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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势中原大势中原第3章 横阵造势

作者:王玉彬/王苏红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09

鲁西南 黄河南岸 1947年7月2日

刘邓大军第1纵队自孙口、林楼横渡黄河,一刻未停,随即以每小时20华里的强行军扑向百里外国民党军队“黄河防线”的中心重镇——郓城。

七月流火,广阔的大平原上无遮无挡。路上的土晒得滚烫,战士的脚板蹭过去,一步一串白烟,整个队伍像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无垠的田野上,一人高的高粱散乱地倒在地上,已经枯萎。成群的乌鸦在啄食未成熟的黍米。棉花、绿豆、红薯、瓜藤皆连根拔起,没有生命的藤蔓像死蛇盘蜷在褐色的土地上。大群苍蝇呼地飞起,呼地落下,嗡嗡嘤嘤,吮吸着已经溃烂的生瓜……

战士们都是庄稼人的孩子,庄稼对于种田人意味着什么,在他们幼年跟在爹娘身后拾麦穗的时候就明白了。眼前这一片干枯的失去生命的高粱、豆子、瓜藤使他们心疼。

一个老汉坐在砍倒了高粱的荒地里,呆滞的目光一直望着急速行走的队伍。忽然,他往地上一趴,又滚又爬,拦住了一匹栗色大马。

马上是第1纵队司令员杨勇,他连忙下马。

“给俺报仇哇!”

老汉痛哭流涕。

杨勇扶起老汉。

老汉叫韩起义,是韩庄的。他指着荒野说,高粱长高了,眼看穗子晒红,曹福霖的队伍来了,下了命令,限期五天,把大路两边五里和县城周围10里以内的高粱拔尽,违者按军法治罪。这里的大平原,大路像蛛网一样稠密,大路和大路之间没有一个地方超过一里。这等于说,要把所有的高粱全部拔光。他们的理由坦白而简单:高粱隐眼,共军来了望不见,国军撤时也不方便。

鲁西南地质不好,百姓世代以高梁米为食,以高粱杆为燃料。拔了高粱就等于砸了饭碗,断了炊烟。而且拔的还不止高粱,连谷子、豆子、红薯、瓜藤都得拔,因为这些东西“跑时绊脚”。

命令下了三道。第一道说:如果不拔,一棵高粱罚一颗子弹。第二道命令说:一棵高粱罚一支枪。第三道命令说:三天不拔就枪毙。韩起义老汉的五弟是个硬汉,他说:“拔也是死,不拔也是死,就是不拔!”他带头不拔,村里有28户没有拔。结果在第三天头上,一家拉出一个男人,绑在一起,活埋在他们的高粱地里……

韩起义老汉哭诉得死去活来,他指着远处一棵独立的枯干高粱:“那是俺们做的记号,俺五弟他们就埋在那……俺们天天烧香,盼着你们早点过来解放……盼着你们报仇……”

杨勇安慰了老汉,跃马扬鞭,奔驰而去。

一会儿,口令传下来:“加快速度,天黑前赶到郓城!”

去年,部队也是这个时候来鲁西南。这儿的老百姓和太行山的老百姓一样,亲得很。火热的天,他们冒着炮火把西瓜一直送到战壕里,堆得吃不完。妇女们给伤员洗血衣、喂饭;伤势重不能进食的,她们就挤出自己的奶汁一匙一匙地喂。第1纵队第2团的张玉楼就是这样被救活的。这次行军路过那个村,他向连长请假,执意要去看看那位大嫂。连长给了他10分钟。10分钟后他哭着回来了,说大嫂被曹福霖的兵糟踏了,跳了井……

队伍无声地在鲁西南大地上疾进。

杨勇的日本种大洋马四蹄生风,扬起漠漠黄尘。

杨勇是湖南测阳人。对鲁西南,他有着第二故乡的感情。抗日战争一开始,他就率部来到这里开辟根据地,出没于水泊、平原之间,与鲁西南的山山水水、乡里乡亲结下了生死之情。解放战争初期,他又指挥部队解放了郓城。这次渡河南下,郓城是第一关,出发前刘伯承曾指示:“郓城打得好坏,关系重大,直接影响到整体战略的实施。你们1纵不能有半点含糊!”

今年3月中旬,晋冀鲁豫野战军第1、7纵队合并,杨勇担任了合并后的第1纵队司令员。3月下旬豫北作战,第1纵队承担了攻歼黄河铁桥守敌、炸毁黄河铁桥的任务。这是豫北战役的关键一环。结果守桥之敌火力猛烈,执行任务的第1旅无法接近桥头,没有完成炸桥任务。新1纵首战失利,上下的挫伤和震动都极大。虽然经过战斗检讨、整顿休息,但整个纵队是否真正恢复了元气,能否重振虎威,还要看郓城之战……

“郓城!”

