老汉被他们抓住后,被枪托子面朝下砸在地上,又被四根钉棺材的半尺长大铁钉钉住了双手、双脚。敌人钉一根大铁钉问一句:“还藏不藏共匪?”“还闹不闹翻身?”
这也吓不倒大别山的老百姓。
当年的区长肖明对笔者说,有一天他到各村布置工作,被敌人盯上了。一时无法脱身,就跑到殷棚庙湾。一个叫肖本银的汉子把他藏在家里。刚藏好,尾追的敌人进了村。肖本银的妻子为把敌人引开,不顾自己五个月的身孕,扭头就往山上跑。她在山里跟敌人兜了一天圈子。肖明脱险了,她却流产了。
当时任麻城东本区副书记兼武装工作队队长的赵金良说,有一天他正在布置工作,敌人进村了。鸡飞狗跳墙,村子大乱。为了掩护同志们转移,他拔脚朝村外跑。上百敌人追出村。赵金良一口气跑到李家榜,敌人跟着也进了村。赵金良越墙、跳房,跑了半个村子也没找到合适的藏身之处。敌人堵住了所有出村的路口。他忽然看到一家门口贴着大红喜字,就抬脚闯了进去。正房中间坐着一圈人,正举杯为新郎官祝酒。满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惊呆了。赵金良说:“打扰了!”三两步跨进洞房。
洞房里新娘一个人坐在床上,见慌慌张张进来陌生人,又羞义怕,浑身哆嗦。赵金良明言快语亮出自己的身份,说实在无奈才来此暂避,叫她不要怕,敌人进房搜索,就说新郎不胜酒力,休息在床。
赵金良脱了棉衣,藏好;刚钻进新人的被窝,敌人就闯进了外屋:
“刚才有个人跑到你们家里来了吗?”
老百姓七嘴八舌:
“没有哇。老总辛苦了,喝杯喜酒暖暖身子。”
“老总,赶上了,让弟兄们来喝一盅吧。”
“喜酒,大吉大利……”
门帘被挑开:
“床上睡的什么人?!”
新娘道:“我男人,酒喝多了,睡着了。”
敌人信以为真,退去了。
天黑后,这家大爷到村子周围看看确实没有情况了,才送赵金良出了村。
直到现在,44年过去了,赵金良还记得那家男主人姓詹,新娘姓胡。他对笔者说:“乡亲们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生命,我没齿不忘2”
许多老人说:47年,那个冷啊!大别山从来没那么冷过。
县、区党组织遭到破坏,许多优秀的干部惨遭杀害。金寨县县委书记白涛被枪杀后暴尸城关。敌人扬言:“谁敢收尸,与白涛同罪!”
贫农吕绍先夫妇在群众的协助下,冒死收尸,安葬了白涛。
新洲县县长刘天元被捕后,敌营长连夜提审。
刘天元说:“你不够资格审我,往上解好了。”
无论怎样软硬兼施,刘天元均置之不理。敌人无奈,只得上解宋埠敌兵司令部。行至夫子河,敌人企图趁机诱捕共产党员,给刘天元松绑,让他骑马,前后左右却安排了便衣。刘天元就在马上故意“骂”给群众听:“老子被捕了,有什么好看的!”
在宋埠,刘天元依然只字不露。敌人竟惨无人道地用两辆汽车肢解了刘天元。
晋冀鲁豫野战军第门纵队团政治部主任刘吉祥病重隐蔽在山上,被“小保队”抓住,关押在麻城县牢房。敌人动用各种原始的、现代的刑具,都没能让刘吉祥开口。终于在一天上午,敌人把遍体伤痕的刘吉祥抬到县城十字街头。刽子手说:
“刘吉祥,你该死了!”
刘吉祥艰难地站起来:“解放军不怕死!”又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群众:“乡亲们,你们记住我是麻城乘马岗细冲凹人,1932年参加红军,身上有九个伤疤。刽子手今天要杀我,这没什么。中国革命很快就要胜利了,会有人跟他们算帐的!”
枪响了。只有10米远,几十发子弹竟没打中。敌执行官:了,将一把大洋掼到地上:“给我打,谁打中钱就归谁!”
