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 夕阳余辉
---------------
前燕光寿四年(公元360年)的第一个月,作为第一个鲜卑族皇帝的慕容俊拖着沉重的病体在国都邺城举行大阅兵,准备派大司马慕容恪、司空阳骛率军南下攻打东晋。
天不遂人愿,这个慕容皇帝在阅兵式中忽然发病,誓平南方的壮志豪言尚未在举国官兵面前发布,便随着他的倒下而化作一纸空文。次日,皇宫中就传出皇帝驾崩的消息,这一年他不过四十二岁。
十一岁的太子慕容在四天之后继位,成为鲜卑历史上的第二位皇帝,因为赶上当年的正月,就把年号也改了,叫做建熙。
在当年的头一个月里,前燕也同中国历史上其他的封建王朝和国家一般进行着皇位的更替,看起来一切很平常。但正如柏杨所说,每个王朝在其发展延续过程中都会有其瓶颈时期,意即政权十分危险的时期,这个时间大致在王朝建立后的二十到三十年内,也就是第二或第三代领导人掌权时期。由于各种主客观原因,这时继位的君主往往缺乏驾驭突发事件的能力,大权旁落、内政混乱的现象更显突出。
十六国的王朝几乎个个短命,从刘渊、刘曜的汉赵到石勒的后赵,任凭你开国君主如何英武,最后的结局无不如此。屈指算来,自公元337年慕容皝建国称王算起,前燕帝国也进入了它的第二十四个年头。每件事情都像安排好似的,使我们这些玩味历史的人看来似曾相识:皇帝年轻力壮却不幸驾崩,不谙世事的小孩成为名义上的君主,此时宫内宫外,太后将军各怀鬼胎,皇亲国戚矛盾重重。
所以若说前燕必亡,这一年便已败相显露,慕容俊生前虽重用慕容恪、阳骛等人,且让其受遗诏辅政,但慕容显然只是个在宫中长大的乳臭未干的小孩而已。在皇宫内外最有权势的人,还不是威望甚高的太宰慕容恪(慕容即位后任命他为太宰,专录朝政),而是皇太后可足浑氏(别忘了她正是杀害慕容垂原配段氏的元凶)和太傅上庸王慕容评,这两个人一个妒贤嫉能,一个贪婪成性,他俩若能使出“浑身解数”,恐怕前燕还可以早亡几年,幸有慕容恪在中间周旋,才保证了初时表面上的平安。而在小皇帝慕容看来,他却对自己的选择很是得意。想想也是,一个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就是什么人的话都不信,也不能不信任这两位啊。
有慕容恪在,前燕仍继续维持其第一大帝国的形象。作为前燕西面的强敌,此时的前秦在王猛的改造之下内部一片升平气象,《晋书·苻坚载记》说苻坚即位五年,“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请托路绝,田畴修辟,帑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这段文字读来不禁让人想起史书关于唐太宗贞观年间太平景象的描述,用词何其相似!怎奈苻坚周边的对手太多,且不说西北的前凉、西南的仇池杨氏,光是河套南北地带的两大部族——鲜卑拓跋氏和铁弗刘氏,就够他下工夫来对付(关于这些咱们留到下两章再说)。在慕容刚即位的几年内,苻坚并没有时间东顾。
江南的东晋得到慕容俊的死讯,大臣们都对北方重新产生“想法”,大将军桓温深知慕容恪厉害,一句“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使得朝中认为中原可图的议论立刻平息下去。
这个时候的东晋,还掌握着第二次北伐留下的成果——旧都洛阳周围的局促之地。慕容恪完全秉承慕容俊的统一意图,这个令人垂涎已久的魏晋时代的故都成为他前进步伐上的第一个试音石,他于建熙三年(公元362年,即东晋第六个皇帝哀帝隆和元年)挥师南下,攻打洛阳。桓温向朝中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桓温经过灭汉、两次北伐战争,这时可谓权倾朝野,明为上疏,实际上就是提出要求):请东晋皇帝迁都洛阳,以充实河南一带的力量。(明知不可为,仍然以此要挟皇帝,桓温不愧“一代枭雄”。)这一次朝中的意见终于“难得”的统一,没有人敢气势汹汹地朝慕容大军的枪口上撞,晋哀帝还找了几个语言水平高的大臣上表,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堆形势分析,反对迁都一事,让人读来也找不出什么漏洞。桓温虽然胆大,却也得面对现实。(这对他本人无甚影响,倒是哀帝害怕桓温因此怀恨,于己不利,赶紧加封桓温为侍中、大司马,到底把整个东晋的兵权都交到他的手中。)
