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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约瑟夫·麦克科密克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6

金沙萨的飞机航班说有就有、说无就无,凯文总算运气好,弄到一个内地飞机的座位。 此行让凯文有机会看到一般旅行者很少看到的扎伊尔部分地区的风光。飞机飞往利萨拉 (Lisala)途中。要在坐落在扎伊尔北部乌班吉河沿岸的一个名叫加杜莱特(Ghadolite)的 北方小村庄降落。原来蒙博托总统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凯文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 方,别说在扎伊尔,就是在全世界,也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有多少机场有金子拱顶的候机大 厅呢?我去北方处理猴痘问题时,也领略过那里的气派。该村孤零零的,同哪里也不挨着, 没有一条主要公路与它相联。其本身不起任何重要作用。然而街上却是灯火通明,24时不 熄。店铺货架上满满当当的摆着由扎伊尔航空公司飞机运送来的各种商品。一句话,整个扎 伊尔都难以找到的赏心乐事、舒适享受,这里一应俱全,什么是奢侈排场?什么是腐败浪 费?看看这儿,就全明白了。这些都是蒙博托长期统治的标志。

回到亚特兰大之后,我总是焦虑不安。凯文此行能搞出名堂来吗?能查出艾滋病曾否一 度泛滥?我坐不安席,像这样闷在办公室里呆等消息,还不如亲自跑上一趟的好。凯文临行 之前,在亚特兰大刚签了一份买房契约。我还得分身替他出面料理这方面的后续事宜,像保 险之类,都得按规定逐一完成。凯文出差公干,我理当担当后勤支援。但尽干这些,难道不 差点劲吗?

事隔10载,重新觅迹寻踪,要说凯文的任务太费心费力,也真够他呛的。但他百折不 回,真的把艾滋病病毒试验呈阳性的人找出来了,5个一个不缺。这成绩一方面果然得归功 于凯文的聪明才智,但也不能抹杀非洲乡村社会的稳定体制。5个中死了3个。为了查明死 因,看是否同艾滋病有关,凯文跟与死者熟悉的人都见面谈了话。按亲朋好友介绍的情况 看,这些人死前都有消瘦减重等等足以使凯文确信艾滋病正是死因的种种症状。凯文随即采 集了两位迄今存活的阳性病毒携带者的淋巴细胞样本,携回“疾病控制中心”。等试验结果 出来一看,两人都有艾滋病病毒的抗体。我们最后仅剩的一丝疑云消失了。

这肯定无疑就是艾滋病。

接下来凯文着手解决他的主要任务。具体的做法是在当初提取血样的、原来村子里采集 随机性的群体调查所需的样本。我们想把1976年调查的样本同现在的结果进行对照。

凯文采集了300份新血样,妥加保存,要全都携回国内,交“疾病控制中心”研究。这 一段过程花了凯文6周时间。艾滋病病毒实验室负责试验,使用与1976年化验前一批血样 时完全相同的方法手段。于是,我们再一次在悬念中等待着。

结果一出来,大家急于核对数据,好一场及时雨!扬布库地区1986年时的感染普遍率 同同一地区1976年的数字完全一致,也就是说,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的人口比例为0.8%。 现在可以说证据确凿。艾滋病病毒藏身之处,昭然若揭。同时也掌握了了解非洲现代艾滋病 流行的来源的方法手段了。我们这样说的意思不是指扬布库一带就一定是该疫病的根源,而 是想表明我们认为艾滋病病毒来自中非洲农村地区的某个部分,这部分地区的人群里藏着艾 滋病病毒,时不时地感染几个人,却从不严重威胁大多数居民。可以说是与人长期共存吧。 艾滋病不是什么新东西。不是从丛林里突然冒出来的。我们长时间内的假设终于得到了认 定。后来弗朗索斯?布伦?韦齐内特把她在1979年时从苏丹南部偏远地区采集来的几百份 血样进行化验分析后得出的艾滋病病毒流行比例数0.9%提供给我们,使我们的假设又一 次得到肯定的验证。

农村社会中艾滋病扩散程度相对稳定,这一点是肯定了。城市的情况则不然,其发展之 快速符合流行性疫病的比例。这一点成了新情况,我们的假设在这一点上是否说对了呢?快 速发展的城市化是否是艾滋病在如此短暂期间一跃而成危机的原因呢?自由妇女和市区其它 一些现象,乡村里是没有的。所谓城市化始自何处?为了研究这个问题,凯文灵机一动,想 摸一摸诸如利萨拉这些沿河城市的疫病流行程度。因为它们离农村近,不过一百英里左右。 凯文从利萨拉采集了更多血样。经“疾病控制中心”化验分析结果是单身妇女中,艾滋病病 毒携带率上升到11%。于是下一个问题是查查这个城市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殊地方。原 来,金沙萨的运输船只沿河而下,就在这里沿岸停泊。近几年人口猛增,主要是来自农村的 外流人口。于是城里自然而然有了许多自由妇女。这部分人的病毒感染率因此比农村妇女高 得多,自然也不足为怪。因为农村妇女是不卖淫的。我们的第二个假设也得到了肯定:人口 流动和迁移。急剧的社会变动、两性关系混乱等等都是城市化的综合性内容,可以说是非洲 流行性疫病的驱动力。金沙萨的艾滋病病毒携带率为8%一10%,但是在自由妇女之间要高 得多,徘徊于30%一40%上下。