坚持在大别山区的野战部队和地方部队按既定方针与敌周旋,千转万移就是不离大别山,而且在转战中寻机歼敌、12月15日,分遣到桐柏军区的第10纵队攻占桐柏县城,全歼守敌700余人;20日,汉江军区的第10纵队解放天门、京山两座县城,进而奔袭钟祥,歼敌湖北保安第2总队及县保安大队1300余人;23日,鄂豫4分区部队在黄岗上巴河地区歼敌四个保安中队及七个乡公所;24日,在内线作战的第6纵队第16旅奔袭2O0余里,第三次打开广济县城,歼敌青年军第203师第2旅第6团1800余人。
每一仗都是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追、包抄中进行的。弹药缺乏,没有后勤供应,常常是一天辗转百余里,饿着肚子打仗。
部队开始杀马充饥。
战马随部队南北转战,与战士们结成生死之情、杀马,战士们呜呜地哭,抱住马头紧紧不放手。
军分区政委卢青田的黑驼马三次救过他的命。他把管理员叫来,说:
“把我那匹牲口取消。”
“杀黑驼马?你不如把我杀了!”
管理员蹲下来抱着头哭。卢青田嘴唇青紫。
“不杀就放了它,人都没吃的,哪有粮食喂它。”
第二天,卢青田又见到黑驼马,他火了:
“为什么不执行命令?”
“我执行了。老百姓都不要,敌人三天两头来,养在家怕出麻烦。”
“把缰绳解了,赶到树林子里去,让它自谋出路。”
部队一个月里转战几百里。一天在青蛇湾驻扎,卢青田脚受了伤,坐在村口看地形。忽听一阵马蹄声,他警觉地一跃而起。
警卫员惊异地叫道:“嘿!黑驼马!”
黑驼马尾随部队几百里,跟到了青蛇湾。
仗打得再苦,卢青田也是不流泪的,这时他却再也控制不住了,泪水哗哗地淌。
黑驼马仰起头,前蹄跃起,三尺长的马尾甩来甩去。
卢青田抱住黑驼马的脖子,用手轻轻地拍打。黑驼马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两只光滑的尖耳朵一抖一抖,后蹄不停地踢踏。渐渐它安静下来。卢青田检查它的四蹄,又拍拍它干瘪下去的肚子,后来在臀部发现了一块粘着泥土的伤口:“啊呀!你负伤啦。”
黑驼马有灵性,尖耳朵一抖,后蹄又跳起来。
管理员闻声跑来,仿佛重逢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孩子,扑过来抱住黑驼马的脖子,呜咽道:“政委,可不能再把它扔了啊!”
卢青田:“唉,这是什么时候啦,战士们都没有吃的了。”
司令员来,也动了情:“政委,我们分区只有这一匹马了,留下吧,让伤员、病号轮流骑。”
黑驼马终于幸存,随着它的主人日夜奔袭。一个月里,分区部队收复县城12座。
多少支这样的部队在大别山内外出击、转战。据不完全统计,刘邓大军主力在大别山反“清剿”及在桐柏、江汉、淮西展开的作战中,共歼敌1.7万人。
河南西平 祝王寨金刚寺 1947年12月25日——26日
冬雨浙浙沥沥。
天黑下来,枪声也停止了。陈粟、陈谢兵团的一线部队在完成包围之后,僵旗息鼓,开始做总攻的准备。被围的敌人也趁机巩固工事,准备死守待援。双方的阵地显得异常寂静。这是激战前的那种一触即发的寂静。
战场的后方却是另外一种情景:大路上、田野里拥挤着炮车、骡马、担架队以及主力部队的行进纵队。道路、田埂被踩成了烂酱缸,脚踏下去,泥浆和破碎的薄冰就淹没了脚背;每个人的小腿都成了两根泥棍子,停下来又冻成冰柱子。
大战在即。
前面不远处升起一片照明的火光,火光勾勒出祝王寨、金刚寺外圩子的轮廓。敌第5兵团兵团部及属下整编第3师奉顾祝同之命兼程北上,走着走着,就懵懵懂懂地走进了“圈子”里。
按照指定位置,各部队分别进入前沿村庄。每座村庄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一星火光,也很少听到人声,使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集中了数万部队的大战场。只有走进这些庄子,才会发觉这里的空气紧张得嗤着火星。庄内庄外挤满了部队,有的还在运动,低声传达着口令。
