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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出了个张居正
——瞧瞧大明帝国的官场谋略
清秋子
【内容简介】
明朝出了个张居正,知道他的人不少。但是,人们对张居正的印象,多半来自中学教科书。
张居正究竟有怎样的功绩?他给我们留下了什么样的思想遗产?他的经历中有哪些令人惊心动魄的传奇?他是怎样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大抵都不甚了了。
著名网络作家清秋子的长篇历史散文《明朝出了个张居正》,以老辣的文字描述了张居正的一生事迹,将明代政坛的几次大风波勾勒得扣人心弦,全方位地展现了明朝中晚期的政治、经济、军事、社会风貌,为我们送来了一道“大历史”的盛宴。
【作者简介】
清秋子,著名网络作家。祖籍江苏宜兴,早年曾下乡插队八年。1988年后,在深圳、海南及北京辗转多年,经历堪称丰富。自2003年起,偶然在网络写作中崭露头角,声名渐起。在网上陆续发表并出版了长篇小说《我是北京地老鼠》、《深圳,你让我泪流满面》等。现居海南,供职于海南广播电视台,为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明朝出了个张居正》是清秋子沉寂了一年以后,在“天涯虚拟社区”、凯迪网络、新浪博客上连载的新作。一经问世,即受到热烈追捧,被几大网站作为“头条”或首页推荐。
以悲悯情怀写悲剧人物
-----序清秋子《明朝出了个张居正》
十年砍柴
我是清秋子兄的热心读者,几年前曾经在天涯社区彻夜不眠地追看他的小说《我是北京地老鼠》。描写都市深处漂泊如浮萍一样的草根人物之命运,几年来我所看过的同题材小说中,窃以为无过于此著者。清秋子兄在细致而诙谐地描写“地老鼠”们的生存时,处处能看到笔端下表露出的一种悲悯情怀,这正是最感动我的。
正在我以为清秋子兄消失在茫茫网路中时,沉寂一段时间的清秋子重出江湖,连载的长篇《明朝出了个张居正》引起追捧如云。尤令我钦佩的是,早在网路上有名的清秋子兄,为了避免因曾经的名气而使作品获得失真的高评价,连载此文时再次化名,以初出江湖的新人面孔出现,显然,其所获得的好评是真实纯粹的、对文而不对人的。
从今天都市中籍籍无名的草根命运,到近五百年来一流政治家之一的张居正的命运,作者所关注的似乎从“小”变“大”,但不变的是那种悲悯大情怀。
张居正这样一个位极人臣的大人物,后世一个普通书生,对其可悲者何?可悯者何?
历史上多少已被雨打风吹去的风流人物,生前曾建立过赫赫伟业,左右着无数小人物的命运,但在时代巨大的车轮下,他们依然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给后人留下一曲悲歌。张居正就是这样一个人物,难道不可悲悯么?
五百年来张居正一直是史家和历史爱好者所关注的历史人物,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认识犹如开矿,同样的矿藏,随着时间的推移,后人的掘进会越来越深,就在看上去资源枯竭,快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时,却往往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是因为人类对历史、对传统、对自身的认识总在不断提高。有关张居正的历史、文艺著作可谓汗牛充栋,单说上一个世纪,先有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横空出世,成为一座有关张居正研究的高峰;后有熊召政的长篇历史小说《张居正》,让张居正再一次出现在现代人的视野下。当下文化领域有关明朝的人与事热浪滚滚,清秋子再在张居正这座被开掘多次的矿脉上往下开掘,难度当然更大,但仍然有不同于前人的收获。
清朝人所修的《明史》,对张居正的评价是:“张居正通识时变,勇于任事。神宗初政,起衰振隳,不可谓非干济才。而威柄之操,几于震主,卒致祸发身后。书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可弗戒哉。”这是基于传统史观得出的结论,为人臣者不能威权震主,不能仰仗君王的宠信而获得成功。但若政治人物都吸取张居正的教训,便使中国的传统政治遇到了不可能解开的死结,在皇权政治构架下,一位政治家只要没有取得最高的权力,哪怕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要干一番大事业,要对社稷苍生做出大贡献,不能不依靠最高掌权者的支持,也不能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避免功高盖主。如此,政治家的作为往往是事倍功半甚至是事与愿违,播撒龙种,收获跳蚤。清代的大政治家如曾国藩、李鸿章,没有一个人能取得张居正那样的成就,不是他们的才能比张居正差,而是他们更善于保护自己。晚清也无可避免地重复晚明的结局。