一幅艾滋病病毒携带率由低向高的级数升长图呈现在我们面前:偏远地区历经十载仍得 以保持低比例,接触风险的人群,像较大城市中的自由妇女之类,感染比例就高,而在金沙 萨这样的大城市中则更高。由此可见,在过去的10年中,艾滋病病毒从乡下沿着河道悄悄 溜进了城市。

我还需要弄清一个问题。我想知道那个年轻女子的下文,那个向我们提供来自活生生人 体中的存活最铑久长的艾滋病病毒的妇女的现状。

我已经无需等待凯文作出回答。凯文的脸部表情说明了一切。原来,死去的三个感染者 中有一个就是她。

这位妇女的悲剧只不过是一场要大得多的悲剧的一星半点而已。那场悲剧,连“西达” 项目都逃不脱。我们说的不是病毒性疾患,而是扎伊尔的混乱政治纷争。该国政局进入90 年代初濒临爆炸边缘。蒙博托树敌越来越多。由于拖欠月晌过多,军队闹事,到处一片危机 气氛。艾滋病项目在这种氛围下实在难以为继。当时罗宾?赖特的项目负责人职务已由比 尔?海华德(Bill Hevward)接替。比尔是“疾病控制中心”的老人了。但他同罗宾一样, 不遗余力攻读法语以便开展工作。不久,他就明白了,不管他法语讲得多么流利,还是逾越 不了重重难关。最后当地政治动荡局势危险到实在呆不下去了,只好在就任一年之后,被迫 束装回国。“西达”项目名存实亡,只剩下一纸计划。尽管如此,它总是非洲地区同类项目 中最早的一个。它在向扎伊尔地区以及世界各地的艾滋病所作的斗争中,作出了巨大的贡 献。

拉沙热研究项目再次进行

乔在塞拉利昂建立了一个研究拉沙热的项目,到1986年已经整整8年。该我出场了。 他得到世界卫生组织的支持,安排我去那里按照当年他同我合作在“疾病控制中心”以猴子 为研究对象的做法,继续进行那一研究,旨在查明拉沙热病毒感染对人体细胞和血小板的影 响,我们要在来医院就诊的拉沙热患者身上观察与过去相同的东西。我们一直希望当年共同 完成的猴体实验能有助于我们弄明白拉沙热患者出血,甚至发生休克的原因。那样,也就可 能导致找到更有效的治疗办法。

我接受了伦敦盖伊?尼尔德的建议,随身带了一种叫做前列腺素的药物。这种药物在伦 敦和北美专用来治疗起因不明的休克,我们估计此药对严重拉沙热病人也能有一定疗效,该 药既有保护血小板和内皮细胞的功能,就有可能防止血管出血,达到防止出现休克现象的效 果。拉沙热患者死亡的原因之一就是由于肺部积液而导致呼吸衰竭。具体到这一种类的肺部 水肿,有一个专门名称叫做成人呼吸困难综合症,主要是液渗漏,拥塞肺部,导致泛滥而淹 死了病人自己。伦敦的专题研究表明,前列腺素治疗可疑性休克,可谓对症下药,而且没有 出现其它不良副作用。因此用来治疗拉沙热,似乎也是合理的。但是一定要通过种种手续, 才能取得应用药物合法施诊的许可。这方面,乔出了大力,制造药品的公司也非常帮忙,向 我们提供种种安全数据资料,并免费赠药。

我此行由伦敦启程,在盖特威克(Gatwick)刚办完进关手续,迎面遇上一位金发的加 利福尼亚小伙子,庸洒俊俏、光彩照人。他好像正是在找我。

“您大概就是苏吧,”他向我问道。

我当时就明白了,他是唐?福萨尔(Don Forthal)。他是乔在“疾病控制中心”的部 下,正在流行病情报所受训。他也是去塞拉利昂计划研究儿童身上出现的拉沙热。他从美国 过来,显然很累,但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此行有这样一位相貌堂堂,一表人材的男 伴,实非我始料所及。在那个年代里,唐算得上是个迷煞众姑娘的奶油小生了。他这一去, 成了塞格布韦马姑娘们的一件轰动大事。唐大受门德族姑娘们的青睐。她们颀长苗条,细细 的脖子娇好的容貌,特别是秀目流波,服饰艳丽,头上漫不经意地缠着一大块头巾,衬托出 典雅华贵风度。在她们眼里,唐是从未见过的异乎寻常的人物,确实揉碎了好几位的芳心。 唐后来离开“疾病控制中心”调去世界卫生组织工作,遇上了一位埃塞俄比亚的美丽空姐, 结了婚,那一段艳事遂告结束。

就我们俩人而言,都是初访非洲,出师就不利,说得更确切些,几乎未能成行。我和唐 寒暄方毕。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英国飞喀里多尼亚的航班因“机械故障”,推迟12小时 起飞。这等于是给我们开出了一张空头支票。众所周知,在西非机场,机械人材奇缺。一把 搬子、几支改锥的人马怎能让人信得过他们的诺言?