在沙土集押着俘虏见到陈毅的那个排长刘金锁突然无声地笑了。他不知怎么想起前些日子陇海、平汉路破袭战,也许是即将爆发的大战使人联想到以往的胜利吧。不过,那轰轰烈烈的铁路拧麻花似的破袭战也确实有意思……
12月13日,也就是刘邓分手后刘伯承遇险的那一天,陈粟大军第1、3、4纵队和陈谢兵团为调动、分散大别山的敌人,只用几天时间就破坏了陇海路郑州到民权段、平汉路郑州到许昌段的420多公里的铁路,同时攻克许昌、漂河、驻马店等重要基地和兰封、民权、长葛、遂平等23座县城,歼敌2万余人。刘金锁参加了这场破袭战,但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这不是神了吗?现在想想,那种“神”是有来头的。
长期在陇海、平汉路外围作战,战士们对这两条为国民党军队“输血”的大动脉早就耿耿于怀。况且,听说斩断它是为了直接配合刘邓大军粉碎白崇禧33个旅对大别山的“围剿”,事关战略进攻大局的成败,大家的劲头一下子就上来了。不光是部队,连老百姓也叫好。在向平汉路开进的途中,一群一群的男女百姓肩扛锄头斧镐,汇人部队。
那天,刘金锁碰到了一位50多岁的老汉和他的小闺女,他们也来破路。老汉叫李长贵,从陕北逃出来的。胡宗南的军队占领延安后,奸淫烧杀,无恶不作。他的大儿子被抓去当兵,死活不知;大闺女被敌军抢走,几天后,惨不忍睹的尸体被抛在清凉山的河边。老伴悲愤交加甩手去了,老汉就带着二儿子和小闺女逃回河南老家。哪料回来不久,二儿子又被国民党抓走。老汉流着泪说:“这日子是没法活啦!”
漫长的铁路线上,远远近近人山人海,铁锨撞击石块、钢轨的声音震彻四野,沿路一个个国民党军队的碉堡都成了一座座燃烧的小火山。被撬起的枕木左一堆右一摞,也在猛烈燃烧,压在枕木上的钢轨被烧得变了形。一座座桥梁在大火中毕毕剥剥地炸响,整个铁路线仿佛变成了一条带火的地龙。
人火通宵燃烧。
天亮,雾散,敌机飞来侦察,数百里铁路已经像一条碎尸万段的死蛇.零乱地散落在冰冻的中原大地上……
刘金锁就这么想着。他知道,自己在这千军万马中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卒子”。但是,他佩服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摆摆嘛:他和陈毅说过话;还有那数百里的铁路线,喊着号子就掀翻了,一把大火烧得精光光,痛快,壮哉!
寒冷的冬雨已经转为雪花,纷纷扬扬,迷迷茫茫,好大的雪。雪遮盖了金刚寺的地堡和掩体,道路也被埋没,仿佛世界一下子变得干净起来。
天光微露。还是没有声音,阵地更如死去了一般。
沉寂的战场是被炸醒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埋在碉堡、鹿砦下的炸药几乎同时爆响,那声响惊天动地,十几里外都能听到。浓浓的硝烟中,金刚寺圩门哗哗啦啦地倒塌。埋伏在雪地里的突击队一跃而起,疾速冲进敌阵。
后续部队如同一桶桶滚开的水向金刚寺的两侧泼过去。
金刚寺西面的陈赓兵团张姚营攻人孙庄据点,把一个营的敌人逼进三个大院里。敌人反扑无望,全部投降。从金刚寺方向败撤的敌人迎头撞上士气正旺的张姚营,又掉头往回跑,结果两头受击,溃不成军,又是全部缴械。
陈粟、陈谢兵团发起对机王寨的总攻。
在此之前,驻守外围枣子牙的敌第3旅第8团已无条件向陈赓兵团第26旅投降。总攻开始后,军心动摇的祝王寨守敌整编第3师丧失抵抗意志,慌乱夺路向西、向南突围。
向西逃窜的敌人被第10旅第28、30团前截后追打垮了;向南溃退的敌人在第29团的追击下全部被歼;残留的敌人被突人祝王寨的第26旅肃清。不到一个小时,敌第5兵团兵团部及整编第3师全军覆没,第5兵团参谋长李英才、副参谋长邹炎、整编第3师师长路可贞、第3旅参谋长饶亚伯、第20旅参谋长沈炳宏被生擒,第3旅旅长雷自修、第20旅旅长谭嘉范被击毙。该部高级将领中仅漏网一人:兵团司令长官李铁军。
李英才是在祝王寨总攻时被俘的。当时,他戴着一顶士兵军帽,在跳寨墙时把腿摔伤了,身上只穿一件汗衫,天冷又披了一条军毯。