杨勇策马扬鞭,沉沉的思虑中不由得喊出声来。

他没有料到刘邓又把攻坚的重任交给了他的1纵。这种对部队的信赖在刘邓是一贯的,而对于杨勇则无疑是沉重上复加沉重。

杨勇跟随刘邓这些年,常为刘邓爱兵之诚、用兵之活而铭佩。踏上这块昔日的战场,他不禁想起:去年7月,执行中央指示配合山东战场,跟随刘邓二出陇海,100天内打了五个极漂亮的仗。

那时刘邓东进之军仅有6万人马。但刘邓率兵见利不失,遇机不疑,宽大机动,游刃有余,忽动忽静,忽打忽高——不攻示以攻,攻示以不攻;形似必然而不然,形似不然而必然;似可为而不为,似不可为而为之;敌顺理成章断判,我却反其道而行之。古老的兵法韬略在刘邓手里无穷尽地发展、创造,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

五战五捷之后,敌将领刘广信说:

“如其说我们受白崇禧、陈诚指挥,不如说受刘伯承指挥。”

有文人填词相贺:

扑面尘沙,黄河故道,堤长水浅人迹少。弃粮诱敌

夜匆忙,鄄南回马如风扫。齐魏争雄,孙膑减灶,战场

还是中原好。古今名将齐旋律,欢呼刘帅用兵巧。

刘伯承在五战结束后,应记者要求发表谈话:

三个多月来,我们以冀鲁豫17座空城,换得蒋介石6万多人,据说蒋介石认为这是一个好买卖,还要坚持做下去。好吧,让他做下去吧,在不久的将来,就会算出总帐来的。

存人失地,地终可得,存地失人,必将人地皆失。……当我歼灭蒋军西线主力整3师及47师共四个旅后,蒋军西线全线崩溃,其占领我东明之左翼也不得不撤退,东明完归我手。因此,蒋军主力被我消灭到一定程度时,蒋军将不仅无力进攻,也将无力防守,在我保存的优势兵力攻击下,终将所占城镇全部都吐出来。目前这种形势已日益接近,再消灭相当数目的蒋军主力,我军大反攻的局面即可出现。

时间在浓烈的硝烟中匆匆而逝。眼下刘邓率领着南征大军已经踏上了反攻的征途。如果说胜利渡河是揭开大反攻的序幕,那么攻打郓城则是大反攻的头一炮。杨勇吸了口气,在疾驰的马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这一手连邓小平政委也自叹不如。

他突然想起童年的一件趣事:

八岁那年,他和伙伴们在村后的坟地里玩“抢江山”,这是杨勇最喜欢玩的一种游戏。一个人守在坟头上,大家向他进攻,谁最后守住“高地”,谁就是坐江山的“司令官”。杨勇个子高,力气大,伙伴们“死”得四肢朝天,谁也夺不走他的“江山”。他极得意,觉得当司令官是件很容易的事。为了这个“司令”当得像样,他偷偷跑回家,把屋梁上悬挂着的一块腊肉割下来,带上火柴,提上铁锅,飞快地跑向“阵地”。他的“三军部下”一边大嚼腊肉,一边喊他“千岁”“万岁”。

35岁的杨勇想到这里淡淡一笑,举起烟猛吸一口,任那烟缕在胸间左冲右突,回肠荡气。许久,才慢慢吐出,已是淡淡的一丝了。

司令官,这千钧压顶的司令官哟!

“宋江河!”策马赶到杨勇身边的第1纵队参谋长潘焱喊道。

杨勇举目远眺,视野里出现了一条黛色的曲线。

潘焱感慨道:“河两岸的垂杨柳全没了,青纱帐也砍了,只剩下砍不断的河水!”

杨勇无语。

黑黢黢一片城廓浮动在日光的辉圈里,幻化的浮光雾影使城廓神秘幽暗,像神话里16世纪的古城堡。

郓城到了。

鲁西南 郑家庄 1947年7月7日

鲁西南的农家院舍里几乎都栽种着一两棵石榴树。油绿的叶片,蓬茂的枝蔓,无拘无束,爽朗豁达,花如火,果似焰。鸡叫三遍,天色微亮,石榴树上就响起叽叽喳喳的鸟鸣,欢畅得像一台戏。

刘伯承习惯黎明即起。第一件事,问警卫员天气,然后洗漱,再后就坐在院子里看书,一直到吃早饭。多年了,睡得再晚也照旧早起。昨晚上掌灯校译《合同战术》,直到午夜才灭了灯

邓小平也喜欢早起,冲个凉水澡,然后到村外田野上做操、散步。

无论性格、嗜好,这两个人都有很大的差异。譬如打牌,刘伯承几乎没一点兴趣,邓小平却在闲暇之时常常摔出一包烟,围坐在参谋、干事中间,只要不影响工作、打仗,一把扑克牌甩得昏天黑地。

偶尔,刘伯承笑嘻嘻地站在他们身后看一会儿——自然也看不出啥子门道,不过凑凑兴一一然后或铺开纸砚舞弄他的书法墨宝,或斜靠在铺上看他的书。

那边甩得噼里啪啦,这里写得、看得津津有味。互不干扰,互不排斥,似乎缺了一方,倒难以达到“相反相成”的妙境。

邓小平说过:“我们一起工作,是1938年在八路军129师,一个师长一个政治委员。以后在晋冀鲁豫野战军、中原野战军、第二野战军,前后共事13年,两人感情非常融洽,工作非常协调。我比他小10多岁,性格爱好也不尽相同,但合作得很好。人们习惯把‘刘邓’连在一起,在我们两人心里,也觉得彼此难分。同刘伯承一起共事,一起打仗,我的心情是非常愉快的……”