盖特威克正是严冬季节,清晨特冷。地面积雪一寸多厚。我们穿着一身热带衣服,没有 办法,只好忍着,直到晚上飞机起飞。这是我们在非洲上空飞行,领教到的第一个变幻莫测 不同寻常之处。往后还更糟。

实际上,飞机升空还算比较容易,真正难的是能不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飞抵冈比亚首 都班珠尔时,天尚未亮,机组人员宣称,因为起飞误点,他们这一班的“当班时间已经满 了”,意思是说,到我们目的地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这一段路程,得等下一拨机组人员来完 成。待到接班机组来了,他们马上宣称:飞行计划略有更改。先飞往利比里亚首都蒙罗维 亚,返程途中才在弗里敦暂停。

从蒙罗维亚折返时,天色还是黑的。到达弗里敦,太阳才刚升起。我们想,这大概可以 着陆了吧。谁知道驾驶员这时站出来说话了,还是一副高高兴兴的佯子;他现在正在弗里敦 上空32000英尺高处翱翔,希望大家享用好早餐。随后又接着说,下方雾气稍重,他要把我 们送回冈比亚。

我们已经两次飞抵我们目的地的上空而不着陆。现在却又在班珠尔降落,驾驶员忽然改 口宣布他要飞返伦敦。顿时群情激愤,大家开始造反。

机上要去塞拉利昂的乘客不下60人。我们已经总共飞了24小时,决不能再折返雪花满 天、一片寒冷的始发地盖特威克!我们抗议,拒绝各归各位,决不系安全带,决不接受起 飞。机组人员急忙说好话、讨好说再给我们开一顿早饭。还说要来上一杯威士忌,让大家消 消气。我们二概拒绝。

谈判就在登机的舷梯上进行。太阳升上当空,遂渐消去了弗里敦上空的雾层。机长最后 表示同意试同弗里敦方面联系。尽管无线电联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反正得了解一下天气条 件是否有所改善,能不能再试试着陆。这一下又耽搁了好久,未了,他总算满意他说云消雾 散,可以飞去试试了。

对我们来说,这个消息无异喜从天降。可是也有闻之不快的人。他们刚在班珠尔登机, 都是来冈比亚晒太阳避寒的英国人。他们当然想一上机就直飞,马上返回伦敦,他们花钱买 的就是这种机票,他们的行程安排根本没有弗里敦这一站。突生变故,要他们吃亏,他们不 干,扬言也要闹一场。

幸好这些人对本地区地理概念不清,绕弗里敦一圈,究竟多出多少路程,对他们来说, 心中没数。连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也不清楚。他们来冈比亚是为了找阳光、找海滩、找啤 酒。他们知道的就是可能在考斯塔德尔索尔(Costadelsol)度假。机长说明他们多停一站耽 搁不了多久。这样,飞机才算重登蓝天。

现在我们心情好多了,大家表示欢迎再开一顿早饭。刚刚吃罢,飞机第三次飞临弗里敦 上空。隆吉机场是在一大片红树属植物地带的沼泽群中开辟出来的,正好坐落在市外宽阔的 港湾中央:安全降落的保证全靠驾驶员的操作技术和飞行经验。现在,我们体会到喀里多尼 亚的英国朋友意见正确,就是不能冒着浓重晨雾,贸然试降。何况这里的空中交通控制塔台 又是这样的原始。隆吉机场一天仅有一两架飞机起飞或降落,包括国内国外航机。夜间照 明,整个跑道只有一溜灯亮。还得自己发电,只为大航班服务,每周几次,直到飞机真正飞 临头上时才开动起来。电力供应在弗里敦市区也是很难得的。首都四周根本没电,除非自己 想法发电。

飞机在红树丛林顶上飞掠而过。突然砰地落在跑道上。大家呼出一口长气。机场大楼破 烂不堪。飞机歪歪扭扭地挨边停下。我们生怕同行的赴英旅客忽然醒悟自己已被带到赤道以 北5度的红树沼地中央而横生事端,所以,等飞机刚停稳,就赶快走出来。未曾想脚才踏上 地面,既潮又闷的热气,便密密层层地裹了上来,就像掉进了浆糊盆里一样。从空地走进大 楼这段短短路程,我和唐突然陷入一片混饨。这就是非洲。有生以来这是第一回。一进大 楼,周围是诺大的人群。只见人人争先,都决心要第一个通过道道关卡、办完层层手续,好 快快进入塞拉利昂。这下子,我们真的给难住了,不知所措。要换钱币,检验证件,加盖印 戳等等,等等。办事人员并不着急,故意不理睬面前挥动的一只换手掌、一堆堆卡片和一本 本护照,只顾同身边的一些人聊天搭活。一天就这么一次航班,忙也就忙这么一阵子。慢慢 来,悠着一点儿总能对付完的。

幸亏奥斯汀?登比(Ausiin Demby)赶来,把我们救了。奥斯汀是塞拉利昂人,是我 们项目的工作同事。此人素以路子宽,能办事著称。不久我们就发现他在本国所到之处都有 他的表亲。

奥斯汀一来,我们过关的手续就甭提办得有多顺利了:例行公事般地招招手、盖个章。 奥斯汀告诉我们该在哪儿站队,该把哪些表格递进去。我们感激地照办。更出奇的是,行李 件件都在,没有动过。

我们听说奥斯汀是塞拉利昂东部最大的部族门德族人,著名的大酋长的儿子。他高大英 俊,确有贵族气质。他同这里大多数知识青年一样,毕业于费里敦的福拉贝学院(Forah BayCollege),帕特里夏?韦布直接从学院中把他抽调出来。他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果然 是个人才。跑后勤最出色,尤其是搞政治关系那一套,更在行。他特别讲礼节,有耐心。由 于他有教养,礼数周全,到处都能交上朋友,我们搞项目,简直少了他就不成。我同他共事 多年,只见过他一次发了脾气。那是银行行将打烊,别人硬是插进来抢在他前面想先办完。 当时我们已经断油两天,当地政府外汇枯竭,无法进口,他连续奔波两天,已蹩足了气。所 以才按耐不住。

“你们打算怎么办?”