东晋在前燕的几番强攻下终究守不住洛阳,经过三年的攻守战,洛阳再度失陷,桓温无奈之余也只能在南方继续缓图北进良机,而前燕的支柱慕容恪也已无力续进——他为此耗尽了生命中最后的精力。仅隔两年,也就是前燕光寿八年(公元367年),慕容恪带着事业未竟的那份遗憾去世。前燕的半边天塌了。
慕容恪临终时竭力向慕容推荐弟弟吴王慕容垂接任自己大司马之职,说:“吴王的将相之才胜我十倍,先帝按照长幼的顺序,才让我先来辅政。吴王文武兼备,又是至亲,我死之后,希望陛下能够委政于吴王。”
慕容恪说得一点没错,以慕容垂的才华,如果真能委以重任,前燕的半边天应当可以重新支撑起来。然而慕容与他父亲一样对这个吴王不信任,一切听凭太傅慕容评处理,结果大司马这样的要职竟落到了比慕容更不懂事的皇弟中山王慕容冲头上。
接下来慕容垂很快以自己的出色表现证明了前燕这几位“决策者”的严重错误,那便是漂亮地击退了桓温三伐中原的大军。可惜慕容垂在战场上是胜利者,到了战场下却不及他战场上的对手桓温精明,遭受到他平生的第一次“大失败”。
---------------
七 三伐中原(1)
---------------
慕容恪一死,首先得到这一消息的国家便是前秦。苻坚特意让刚刚归附于他的匈奴大族曹毂派遣使者向前燕朝贡,借机刺探情况。使者回来向苻坚报告,前燕朝纲混乱,确有可图之机。
不料前秦在这时出了小小的内乱,苻生的弟弟晋公苻柳以及赵公苻双纠合另外两个皇亲魏公苻廋、燕公苻武,分别在长安东面蒲坂(今山西南部)、陕城(今河南陕县一带)和西面的上邽、安定等地起兵谋反,这些对于苻坚当然不是好消息,他不得不分兵前往镇压。
苻坚的策略是对东线两城只拒不取,先重点攻打离长安较近的西线两城。魏公苻廋遭到秦兵包围,被逼无奈,以陕城投降前燕,并请求派兵接应,这一举动让前秦大惊,为防不测,苻坚在华阴一带布置守兵,抵御前燕可能的袭击。
在前燕一面,“有识之士”还是不少,慕容俊、慕容垂最小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德当即上疏,认为好不容易等到前秦分崩离析、骨肉相残,这正是灭秦的天赐良机,只要分兵两路,分别从并州和洛阳出兵救援蒲坂的苻柳和陕城的苻廋,便有望一举攻下前秦。
(事实上也确是如此,这时候的前燕纵有一百个理由灭亡,但若抓住这样一个机会,也不是不能灭秦,慕容德的方案如果实施,可能是另外一个结局,所以这可以说是前燕最后可能的生路。)
这一建议颇有远见,而且已经得到了前燕朝中不少大臣的支持,那么在慕容恪死后独握大权的太傅慕容评是怎么说的呢——可以说是让人极度失望,他说:“秦国,是个大国。现在虽然碰上点麻烦,还是不易图谋。我们燕国呢,朝廷再明智,恐怕也不如先帝吧;我们这些人的谋略,又比不上太宰(慕容恪)。所以我们能闭关保境也就不错啦,平定秦国可不是咱们的事儿。”(慕容评这个人对钱财之物十分贪婪,但在政治、军事上却恰恰相反。这样的人偏偏要来处置国家大事,燕国不遭殃,才是天方夜谭。其时“叛臣”苻廋也已看出燕国必亡,他在绝望之余给前燕在并州和洛阳的守将皇甫真、慕容垂发去密信,提醒二人,苻坚、王猛这样的人中豪杰,谋燕已久,如此机会假如失去,恐怕将有前燕君臣后悔的那天!皇甫真等人虽明事理,也只能慨叹政非己出,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间滑走。)
前秦的几路叛军各自为战,孤立无援,结果当然不言而喻,很快被苻坚一一平定。乱世之中,正应了那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一头苻坚正准备将伐燕的计划推迟几年,这一头刚刚得到慕容恪死讯的东晋大司马桓温又不愿轻易放弃这一恢复中原的好机会了。
东晋海西公(东晋第七个皇帝,哀帝之弟司马奕)太和四年(公元369年)春天,桓温终于发动了他一生中规模最大的第三次北伐。他率领五万步骑兵从兖州出发,向北攻入前燕境内。首仗便俘获燕将慕容忠,于当年四月兵至金乡(今山东金乡一带),接着晋军又连胜数仗,前燕下邳王慕容厉在黄墟惨败,只身逃回,高平太守徐翻投降东晋。
东晋军队看来势在必得,前燕朝中已经手忙脚乱,慕容一面派出另一个亲王慕容臧抵抗晋军,一面让散骑常侍李凤向前秦求救,而慕容臧很快又败下阵来。
七月,桓温到达枋头(今河南浚县一带),前燕原先的兖州刺史孙元起兵接应。前燕朝廷大为震动,慕容和慕容评准备放弃国都邺城,逃奔和龙(今辽宁朝阳)。(呵呵,这逃跑的步子倒真是迈得够大!)
在此紧要关头,慕容垂挺身而出,主动请战,对他们说:“我此番出战,即使不胜,也不会败得太难看,到那时你们再跑也不晚!”
