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恰在这个时候选择了张居正。
书生报国,惟以智慧。还有就是——“慨然以天下为己任”。
他起自布衣,登入庙堂,“且受深恩,义当死报,虽议谤有所弗恤也!”
人力可胜天,就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难道世路多荆棘,他不知道吗?
他当然明白。
但国家兴衰,不止是一个人的祸福。拯民救时,就在今朝!是五尺男儿,能罢得了手吗?
正所谓“无限沧州渔父意,夜深高咏独舷鸣”(张居正《泊汉江望黄鹤楼》)。
这内心里最深刻的啸声,有谁听,有谁听!
【金戈铁马入梦来】
张居正的“江陵柄政”十年间,最值得人称道的还有善用将帅、安定边陲之功。
在隆万交替之际,大明的天下还不能算四方晏然,各处仍时有闻警。这都是正德、嘉靖两朝留下来的烂事。
那两位自我感觉良好的皇帝,在国防决策上实属低能儿,对外战略完全短视,忽战忽和,缺乏长期打算。对所启用的边将也是信疑不定,让人很难愿意卖命。仗要是打输了,那就都是下面的错儿,蓟州前线在十七年中,竟更换大将十人,没有一个不是获罪撤职的。总督王忬与杨选两人,还因吃败仗而被皇上杀了头。
只有低能的下属,没有低能的上级。皇帝的心理倒是平衡了,但事情却毫无起色。
兵备松弛,到了近乎儿戏的程度。
军官们普遍强迫士兵服劳役,十分残苛,导致兵卒大量逃亡。当官的正好吃空饷。以京军、边军的编制论,合计有百万,但实际有多少鬼才知道。以京军为例,嘉靖时的编制14万,按人头一个个数的话,只有不到6万,而能打仗的,大概也就2万。
明初的军屯到后来已经无法生效,军费均由财政支出。一年军费70余万两,一打仗就超过上百万两,占全国年总支出的70%!从太仓发放到边境的军饷,年年不足用。这个大包袱,哪个背得起?
花这么多银子要是养一批精兵,也还不算冤枉。可是大明的军人情况如何?军官都是世袭,吃惯了空饷,骂惯了士兵,哪里懂得带兵。一遇检阅会操,就临时拉来一批老百姓充数。兵部的大员下来,检阅阵前,只见一片嘻嘻哈哈,“呼舞搏笑而已”。兵部官员受了贿,也不见怪:弟兄们好啊!
这就是大明军。无怪在庚戌之变时,京军一听说要出城打鞑子,竟人人号啕大哭!
边防溃烂,这“溃烂”二字一点都不过分。
就在张居正入阁那年,隆庆元年,仍有一次俺答犯境,兵锋直薄北京城。经过张居正与高拱经略,边防才有所复振。到他完全执掌了最高军事权之后,更是加紧调兵遣将,整饬武备。大明的千里边防,画角连营,渐渐的有了一支虎贲之师!