朱东润先生写作《张居正大传》时,正值外侮深重、烽火遍地,艰难的时局需要张居正那样力挽狂澜的“救时”政治家,在朱先生的笔下,张居正成为一位忍辱负重为国家不顾个人安危的英雄,而与张居正同时代的万历帝和某些文臣,则显得刻薄寡恩、自私丑陋,这种判断当然不错。朱先生的见识显然已经超过简单地说张居正因威权震主而身后罹祸,因为当时的中国刚刚从帝制的泥坑里迈出一只脚,古老的帝国正在向现代政治体制艰难地转型,但步履艰难,当时的人对张居正的认识不可能超越时代,朱先生以同情的笔调为张居正一些道德上的瑕疵做辩护:在那种制度和文化下,张居正不得不那样做。朱东润所处的时代,对历史人物的评判,以私人道德、事功成败来论历史人物的传统史观,依然还难以完全超越。
如果今天我们再来看张居正,如果还停留在吸取张居正威权震主的教训,还停留在如何出污泥而不染,如何在传统官场中游刃有余的层次,那么说明我们对现代政治文明还缺乏起码的了解。这些年来,一些历史题材的文艺作品,吸引人的卖点就是表现聪明的政治人物如何熟练运用官场各种明暗规则,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如何在政治角力、权力倾轧中取胜,让现代中国人还津津乐道于宫廷权谋之术,这实在是一件悲哀的事情。清秋子的这本书,固然也很精彩地写出明朝的政治生态,写出传统官场臻于炉火纯青的官场谋略,但若局限于此,格局就显得小气,清秋子的书突破这种虽然好看但陈旧的格局,写出了一曲悲剧英雄无可避免的命运挽歌。
张居正的悲剧,不是因为他不能认识威权震主的危险以及鸟尽弓藏的政治规律,也不是因为他不知权变一味蛮干,张居正是明朝中后期已经熟透了的文官制度培育的一位标准精英人物,他既能深谙世情,又能通晓人性,知行兼能。所以他在个人权力达到最顶峰时,清醒地认识到很有可能遭受霍光那种“骖乘”之祸----“骖乘”指和皇帝同乘一辆马车,比喻太接近皇帝的位置。他提出过乞休养老,想急流勇退,但大明朝还需要他,明知危机重重,还义无反顾地留在首辅的位置上一直到死,实现了自己曾对人表露的心愿:“虽机阱满前,众镞攒体,孤不畏也。”他同时代另一位名臣海瑞评价张居正:“工于谋国,拙于谋身。”海瑞表面上不畏权势,连皇帝都敢骂,但他将自己塑成帝国官员清廉正直的道德标杆,如此反而安全系数提高,包括皇帝在内没有谁愿意去故意迫害一个道德模范而自毁形象,和张居正相比,海瑞确实更善于谋身。但能谋身的海瑞只能是政坛的点缀,不可能像张居正那样掌握实权,也就不可能真正地“谋国”。“谋身”和“谋国”不可兼得,张居正选择了“谋国”,说明张居正比海瑞更像一个伟大政治家,也更忠于大明朝。骂皇帝的海瑞不但能活下来,而且成为五百年来官员清廉勤政的代名词,而张居正死后遭受种种侮辱,家破人亡,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也是一个王朝一种制度和文化的悲哀。张居正死后被清算时,他的亲人完完全全成为砧板上的鱼肉,连今天一个普通刑事犯的救济手段都没有。-----今天一个杀人放火的嫌疑犯,公审时尚可聘请律师为自己辩护。这样的王朝,积累了再多的财富,养再多的兵,也避免不了突然崩溃的命运,由此我们能找到张居正个人命运和明帝国命运之间的内在逻辑。
清秋子的这本书,不仅好看,我以为最可称道的是,他通过讲述精彩的故事,用理解的、同情的悲悯情怀,写出了一个大政治家和他所处的政治体制绕不过的悲剧命运,值得向读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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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的舞台有多大?
【千古一个实干家】
能注意到我这篇文字的人,我想,大概都是喜欢或曾经喜欢读书的人。以我的经验,凡是喜欢读书的人,都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有过经邦济世的宏图大志、有过心雄万夫的快意狂想。读书,乃是为了两个字——“向上”。
不过,乐于读书的人,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不是说“人生识字糊涂始”么?不是说“寻章摘句老雕虫”么?这样的人,当然有;如此的叹息,也许有他的道理。但是,爱读书的人,是否就注定了是一事无成的“腐儒”?一个秉赋优异、狂爱读书的人,是否在现实中就一定是四处碰壁,只落得郁郁而终?我说:不!
花有百样,人有百种。哪里就可以一概而论?
翻开二十四史,面对三千年宦海无数人杰与人渣的沉浮,我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男子汉。他未逢乱世,生于承平时代,不能斩木为兵、起于草泽,痛痛快快地当一把枭雄(要是老天照顾的话,说不定还能闹个皇帝的旒冕小帽戴戴)。他面对的是牢不可破的“祖宗成法”,是老大衰败的帝国机器,是深不可测的官场黑幕。然而他可不糊涂。陈规陋习,挡不住他施展抱负,官场复杂的“梅花桩”,反而练就他超常机敏的拳脚。他也有心计,但却不是那种靠阿谀奉承方能自保的小人,他是堂堂正正当得起“国器”这个评价的人。
整个国家,都曾经在他的操控之下,皇帝小儿也要看他的脸色战战兢兢。可他又不是心存篡逆的奸恶大蠹,他就是一个臣子,一个盖世无双的权臣,一个在官场凭智慧和才干扬眉吐气的读书人。
这个人,就是明朝的张居正。
男儿若自强,就请记住这个名字。并且还请记住,他被人拍案誉为“国器”的那一年,仅有13岁。
壮哉!张居正!