谈起敌人最后突围的情景,李英才供述:“双方战斗力的悬殊是明显的。就说寨外围的战斗吧,在祝王寨东南,我们的守兵是1团和旅直,你们不过两千人。枪刚响,我们的一个整团就垮了,只剩不足百人逃进寨。你们进攻金刚寺ZO旅的时候,我们曾去电报要他们靠拢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到回电,金刚寺已被破,逃回来的只有几个人。一听说20旅被歼,祝王寨外围的7团、8团的意志就全垮了,接连被打得七零八落。李司令官急得不停地骂人、打人,但败势已定,毫无办法。他叫我给南京和郑州打急电,报告20旅情况不明,3旅两个团已被打垮,只剩下59团和师部、兵团部还守在寨子里,力量悬殊无法抵抗,而且待援不及,决定突围。电报还没有发完,李铁军突然跑进来说:‘赶快把文件烧焯!’又叫我下令给重炮连,让他们把炮弹一齐打完。他给了我100万元,叫我逃出后到遂平附近集合。我正在收拾,外面炮响了。街上突然人喊马叫,乱成一堆。我看劲头不对,东西也来不及带,就随他们向东南寨墙跑去。师部和兵团部的官兵正一群群争着夺路从寨墙跳下去。我拉住一匹马的尾巴挤上寨墙。上面人挤人,哭喊连天,把我又挤下来。我又跑到东寨墙,那边正在打;掉头又朝西跑,西边也在打。活路只有东南那一头了,没办法又跑回去。刚爬上两丈高的城头,我的腿就抖了。正犹豫的时候,后面挤上来的人把我一把推下城,腿就跌伤了。两个卫士扶着我向南逃,没半里路,就听到四面都是冲锋号声。我倒在泥沟里,对旁边的人说:‘我不跑了……这腿,反正也跑不出去了……’正说着,你们的兵就追到了。”
李英才又骂统帅部指挥作战愚蠢无能:“我们这次来是顾祝同的命令,他叫我们兼程北上,解郾城之围。命令原说是20师和我们一起的。我们走到西平二十里铺,刚和贵军接触就发现情况严重。当即打电报给郑州,催20师快些来。顾祝同忽然变卦,说20师暂时不来了,还说贵军已经南下。我们又去电报要求。即派援兵,兵没派,让我们酌情处理,弄得我们进不能,退又不能。后来又要我们突围,却不告诉有关情况和贵军的兵力,也不调兵做有效增援。李司令官是个头脑简单的人,上面叫进就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你们布置好的袋子里钻,哪晓得钻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谈到战争的前途,这位少将参谋长无限感慨:“你们的兵愿意打仗,而且知道为谁打。当我被俘后,你们许多士兵都来和我谈话。我实在奇怪,他们为什么每个人都说得这样好,这样动人简直每个人都有自己完整的人生观。和这样的军队作战,难怪企败!唉,不管蒋介石怎样剜肉补疮,命定了:国军的全部垮台只是时间的问题!”
战后的祝王寨、金刚寺一带数万将士全都拥到辽阔的雪野上欢呼,庆祝陈粟野战军和刘邓野战军陈赓兵团大会师。有人先向天空放了第一枪,瞬间,万枪齐鸣,劈劈啪啪,震耳欲聋。
平汉路、祝王寨、金刚寺的胜利,迫使蒋介石从在大别山“清剿”刘邓主力的部队中抽出13个旅回援,打乱了国民党军在中原的整个部署。
经略中原的刘伯承则针锋相对,统筹陈粟、陈谢、刘邓三路大军,矛头直指国民党回援部队的集结重镇——确山。
武汉 三元里 1947年12月31日
白崇禧的情绪坏透了。
桌上的电话铃响了半天,他也不去接。自从第5兵团兵团部和整编第3师被歼、第20师在确山被围后,他感到每一声电话铃响都是一种不祥。
确山一战从12月28日打到31日,已经整整四天。四天里,白崇禧坐卧不宁,仿佛苦苦度了四年。
关于确山战役,笔者不做具体描述,仅提供白崇禧华中“剿匪”司令部民国38年2月23日战字第138号代电——《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全文。从国民党军队的角度窥视战役全貌,可解其中三昧。文中称解放军为“匪”,称解放军的军事行动为“流窜”等,为保持文件的原始性,一概未予删改。