书生稳坐帐中,决胜万里之外。
张居正在入阁后的16年中,与边防将官频频通信,指点机宜,部署措当。这些函件舍弃了公文套路,事无巨细,详为谋划,在他的文集中收录的有百余封。
“燕然未勒归无计”。他知道,在前方的将领选得好不好,是边防安宁不安宁的关键。
他选将,要的是既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
他用将,是授予大权,坐镇要害,统辖一方,用之不疑,曲为维护。
有了称职的统帅,自会有不怕死的大将。
有了称职的大将,自会有不怕死的雄师。
那时四方皆有将星熠熠:俞大猷、谭纶、戚继光、李成梁、王崇古、方逢时、殷正茂、凌云翼……均为一时之雄。北虏南倭。无不心生惧意。边防上的形势,开始由危转安了。
这其中,张居正对戚继光、李成梁两位著名将领的使用与关爱,不能不细说一下。
戚继光是山东登州卫(今山东蓬莱)人,字元敬,号南塘。他出身于军士家庭,嘉靖二十三年17岁时承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负责海防,也就是对付“南倭”。曾有雄心壮志曰:“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
嘉靖三十一年,戚继光应考山东武举,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次年夏,被提为山东都指挥佥事,参与当地的防海抗倭。此后十余年间,辗转山东、江苏、浙江、福建,再到广东,到处留下“戚家军”赫赫威名。
张居正入阁后,调戚北上,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练兵事。这是为戚继光特设的一个职务,本意是能让他带更多的兵,但因和三镇的总兵官权力划分不清,“诸将多观望”。于是兵部将他调任蓟州总兵官,能实际控制一镇的军队。可是这样一来,名衔却有所降低,戚继光为此怏怏不乐。张居正那时还只是内阁的普通辅臣,不能直接改变这一状况,便说服隆庆皇帝改任戚为总理练兵兼镇守,可以节制其他两镇总兵,使之便于练兵。
戚继光是一名罕见的将才,从军“三十年之间,未尝一日不披坚执锐,与士卒共命于矢石之间”(王世贞语)。《明史》上也说:“戚继光用兵,威名震寰宇。”看来他是从没有玩过虚的。
他初到北边,见北地边军纪律松弛,就与谭纶一起调来三千浙兵。浙兵都由他一手训练而成,纪律严整,可充军中骨干。刚到北边那天,正逢大雨,三千兵伫立雨中不动,从早至暮,有如树林。北方边军看见,无不震骇,“自是始知军令”——才知道军令如山是什么样子!
戚继光不负张居正重望,到北方后,轮训三镇边军,使其声威稍壮。又从沿海招募贫民屯垦,解决了军粮问题。
最为天才的是他的两大发明。一是“马、步、车”协同作战。在平原地带,蒙古骑兵锐不可当。戚继光临阵时以数十辆车围成堡垒,马、步军掩藏其中。敌至,则骑兵突出厮杀,车辆趁机列好阵。
一旦敌方大军逼近,骑兵便迅速退入车阵中。待敌骑突入近前,则阵内火器万枪齐发。打得敌人焦头烂额,步兵见机杀出,手持拒马器与竹制锐利长矛,一字排开,敌骑兵顿时人仰马翻,不一忽儿,队形就大乱,纷纷溃散。骑兵便在这时跃出追击,撵他个屁滚尿流。
以此制敌,昔日铁骑闻风丧胆!
第二个发明是修筑空心敌台。原北京一带边墙是明初大将徐达所筑(并非秦长城)。嘉靖年间陆续修过,但年年有所损坏。戚继光认为,蓟镇边防绵延二千里,只要一处有缺口,则整个边墙都是废的,年年修,年年有塌陷,纯属浪费。他提议,最好跨墙修建空心台,也叫做“敌台”。高五丈,中空,里面三层,上有雉堞(枪眼),内可宿百人。里面铠甲、器械、粮草俱全。士兵居内可守望,也可迅速集结成野战军。
本书前面曾经讲过,张居正对此给予了无保留的支持,亲自督促建造。历时三年,从居庸关到山海关,共修了1200个,又从后方调来浙兵9000人负责防守。
巍巍边防,只见千里连营,戚家军大旗猎猎!
大明原来的软腹部——蓟州,成了铁打的壁垒。
史载,北边一时守备坚固,敌不能入,都转到辽东去了。过去俺答入寇北京郊区的事,做梦也别想了。
戚继光不仅会带兵,亦能作文,有诗集名曰《横槊集》。时人说他“军中篝灯读书,每至夜分。戎事少闲,登山临海,缓带赋诗”。好一个能文能武的大将军!
猛士出燕山,万里尘埃静。
可惜的是,按照中国哲学“出头的椽子先烂”的规律,这样的人当然不能安稳。戚继光成名以来,外界非议不断,实际上很受了些窝囊气。若是大家批评他不廉洁或盛气凌人倒也罢了,该人确实有这类毛病。但挑剔他的人,都是武大郎的后代,专从军务工作上故意掣肘。
戚继光刚刚北调时,有的督抚和兵部的一些人,就看不惯。他们无法否认戚的平倭战绩,就说“南兵”不适合北边。张居正明确表态说,戚继光“才智并非拘于一局”,在南方行,在北方为何就不行?