这天清晨,邓小平走出房门,刘伯承已经坐在石榴树下了。

邓小平拂着短头发茬上的水,见刘伯承捧着的是一本俄文书,说:“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

刘伯承拍拍木凳上的一本俄文辞典:“我也离不开拐棍儿。这本辞典不好,把‘混成旅’译成‘杂种旅’了。”

邓小平捧腹大笑,做他的野外活动去了。

刘伯承看了几页书,情报处处长柴成文来了,递上一本油印的小册子。

“哦?印好了!”

刘伯承高兴地翻了一下,抬起头。

“辛苦了。坐吧。啥子时间过河来的?”

“昨天夜里。”

柴成文白净的脸上透着重重的倦色。

这是一本关于大别山地区国民党正规军、地方民团的详细情报。

刘伯承极重视情报工作。他把任务、敌情、我情、地形、时间称为“五行术”。在这五大要素中,他强调最需要下功夫弄清楚的是敌情。因为敌人总是要采取伪装、佯动、散布谣言等欺骗手段来迷惑对方,所以它最欠确切性。

刘邓野战军被称为“常胜军”,这跟他们的情报工作出色有着极大关系。

这位32岁的情报处处长慎密、睿智。开封、洛阳、郑州、徐州、武汉等地都有他的地下联络网。情报人员根基很深,有的是徐州司令部指挥所作战参谋,、有的是洛阳师管区司令副官,敌区的基本情况都可以了解到。加上侦听、破译等各种手段,柴成文的情报工作做得出色、漂亮。为了弄清大别山敌占区情况,保证战略转折的成功,他亲自到了邯郸党校做调查,那里有1946年从大别山突围出来的新四军第5师的人员。对这本已经编印好的敌情小册子,柴成文自己也很满意。

他是北平大学商学院学生,“一二九”运动后参加了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1937年到了延安。在抗日军政大学完成了从学生到革命军人的转变。

“柴成文,这次去邯郸调查,没到冶陶看看?”

柴成文笑了:“军情如火,哪还有时间‘花前月下’啊!”

“听说‘进攻’那个北平洋学生的人很多,你可要抓紧些。”

柴成文奇怪司令员连这些也知道,忙说:“司令员的情报手段比我高明。”

“哪里,也许我这是过期情报喽。你三十出头了吧?不小了,仗要打,婚姻大事也不能放松。”

早饭后,邓小平到部队去了。刘伯承走进司令部。

李达正在敌情态势图上做标记。暑气还没有升起,他的鼻头上已经堆满了“福汗”。

一过黄河,作战室的地图便换成了黄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垂地而落,挂满了四壁。

第1纵队包围郓城整整六天了,刘伯承迟迟未下攻城命令。

他在纵观全局,构思总体战略。

李达报告说:“顾祝同从山东战场调来了第2兵团司令王敬久。昨天上午8点30分王敬久到达鱼台。”

“噢,王敬久,黄埔1期的。此人北伐、抗日都还是能打的。好嘛,顾祝同把他的心腹之将给我们送来喽。”

刘伯承站在地图前,看着敌人的新态势,不由得发叹:“咦……”

李达知道刘伯承在想什么,接着报告:“敌人分东西两路,正向郓城方向进发。”

刘伯承拿起放大镜,指着东路敌阵:“七个旅一字排开,这叫啥子阵法?这个王敬久布的阵好蹊跷!”

“王敬久是个有勇无谋之将,外号‘王大炮’,他布不出什么妙阵。”

“不要轻看了这个人物。据说,他很喜欢跳舞,花样颇多,是不是把战场当舞场了?参谋长,你通知情报处,让他们把王敬久的情报汇总一下报我,要详细。”

刘伯承的目光又投向地图。

李达把一张木圈椅放在刘伯承身后。他知道,司令员又开始“察敌天地,伺其空隙”了。此一站,不知要多少时辰。

出了门,李达又交待申荣贵,不要让人打扰司令员。

刘伯承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在地图上移动。他历来是站在战略全局上考察战场态势的——在运筹当前的同时,总是着眼于未来的战略发展;在运筹局部的战役行动时,也总是胸怀战略行动的全局。他告诫部下:“全局为上,在全局中走好每一步棋。”

战争是力量的竞赛,也是智慧的竞赛。

国民党的高级将领也承认:刘伯承用兵神机妙算,足智多谋。

善于“造势”是刘伯承运用谋略的重要体现。他说,同强大之敌作战“要像磁盘老鼠一样,盘软了再吃”。盘的过程就是调动敌人、促其向不利态势转化的过程。

刘伯承“造势”可谓“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他造势的策略很多,擅长机动是他造势的主要手段。他说:“毛泽东的人民军事学,是以无胜有,以少胜多,以劣势胜优势,因而就需要特别机动。”机动的主要形式是大踏步进退,在进退中调动敌人,在进退中消灭敌人。他对“游击”一词的解释也颇有见地:“‘游’就是机动,‘击’就是歼敌。‘游’以掩护自己的弱点,寻找敌人的弱点,‘击’以发扬自己的特长,撇开敌人的特长。”