办完过关手续后,他问我们:

“你们是想先进城?此地离弗里敦大约得开两小时车,还是径直去我们项目的办事 处?”

这时我已经精疲力竭,脑子迷乱。实在弄不清这两者之间有多大差别。比方应该问问项 目办事处离城多远之类。总之对本地的地理方向,连东方省在哪里都不清楚。如果把唐也算 上,他比我还不如。他横越大西洋的时差失常还没转过来呢!奥斯汀彬彬有礼、谦恭之至, 当然不会自作主张、代我拿主意。我就对他说,看来还不如直接开到我们自己的单位去的 好。

其实我只要看一眼地图就好了。我就会明白我这一草率决定,等于穿越整个这个国家。

于是登上破旧得不像样子的渡轮,在渡轮顶上冒出的弥漫黑烟中,跨越把机场同陆地一 分为二的出海口,再来到公路上,向左行驶。据奥斯汀介绍,这个国家仅此一条公路。全国 独一无二。所谓沥青铺面,长度不过200英里。说是沥青铺面,沥青还不如没有沥青的坑坑 洼洼多,再延伸出去就全是久经雨水冲坏路面的土路了。当时我们这个项目的主任鲍勃?克 雷文(Bob craven)给这些破路都分段起了外号,如“痔锤骨”“血尿丘”之类。放眼远 望,路面上全是红土。车子走在上面,沉洼之多,颠簸之烈,使人感到全身骨头都散了架、 碾成了碎块。尘土洒满头发、塞满牙缝,全身哪儿都是,因为车子没有空调,想透过气来, 非得把车窗全都打开。卡车蹦蹦跳跳尽可能绕过深坑大洼前进。有时绕出路面相当远,开上 了路边灌木地带中由别的车辆压出的新辙,倒反而觉得稳当得多。开着开着,冷不丁对面撞 来一辆像喝多了酒的醉汉似的逆行车,这时你才发觉,他们想躲开的坑洼和土堆就在你正前 方。山羊、绵羊,鸡,还有头上顶着重物的行人,有时还有牛群,一起拉起一支孕育和滋生 公路交通事故的大队伍。只一会儿,我就头痛欲裂。但是根本没有休息的可能。我想唯一的 解脱办法,倒是让脑袋狠狠磕在车厢壁上,得了脑振荡才好。有时卡车越过一连串的大坑小 洞。连续蹦跳起来。有两次差点狠狠碰撞了我的脑袋。

这一场卡车磨难延续了足足八小时,奥斯汀这才把我们送到目的地。我们灰溜溜地进入 塞格布韦马时,我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置身于一只满是红色尘土翻转滚动的烘干机里一样。我 几乎不能动掸。只要稍一动,遍身都疼。真需要来个淋浴。可是只能用桶打水冲冲。谢天谢 地,在这样的干旱季节里,我竟然还有享受用一小桶水冲洗的福分。这里的用水方法是从地 下水塘里汲水。季节决定水量。雨季的水塘总是满的。把系着绳索的水桶放下去,要让桶沉 下水面,灌半满就往上提,沉得大深会失控。提的时候要倍加小心,否则会泼得剩不下多 少。用水的程序我一学就会:先洗脸洗头,往下一直洗到脚,再一冲了事。洗净全身的红 土,还我真身,真是人间最大乐事!

乔为拉沙热项目最初选择的地址在凯内马。后来都搬来现在的尼克松纪念医院,主要的 实验室设备全在这儿。这所由卫理公会主办的医院数年前在塞拉利昂全国位居前列。虽然好 日子已经过去,它目前也还是这么多居民人口能够享有基本服务水准、质量不变、成本低廉 的医疗单位。我们这个项目,一共有两个实验室:一个是血小板实验室。这得归功于唐 娜?萨索,是她一手把医院职工公寓的卧室改装建立起来的。还兼作办公室用。拉沙热的主 体实验室则是一幢楼房,另在一侧。造楼经费由乔前几年筹得。因为居住空间狭小,我们这 些项目工作人员大多住在医院对面小土坡顶上主任的住所里。

不久我就看出在塞拉利昂几乎事事都得靠自己动手做起来。在这里想弄到汽油和燃料柴 油简直不可能。买进货要用硬通货、走特殊渠道。塞拉利昂的境遇从乔70年代后期筹建本 项目以来,可以说是江河日下,一天不如一天。以前有时候,电话还管用,现在,完全报 废;手机虽然在墙上挂着,却没有电话线。供水系统,虽然装备齐全,却不出水。烧饭没有 罐装煤气。为了妥善保存好珍贵的样本,冷冻机所需要的煤气能源,非有不可。为此,我们 只好不择手段,动用一切办法了。