隆庆那几年,由于戚继光治军不合一些要员的胃口,触犯了当道,几乎遭灭顶之灾。张居正坚持“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及时给予了援手,使得戚继光能脱离险境,并有施展的余地。
张居正任首辅以后,把与戚继光惺惺相惜的谭纶调为兵部尚书,又把自己的得意门生梁梦龙调去接任谭纶为蓟辽总督。这样,戚继光上面下面就都有了人,再有什么非议,自然有人给挡住。
对戚继光性格上的弱点,张居正可说是如父如兄,每每去信予以劝导。反复告诫“愿足下自处,务从谦抑”,劝他不要与人争功,不要无谓冒犯上司。这些劝说,使气量狭窄的戚大将军有所收敛,适当地把尾巴夹了一夹,免去了很多麻烦。
士为知己者死,万古如此。张居正不但懂得如何治军,更懂得驾驭人心。以为自己有了点权势,下级就一定要向你摇尾巴的,那是猪头领导,
首辅对一个边将能如此耐心指点的,为前代所未有。戚继光一个武夫,怎能不甘愿效命?
戚继光乐与士卒同甘苦,每战之后必亲自慰问伤残,祭奠亡灵,全军为之泣下。他镇守边关16年,虏不敢犯。在张居正执政时期,以军功升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又晋升太保,终成一代名将。
张居正倾注心血最多的另一员猛将是李成梁。
李是朝鲜裔人,内附大明已有四代之久,世袭铁岭卫指挥佥事。他自幼生长在辽东,深谙鞑靼土蛮部的虚实。隆庆元年时间,土蛮部进犯永平府,他援救有功,以参将升副总兵,协守辽阳,从此崭露头角。隆庆三年,斩敌酋张摆失。隆庆四年,俺答的儿子辛爱大举入侵辽东,大明总兵官王治道战死,辽东全线告急。李成梁继任总兵官,坐镇辽阳,他临危不惧,积极修工事,选将校,招健儿,稳住了局势。
《明史》上说他“英毅骁健,有大将之才”。此言不虚,他确实有一番奇谋。自此后便转守为攻,于隆庆五年,夹击来犯之土蛮部于卓山,斩首580余级。这在斩杀敌人十数人就算大捷的明后期,简直是盖世奇功!
到了万历年间,他破敌之役更不可胜数。万历三年,泰宁部的炒花纠集两万骑,南掠永平、沈阳,李成梁率火器营迎头痛击,歼敌上千。
万历六年,率军趁夜出塞,长途奔袭200余里,直捣泰宁部与土蛮部进犯大军的营地——劈山营,斩首430级,此为劈山营大捷。
万历七年,土蛮与泰宁部的速把亥两部合驻红土城,分兵进攻锦州、义州(今辽宁省义县)。李成梁趁夜出塞200里,直抵红土城,斩首470余级。此为红土城大捷。
万历八年,鞑靼千余骑从永奠入侵,李成梁又出塞200余里,斩敌人750人,尽毁其营垒。
类似这样奔袭200余里斩首数百级的战例,在这里不可能逐一尽数。
这一幕幕景象,为大明边关百年来所绝无仅有。
辽东平原上,烟尘滚滚,大明军旗所向披靡。土蛮精锐全没了惯常的威风,被杀得七零八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昔日明军被动挨打的局面,已恍若隔世。
这里面,也有几次战役是张居正亲自筹划的,但能够在前线取得如此惊人战绩的,非李成梁莫属。张居正深感李成梁“忠勇可用”,屡次请旨为其加官进爵,并不吝惜封赏
李成梁的战绩,也使万历皇帝大为开心,曾为此告谢郊庙,在皇极门向百官告捷。在张居正的数次提议下,李成梁一路高升,先后加太子太保、太保,世荫锦衣指挥使(子孙可任此职),封宁远伯。
李成梁的两个儿子也是久经沙场的军人,能独当一面,且屡有战功。
李氏父子率重兵,犹如铁打的堡垒雄踞辽东22年(至万历十九年),威震绝域,鞑靼各部望之无不心惊!