“势”要造好,就须“察其天地,伺其空隙,寻其弱点”。一是注意敌军人员的构成、生活习惯、脾气秉性和士气状况,注意敌军主帅的派系、出身、作战特点、指挥水平;二是注意敌人的活动规律;三是重视敌军的侧翼、接合部、突出部、后方,特别是要在其移动中、撤退中、不备中、备而不充分中寻找或创造其弱点。

放大镜移动着,刘伯承呐呐自语:“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个王敬久,为何布这种阵法呢?”

地图上,敌军蓝色标记自南向北摆成一字纵队,使刘伯承大伤脑筋。他反反复复地寻找着敌人的战略弱点,汗水顺着斑白的鬓角悄然流下。

突然,电击般的巨痛从眼窝向太阳穴、大脑纵深放射扩展。他用双手按住太阳穴部位,颓然坐在了椅子上。

申荣贵听到动静,进屋一看,吓得飞似的跑出去,叫来了医生。

医生仔细做了检查,说:“刘司令员,再不能让眼睛这么疲劳了,不然就有失明的危险!”

医生翻了半天药箱,没找出一样对症的药,连一般的消炎药也没有,只好打了一针止疼药水,说:“我给你买点白糖吧。冲点糖水去去火,会好些。”

“白糖?多少钱一两?”

“五元(鲁南币)。”

“这么贵?要不得!白糖水不是我们喝的,不能买!”

在这类问题上,刘伯承说“不能买”、“不能做”,谁也就不敢办。

医生走的时候,嘱咐申荣贵晾些白开水,让司令员多喝,越多越好。

申荣贵弄了一大桶白开水,隔一会儿用白瓷缸在大桶里舀一缸送进屋去,不看着司令员喝完,他就站着不走。

结果弄得刘伯承一趟一趟地跑厕所。终于跑得司令员烦了:“荣贵,识你的字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申荣贵把大木桶提到屋里,摆在刘伯承跟前,临出门,特地指指水桶,以示那桶水的重要意义。

刘伯承笑了:“我晓得,你去吧。”

刘伯承的一只眼是在护国讨袁战争中失去的。那年他24岁,已是勇冠三军的川蜀名将。

在丰都讨袁战斗中,身为讨袁军队长的刘伯承指挥部队反击。他突然发现身边一个士兵过于暴露,受到敌人火力的威胁,便马上扑过去:“危险,快趴下!”

话音未落,一颗飞弹射穿了他的颅顶,从右眼眶飞出,眼珠当即破裂,流出眼窝,血涌如注。士兵们都已冲上去了,刘伯承昏迷过去。

那是在一家水烟店的门口。店里的学徒见他血流不止,就把他背进店里,抓起一把烟丝堵住伤口,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把他藏到仓库里,锁上店门,随逃难的市民向城外跑去。

城内一团混战,水烟店中弹起火,仓库里满是烟雾。刘伯承被呛醒了。他缓缓睁开左眼,用力朝门边爬去,可是门反锁着,便蹭到窗前,顺手操起一把竹椅朝窗棂砸去。小窗砸开了,他从竹床上抱起一床棉被,将头蒙住,猛地从窗口滚了出来。这一连串激烈的动作又使右眼大量出血,左眼也像撒满了玻璃碴儿痛不堪忍。他又昏迷过去。

朦胧之中,忽然街上有人叫:“丘二,快把这人抬到别处!”

刘伯承的双眼无法睁开,便拉住那被唤作“丘二”的,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三块银元,塞在他手里。

丘二推开他的手:“你要咋个嘛?”

“把我送到城外江岸上好不好?我只有这三块银元。”

丘二背起刘伯承就走,奔到丰都郊外说:“没来头,打北洋军是好人,哪个不晓得嘛!我啷个能要你的银元!”

又走出五里多地,忽然有了枪声。丘二赶紧把刘伯承放在地上,蹲了下来。

一会儿,来了一群人,说:“这不是护国军的刘队长吗?你要把他送到哪里?”又说:“你转去吧。你这样背起,闯到北洋军,不

这伙人用一个很大的施子包裹住刘伯承,竹竿一抬,跑了起来。几个小时后,他们把刘伯承往地上一放,走了。刘伯承听听四周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正不知凶吉,有人把包裹解开,喊道:“刘队长!谁把你送到这里来了?”