烧饭好说,我学会了用人类最原始的炊具做饭,少说也是新石器时代留下来的老法子: 三块石头一架就是一副炉灶。所需不过树枝和引火柴。再把锅坐上去就成。乔后来还在我们 面前露一手,教我们如何在这种炉灶上爆玉米花。我们真要自己动手时,还得请饱勃?克雷 文的两个小伙伴帮忙。可爱的拉布雷多尔和比恩斯一看见我们忙乎什么,都会来插上一手, 尤其是搞吃的。

倒霉的是那年经济情况特别恶劣,想搞些吃的东西来煮煮烧烧也困难。这都是事实。尽 管塞拉利昂原本是个天富资源、土地肥沃的国家。因为乱伐乱砍、外加随意烧荒,把原生雨 林毁灭殆尽。先是砍到大树,一味出口,然后继之以火烧。全赖土地为生的农民在贫瘠的土 壤上种植木薯、咖啡或其它各类作物。大米也是主粮,但要看地区,要在沼泽地种植才长。 沼泽地倒多的是。只是自给自足的农村经济让人们习惯了全家吃饱就行的生活方式,不想多 生产作物。后果是,我们有的时候,住在香蕉林却买不到香蕉吃。塞格布韦马集市摊位上经 常只摆着三个西红柿、五头洋葱。一次卖一头,毫不奇怪。买的小心,卖的认真,完全正 常。大部分老百姓馋得只能吃一种叫做“杂碎”的玩意儿,也就是把一种叶子捣烂、煮熟、 掺合上一丁点儿肉或干鱼之类。如果走运,赶上机会,吃上刚从沼泽里捞上的鲜鱼。当然少 不了加上红辣椒作调料。

塞格布韦马虽穷,要什么缺什么,但还是个愉快友好的城市,人们乐天安命。谁要想提 提精神,就饮杯棕榈酒。棕榈酒有劲道,用棕榈树顶部的汁酿制而成。有一种特制的树液采 集器具。采集工艺高胆大、身手不凡。只凭两只竹箍保险,就能攀登直上直下的高高树顶。 对于我,这种酒无异要我的命。我宁可喝当地土酿的星牌啤酒,要不就喝可乐。但啤酒和可 乐都要冷冻。这又是一个问题。冰箱得靠煤油带动,带不动却是常事。这坏消息经常不腔而 走:“冷啤酒——喝不成了。”只能等晚上太阳下山、气温变得不灼热逼人时,我们搭伙来 到当地“酒吧”去喝。说是酒吧,不过是一幢茅舍,前面敞开,或者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放 着不可或缺的煤油冰箱。我们在屋外单人木条椅或高背椅子上就坐。来此消磨这一段时光的 有当地人和骑摩托或自行车的和平队志愿人员以及各种教派的传教士,即便是开汽车来的, 他们所开的也都是破得不能再破了的汽车。人人都随和得很,都想随便聊聊天,一派欢乐气 氛。

各家“酒吧”有兴有衰。我们最中意的一家叫“埃迪酒吧”。后来,从伦敦来了一位访 问科学家戴维?卡明斯(David Cummins)也相中此地,他诊治拉沙热病人之余,在这里做 起一些更重要的实验来。例如在埃迪土法酿制的啤酒里测估血小板凝集和聚结的能力,并把 一个个数据像流水帐般记下来,就挂在柜台上。他的这一套做法自然都成了酒客们谈论的话 题,谁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不过大家都乐于同他相处。

我新来非洲,多亏有“疾病控制中心”乔实验室中的唐娜?萨索处处帮着我。唐娜身体 壮实,运动员坯子,年纪二十五六岁,是个病毒学家。我在亚特兰大第4级病毒实验室工作 时,她和我以及希拉?米切尔都是同事。我们当时一起研究的课题是感染了拉沙热的猴子身 上血小板的功能。那次科研对寻找拉沙热患者出血和休克的原因,提供了一些重要线索,既 然摸清了猴子身上可能出现的现象,我们要进一步确认在人身上,是不是也会起同样的作 用。

唐娜正是在像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下极为需要的人物。她很壮实,做实验室工作正需如 此。实验室做什么都得有电,照明也好,开动离心机也好,我从英国带来的血小板凝集测试 仪也好,都得用电。然而,电的来源只能靠那一台实验室门外阳台上搁着的发电机。这就要 用力气了。每天早晨,都是唐娜负责发动发电机。发动机太老了,非得使劲抽拉轴绳才能转 动起来。让我干的话,连一圈也转不了。只有唐娜能胜任,就橡她能让实验室里所有别的工 作都转动起来一样。

每天天一亮我就起床,在三块石灶上煮咖啡,这就是我的早餐。唐娜可不成,她得加足 油才行,什么咸肉和鸡蛋,速煮燕麦片之类,都要。只要她有机会去弗里敦美国大使馆的物 资供应处,一定要大大买上一堆。

等早餐完毕,我们全体去医院,如同出征,全副武装,也算是巡诊吧。多的时候,一天 要看15个有拉沙热症状的病人。这可是我来前听介绍情况时没有料到的。按唐娜的说法, 原来只需要处理四五个病人最多了。新病人一般是在实验室门口的老式学校里那种木条椅子 上坐等验血的结果。至于那些病情严重支持不了的患者;就直接送往病房住院。血液试验的 目的,是为了弄清楚有没有出现对拉沙热抵制的抗体。还要查明肝功能情况。门诊检查结果 证明确有拉沙热病况的话,其实就是AST的指数,如果高于150,就给该病人静脉注射雷 巴抗病毒素。