慕容无计可施之下,只得任命他取代慕容臧为持节、南讨大都督,与范阳王慕容德一起领兵五万出击桓温。同时,又派出散骑常侍乐嵩再次去前秦求援,附带条件是答应把虎牢关以西的地区割让给前秦(没想到这成为日后前秦灭前燕的藉口)。
苻坚召集群臣商议,大家都认为,当初桓温伐秦,一直打到灞上,燕国也没派兵救援;如今换成了燕国,秦国凭什么要救它。更何况燕国也不向我们称藩,我们有什么理由派援兵!唯独王猛没有发表意见。
会下,王猛密告苻坚,说:“燕国虽然看似强大,主政的慕容评却不是桓温的对手。假如桓温攻下山东,进取洛阳,受降幽州、冀州的兵将,得到并州、豫州的粮草,再出兵崤山、渑池,到那个时候,陛下哪里还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如今不如与燕人联合,先打退桓温,待到桓温退去,燕国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然后我们再乘其不备将其攻取,不是很好么?”苻坚深感王猛分析得有理,派遣将军苟池和洛州刺史邓羌领兵二万前往援救。
慕容垂与桓温在枋头相持,避其锐气,击敌虚弱。晋军的向导是前燕降将段思,慕容垂便派将军悉罗腾与其交战,将段思生擒,接着又阵斩桓温手下大将、后赵旧将李述,大杀桓温军队的士气。
桓温在行军途中开通了漕运航道,以解决粮草问题,却被慕容垂先算一步,以慕容德的一万骑兵截断晋军粮道,又设伏击败了来夺的晋军。
到了这年九月,桓温主力尚未与慕容垂交手,就已经士气低落,粮草消耗殆尽,而坏消息又接踵而至:秦国的援兵就要到了。桓温知道久留只有死路一条,就焚烧了所有的船只,丢弃武器辎重,从陆路火速撤兵。
---------------
七 三伐中原(2)
---------------
燕军众将力主追击,慕容垂却说:“不可。现在桓温刚刚撤退,必定安排精锐殿后。此时出击,未必得手,不如先缓一下。他定会庆幸后无追兵,势必昼夜兼程,等他的士卒精疲力尽,我们再出击,便可大获全胜。”于是他率领精骑八千,慢慢尾随桓温之后。
落魄的晋军果然凿井而饮,一气跑出七百里,几天后总算赶到前燕边境。这时的慕容垂下令急行,同时又让慕容德带上四千精锐骑兵抄小路埋伏在襄邑(今河南睢县)东面的山涧中。燕军很快在襄邑附近与晋军接触,早已累得精疲力竭的数万晋军怎还有力抵挡,还没摸清对手有多少人,就又撞上慕容德的伏兵,全军顿时崩溃,这一仗可以说是前燕的八千精锐骑兵在屠杀失去反抗能力的晋军。战争结束一清点,燕军居然斩首三万级。
桓温带着剩下不足一半的残兵冲出重围,才退到谯城,前秦派来的援军又恰好赶到,晋军再遭一阵截杀,败相惨不忍睹,最后逃回去的大概还不到一万人。
桓温算是捡了条命,但已蒙受了平生最大的耻辱,他归罪于丢失粮道的豫州刺史袁真,把他贬为庶人了事(这一招又逼反了袁真,他据豫州投降前燕和前秦,这一趟北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就是桓温最后一次北伐的经过和结局,从此至死,他再也没有信心和力量发动新一轮的北伐了。
慕容垂大获全胜,从襄邑回到邺都,威名更盛,也让无德无能却有权有势的慕容评愈加忌妒。慕容垂上奏嘉奖的有功将士,慕容评均不予理睬。两人在朝中常有争执,积怨越来越深。而一向厌恶慕容垂的太后可足浑氏也乘机诋毁慕容垂的战功,竟然与慕容评密谋诛杀慕容垂。慕容垂的侄子、慕容恪之子慕容楷得到消息,急忙告知慕容垂,并劝他先发制人,除掉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可是慕容垂却表示不忍骨肉相残,宁可出外避祸也不在国中作乱。
慕容垂深知自己身处险境,但又没有告诉自己的儿子们。世子慕容令前来请安,见父亲满面愁容,问道:“父王面有忧色,莫不是因为皇上年幼不经事,太傅嫉贤妒能,立了大功反倒更遭猜忌呢?”
慕容垂惊讶地说:“是啊,我竭尽全力击破强敌,本想能够保全国家,谁知功成之后却无立身之地。你既然知道我所想,那有什么好办法么?”