刘伯承一听,是他的士兵。原来这里是部队的集合点。送他的人是谁,他始终不知道。

刘伯承隐藏在一个农民家养伤。由于农村缺医少药,伤势日益恶化。他在群众和部队的护送下秘密潜人重庆,住在一家外国人办的医院里,由一位德国的阿大夫负责诊治。

阿大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德国军医,刘伯承的伤势令他摇头叹气。经过深思熟虑,他慎重地作出了全身麻醉的手术方案。刘伯承担心麻醉对大脑神经功能有损,坚决拒绝麻醉。阿大夫执刀几十年,从未有伤员提过此种要求。他望着这位24岁的中国青年,从心底受到感动。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阿大夫一点一点地清除眼眶内的碎弹片、腐肉……虽然手术对他是轻车熟路,但不施麻醉的手术这是头一遭。生割活刮,无疑是对肉体极大的残忍。

手术台上的刘伯承一双手死死地攥着手术台沿,咬紧牙关,汗水自额头、鼻梁以及全身的每个毛孔涌出,透过身上的衣服,把铺在手术台上的毯子全浸湿了。

手术终于结束了。阿大夫顾不得摘下橡皮手套,关切地问:“年轻人,疼得厉害吧?”

刘伯承惨白的脸上掠过笑意,虚弱地说:“割了74刀。”

阿大夫惊诧道:“你怎么知道?”

“你每割一刀,我就暗记一数……”

阿大夫有生以来没见过如此坚毅的人。他事后对人说:“我给一位中国军人做过手术,他叫刘伯承。我坚信不是军人,是军神。”

刘伯承回忆这段经历时说过,一想到背他出城的丘二,送他到集合地点而不留姓名的群众,以及尔后千方百计、辗转掩护他回重庆治眼的士兵,就好像拥有了一支比他攻打丰都城的第4支队更加勇敢的队伍。

此后,刘伯承在南昌起义、留学苏联、土地革命战争、万里长征、抗日战争直至解放战争期间,就仅仅依靠那唯存的左眼阅读兵书、书写电文、下达战表、审核战报、翻译军事论著……。他办事慎密,不容半点疏怠,乃至一纸宣传传单都要经他那一只眼睛审阅,而且他还要细心修改字句,用震颤的手写很大的字。当然,用眼最多的还是看地图。苦难的中国战事绵繁,此消彼起,战火不断。他那唯一的左眼每天要在多灾多难的中国版图上巡视上百、上千遍,惜助一柄日本放大镜一寸一寸地在那细密的军用地图上求索……

有人走进指挥室,舀了白开水送过来。

刘伯承不理。

“喝嘛。眼睛不好,天气又热。”

刘伯承扭过头。是邓小平。他笑了,接过水一饮而尽,又舀了一缸子递过去。

“热得很,你也喝。我正准备让人找你回来。”

邓小平搬了把椅子放在地图前:“你说。”

“蒋介石亲自督战,顾祝同又调来王敬久一线指挥。你看,敌人分东西两路北进,意图是:以西路坚守郓城、荷泽、定陶,吸我屯兵城下,再以东集团军柑击我之侧背;东西夹击,钳形攻势,以迫我沿黄河南岸背水作战。”

“我们不是韩信!”邓小平的目光盯着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嚓”地点上一支烟。

刘伯承:“很明显,这是一个破足钳,东强西弱。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按原计划先吃掉西路军,破其全局,吸其东路军北上,在其北上的过程中再实施分割包围,各个歼灭!”

邓小平:“静观了几天,敌人基本上按照我们的预想行动了。可以让1纵仍攻郓城,2纵、6纵迅速从东西两路敌人的中间插下去,前进百里,直取曹县、定陶。”

刘伯承:“对。同时令3纵进到定陶以东的冉固集、汉上集地区待机,在1、2、6纵把西路之敌吃掉后,大踏步前进,四个纵队合力割歼东路敌军。“

刘邓又在“造势”,准备调动王敬久了。

邓小平从坐椅上站起,把空水缸子往桌上一掷:“战役第一步是先打弱敌,破其全局部署!”

刘伯承凝神片刻,道:“这个战法叫作攻其一点(郓城),吸其来援;啃其一边(定陶),各个击破。”

孙武曰——

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

所必救也。

孙膑曰——

攻其所必救,使离其囿,以揆其虑,设伏施援,击

其移庶。

刘伯承把孙武和孙膑这一战法从一个方面发展成为两个方面。他说:“攻敌所必救,消灭其救者;攻敌所必退,消灭其退者。”

现在,刘伯承又在此基础上有了新发展:攻敌一点,吸其来援;啃其一边,各个击破。

“你看这东路军,”刘伯承对邓小平说,“我方才揣摩了好半天,这个王敬久布的是什么阵?不是方阵,不是圆阵,一字排开七个旅。这种阵法首尾不能相救,又尾大不掉,难道不是一字‘死蛇阵’吗?完全是摆好一副挨打的架势嘛!”

邓小平笑了:“孙武不是说过‘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吗?”

率然,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蛇。《太平广记·率然》写道:“西方山中有蛇,头尾差大,有色五彩,人物能之,中头则尾至,中腰则头尾并至,名曰率然。”

刘伯承:“开战以来,蒋介石一厢情愿,总想把自己的部队指挥得像‘率然’那样,首尾相应,结果从来是各自为谋,同床异梦,胜不相庆,败不相救。这回他的学生又在鲁西南给我们摆出一个‘率然’阵,我们就挟其额、揪其尾、断其腰,置之于死地而后已。”

“对。打它的一字‘率然’阵,纵然是常山之蛇,也要斩断它!”邓小平的话音刚落,一阵飞机的轰鸣声霍然而至。

李达匆匆跑进。

“司令员、政委,躲躲吧!”