《大别山清剿作战总结报告书》
之五——12月28日至31日确山战斗
(甲)匪情:
12月上旬,匪陈毅部流窜豫中,与豫西之匪陈赓部
会合,积极蠢动于郑州、信阳间地区,企图击破我平汉
路,策应刘(伯承)匪之作战。中旬陷我新郑、许昌、西
平,一部围攻都城,主力围击第3师于西平南之祝王寨、
金刚寺等地区。对日,匪陈毅部3CD(“CD”为纵队英文
缩写,下同。——引者注)、4CD与陈赓部4CD、gCD共
约3万余人乘我第3师失利之余,分三路南下围攻确山。
又,匪刘伯承部之1OCD及3CD之一部「此时第10纵队
在桐柏山区,第3纵队在皖西山区创建、巩固根据地。参
加确山战役的实为第1纵队主力。白崇禧在大别山“清剿”
月余,“敌情”竟掌握得如此糊涂。(——引者注)于28日夜
窜据确山东南留庄及其以西地区,企图阻截我军对确山之
增援。
(乙)作战指导:
12月26日,20D(“D”为师的英文缩写,下同。
——引者注)于正阳奉主席蒋电令,即向遂平前进,
27日夜到达确山。复奉主席蒋电饬守备确山,仍归
东部指挥。时陈匪「此指陈粟、陈谢部。——引者注」已
逐渐迫近确山,形成包围态势,东部当即电20D杨师
长以全力固守确山待援,同时授予机动兵团之命令要旨
如次:
①围攻确山我ZOD之匪约3万余人「陈粟、陈
谢、刘邓三军实际投入兵力不足2万。——引者注」,
现在激战中,已饬20D杨师长固守待援。
②着罗司令官广文指挥10D、118B「“B”为旅的英
文缩写。——引者注」、9B即向正阳、明港急进,解确
山之围。「此兵力调动实非白崇禧的本意,而是蒋介石
的手谕。白对蒋的此种剜肉补疮,从大别山抽兵以解燃
眉,从而大大削弱了“清剿”部署的非战略做法相当不
满。——引者注」
③着胡师长率11主力向确山方面驰援,其商城
之防务仍由58D之一团担任。[商城地处大别山腹地,
以一团守兵代替原来一个师的防务,如何守得住、防得
住呢?据此可见,大别山“清剿”的实力已被削弱到何等
程度。——引者注」
④授予汉口空军第4军区罗司令任务如下:
a以全力支援20D在确山之战斗,特以支援确山
南侧V字形高地之战斗为主。
b不断压制明港、新安店之匪军,勿使出动妨碍
我118B、9B之行动。
c空投弹药一基数以上,接济确山守军。
(丙)作战经过:
28日23时,匪逼近城郊,先向我确山车站及东关
等处猛攻,至29日9时30分,匪万余向城南我V形
阵地围攻。守军沉着应战,同时空军到达支援。匪不得
逞。入暮后,匪陈赓股4、9两纵队及陈毅股3、4两纵
队各以主力分向我东关及V形阵地之6563、67O0两高
地不断猛扑,激战至3O日1时,6563高地被匪突入。
我以有力部队逆袭冲杀,至拂晓,将匪击溃。犯 67O0
高地及东关之匪经彻夜之激战后,亦狼狈溃退。黄昏
后,再兴攻击,陈赓部9千余携术梯分向城北、城西猛
犯,激战经夜,匪不断增援,反复肉搏,10余次,战
况空前惨烈。至31日 3时,北门被匪炮击毁成三个缺
口,我官兵猛勇逆袭,激战至8时许,匪以伤亡惨重向
北退去,又陈毅部约万余人向6700高地及东关猛攻,
6700高地大部于31日4时陷于匪手。我军奋不顾身,
反复肉搏,该高地得而复失者六次,匪尸枕藉,但仍据
67O0高地南端顽抗。拂晓后,我空军到达助战及我
20D以预备队增援,发生白刃战四次,至11时将匪完
全击溃。是日,我援军先头部队118B及gB分别到达
宋埠(正阳西北距确山30公里)明港计程,即可与确
山守军内外夹歼犯匪。ZI时,匪一部分向东关及西关
进犯,战约一小时,战况渐趋沉寂,匪主力似已逃窜。
20D当即派队扫荡至车站附近,匪向我反扑,经我猛
冲杀后即北窜。 37年1月1日,我以有生力量沿铁路
向古城方向追剿,沿途击溃匪之掩护部队,战斗遂告终
止。当空军受命以全力支援确山守备部队20D之战斗
时,即作如下之准备:
a令驻汉口基地之全部P—51到机与B—25机一律
整备完妥,准备作战。
b调徐州之B-25机二架返汉,并利用返汉之便
轰炸确山附近匪军。
调徐州第3大队一个中队兵力来汉增防。
d整备 B-25一架,C-47两架作夜问之出动。