下面我就来讲述他的故事。当今之世,早就没有什么“浊酒”了,那就来一壶浓茶提提神吧。小人物也可聚在一起论古今,不也很痛快吗?
张居正,千古一相。这是我认为的。那么,他有何德何能?
这正是我要跟大伙讲的。
有人说,史上只有名相诸葛亮、王安石勉强堪与之比拟,不错!这不是狂话。因为张居正这位名义上不叫“宰相”而叫“大学士”的真宰相,和那两位名相比起来,他相当的不同。不同在哪里?
那就是,他想干的,到了归终是干成了。
诸葛亮为相,复兴汉室、直捣长安的壮志未酬。这里既有刘皇叔先天不足的原因,也有他自己过于谨慎的原因。
安石大人,浪漫主义者也,人品、文采无可挑剔。然而书生治国,昧于实事,所谓新政,扰民太甚,落得个“抝相公”诨名儿,遗憾千古。且新政一出,用人不当,开启了党争。朝中小人借“新党”之名以营私,官员群体的敦厚之风一扫而空。说北宋江山就断送在他手里,也无不可。
而张居正怎么样?
他上台之初,帝国机构臃肿,官僚因循,效率极为低下。你看,“法令、章程,一切的一切,只是笔纸的浪费。……成日办公,其实只是办纸!”文件发下去,各部门归档,“从此匿迹销声,不见天日。”(朱东润语)国家机构成了大小官员在此混饭吃的空壳子。
惟有张居正卓然独立。他不想学王安石头撞南墙去行什么“新政”,既乱了朝纲,又惹是非。他的办法是——老祖宗纸上写的,你就得给我办到。
你听这几句话:“车之不前也,马不力也,不策马而策车,何益?”(《辛未会试程策》)
不对吗?车跑得慢,是马不用力。
张居正,他抓住了一个庞大帝国的软肋——效率。
这位古代的效率专家,创造了奇迹。
其实,他也创制了“新法”,首要的一个就叫“考成法”。考成,就是考核工作成绩了。不听你说了些什么,单看你做成了没有。汇报汇报,不看材料,请拿实实在在的干货来。
“考成法”再辅以高压,立刻见效。瞒报虚报的,跟着就有雷霆打击接踵而至。官员们哪个再敢敷衍?“自是,一切不敢饰非,政体为肃。”(《明史•张居正传》)
真是令人神往啊!
张先生仅仅在朝中做了十年“大佬”,帝国机器就又开始飞转了,“帝国官僚的效率达到了极点”(黄仁宇语)。有明一代,国祚277年,这尾巴上的零头77年,不妨说就是赖张先生一人之力才得以延续的,这是不少史家的共识。
关键是,小老百姓从中也受益不小。这方面我将在后面慢慢谈。
这样的宰相,这样的大臣,你能垢病他什么?他不忠于国家么?他眼中无视民间疾苦么?他专权是为了私利么?你没有这样的证据。固然白璧也有瑕疵,可是,道德清白而无能的人,于民又有“何益”?
在一个庞大而衰败的体制下,张居正,作为一个臣子,已经把他扭转积习的能量发挥到了极致。
对他,我服。我独服!