刘伯承轻轻摇头,一副几乎是闲适的表情。

敌机在村子的上空转了个圈,一枚炸弹准确无误地投向指挥部的位置。一声巨响,炸弹激起的气浪把院子的山墙推倒,硝烟迷漫了半个村庄。

保卫科科长张之轩立即带警卫人员搜索,发现了敌特摆下的轰炸引导标志——白色T字布。

邓小平说:“敌人的侦察手段高明得很,T字布摆到我们头顶上了。”

刘伯承擦着眼镜:“蒋介石对付共产党有两个轮子,一个是公开的,一个是秘密的,现在两个轮子都转得好欢!”

院子里的鸡被炸得乱扑乱飞,咯咯叫个不停。

房东大娘怕飞机“听见”鸡叫再来,又不敢出门,于是站在屋门口骂鸡:“叫!叫!都是听见你叫飞机才来,再叫杀了你!”

申荣贵逗她:“要不炸弹咋撂这么准?”

大娘越发对她的鸡不满意。

刘伯承、邓小平、李达笑。

刘伯承又舀起一缸子水,一饮而尽。他擦擦嘴边的水珠,对李达说:“参谋长,要通各纵队,立即下达作战命令!”

鲁西南 郓城 1947年7月7日

郓城,这座横卧于黄河之滨、宋江河之畔的千年古堡,饱经战事沧桑,历数世事沉浮,悲悲喜喜,伴着苦难的“黄河谣”横亘于鲁西南的户首。

杨勇在望远镜里看到那高七米、厚三米的城墙满是弹痕、炮伤,那镇守四关的“牛头门”高大坚固,拳头大的铆钉一个挨着一个,铆钉的四周钻满了麻子似的弹孔。

杨勇知道这城墙、城门吃过多少枪弹。他亲手解放过这座城,现在是第二次了。

放下望远镜,杨勇凝神立在窗前,手里不知不觉地撕着小纸条。

指挥部立刻肃静下来。

杨勇身边的人都知道,司令员一撕纸条,必定是在考虑重大问题。

另一间房子里,作战参谋在向各族首脑报告敌情动态。

“护城壕宽三米,深三米,形成了阻绝式外壕。在壕外的主要地段,每隔三至五米设鹿等一道,重点地带有三至五道。敌人依托城墙构筑的各种火器射击阵地,组成了直射、侧射、斜射相结合的交叉火力网……”

还有敌各旅、团、营配属情况和驻守位置。

纵队参谋长潘焱说:“你们回去以后,要用最短的时间进行临战实地侦察,编组炮群、火力队和突击队,随时准备攻城!”

杨勇走进来:

“同志们必须明白,郓城战斗是在进攻中对城市防御突破的攻坚战。也就是说,我们1纵啃的是块硬骨头。这块骨头能不能啃得动,一对整个大反攻至关紧要,二对部队士气的宏扬和提高有绝大影响,三对郓城父老乡亲也是个交代!

“你们是第一线指挥员,送八个字与大家共勉:稳准持重,深思断行。这八个字大家不陌生,这是刘邓首长对各级指挥员的要求,也是他们一贯的指挥风格。望同志们能记住、做到。全纵队要统一号令,没有参谋长的命令,各旅不可擅自行动!”

中午,野战军总指挥部下达了攻城命令。

李达在电话中说:“敌人主力已进至巨野。18时整对郓城之敌发起总攻。要打得进,站得住,一举拿下郓城!”

夏日昼长夜短。下午5时,敌人的飞机还在郓城上空盘旋。到了5时30分,最后一批飞机丢下几枚炸弹,飞走了。

刹那间,郓城四周的掩体、壕沟里活跃起来。

司号员徐广水瘦巴巴的,门岁的身子骨看上去像15岁。他闷着头,一边摆弄着冲锋号,一边嘟嘟嚷嚷地数数,数60个数算一分钟。一个老战士问:“现在几点?”

“17点55分。”徐广水很自信。

第20旅旅长吴忠掏出怀表看了一下:17时53分。他笑了笑:这小鬼还真是个“活钟表”。

第20旅负责从郓城南门发起攻击。

吴忠向来十分重视侦察。前几天,他带领营、团干部把南门的火力点摸得准确精细。他说:“南城门宽大,房屋多,易于接近。但南城门也是敌人主要防御点,兵力、火力最集中。我们不能存任何幻想,只有破釜沉舟,拿下南城门!”