慕容令答道:“皇上暗弱,大权都交给了太傅,一旦祸起,再想脱身就不可能了。当今之计,如若不愿作乱,不如逃往旧都龙城,以退为进。要是皇上能够体悟我们的良苦用心,便可重归于好;要是不行,我们至少也可以凭借龙城之险而自保。”慕容垂点头称是。
不久,慕容垂以出城打猎为由,穿着微服出邺城,准备前往龙城。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在此时发生,素来不受慕容垂喜爱的小儿子慕容麟跟着父兄逃到邯郸,便偷偷跑回邺城向慕容评告发,慕容评当即派轻骑兵追赶。在范阳(今河北涿州一带)附近赶上慕容垂,幸得慕容令领兵断后,追兵一时不敢靠近。
事情败露,反倒坚定了慕容垂叛逃的决心。到了这个非常时刻,慕容令也认为应当起兵除掉慕容评等掌权的庸人。
谨慎的慕容垂回答他说:“你这一招如果成功了,当然是国家之福,如若失败,就后悔莫及了,不如西奔前秦,才是当前的万全之策。”
于是下令西进,一行人来到黄河渡口,被前燕守兵挡住去路,慕容垂亲自上阵,斩杀津吏,渡河抵达洛阳。慕容垂从洛阳率领自己的几个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和侄子慕容楷、舅舅兰建等人,出发逃往前秦去了。当然,他也没忘记带上他一生中所爱的第二个女人——前妻段氏的妹妹小段氏,而太后给他安排的那个可足浑氏,却被孤独的留在了邺城。
---------------
八 河套双雄(1)
---------------
我们身处计算机环绕的信息时代,确实很难想象一千六百多年前的那个早晨,一代名君苻坚意外地得知慕容垂前来投奔时的那份兴奋劲——他灭燕计划中唯一的一点担心(慕容垂的威名和声望)就此荡然无存。
与慕容俊一样以统一天下为毕生目标的苻坚当下列队出城,亲自迎接这位“客人”的到来,两人相见之时,真有点英雄惜英雄的感叹,苻坚甚至紧握着慕容垂的手,相约共定天下。而刚刚逃出虎口的慕容垂在他面前也连连点头答谢,这两位如同一见如故的老友一般亲热(当然主要是在苻坚看来)。苻坚看着慕容垂身边的慕容令、慕容楷等年轻人,一个个生龙活虎,一表人才,竟也一并喜欢上了,当场便给慕容垂父子兄弟们重金赏赐,接着又加封他们为将军,真像是前生欠了一分人情似的,而这个时候不识相的王猛却向苻坚谏言说:“慕容垂父子就好比龙虎,决非可驯之物,若有一朝假以风云,就不可复制,还不如趁早除掉。”苻坚哪里会听,远远的抛在脑后了事。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若以事后诸葛的眼光在这个时候苛求苻坚,也未免过分夸张。其实王猛也未必如此高明,真有未卜先知的才能。慕容垂有王霸之气,这一点如前所说,他的父亲慕容皝当初早早就看出来了,他的确不是个甘居人下的人物,但却不是说将来就一定叛秦。慕容垂的威望在前秦也相当高,苻坚善待慕容垂,不仅安定了关中民心,也获取了关东民众的信任,进一步吸引了人才的流入,这一行为本身并不像王猛说的那样可怕(要说有错主要也是苻坚后来犯的错误)。更何况苻坚在当时那个国内外皆尚有忧患的情况下又岂能预见到十五年后可能发生的事情,总不至于让他真的去相信孩子们的谶谣吧?)
苻坚此前的忧患便是河套双雄:鲜卑拓跋和铁弗刘氏。关于鲜卑拓跋,我们在永嘉之乱中曾经提到过拓跋猗卢,以后便再无涉及,并非本文厚彼薄此,而是那以后的数十年中拓跋部在中原的活动几近消失。
拓跋部自拓跋猗卢死后,便不再有一个有威望的人来领导,部族四散。经过一段动乱,拓跋氏历史上的传奇式人物——拓跋什翼犍开始崭露头角。
东晋咸和四年(公元329年),什翼犍的哥哥、拓跋猗卢的侄孙拓跋翳槐被各部拥立为代王。拓跋翳槐为了稳定内外形势,决定与刚刚统一北方的后赵结好,便把弟弟什翼犍派往后赵作人质。什翼犍在襄国(今河北邢台西南)作人质整整十年,这个原本远离中原和汉人聚居区的鲜卑人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和接受汉族文化,对他日后的思想和行为自然会产生很大影响。
东晋咸康四年(公元338年),拓跋翳槐病危。临终前,他嘱咐把在后赵为人质的什翼犍迎接回来,立为代王。可是拓跋各部首领却不甚同意,他们认为什翼犍未必回得来,而且远在后赵,即使能回来,只怕还未赶到,变乱已生,不如另立他人。于是,什翼犍的弟弟拓跋孤在拓跋翳槐死后便被推戴为代王。然而拓跋孤却不忘翳槐死前遗言,坚持要拥立什翼犍,最后亲自前往襄国,向石虎表示愿意代替什翼犍为人质,让什翼犍回去。石虎被拓跋孤的义气深深打动,让他们兄弟一同回到故国。
什翼犍顺利回到自己的部落,即代王位于繁畤北(今山西浑源西南),改元为建国(代国从此和其他中原国家一样有了自己的年号,可见什翼犍在后赵绝非虚度光阴)。什翼犍不忘弟弟拓跋孤的义举,把拓跋部落的一半分给他,由他统领。