【明朝其实很有意思】
老辈子时候,大戏开演前,没等主角出来,先得敲定场锣鼓。咱们这里,也准备先敲它几家伙。不然你体会不到,这大明帝国近300年历史的后半期,出的这个张居正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
说到“我大明”,那是极有特色的一朝,在历史上独占一份的物事特别多。
先说它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由农民领导的农民起义最终成功,从而开创的一代王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就是穷得赤条条的一个农民。历朝历代中,几乎所有开国皇帝都是豪门贵族出身,因为无论起兵还是篡位,豪门出身都是必不可少的雄厚资本——当开国皇帝可不那么简单。
这中间,只有两个是老百姓,刘邦和朱元璋。然而严格地说,刘邦也不是平头百姓,他是个亭长,有职务,虽然是个帝国最末等的小官,也就相当于镇长或管理区主任,但正经是个小干部。
朱元璋却是个纯正贫农,17岁那年,家乡濠州钟离县(今安徽凤阳)遭灾,他家所在的太平乡孤庄村(现为北赵府村)也不能幸免,几天内他连死老爹、老妈和大哥,居然“死无葬身之地”,穷得真是够可以的。想帮人当长工,也没人要。
这家伙当时还没这么堂皇的名字,“元璋”,还宝器呢!那时他叫“朱重八”,后来又改为“朱兴宗”。其实,这才是个好名字,好到跟他后来的发迹名副其实。
他农民当不成了,去当了四年多游方和尚,雅名叫“托钵僧”,其实就是要饭的和尚。这期间他走四方,广交朋友,加入了秘密造反团体“明教”。
明教这个团体,神秘兮兮的,有时候被官府打压得狠了,就转入地下,托名为“白莲教”或“弥勒教”。史载,明教属于“摩尼教”,来自波斯,唐时就进入了中国。教规是晚上不熄灯(帮助光明战胜黑暗),不吃大葱,礼拜天(密日)晚上聚会一次。老朱对这个团体挺有感情,据说他后来建国取的国号“明”,就与此有关,看来还是个不忘本的人。
这时候已经是元朝气数将尽的时候,修黄河修得天下人心思乱。
元至正十一年(1351)五月,刘福通在颍州(阜阳)起兵,天下果真就开始乱了。八月,“芝麻李”在徐州响应,连他自己在内聚了八位壮士,一举拿下徐州城(元代的地方防卫也真是太差),立马扩兵10万。
转年二月,大财主、“明教”兄弟郭子兴(也就是朱元璋后来投义军的东家)在濠州起兵响应,几千娃娃兵,占了濠州。这三支队伍,都是红布包头,史书上称“红巾军”。因为他们很讲究烧香仪式,所以当时老百姓都叫他们“香军”。
此时老朱早已结束游历,回到了他当和尚的皇觉寺,呆了三年了。这三年,风调雨顺,他就和庙里弟兄种几亩“庙产”土地过活,填满肚子而已。就在这时,他有个儿时的朋友汤和,入了香军,写信来劝他入伙。老朱对此很警觉,赶紧把信烧了,但是仍有同寺的和尚知道了。这还了得!眼下元军不敢去碰香军,正在乡里四处骚扰,专抓瞧着不顺眼的“嫌疑人员”冒功领赏。
朱兴宗,危险了!
去投香军?没那个贼胆。跟朋友商量,朋友说“与其让官家锁拿,不如反了算了”。老朱还是犹疑不定,现在是保脑袋要紧,哪里能想到将来居然能坐龙庭?于是,求助于神,在伽蓝神像前“投珓”(一种木制的占卜用具,相当于投币看正反面),说:“要是我跑出去能活,神啊,你就给我两个阳面;要是留在这里不动好呢,就请你显示一阴一阳。”结果是:“其珓双阴,之前所祷,两不许……”两次都是两个阴面——跑也不好,留也不是。最后,他问神说:“参加起义能有前途吗?神不误我,请再显示一遍双阴。”然后他“以珓投于地,果阴之”。
神的旨意这样了,那就干吧!
据老朱后来的说法是:“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皇陵碑》)岂止是“不妨”啊,一条金光大道就在眼前!朱和尚就此迈出皇觉寺,怀揣一块红布,奔向濠州,这才有了后来的大明帝国。
此一去,金戈铁马,逐鹿中原,血雨腥风……
就这样,青年农民朱元璋把陈胜老前辈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落到了实处。
前后历时16年,一个贫家子弟就在征战之中登上了皇位。1368年,正月初四,老朱在应天府称帝,建年号洪武,国号为“明”,改应天府为南京。当年投军时他24岁,到如今,也不过才40岁。
5年后,洪武大帝发三路大军,进击元的残余势力(现在只能叫做“北元”了),一口气把他们打回姥姥家去了。这江山,终于稳稳地坐定。
这个农民皇帝传奇的一生,可谓绝好的一个励志范本。我劝诸位在职场打拼的年轻人,弃一切励志读物而不用,只读《朱元璋传》就够了!朱元璋的启示,对你们大大的有用。
首先,他当年对于前途的选择太重要了。留下来,是“等死”。逃走,无异于反迹已露,天网之下,又有何处可逃?这是“找死”。
只有“就凶”,也就是冒风险,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成功,就是要冒风险的。无论如何不能“等死”。此之谓“胆小不得将军做”——不,是“胆小不得皇帝做”!
其次是专注。我们现在的个人事业,与朱皇帝的宏大事业比起来,其规模、其难度、其风险系数,百不及一。他老人家16年就能大功告成,我们如果积16年之功专营一事,又何愁不成?