该针剂可以达到对症下药,药到病除的目的。但是这类特效,反而为我的研究出了难 题。病人好得快,就没有了当年我研究猴子时那样的严重恶化病例,也就是缺少了研究的对 象。不过病人多,情况严重的也多,所以还不至于完全坏了研究的大方针。病人不在乎我通 过对她们或他们的治疗能在科研方面有多大程度的收获,这一点都理解,毋庸多议。因为病 人只要自己康复了就高兴。

城里已经沸沸扬扬,传开了这种说法,用当地克里奥语来说就是:“得了拉沙热,只要 去塞格布韦马医院就行。”

光凭这一种口头传闻不是我们来此活动的根本目的。广而告之就得靠本项目规划中的教 育措施,提高大家的防病治病认识才有用,其中特别强调老百姓都要掌握自我防护的必要步 骤。

后来的项目主任黛安娜?贝内特(Dlane Bewnett)曾经网罗了一个受过开展这方面教 育活动专门训练的人才,也是个女的,名叫卡西(Cathy)。由她负责推行教育计划。她能 写善编,搞了一系列大小戏目,还有皮影戏和木偶剧。全部由孩子们自己演出的就不少。这 成了由她领导的运动的一部分。小戏的典型套路是主角感染上拉沙热,致病原因不外乎不注 意消灭鼠患。等出了问题和进了医院后,静脉注射特效雷巴抗病毒素,霍然痊愈,完全康 复。当然,戏结尾时,总是全家欢乐,从此幸福地生活。

宣传教育的中心思想非常清楚,你只要躲开老鼠、把老鼠赶出家门就行。万一得了病, 马上找人帮助,但不是找医务人员,而是找拉沙热项目中心。

当地社会中,音乐具有重大影响,所以也成了本项目开展宣传的手段。卡西的丈夫是位 音乐家。服务妻子的需要,也成了运动的一分子。塞裕布韦马史无前例地有了个独一无二的 长发披肩男子,有着一张西印度群岛的俊俏脸庞。他即兴编曲,唱的是黑人的歌,扣人心弦 而效果显著。他认为黑人音乐的节拍正对本地人胃口。的确如此,他的音乐风格据认为来自 西非洲。不过数日,他唱的那首“拉沙热大坏蛋”歌曲的曲调哼遍了全省。在当地由奥斯汀 兄弟俩开设的迪斯科舞厅中,这首歌一炮打响,红极一时。磁带发行遍及全国。当时热闹到 这样的程度,乐队游行遍历大街小巷,领头的全是本地乐师。队伍里用车推着一只纸制硕鼠 前进,边走边用棍捶击纸鼠,最后付之一炬,火焚场面还有仪式,十分壮观。由大群戴面具 和披长袍的人物参加,人人欢呼舞蹈,声震天地。

我们在此项目工作期间,上班时的保护措施有手套、罩衣和口罩等等。从多年工作的经 验看,这些全都不可或缺。但是关键的是当心别让手指被感染上病毒的针尖刺破或者让病毒 进入眼、嘴或伤口。在我们工作场所,到处都有家用漂白粉,可以当作防感染的消毒剂使 用。凡是有一点点可能感染病毒的东西,我们决不会忘了用漂白粉消一遍毒。在病房里工作 的护士们,也使用这一套办法。前后13年中,处理过的拉沙热患者在1500人以上,我们只 有两名医务人员发生过感染,而且皆为意外事故,一个护士是眼睛里溅进了病人的血液。另 一名是病人呕吐时他正好站在前面,污物沾上只穿凉鞋的光脚,恰好感染了一处伤白。两人 当时都采取了紧急措施,注射了静脉雷巴抗病毒素,未酿成大祸。

每天我们巡诊一遍,采得血样,就回血小板实验室开始研究工作。唐娜和我两人整天关 在里面,手工操作,分离血清,进行我们的必需试验。血小板功能试验引人入胜。在一般正 常情况下,血小板的作用是制止出血。而拉沙热患者的血小板量多,照样出血不止。我们怀 疑这些血小板失去了它们本应具备的止血作用。

当年对猴子的试验中,我们的怀疑是有了结果的。那未,血小板失效是不是出血的真正 原因呢?还是遍布血管内部的血细胞的功能缺陷才是造成出血休克的原因呢?为了找到这个 问题的答案,我们着手分离血小板,但是却决不能让这些血小板死亡。我们的意思是说,在 我们处理血小板的同时,也要保证病毒的安全,病毒也决不能死去。所以分离工作务必十分 仔细才行。等我们把血小板分离出来之后,置放在专用机器之中,添加必要的化学药剂,目 的是让它们像存活在人体中时同样地能“凝聚”起来,起到止血的作用。拿健康的正常人来 说,血小板自然会把血管的裂口堵上,然而从拉沙热患者身上分离出来的血小板却是成块 的,不能凝聚。显然,其中定有什么毛病。为解开这个谜足足花了我们6周功夫。我们知道 乔在数周内要回来,我们希望能在他回来之前搞出个结果来。不料出现了意外,完全打破了 我们的如意算盘。对我们精心策划的研究安排,无异是一个破坏性的反击。问题严重到我们 从未遇到过的程度,拉沙热的研究遇到了严重的干扰!