什翼犍没有让信任他的人们失望,继立为代王之后,很快便显出他不同于代国以前各王的地方。即代王位的次年,什翼犍就按照他在后赵时了解的中原制度,着手设置文武百官,分掌政务。他任用燕凤、许谦等汉人,制订了法律,一改以往部落中杂乱无章的状况,做到号令明白,政事清简,得到了附近百姓的欢迎,纷纷前来归附,部众一下子达到了数十万人。
接着,什翼犍又采取了一系列振兴代国的举措。他向前燕慕容皝请求联姻,娶慕容皝的妹妹为妻,密切了与前燕的关系;然后迁都云中盛乐宫(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在故城南面修筑了新的盛乐城,一度衰落的代国重又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一下边上却有人看不惯了,此人便是拓跋部西面的近邻——铁弗部的首领刘虎。
所谓“铁弗”,事实上并不是一个民族的称谓,若按古时的种族划分方式,铁弗人实际上就是匈奴人。不过匈奴人自己并不这么看,他们似乎很在意这血缘关系,所以便专门将父亲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的混血种称作铁弗。说起来,这刘虎也算是“皇亲”,他在刘聪的年代便以宗室身分被委任为安北将军、丁零中郎将,居于新平(今山西定襄一带)。
什翼犍建国四年(公元341年),刘虎不愿坐视拓跋部的强大,亲率本部人马袭扰代国边境,遭到什翼犍大军重创,从此两个部落之间掀开了长达近一个世纪恩怨的序幕。(拓跋部和铁弗部,从河套以北的争斗开始,一直到半个多世纪后演变为东西北中国的对抗,其间还有前秦、后燕、后秦等几大国的介入和利用,这场戏还唱得真是热闹。此时这曲“河套双雄”,还只不过是开场时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
---------------
八 河套双雄(2)
---------------
不久刘虎去世,什翼犍把女儿嫁给继位的刘虎之子刘务桓,实现了与铁弗部的第一次和解。
建国十九年(公元356年),匈奴首领刘务桓病死,其弟刘阏头继立,暗中谋划反叛。什翼犍获悉,当即采取了两项对策:一方面,他把自己手下的悉勿祈兄弟十二人全部遣返回去。悉勿祈是刘阏头的侄子,什翼犍遣返他们兄弟,就是要利用他们搅乱刘阏头的内部,让其自相猜疑;另一方面,什翼犍又亲自率军西巡,迫使刘阏头畏惧而投降。
刘阏头见什翼犍大兵压境,只得乖乖地请降。两年后,刘阏头部属又发生内乱,部众全都归附了悉勿祈。悉勿祈死后,其弟刘卫辰继立,什翼犍又把女儿嫁给刘卫辰(呵呵,女儿多就是好啊!),藉此笼络和控制了刘卫辰。
好景不长,建国二十八年(公元365年),刘卫辰反叛,遭什翼犍痛击而逃遁。什翼犍痛恨刘卫辰的反复无常,两年之后主动出击,讨伐刘卫辰。这个时节虽已入冬,但黄河尚未全部结冰。什翼犍命令部下用芦苇搓成粗绳,拦截浮在水面的流冰,很快就使河面的冰合拢,不过冰一下子还不坚固。什翼犍又吩咐把苇草散撒在冰上,冰与草相连结,犹如浮桥,军队顺利地渡过黄河。刘卫辰没有料到代国军队突然到来,仓皇西逃,什翼犍收降刘卫辰部落大部,凯旋而归。
走投无路的刘卫辰逃往前秦,苻坚正是求之不得,他遣送刘卫辰回到朔方(即河套一带),给他兵马守卫。名义上是让铁弗部复国,实际上却将前秦势力推进至河套,一举两得,苻坚暂时控制住了这两个一直令他捉摸不定的北方势力,从而开始专心执行他的下一步计划。
---------------
九 前燕灭亡(1)
---------------
自慕容垂西投前秦的那一刻起,前燕实际上已被判了死刑。偏偏那个辅政的太傅慕容评完全不把国土狭小的前秦放在眼里,整日做着“大燕国天下第一”的美梦。少年皇帝慕容则更不识相,居然对当初向前秦许下的割让虎牢以西土地的条件后悔起来,派了个使者对苻坚说:“咱们都是有国有家之人,帮个忙,救个灾的,本是理数之常。当初不过使臣一时失言罢了。”
苻坚得慕容垂来投,正愁没个借口伐燕,这下来了送上门的买卖,哪能不收?立刻指责燕国私毁盟约,下令王猛等人率领大军三万东进伐燕。(呵呵,等候已久的良机终于来到。)
王猛果然不同凡响,还未亲自出兵,便用一封书信招降了驻守洛阳的前燕大将慕容筑,没费一兵一卒,得到了晋国故都洛阳,与前燕乐安王慕容臧对峙于石门一线。
此时的王猛并不担心眼前的前燕大军,在他眼中,慕容臧、慕容评等人率领的军队与草芥无异。让他最放心不下的却是后方刚刚来降的慕容垂,于是他便乘机来了招绝的:原来出征之时,王猛以需要向导的名义,要慕容垂世子慕容令先走一步,然后又亲自上门请慕容垂喝酒,酒酣之余,与慕容垂讲了些哥俩好的话,又说:“我如今要远行,你有什么东西留给我,让我也能睹物思人呢?”慕容垂以为王猛真是想着他,就把随身佩刀赠与王猛。
一到洛阳,王猛便贿赂了慕容垂的亲信,让他带着慕容垂的佩刀去慕容令营中,说:“你老爹深恐王猛的排挤谗毁,又猜不透秦王的心思,已经东归故国去了,要你赶快动身。”慕容令见了父亲的信物,迟疑了半日,苦于在战场前线,无法复核消息的准确性。终于在第二天带着自己的旧部,以出猎为名,投奔石门的慕容臧。