朱元璋赤贫、奇丑、大字识不得几个,素质决定,当了皇帝,也是个农民。这农民皇帝治理国家,自有他奇特的一套,这个我在后面会提到其中的一部分。
这位农民皇帝的后继者,也大多极有特色。大明十七朝,后面那十六个皇帝,正经有几个人的表演能让人目瞪口呆。我这里来数一数,从第二个开始——
有被造反的叔叔掀翻,至今不能考证其下落的失位皇帝(建文帝);
有不甘心被削藩、扯旗造反杀进京城夺了鸟位的谋逆皇帝(成祖);
有被太监王振鼓动、两天内仓促征集50万大军御驾亲征,末了做了瓦剌俘虏的战俘皇帝(英宗/正统、天顺);
有被“夺门之变”的复辟闹剧深更半夜赶下台的“废”皇帝(景帝/景泰);
有终身依恋比自己大17岁的半老徐娘万贵妃,其余皆百事不问的甩手皇帝(宪宗/成化);
有自己封自己为“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抖威风,修造淫窟“豹房”、在扬州遍搜寡妇处女淫乐的胡闹皇帝(武宗/正德);
有沉迷于道教、信任大奸臣严嵩,差点被宫女用绳子勒死的仙家皇帝(世宗/嘉靖);
有色中饿鬼、淘空了身体,登基仅仅一个月就吃错了药一命呜呼,连年号都险些捞不着的短命皇帝(光宗/泰昌);
有30年不上朝、不见朝臣,国家大事去他娘的怠工皇帝(神宗/万历):
有信任奸侫太监魏忠贤、一心一意玩木匠活儿的巧匠皇帝(熹宗/天启);
最后一个就是,励精图治却猜忌刻薄、干啥啥也不成,结果终于亡了国,在李自成攻破北京之际,和一名司礼太监做伴儿吊死于煤山上的倒霉皇帝(毅宗/崇祯)。
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么角色!尤其是后面的那几个,做个普通人,都觉得他们神经有问题,不要说做了一国的皇帝。当然,其中也有几个开明理性、很不错的,但在位时间都不很长。
这就是明朝。
皇帝,多半很古怪。但臣子,却出了一批又一批名臣,或高风亮节,或有谋有勇,或精明干练,其事迹正经是可圈可点。有的人的名字,到今天也是妇孺皆知。
君与臣,就这么别着劲儿,共撑起了一片天下。中间令人叹息的事情,不少!
虽然明代在开国盛世之后不久,就一连七八个皇帝非昏即庸,把朝臣惊诧得像看耍猴一样,又不敢怒,又不敢笑,更不敢怀疑皇族的遗传基因是否出了问题。
相比之下,名臣系列总还为大明挽回了一点面子。无怪乎当代有人说,明朝的臣子才最像臣子,这个群体最讲究为臣之道,不怕打屁股,不怕戴枷示众,争先直谏,就怕皇帝不恼怒。特别是有几个特别忠于正统、忠于礼法的,简直就近于偏执了。
这个名臣系列,从开国时排起,可谓星光熠熠:李善长、刘基、宋濂、方孝孺、“宣德三杨”、李东阳、王阳明、杨廷和;后来更有海瑞、杨继盛、杨涟、左光斗……他们或德或才,无不有过人之处。与张居正前后脚登上最高政治舞台的,就有夏言、徐阶、高拱、申时行,也都无不是能臣干员,是处理行政事务的老手。这个国家要是没有他们,还能不能正常地运转,真是难以想象。
其他名气略低一点、不为后世匹夫所知的能臣,就更是车载斗量了。
物以类聚。在这个队伍里面,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张居正,也就不足为怪。
他所生所长的这个朝代,文治武功,虽略逊于前朝后代,但也是个世界一等的超级大国。
失地400多年的燕云十六州,是由大明收复。极北之地的库页岛(今俄罗斯的萨哈林岛),西南的乌斯藏(今青海、西藏),都是大明版图内的疆土。俯首向我称臣的属国藩邦数量之多,前朝人不敢想象。常来上国进贡的,有朝鲜、琉球、安南(越南)、真腊(柬埔寨)、暹罗(泰国)。还有一个“八百媳妇国”(真是好国名),该国拥有八百个村寨,位于今日泰国清迈府一带。据说其大酋首有八百个老婆,每个老婆把守一寨,国名就由此而得。
大明声威远被的地方,还有马六甲(马来西亚)、爪哇、文莱等等地方。前来朝贡最远的一个藩国,居然在非洲的索马里。简直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舞台,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风光。
要想在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当国十年”而巍然不动,政绩卓著而造福后世,这不是旷世奇才是什么?