e整备C-46机空投粮弹。
我陆军20D守备确山,经四昼夜之苦战奋斗,全
军部队亘全战之,经过昼夜派机前往侦察及对匪之攻击
重点兵力、昼间潜伏之村落、司令部驻地等射击轰炸及
投送粮弹,计是役昼间出动作战飞机B—25机15架
次,P-51机74架次,夜间出动C-47机五架次,基
于29日夜之战斗经验,30、31两夜全夜在确山上空支
援20D之战斗,又出动C-46运输机13架次,投送
弹药39876公斤。是役消耗炸弹约23200磅,子弹
54830发,汽油 2384O加仑。总计全战果,毙伤匪2万
余「显然夸大。倘如此,无异“全歼”有余,但“余”出部
分又该从哪个“账本”上拨来呢?——引者注」;牛马约
500头;俘匪300余(内救出第3师被俘士兵26O
名)。夺获轻机枪五挺,步、骑枪66支,冲锋枪5支
[“5+66+5=76”。“夺获”枪支 76,“俘匪”3O0余,这与。毙
伤2万余”相差天壤,实在难以自圆其说。——引者注」
其它战利品无算。
从客观角度严格地说,由于缺乏战场统一指挥,以及因侦察工作疏漏造成主攻目标选择不当,给敌留下了可以控制东、西、北三关的城南高地,致使确山没有最后拿下,平汉战役最后一段未达预期目标,令人扼腕遗憾。但从整个战略上来讲,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予敌以重创,并于确山城下胜利会师,则为日后为三军逐鹿中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一点无可非议。
电话终于给白崇禧带来了好消息:确山守卫战已获“全胜”。
白崇禧没有振奋,脸色依然铁青。作为总指挥,他太明白此“全胜”的真正内涵了。守住了一个摇摇晃晃的确山城,却让蒋介石把围剿大别山的兵力调得七零八落,打乱了清剿的整个部署。且陈赓、陈毅与大别山的刘邓互为策应,以后的“窜扰”必增无减。清剿大别山的部署无法真正实现,他这个“剿匪”总司令如何收场?越想越气,白崇禧再也无法克制:“第一线指挥官指挥不了第一线的部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打的是什么仗?‘全胜’?全乱了!干脆回南京,让他‘娘希匹’的来指挥好了!”
白崇禧一气之下真的打道回府了。九江指挥部群龙无首,历时35天的大别山第一阶段“清剿”有头无尾,至此结束。
仗打得无尾,白崇禧却给它写了个“尾巴”。回到南京,他组织人泡制了一份《大别山作战检讨报告》。
在这个报告中,单就每个教训的总结剖析来讲,白崇禧还是中肯的,也切中实际。但从整体讲,哪一条也没戳到实质。
国民党军队的一些中下层军官对此倒有相对清醒的认识。整编第11师师长王元直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阅国防部参谋长办公厅的《大别山作战经验教
训》,谓我师由龙升镇向北向店增援迟缓(即刘伯承遇
险的那一天。——引者注),致匪1纵队逃窜等语。查
当晚我旅通宵行动,33团一日夜行程达160里,行动
迟滞者如此,不知行动快者将如何?上级指挥拙劣已
极,一切判断均不正确,使部队徒劳往返,官兵怨声载
道。今置指挥不当不予批评检讨,而谓部队行动迟缓,
诚属昏馈已极。
(共军)高级指挥官指挥之妙,令人高深莫测。(国
军)如此昏庸,安得为刘伯承对手哉!
(共军)“攻其所必趋,趋其所必救”,使国军处处被
动,尾随敌人。刘伯承之用兵,深合《孙子兵法》,有
人谓刘伯承指挥国防部,信然不谬!
阅奸匪《重要文件汇编》,觉刘伯承之学识、见解
俱高,无怪乎以劣装备而造次挫折我国军也。反观我国
军将领中之肯研究学术者,能有几人?稍有一、二知乞
之士,亦教条主义者而已。
以如此腐化脆弱之国军,而必发动内战,妄图以武
力解决国是,宁非笑话。夫今日国民党员、政府官员与
国军将领之腐化,较之满清政府,想有过之无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