这边王猛早已拟好的表文发到长安,向苻坚报告慕容令叛变的消息,慕容垂吃惊出逃,在蓝田被苻坚的追兵赶上。绝望的慕容垂回长安引颈就戮,却不想苻坚亲自把他领到东堂,还慰劳他说:“你家国失和,委身于朕。你的好儿子心不忘本,怀念故土,这不过是人各有志,不算什么大错。只是燕国行将亡国,也不是一个慕容令能够改变得了的,可惜了一个人才重入虎口啊。”末了还拍拍慕容垂的肩膀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爱卿何必如此害怕的出逃呢?”依旧以从前的爵禄对待慕容垂。
王猛的反间之计,没搞倒慕容垂,倒让苻坚对他更为信任。(慕容垂还真得谢天谢地,哪世修来的福分?能碰上苻坚这样的好人(好得有些离谱啊),再换个别人恐怕就没有日后的后燕了。原本看到这里笑笑倒也罢了,不过是苻坚与慕容垂这两位当世英雄的恩怨情仇的开篇插曲而已,偏巧《通鉴》上讲到这里时忽然跑进来个“凑热闹”的司马光,说王猛嫉贤妒能,是在协助燕国作无道之事,幸亏苻坚料理得当,重新获取燕国人心。话虽不算错,却把王猛的行为推到一个极端,还是得让人晕一把。且不说王猛实际上时时在想苻坚所不能想,为苻坚之不能为,看看苻坚即位头几年的政绩,就大多与王猛有关。苻坚是个惜才如命之人,却往往不考虑后果,对于世事之艰险,人心之难测,他似乎想得过于简单。若无王猛的辅佐,真怀疑他是否撑得到淝水之战的那一天——不过他的个人魅力还是不得不让人佩服一番。)但此计却害惨了慕容垂的“好儿子”慕容令,燕国人可没苻坚这样的胸襟,一见慕容垂被苻坚好好的在长安接待,就怀疑慕容令是前秦派来的间谍,把他派到龙城东北六百里的沙城守卫。
慕容令自知难免一死,干脆在沙城招募部下,准备攻取旧都龙城。这次又是他弟弟慕容麟向守备龙城的慕容亮告密,慕容令攻不下龙城,反遭归顺的部下反叛,落了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王猛很快击破慕容臧的军队,收兵返回长安。
前秦建元六年(公元370年)六月,前秦派遣王猛、杨安等人对前燕发动总攻势,苻坚亲自在灞上送别王猛,将关东之事一律交给王猛节制,并订下先克壶关、再取上党,水陆并进,直取燕都邺城的策略。
王猛和杨安很顺利地攻下壶关、晋阳,当年十月与燕军相持于潞川。这时的兵力对比是秦军约六万,燕军则有三十万之众,看起来燕军优势极大,却正从反面证明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三军统帅慕容评完全是个“菜鸟级”人物,大敌当前,他却无心于战事。要说这人是个白痴,却也不像,他倒是有自己的带兵心得——乘机发财。他看王猛孤军深入,就打算跟他玩久的。于是慕容评占着山泉,向前来砍柴打水的人收钱,钱财堆积如山,搞得官兵怨声载道,军无斗志。(边打仗边做买卖,慕容评真是千古一“绝”!)
王猛听说此事,哈哈大笑:“慕容评真是个奴才,纵有亿兆之兵也不足惧!何况只有数十万——他死定了。”
他派部将郭庆带领五千骑兵抄小道绕到燕军背后,放火焚烧慕容评的随军辎重,一时间火光冲天,邺城之中也依稀可见。
慕容又怕又气,专门派人去骂他:“你身为皇室宗亲,为何不以国家利益为重?国库里的钱,还不是我和你共有的,你还怕穷?!敌人若进军,家国破败,你这许多钱能哪里去放?”命他把钱财全部发放给军士,催他速战。慕容评恼羞成怒,临时改变策略遣使向秦军请战。
---------------
九 前燕灭亡(2)
---------------
王猛等的就是这个,于是誓师渭源,对全体将士说:“我王景略深受秦王厚恩,大权兼掌内外。如今与诸君深入燕地,自当竭尽全力,有进无退,共立大功,报效国家。待到凯旋时,诸君也可加官进爵,光宗耀祖。成败在此一举了!”说罢挥军东进,秦军以一抵十,大破燕军,燕军伤亡、投降的兵士近二十万,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
得到捷报的苻坚大喜,率领十万精兵七天之内赶到安阳,与王猛合兵一处,邺城已无险可守,城内一片大乱,又有叛军夜开北门迎接秦兵。
慕容、慕容评等人还想出奔龙城,退保旧都,可部下却不给他们面子,一路上随从越逃越少,还撞上了抢劫的强盗,慕容穷途末路,连马也丢了,步行逃亡,终在途中被郭庆率领的轻骑兵追获。慕容评好歹逃到高丽,反被高丽王解送给前秦,前燕各地守将纷纷降秦。这个昔日的大帝国历经四代,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就这样在几夜之间土崩瓦解了。
---------------
十 “连环套”之谜(1)
---------------
苻坚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容,在面对昔日敌国的末代君主慕容时也不例外。慕容的狂傲姿态,让人联想起多年前冉闵被俘时的情景——结局竟是如此不同。他甚至对上前捆绑他的前秦武将巨武盛气凌人地呵斥:“你是何方的小人,敢来捆天子!”
巨武正色回答:“我奉诏追贼,哪里有什么天子?”