二、令人吃惊的少年才俊
【英雄有时候也起于草莽】
好了,我们的英雄此时应该出场了。不过,我要先讲讲他的出处。尽管民间有“英雄莫问出处”的说法,但这位盖世无双的大英雄实在是令人好奇,不究一究他的家谱,难免叫人心痒。
老先生的家谱其实很简单,只能上溯到元末。再往上溯,没有了!不可考。
显然是穷老百姓世系,上推170多年就来路不明了。
明代在我国已是文化昌明时期,文人说古论今之时,思维已相当严谨。家世这东西,已不能再随便忽悠了。不像汉代,刘备、曹操还都能胡攀老祖宗。
张居正可考的先祖,叫张关保,是凤阳定远人。此地现属滁州,现在凤阳和定远这两个地方,分别是滁州市下辖的两个县。
这个张关保与大明就很有关系了,而且是太祖朱元璋打天下时的一个兵,算是头扎红巾“从龙”起事的老兵了。渡江后打过采石矶。这一仗夺的是安徽当涂附近长江边上的险要,为的是最终拿下南京。当年南宋与金主完颜亮的大军在这里就有过决战。老朱在这地方打得较苦,打了三次才从元军手里拿下,看来张关保也是队伍中豁出命来干的一条汉子。
后来这张莽汉归到了大将军徐达麾下,随军席卷江南,转战浙江、福建和广东,估计跟张士诚、陈友定(陈友谅之弟)的兵都交过手,但似乎没有跟随徐达去北伐锦州与热河。
刀头舔血的结果是屡建军功,最终授了世袭千户。这是入了军籍。朱元璋创立了一种特殊的户口制度,把老百姓分为“军籍”和“民籍”两大类,军籍不光是打仗,防卫,还得自己种田养活自己,每个兵赏官田50亩,但是须当兵当到60岁,然后由长子一人顶缺,世世代代保你有饭吃。
张关保当这个千户长,手下管着1120人,是个权力不小的军官。
有如此光荣出身的一个老祖宗,张居正还是很自豪的。他一生的报国之志,怕是从这里就能找到源头。
关保死后,葬在湖北的宜都,应了“青山处处埋忠骨”那句话。张居正后来曾经提到过宜都的“远祖孤茔”,口气中有那么一点伤感。
这“军人户口”的张氏一脉,给成年后的张居正带来的是铁石心肠的一面,日后在介入中枢的政争时,他的冷酷、严厉、令出如山,都源自于此。这与书香门第出来的文人雅士,风格确是大大地不同。我们在后面,就能看到他的那种狠劲儿。
老祖宗再往后两代,仅仅有名字,无事迹可考。再往下,也就是张关保的曾孙了,叫做张诚。张诚是次子,袭不了老爹的铁帽子,就从归州(今湖北秭归的老县城,2003年6月被三峡水库淹没)迁到了江陵。从此,江陵就算是张居正的祖籍之地了。后来同僚们也称张居正为“江陵”,这是古代人的习惯了。
江陵也在湖北,离秭归并不远,就在长江边上。正是所谓南临长江,北依汉水,西控巴蜀,南通湘粤,古称“七省通衢”的好地方。因为东晋时为荆州治所,所以后来又称“荆州城”。这地方离战国时的楚国首都郢也不远,是个出奇才的地方。屈原老先生的活动范围,大约也就在这一带。现属湖北荆州市。
这个迁移到江陵来的张诚,就是张居正的曾祖父。他到这儿入了“民籍”,成了老百姓户口,开始自谋职业。因为生性乐善好施,攒了点儿钱都捐助给弱势群体了,所以一直穷嗖嗖的。
张诚口吃,是个结巴,人送外号“张謇子”。謇子是古语,也就是结巴之意。
张謇子人缘不错,虽然说话期期艾艾,但颇有哲理。江陵人教训子弟的时候,都愿意引用他的话,俨然是个小城的名流了。
日后张居正在回忆曾祖时,还念念不忘其慷慨大度(平生急难振乏),说他老人家经常发愿,愿意自身做一领草垫,让需要的人睡在上面。这个思想,简直有点圣人的意味了。
这个张结巴老先生,又给张居正注入了性格中的另一面,那就是对穷人抱有很大同情心。这个特点,直接影响到他后来的执政纲领。
张结巴老先生有三个儿子,次子叫张镇。这就是张居正的祖父了。其他兄弟两个,一个经商,是位成功人士;另一个读书,补了县学生,是个秀才。就独独这个张镇,两样都不干,只是放浪。估计是经常参与打架斗殴、啸聚街头的那一伙。偏偏结巴先生就喜欢他,处处都给予回护。
张居正的这个痞子爷爷,又给他传下了几分泼皮性格。在后来,当政坛争斗到白热化时,张居正往往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让人瞠目结舌。
痞子爷爷张镇,倒也有了一个不错的归宿——进了江陵的辽王府充当护卫,用现在人的话说,职务是“守门的”。光荣传统又恢复了,不过比远祖关保可差得远,关保是从“香军”那会儿就起了义的,有战功。而张镇护卫,终其一生,也就是一名小小的军卒。因此,张居正后来回忆家史,往往也只谈及远祖关保。
张镇不成器,结巴曾祖就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
张镇生子,叫张文明,字治卿,别号观澜。这即是张居正的父亲了。结巴曾祖自认为自己一生急公好义,应有好报,也该出个体面的子孙了。
张文明果然没再走武把式的路,一直坚持读书、应试。20岁就补了府学生,也就是在本地通过了初级考试,混了个秀才名份。可是往后,一连七次没通过省里的二级考试“乡试”,总也成不了举人。
成不了举人,就等于不是什么正牌知识分子,社会上没地位,还赶不上一个有钱的屠户。只有中了举,才能光宗耀祖。小说《儒林外史》里面,“范进中举”之前之后的大不同,就是个好例子。明代的省上“乡试”是三年一次,放榜之时,正值桂花飘香,所以又叫“桂榜”。放榜后的盛况那就不用说了,由巡抚大人主持“鹿鸣宴”,众考生高唱诗经里的《鹿鸣》诗,还要跳魁星舞。
张文明大人却与此无缘。七次落榜,那就是21年蹉跎过去了。一直到他40岁,儿子张居正早已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三年的“庶吉士”(相当于博士后)都毕业了,张文明这才彻底死了心,把考篮一丢,叹道:“命该如此啊!”