18时整,总攻开始。

吴忠命令六门山炮、野炮、迫击炮齐射,工兵紧跟爆破。

巨大的爆炸声喧嚣着。

战争的发展是这么快,去年打陇海战役第一仗时,杨勇的主攻部队没有一门炮,攻坚全靠机枪、手榴弹、爬梯子;今天,第1纵队已经有各种火炮49门,攻城可以火炮编组了。

炮火攻击将近半小时,敌前沿阵地的大部分火力点被摧毁。

第20旅的突击队跳出掩体,越过护城河,向城墙的豁口冲去。

敌人的后续部队冲上南城门,已经哑了的火力点又向城外扫射。

突击队身陷火海,突击受阻……

纵队指挥所。杨勇紧皱眉头,地上一层纸屑。

战争是门艺术,也是一门科学。在战争这个领域里,戏剧性和偶然性是最频繁的。指挥员的才能就在这种偶然性、戏剧性中得以充分的展示。

“要1旅!”

杨勇扔下手里的烟,抓起话筒。

“杨俊生,你部立即发起攻击!20旅已经牵制住了敌人的主要兵力,你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西门,直捣55师师部!”

第1旅攻击位置是西城门。这里是一片开阔地,不易隐蔽,敌人估计解放军不易屯兵,故火力配备薄弱。这是杨勇选择的另一个主要突破点。

刘伯承经常讲,突破点通常选择在敌人防御的薄弱处。对突破有重要意义的要点也可以选择,而且要选择一至两点,实施多点突破,主要的突击点要有两个。在次要突破点担负助攻的部队也要积极攻击,以分散敌之力量。刘伯承最容不得因指挥员的失误招致的重大伤亡。他对那些以士兵的勇敢来代替和弥补自己指挥无能和意气用事的人,从不放过。他说,“让战士去硬拼是犯罪行为!”

杨勇一到达郓城,就命令第1旅利用暗夜进行迫近作业,在开阔地上迅速构筑起一道环形堑壕和14条通向冲击出发地的纵深交通壕,使火力队能逼近城墙,进行直接瞄准射击,而突击队又能够在距敌防守外壕的最近处发起冲击。

南门。

守城敌军的118门各种口径火炮有85门用于南门。炮弹黑压压飞过来,第20旅的阵地被炸得浮士三尺,一把土就有五、六块炮弹碎片。战士们被飞起的泥土埋起来,刚爬出来,又被埋进去……

新战士王长贵哪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抱着头喊:“指导员!指导员!”

指导员爬到他跟前:“长贵,你是解放区出来的,你的家乡是怎么解放的?你现在是为郓城的父老乡亲打仗,你说值不值?”

“值。”

“在家是民兵吗?”

“是。”

“拿好你的枪,勇敢起来,像个老区民兵的样子!”

19时15分,第1旅阵地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强大的炮火群立刻接火力分工有层次地准确射击预定目标。

城内的敌炮立即还击。

第1旅旅长杨俊生带着作战参谋到第1团指挥所靠前指挥。性格内向、沉默寡言的杨俊生越是激战越冷静,颇有大将之风。他指挥作战言简意赅,善于扼要准确地表达意图,眼神和手势很富有表现力。

杨俊生命令两门105榴弹炮和四门山炮同时对准突破点上的大型砖碉堡。他一个手势,火炮齐射,掀掉了碉堡的盖顶。在重机枪的掩护下,第1团2营突击队乘势发起冲锋。6连爆破组在副连长田金堂带领下,从敌障碍物中开辟通道。

城头攻破。第1团4连、特务连左右开弓向突破口两边撑开,5连、6连像两把尖刀从中间插下去;后面紧跟着攻进城的部队狂飚一般涌入城内。

战斗激烈,声动十里之外。

北门、东门同时发起攻击。

南门。第20旅旅长吴忠重新组织炮火,10分钟将城墙炸开一个大缺口。冲锋号响,七分钟突进围寨。这是一群看起来非常奇特的队伍,士兵们的脸一个个被炮火熏成锅底色,身上的血、汗搅着黄土,军装全看不清什么颜色。守城敌兵不支,掉头就往城里跑。城内展开了激烈的巷战。

新战士王长贵自从打死第一个敌人,手便不再哆嗦。“打仗就是这么回事!”他冲到了最前面。刚冲过两个巷子,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胳膊。不能持枪了,他索性把枪挎在脖子上,用一条胳膊拎。着篮子,给同志们送手榴弹。

伤口血流不止,又挂着枪,拎着沉沉的一篮子手榴弹,两条腿像面条一样,一跑就打软,他渐渐落在了后面。

一个被追得晕头转向的敌兵跑过来。王长贵的帽子早打飞了,身上的衣服灰一块、黑一块、紫一块,天又黑了,敌兵什么也看不清,就问:“哪连的?”

“8连的。”王长贵却认出了敌兵。同志们都冲上去了,孤身一人他不免心里打鼓,壮着胆子周旋:“哪里人?”

“范县的。”

“咱一个县。你出来好多年了吧?”

“三年了,抓来的。你呢?”

“我是自愿的。你家还有啥人?”

“娘、姐姐……”

王长贵冷静了许多,索性捅开:“咱范县解放了,家里分了地、牲口,你还在这边干个啥劲儿?”