慕容无言以对,但仍然不忘对接见他的苻坚冷眼相看。当苻坚责备他不投降还要逃跑时,他答道:“狐死首丘,我是想死在先人的墓前而已。”苻坚便心生同情,给他松绑,让他回到邺城宫中,带领文武百官出城投降。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上一次北方统一时关东的后赵灭掉了关中的前赵,而这一回形势逆转,关中的前秦兼并关东前燕,苻坚实现多年夙愿,成为北方的新霸主。(若算到南北朝统一为止,此后尚有两次关东关中的统一,即六十年后的关东北魏灭关中的大夏,以及两百年之后关中的北周灭关东北齐,历史十分有趣地给我们展现了一幅实实在在的“风水轮流转”的画面,这东西两方势力的对抗,恰好“犬牙交错”的打成了二比二,这到底只是一个小小的偶然,还是有其必然的联系?历史的趣味性还不止于此,我们不妨再看一例——)
细究起来,北方十六国的兴兴亡亡之中还颇有些奥妙,那便是几大民族之间的“相生相克”。我们把建立的十六国的五个“胡”族和汉族放在一起,按其出处,大致可以分成四大种族,即匈奴一支的胡族(包括屠各部(前赵建立者)、羯胡部(后赵建立者)、卢水部(北凉建立者)以及铁弗部(刘虎、刘卫辰及大夏建立者)等等)、东胡一支的鲜卑(包括慕容、拓跋、乞伏、秃发等部,这里有些东东等到后面再解释)、西羌(即今藏人、羌人的祖先)一支的氐羌族,第四族当然就是汉人(注意这里的汉人是指南北朝之前的南方汉人,与隋唐时的汉人有很大区别)。
首先是汉人在匈奴人面前绝没有好果子吃,西晋就亡于匈奴人,而刘裕北伐的成果也最终被匈奴人窃取。
接下来匈奴人碰到鲜卑人从来占不了便宜,这个我在前面的“永嘉之乱”中就曾存疑;后赵在前燕面前屡战屡败,而后两个匈奴人国家北凉和大夏也亡于鲜卑北魏之手。
但是鲜卑人却拿氐羌人很没办法。前燕亡于前秦是个很好的佐证。
最后汉人在与氐羌人的较量中占据了上风,桓温的第一次北伐便险些灭秦,氐羌人的国家成汉和后秦都是被东晋的汉人消灭,当然最让东晋士大夫们引以为豪的还是公元383年那场决定生死的大战役中所取得的巨大胜利。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连环套”局面,也许不过巧合,也许真的另有原因,也不知哪位大侠能解开这里头的“玄机”。
时隔一千多年后我们排出这样“连环套”的阵式不免有娱乐成分在内,而当日这些民族之间的兵戎相见,却根本容不得半点打趣的意思。其实这样的“连环套”倒是与体育比赛中的连环套颇为相似,其中大致体现了各民族的文化风格的差别。尽管在十六国极乱之时,汉文化仍然是中华大地上的主流文化,但随着各边缘民族的不断融入中原,他们也带来了具有各自民族特色或者说是背景特色的文化,这种文化的交流过程,诚如前文,产生各种各样的冲突乃至战争,其势不可避免。甚至说得远点,这样的冲突正与今日的“中西文化冲突”、“中美文化冲突”类同,绝对不该忘记的是,冲突并非坏事,它本身也是交流融合的一部分。即使在当年,我们从事后来看,汉文化虽最终以主流的身份统治中国,却也已与魏晋时所谓的汉文化相差很多,总的来说,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同时融入了其它各个民族的精华”。这种过程,在那时无论对统治者,还是老百姓,或许都有些相生相克的无奈,而于结果说来却是利大于弊。
扯得有点远了,无非是想表明我一直以来的一个观点:文化没有改变(change),有的只是文化的发展(我觉得用“improve”这个词比较能准确地表达意思),文化没有绝对的优劣,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明白这些,恐怕比解谜本身更有意义。
“连环套”的怪圈倒也不是没人打破过。苻坚就算一个,他于灭燕的次年出兵灭掉了原先依附于秦,继而叛秦自立的仇池杨氏。(这仇池实则也是氐羌一支,其统治地区在今甘肃成县西面一带。)之后,苻坚便破了“氐羌不敌汉人”的“惯例”,在建元九年(公元373年)攻取了东晋的梁州、益州,占领了三十年前成汉的故地。
三年后,他再次出兵,这次的目标是一度对秦称藩,但抗命不遵的前凉(这又是十六国中为数不多的汉人政权)。
前文说过,张祚的暴政被推翻后,小孩子张玄靓做了凉州牧,拥立的功臣张瓘和宋混一个做了卫将军,一个做了辅国,实际权力上张瓘要大了不少。宋混兄弟看着极不爽,就和弟弟宋澄找了个机会,说张瓘图谋篡立,共同讨伐张瓘,将其一家人全部杀死。宋混就取代张瓘做了大将军,宋混病死后,又由宋澄继续独断专权。右司马张邕看不下去,就发动了政变,杀死宋氏全家,和张玄靓的叔父张天锡共同辅政。