张居正后来总结老爹的失败,说他老人家虽然出口成章,才气不低,但不肯向八股文的死规矩低头,所以考官不待见(不能俯首就绳墨……以是见诎于有司)。
张文明老爹是性情中人,喜喝酒,爱说笑话。与人接触,不论贵贱,都一碗水端平,平生没有什么仇家对头。他要是去赴哪家的宴会,大伙必定“终席而欢”,大有张镇张护卫的豪爽之风。
结巴曾祖对张文明的希望虽然落了空,但老人终于看到了曾孙张居正的出生——张居正出生那年,父张文明22岁,母赵氏20岁。
一肚子悬壶济世思想的张老太爷,乐呵呵地盼到了四世同堂,虽然没看到张居正后来的大富大贵,但也可略感安慰了——子子孙孙,总能有一个出息的吧?
【天才绝对是天生的】
嘉靖四年(1525)五月初三。这一天,我们的绝世天才,终于横空出世了。张居正就在这个日子出生在江陵家中。
这一天极有意义。寒门里出了个家族里空前绝后的显赫人物,同时,上天也给一个衰老的帝国送来了一个拯救者。
搅动江陵张氏一门近二百年卑微、平淡生活的时刻到了。
大人物的诞生,照例有附会的传说。母亲赵氏在怀他的时候,据说曾看见连天的火光,中间有一个大约五六岁的青衣童子,从天上翩然而下,绕床不止。于是有孕。这当然是赵老太太自己编的神话或是后人拍的马屁。什么青衣童子、红衣小儿……都是滥俗了的套路。
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在为父亲写的传记《文忠公行实》中,还说赵老太太是怀孕十二个月方才分娩的,无非也是说孕育的是个奇人。
但是张居正诞生前后的“异象”,却是有他早先的名字为证。张敬修提到过两个与张居正有关的梦,都很有意思。
是说在张居正诞生的前一晚,痞子爷爷张镇忽然梦到了遍地大水,满屋皆淹。张镇慌了,问奴仆:“何来大水?”下人回答:“水是从您张家的地里流出来的呀!”无独有偶,结巴曾祖父张诚也梦到一轮明月落在水缸里,光芒四射,紧接着,一只白龟就从水里爬将上来。老太爷从梦中得到灵感,据此给新生的曾孙取了正式的名儿。
张居正,字叔大,别号太岳。但是小时候的名儿,却是叫白圭。什么是“白圭”?白玉也。这里显然指的是白龟,谐音。
但这只能存一说。因为,这名儿也很可能是考试名落孙山的老爹张文明从《诗经》里找的。《诗经•大雅•抑之》里有两句诗:“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意思是:白玉上的污点还可以磨掉,言论中要是有毛病,就无法挽回了。这是老祖宗告诫人们要慎言——祸从口出。《论语》里也记载着相关的一件事:有个叫南容的人因为反复诵读这两句诗,孔子很欣赏,就把侄女嫁给了他(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瞧,这念念“白圭”,还真捡了个大便宜!
张居正小的时候,就这么叫上了“张白圭”,很具有形象性。看来,张家长辈对他期望挺高,起码希望他也能娶个什么人的侄女吧。
后来到了嘉靖十五年,张白圭这个12岁的机灵小子在荆州府考生员(俗称秀才),荆州知府李士翱看见这名儿,认为大不妥。
——可能是觉得不敬。白圭(龟),这不是将来要戴绿帽子么?
其实,龟这东西,在中国远古时并无恶名,且是圣人怀中必抱之物,占卜也少不了它。人们对龟,只是崇拜,认为它象征吉祥、长寿。古代名字里带“龟”字的,多了去了。直到唐代,贵族和士人,仍不以名字里有龟而为耻。数一数,大臣有崔从龟、王龟、刘崇龟、李权龟,幕僚有乐朋龟、薛元龟,协律(音乐人)有李龟年,进士有张仁龟,白丁名士有陆龟蒙,道士有解元龟。白居易甚至直呼他侄子做“龟儿”……也并无不敬。
问题最初是从汉朝开始的,文字学家许慎写了本有名的《说文解字》,硬说乌龟是没有雄性的,如果要生小乌龟,得跟蛇交配才成。正因为如此,“龟头”才与“蛇头”长得一样。谣言正是起于此。一千多年后,这谣言也渐渐在民间扩散,龟就不是什么可以显摆的东西了,与“通奸”同义。
到了元朝,“元典章”规定,娼妓的家长和男性亲属,要裹青色头巾。青头巾的颜色与绿色相近。到了明朝,这娼家的头巾颜色索性改成绿的,看上去仿佛乌龟头。这就是龟与“绿帽子”的渊源关系(明代人们把头巾也叫帽子)。
因此,是不是“白圭(龟)”之名再好,也万万不能取呢?