“你是……”

枪一下子顶到王长贵眼前。

“干啥?还想为他们卖命?到我们这边来吧?你这个样儿,回家去你娘和姐也不让你进家门……”

敌兵挪开枪。

“只要缴枪,解放军就放了你,真的。”

“我……我早不想干了。”敌兵放下枪。“跑了两回都被抓回来,打了半死。你……枪就缴给你中不中?”

“中!这你就算被解放了!”

王长贵把缴获的枪又往脖子上一套,带着刚解放的敌兵往前冲。

一排子弹射过来。

王长贵把枪往他解放的人手里一撂,自己抓起一颗手榴弹扔过去。

那人接过枪,愣了一下,对着开枪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中!你现在已经是解放军了!”王长贵高兴地嚷着。

敌第55师第87团代理团长金克俊正在组织兵力肉搏冲锋。第20旅的一个连已经紧紧包围了他的团部。三个战士冲进去,把他押出来。他看到十几个解放军战士整齐地站在门外,而附近枪声仍然激烈,感慨万分,对解押他的解放军排长说:“十分钦佩,这是我理想中的好队伍。20多年来,我所梦想的就是这样的队伍……"

这时,第19、20旅己先后攻下北门和东门。郓城守军狼奔豕突,城内大街到处是第55师遗弃的山炮、战防炮、轻重机枪。

城西一角,敌第86团依托着坚固工事仍在负隅顽抗。第20旅的三个连围住了这个钉子。“活钟表”徐广水三枪撂倒三个敌人,一颗子弹打在敌人的头上,钢盔弹起好高。他笑了笑,转手又扔手榴弹。七颗手榴弹炸死五个敌人。吴忠旅长正巧赶到这里,他很动感情地看了这个瘦孩子一眼,说:“打得好!”

“活钟表”回过头,没认出这个被炮火熏得变了模样的人是旅

第1旅主力部队一边和敌人激烈巷战,一边掩护突击队向城东北角的教堂——第55师师部攻击。

素有“固守将军”之称的第55师师长曹福霖命令旅特务连督战,开枪射击败退下来的官兵。但这并不能阻止已成定局的颓势。20分钟后,教堂外围已失去抵抗力量。躲藏在地下深达10公尺掩避部内的曹福霖至此明白大势已去,仓皇换上便衣,从地洞窜出东门,向东南方向逃去。

第1旅3连8班长龚子美率领全班首先冲人第55师师部,展开白刃格斗。第55师指挥首脑已经瘫痪。战士张玉楼一刺刀下去,刺死两个当官的,给那位跳井的嫂子报了仇。数分钟后,第1旅占领了教堂,生俘敌中将副师长理明亚。

郓城之战歼敌第55师副师长以下10862人,缴获山炮10门、战防炮六门、迫击炮25门、汽车九辆、各种枪支9199件。

刘伯承、邓小平通令嘉奖第1纵队:

第1纵队以坚决果敢的行动,于“七七”晚间歼灭

盘踞郓城之蒋介石第55师及其第29与74两个旅,

收复郓城,创造了一个纵队单独攻坚和歼敌两个整旅的

先例,争取了大反攻中的第一个光荣和重大胜利,并作

为我们给抗战胜利后第二个“七七”纪念的献礼。

是役,第1纵队和第1旅各荣立大功。

郓城活了。

次日一早,城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男女老少把郓城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名艺人“老黑子”在大街十字路口高声亮嗓:“小弦子一拉哼三哼呀,(念)腿急的不能赶猪,心急的不能听书,容我慢慢道”来。(唱)不说三国与五代,单表常胜将军刘伯承。刘伯承打仗赛过罗通扫了北,刘伯承领兵赛过薛平贵征了东。论兵他是当今活孙武,布阵他赛前朝古孔明。掐指能算诸葛亮逊色,大手一挥蒋介石心凉。将军视百姓为衣食父母,将士洒血流汗是人民的子弟兵。这样的好队伍人人称颂,我黑子一张嘴唱不尽万般亲情。小弦子一拉再拉又三拉,庆祝刘邓大军大反攻!”

鲁西南 金乡 1947年7月8日

王敬久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一番,沉重地叹了口气。

郓城之围,在王敬久上任前已成态势;郓城之丢,也在王敬久意料之中。其责任亦不能推在他头上。他此刻担心的是援助第55师的第70师的命运。他刚刚下达命令,让正向六营集挺进的第70师原地待命。下一步怎么办,他一愁莫展。他弄不清刘邓的意图,他们打下郓城后是东越运河,直接策应陈毅、粟裕,企图打破国军的山东重点进攻呢?还是南进陇海直趋徐州,直逼国府的军事枢纽?

统兵之帅弄不清敌对一方的意图,兵力就无法布局,作战决心就无法形成,被动之势就无法摆脱,而且此势将愈陷愈深。

王敬久不敢怠慢,拿起了通向徐州司令部顾祝同的电话:“钧座,郓城丢了……”

顾祝同沉默。

“总司令,请你决策。”

话筒里依然没有回答。

王敬久焦急地说:“7O师挺进六营集,我已令其原地待命。”现在的关键是摸清刘邓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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