珍妮?桑德斯事件

我抵达塞格布韦马没多久,就同这里的来自各方派遣人员做了朋友。传教士不必说了, 主要的是年轻的志愿人员。有的是美国的和平队,再不然就是与它相当的英国海外志愿服务 队。两者的差别在于海外志愿服务队在招募人员时讲究根据具体任务招相应人才,只收干过 那一行的行家里手,看重资格经验。因此,这些人的年龄就得多上几岁,也成熟懂事得多。

美国和平队的志愿者,通常在村子里落户。干的是农业方面的项目。要不然,就教英 语。他们天生性格开朗,总是一副开心的神情。不过模样很邀遏,邀遏得没有有个干净的时 候。拿穿着打扮来说吧,总是满身红棕色尘土,全是本乡本土红砖粘染的。两只手又用棕榈 油染得黄亮发光。当地煮炸烹煎都是用的这种食油。他们没有多少钱,这并不奇怪。什么时 候能叨扰别人一顿饭、一杯啤酒、哪怕一口可乐,反正,只要是别人请他们的,他们一概感 激不尽。如有聚会,有请必到,好在我们这里派对一类的聚会有的是。

乔有他自己的一套用人方针。项目需要能干帮手,他就从和平队里挑,挑最好的。我刚 来塞拉利昂那会儿,项目中心正雇着三名和平队队员。一个名叫约翰的汽车机械工,我们跑 公路的卡车全归他保养。第二个是医院管理人员苏珊?斯科特。第三个是苏珊的丈夫,电 工,负责我们的发电机安全运转。

至于那一帮英国海外服务的志愿人员主要是医院里出身的专职护士。她们在英国本上就 是拔尖的好手。她们之所以来非洲,就是出于追求冒险和换换生活方式的心情。再说,她们 对久居国内毫无兴趣。因为她们如获升迁,必然是做行政工作。而她们这些人的本性喜欢的 还是实地动手的经历,认为这要比填单子、划表格强得多。

后来,我结交了她们中间的三位:迪尔德丽(Deirdre)、莱斯利(Lesley)和希拉 (Sheila)。三人中,资格最老的是迪尔德丽,她来塞拉利昂已有两年了,莱斯利和希拉初 来乍到,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环境,如当地习俗和文化差异等。

迪尔德丽有一位好友和同事,芳名珍妮?桑德斯(Jenny Sanders)。两人身分相同,都 是英国最高资格的护士和产婆(助产士)。当时,珍妮在我们住地25英里以外的潘古玛医 院工作。

特别要说明一下,潘古玛紧邻钻石矿区。赶来这一带打工的人,都挤在狭窄的住所里, 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同老鼠挤在一起。简直成了滋生拉沙热的肥沃土壤。这家医院本身,由于 曾经出过院内感染拉沙热病例,一时成为塞拉利昂同行业中的先例,多少有点名声不好。

珍妮不管这些。她在潘古玛过得挺美,生活的热忱毫不受损。说穿了,是从来没有人把 几年前医院职工曾因感染而死亡的不幸情况告诉过她。珍妮正在青春年华,生活无限美好。 她玩橡皮回力球,也游泳。当地钻石矿有俱乐部。那里有这些设备条件。她朋友多,未婚夫 多米尼克还形影不离,呼之即来。因为他也是英国海外志愿服务队员。他的工作是在塞格布 韦马学校里教书。

珍妮日常忙于护理病号和接生婴儿,过着老一套的上班生活。谁也没有同她和她的队友 们提起过拉沙热的厉害,也没有人告诫他们要谨防感染的危险。这种无视危险、不承认现实 的做法,有点儿像大家合起伙来搞鬼似的。如果同当时当地有关拉沙热的宣传搞得无处不在 的情况相比,简直是十分荒谬的。凡是拉沙热方面的事,不论是谁,都是来我们这里求助 的。奇怪的是,就是这个英国海外服务志愿队部门,从来没有向我们提过。也许这些英国人 非常偏执,他们通常总认为:为什么要美国人插手?英国的机构没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何况这里原来还是大英帝国殖民地。后来弄清楚英国海外服务队的随队医生已是古稀老人。 他原来是伦敦高级贵族医院贝尔格雷维亚的医生,可能他这一辈接触过的传染性疾病不会大 多,更不用说这类奇怪的拉沙热病例了。

星期日的早晨,意味着是项目工作人员一天休闲的开始。在平房面前,葡萄袖树荫下, 随意看看书何等惬意。不会有什么大事的,所以那天医院里招呼鲍勃?克雷文马上赶过去, 显得十分突兀。我们都弄不懂,有什么事情这么要紧非得要项目主任亲自出马?