然而张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不但骄纵,而且和张祚一般好色,竟然也和那个马氏勾搭上了(也不知道这个马氏怎会有这么大魅力,连续迷倒这么多姓张的),凉州官民对他怨声载道。于是张天锡在上朝时乘机带兵进攻张邕,大声呼道:“张邕无道,扰乱社稷。此乃我家务事,我只要张邕一人的性命,其余人等,概不论罪!”张邕的护卫队当即散去,张邕无奈自刎。张天锡又把持了朝政。到了晋哀帝兴宁元年(公元363年),张天锡秘密处死了碍事的张玄靓,自立为凉州牧。
---------------
十 “连环套”之谜(2)
---------------
一连串杀戮之后,凉州这片曾经的“乐土”资源耗尽,张天锡也并不是个励志之主,他关着门荒废政事也就罢了,却又杀了奉命招他入长安的前秦使臣,与前秦搞起对抗,给了苻坚一个征讨的藉口。
凉州实在太小,加上张天锡又不审时度势,一意孤行,搞得内部分裂,手下或叛或降,前秦大军连战连捷,几乎兵不血刃就杀到姑臧城下。张天锡走投无路,只好自缚请降。前凉终于在张骏称凉王的三十一年后,被前秦消灭,成为十六国中第五个灭亡的政权。
就在这一年(公元376年)的十月,前文提到的已经降秦的刘卫辰,遭到代王什翼犍逼迫,向苻坚求援。苻坚派出步骑兵二十万,以刘卫辰为向导,对拓跋鲜卑发动了大举进攻。
鲜卑人逃不出“怪圈”,连战连败,此时的什翼犍已是英雄迟暮,身患重病,无法亲率军队抵抗,只好率领主力部属躲进阴山之北。原先被征服的诸部乘机反叛,什翼犍难以立足,重又转回漠南。然而,喘息未定的什翼犍,还来不及重整旗鼓,便被自己的庶长子拓跋寔君所杀(参见“逐鹿中原”第一章)。前秦回军直逼代国都城云中,拓跋各部闻风逃溃,代国也宣告灭亡。
到此为止,苻坚仅用短短的六年时间,几乎是兵不血刃便统一了北方,谱写了十六国历史上的一段“神话”。
---------------
十一 可怕的谶纬
---------------
苻坚统一了北方,但他的“亲密战友”王猛却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在前秦灭掉前凉和代国的前一年,年仅五十一岁的王猛就去世了。王猛重病期间,苻坚还真是动了真格,他亲自为王猛主持了多次祈祷仪式,又下令特赦死罪以下的囚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来感动上苍,留住他的得力助手。
而王猛却很明白,一切都挽救不了他的生命,在临死时依旧困扰着他的,是看似强大的前秦帝国之中尚存的“隐忧”。
事实上,在灭燕后的几年内,王猛一直在与前秦朝臣们商量如何对付遍布朝中的以慕容氏为首的鲜卑势力。原来苻坚仍以他独特的“魅力”对待前燕的王公大臣们,给燕国的皇帝慕容封侯,把他的家族宗室迁到长安,统统不给治罪。几年后又封前燕诸王为前秦的边郡太守,权力也不比他们当年在前燕时差多少。慕容评可谓是前燕灭亡的罪魁祸首,慕容垂也劝苻坚为燕国杀了这个“败类”(慕容垂仍然不忘故国,对此苻坚竟也不以为意,呵呵),苻坚也不计前嫌,把他派到范阳去做太守,把慕容垂都搞得老大不乐意。
苻坚对鲜卑人之友好态势超出想象,王猛等人也知道直接进谏恐怕没有效果。恰好这时出现彗星,太史令张孟便乘机对苻坚说,根据天象,十年之后,燕国将要灭掉秦国,慕容兄弟遍布朝野,恐怕不利,应当除掉燕人以消天变。苻坚抱着一副大中华主义的思想(身处十六国时期的苻坚有此思想,确实称得上超时代,而超时代思想的结局往往只有一个,那就是悲剧),回答说天下各族应为一家,如果真要有灾难,也只有靠修德来避免,又怎能怕外患呢?
进谏的苻融(苻坚之弟)、王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第二年的冬天,忽然有人闯入秦国皇宫,大叫:“甲申乙酉,鱼羊食人,悲哉无复遗!”苻坚下令将散布谣言的人抓起来,却发现此人神秘消失。前秦朝臣间再次掀起谏言苻坚诛杀鲜卑人的高潮,苻坚就是不听。
(我们回头看看那个“谣言”,是个标准的谶语,若结合事实来看,真是惊人!甲申、乙酉在干支上是相邻的两年,而距离当时最近的甲申年,正好是十年后的公元384年,从这一年开始,前秦解体,苻坚的好梦也做到了头。鱼羊暗指鲜卑的鲜字,而“食人”竟也真有实指,秦国最终覆灭在鲜卑人声势浩大的反秦复国运动之中。
谶纬作为东方式的预言,与汉晋时期的儒学、玄学密不可分,从总体上看,是经学与迷信的结合产物。谶也就是谶语,是具有浓厚宗教特色的诡异隐语、神秘预言,向人们昭示吉凶祸福、治乱兴衰,因为常常还配有图像,因此也叫图谶或者图书。至于“纬”,则是相对于“经”而言,是用以图谶为代表的神秘观点对儒家“经书”进行的解释,所以又称为“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