——我这里仅仅是开个玩笑,士大夫跟老百姓的观念显然不同。事实上,很可能李知府认为不妥的,是因为在先秦就有一个叫白圭的,本朝也有一个叫白圭的。
先秦的白圭,见于《史记》,是中国历史上研究“治生之道”(经济问题)的鼻祖,又是商人又是政论家。
本朝的这个白圭,是正统七年的进士,曾任山西巡按,在土木堡跟明英宗一起被瓦剌围困过,后好不容易逃脱,历任工部及兵部尚书。
与前人重名,毕竟不好。因此,李知府便做主(称职的父母官),为小白圭隆重改名为“居正”。
此名,甚好啊!大气磅礴!
布衣寒门的子弟,往往有“鱼化为龙”的梦想,希图一举改变沉于下潦的狼狈处境。但是梦想虽然人人有,能够实现的却并不常见。那么,关节点在哪里?跃上龙门的窍门在哪里?答案自古不一,有说勤奋的,有说靠运气的,有说是因为看准了时机的。
而我,却要当头棒喝一声:要发达,先看你天赋够不够!为什么人人都想上进,时代都是同样的时代,上去的人却寥寥无几?就因为天份不同。
张居正世代寒门,他自己日后也不讳言“先世单寒,非阀阅衣冠之族”,没有家学渊源或祖宗庇荫可以借力。那么,他是怎样蹿上去的呢?我们看看他的成长史就会知道,是因为——天赋!
张居正小时候天赋就超常,一两岁时,即是一副神童模样。一次,本家叔叔张龙湫正在读《孟子》,见居正在一旁,就逗他:“你要是认识‘王曰’两个字,就算你厉害!”几天后,奶妈又带着小居正来了,张龙湫把居正抱在膝上,指着“王曰”二字让他看,小居正竟然就读出来了。从此,便有了神童之名。
张文明老爹对此甚为高兴,到了居正5岁时,就把这小神童送去“社学”(基层小学)开蒙读书了,跟老夫子念“上大人、孔乙己”。到了10岁,张居正就通晓了“六经大义”。“六经”是个什么东西呢?就是孔子曾列举的六部经典:《易》、《书》、《诗》、《礼》、《乐》和《春秋》。这里面,《乐经》已经被秦始皇烧光了,实际上只有“五经”。不过即便五经也是不得了,别说10来岁的孩子,若放在现代,就是30岁的中文博士生通读一遍,怕也是要了命的事。小居正就因为这一点,在荆州府声名鹊起。
嘉靖十五年,张居正堪堪已经12岁,正是意气风发时。那一年,他在荆州府投考府学。据说荆州知府李士翱恰好在前一晚做了个梦,梦见玉皇大帝给了他一个玉印,吩咐他转交给一个孩子。第二天荆州府考生点名,头一个正是张白圭。李士翱心里称奇,叫小白圭走近一点,仔细看看,恰是昨夜梦中所见,于是大喜,以为是天意。还替他改名为居正,勉励了他许多“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话。
荆州府刚一考过,湖广学政(省教育厅厅长)田顼就来视察了。李士翱按捺不住,对田顼大吹法螺,说我们荆州府出了一个神童子。田学政禁不住好奇,让赶快把张居正叫来,他要亲自面试。出的试题是命题作文:《南郡奇童赋》。张居正的老爹张文明笔头向来就快(为文下笔立就,不复改窜),这本事也传给了张居正。拿到试题,他文不加点,片刻工夫就交了卷。学政和知府双双大跌眼镜。居正这次自然是顺利补了府学生,成为荆州府学的生员,一名秀才了。
进了府学,也不是光吃干饭,生员们平时除了各自专攻一经外,还要学习“礼、射、书、数”四科课程。“礼科”是学由朝廷颁发的经、史、律、诏、礼仪各书,生员皆须熟读精通。“射科”是在“射圃”(练兵场)练习骑马射箭。“书科”依名人法帖,每日习五百字。“数科”须精通九章算法。
第二年,趁热打铁,张居正又赴武昌参加省里的乡试,这次若是一举过关,便可是举人——正式的知识分子了。张居正在考试时,自然又是做了一篇漂亮文章。以他当时在湖广等处的名声,中举是题中应有之义。却不料,有人从中阻挡了一下,让他意外落第。秋闱放“桂榜”之后的那一番热闹,没有他张居正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