克雷文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来。从他脸上倒看不出有什么忧心的事。他脾气不好,沉默寡 言,大家没有什么好同他多谈的。这次原也没有指望他多说上几句什么。然而他反而向我们 通报说海外服务志愿队的潘古玛护士中有一位病了,来住院。她发烧,同希拉和莱斯利同住 一室,再一问原来是珍妮。克雷文接着又说,潘古玛医院的英国老医生迈克尔?普赖斯负责 照料她。迈克尔虽然认为珍妮得的是伤寒,要不就是疟疾,他还是把克雷文请去,因为他怀 疑也可能是拉沙热。

我去探视时,珍妮自己认为她可能染上了疟疾。我打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喜欢上她了。 她长相俏丽,典型的英国金发姑娘。特别是性格好,乐乐呵呵的。她说前天晚上,她已经感 到头痛了,还有点发热。她没在意,还去参加了一次舞会。迈克尔医生首先假定她得的是疟 疾,就用氯奎因来治。服药后无任何起色。我们开始怀疑起来,认为不太像疟疾。那么,只 能是下一种可能了,她或许真的染上了拉沙热。

然而证据不足,不能下定论。珍妮身上没有出现拉沙热的抗体。这一点当然不能说明多 大问题。拉沙热得病初期,找不到抗体是常见的情况。再查珍妮的肝功能AST指标,也还 没有达到乔认定作为拉沙热治疗依据的标准。虽说这是乔订的标准,但确实有用。根据这种 检验不出具体结果的情况,鲍勃决定暂不开始用雷已抗病毒素治疗。从严格的意义上说,鲍 勃的决定是正确的。

尽管这么说,我们却丝毫未能宽心,乔当初逐条订下这些诊断依据,是把患者从住地送 来医院这一段耽误的时间也估算在内的。一般说来,当地患者都是指望在家中等上几天能好 了就万事大吉。要拖到实在没法拖下去才送医院。老百姓从经济上考虑,教会医院再便宜也 还是得花上一些钱。此外,还有一点当地的特殊情况:生病先找巫医,这是惯例。医院从来 是被当作万不得已时的救命倚靠。如此因循延误,等病人送进医院,基本上都已经到了疾患 严重阶段。

但是珍妮的情况全然不同。她才发热两天,真要是感染上拉沙热的话,病情刚刚开始, 离发作且远着呢。这就意味着化验的结果都可能相对正常。然而病毒治疗的关键却是要求一 感染就下手,越早越好,才能制止病毒种下难以挽回的恶果。珍妮事件以后,我们如果再遇 上珍妮同类病例,只要有拉沙热的可能,我们都下得了手按拉沙热治疗;

第二天,早上,我同一位名叫库尔布拉(Coolbra)的护士一起走进院子的时候,说到 珍妮的情况。他也十分关注珍妮,而且一直在认真观察。他是我们知道的这帮人中间同拉沙 热患者打交道最多的一个。我在等他回答我要求他谈谈他的看法时,垂下双眼,盯着脚下窄 窄小道上的青草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她得的是拉沙热。”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怀疑或犹豫。那正是我害怕的。

我们继续悉心护理珍妮。医院病房条件大简陋,朋友们把她安顿在希拉和莱斯利住所 里。我们下午下班,从实验室回驻地,途经那里时,天天可以看到她在廊下坐着。多米尼克 陪在旁边。小伙子可稳不住了,愁个没完。要是珍妮真的没有问题,他也免不了心痛她这心 痛她那,现在,不用说,更是着急得发疯似的。

三天过去,情况依旧,虽不见好,也没有向坏里发展。待到星期四下午我们最害怕的事 得到了证实。

珍妮突然间开始痉挛抽搐。接着就是昏迷,失去知觉。无可怀疑:痉挛是拉沙热最坏的 症状之一。实际上我们知道凡出现痉挛现象的拉沙热患者无一幸存。痉孪现象意味着病毒已 侵入脑部。当天晚上,珍妮开始注射雷巴抗病毒素针剂。目前,再也无法可施,只有等待— —并希望。

翌日一早,我们又给珍妮验血。这次的结果十分明确。抗体阳性,肝功能试验的指标上 升得快极了。再也不存在所谓的情况含混不清问题,珍妮不只是病了,而且已呈现出拉沙热 患者垂死前的一切症状。

星期五晚上,克雷文值班护理。实际上项目的全体人员都自发动作起来。鲍勃一发困, 迈克和唐就把他替换下来。我和唐娜负责实验室方面的任务。连没有医药技能的人员也都投 入抢救活动,尽其所能提供合作支援,如让护理人员随时都能吃饱喝足。真要论重轻主次的 话,迪尔德丽和她的一些朋友才是真正的英雄。她们分4小时一班、24小时轮流值班,保 证珍妮身边有两个护士守着。分分秒秒都无间隙。她们奉献爱心的行动臻于至高无上境界, 我承认凡我所见到过的护理工作,都无法与之比拟。她们给珍妮勤翻身,防止出现褥疮。她 们给珍妮擦洗、吸痰排液,保持呼吸畅通。她们监理静脉点滴动静,定时准量给珍妮注射雷 巴抗病毒素。尽管她们所能用以进行这一切工作的器械设备都嫌简陋普通,她们都能尽力做 好。

在此期间,珍妮一直沉睡昏迷,毫无知觉。针扎进去,没有任何刺痛的反应。面对这种 情况,护士们一如既往地冲着珍妮该说的说、该问的问。她们相信只要她们问、她们说,凭 她残存的知觉,她总能听到她们的所问所说,从而从中得到有助于她战胜病毒的勇气。可是 她们心中苦。她们是懂行的医务工作者,她们都承担着她们的知识让她们看清的事实的压 力,星期五晚上,她们全明白,珍妮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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