封爵后,李成梁遂了平生心愿,更是勇猛异常。于万历十年,在镇夷堡设下伏兵,将来犯的速把亥斩首,灭掉了这个骚扰辽东20余年的心腹大患!
天赐勇将与大明,亦赐良相与中国。
李成梁在张居正的掌控下,功绩非凡,标炳史册。《明史》本传在写到他的功绩时,真是不吝赞美之词,其中说:“成梁镇辽二十二年,先后奏大捷者十……边帅武功之盛,二百年来未有也。”
但正像所有的王牌都有其丑陋的背面一样,李成梁这个人也有他的阴暗面。史载,他“贵极而骄,奢侈无度”,对辽东的军费、马政、盐业、政府采购无不包揽,以此中饱私囊,以至“全辽商民之利尽笼入己”。在战功方面也有水分,仗着边地遥远不易核查,经常谎报战功;若敌人已从别处突入内地,他则拥兵观望,并不出手;有时甚至掩败为功,放纵部下杀良民以取首级冒功。
擅杀平民冒功,是大明军队流行了百年的弊端,无人能够制止。到了李成梁这里,更是肆无忌惮。士兵们在战事结束后,成批杀害边境平民,割下脑袋,按蒙古习俗重新结辫子,冒充敌首。兵部人员论人头点数,其他不问。早在严嵩当政年间,边兵擅杀就是边民的一大害。被严嵩害死的锦衣卫官员沈炼曾有诗咏及,至为沉痛:“割生献馘古来无,解道功成万骨枯。白草黄沙风雨夜,冤魂多少觅头颅!”(《感怀》)
草民读史至此,则有许多感慨:在某种意义上,历史真不是善良人创造的。军队本该保民,区区平民何辜!李成梁若只有镇辽之功而无其他,也许可算得上是大明少有的圣贤了,可惜,人性的黑暗,就是如此无所不在。
李成梁的所作所为,只瞒过了高高在上的阁部。地方督抚若有异议,一概被他排挤而去。当时也有言官交章弹劾,却奈何不得他。
张居正对这个桀傲不驯的武夫,当然有清醒的认识。首先,他极其清楚李成梁的存在,对辽东防务乃至大明的安危都有重要意义,所以从未动过撤换之心。这样的猛将,可抵雄师百万,不是随便哪个就能取代的。鉴于大局高于一切,张居正对李的污行劣迹做了不少让步。但对李部的所有动向均了如指掌,决不放松。
若李大总兵实在闹得不像话,张居正也决不给他好脸色看。恩威并用,把这个家伙牢牢攥在了手心里。
万历三年五月,李成梁脑袋不知转了哪根筋,听到风就是雨,报称土蛮部拥兵20万来犯,前锋已至近边的大凌(今辽宁锦州东北),“请兵请粮急于星火”(《万历起居注》)。
辽东巡抚张学颜连忙飞报兵部,兵部闻讯张皇失措,一时竟拿不出办法来。连万历皇帝也被惊动,屡问张居正:“虏情如何?”
张居正却保持了异常的镇静,他对局势做了估计:此时正当暑天,又大雨连绵,不利于骑兵作战,根本不是北虏进犯的恰当时机,土蛮部不大可能愚蠢若此。他一方面令戚继光严密防守并派兵应援,一方面让宣府巡抚吴兑探查敌情。
不久,两方面都有情报回馈:边境上鸟也没有一个!纯属李成梁闻风生事,想自抬身价,趁机杀几个老百姓冒功。
张居正接报大为震怒,请旨对兵部和李梁成严词申斥。他批评兵部“彼己虚实茫然不知,徒借听于传闻耳,其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者何异?似此举措,岂能应敌?”
张学颜与兵部尚书杨博,两人都是张居正素所倚重的大臣,但张居正并未稍作宽容,同时对李成梁也狠狠敲了一下。
万历六年三月,有鞑靼一部因得罪了土蛮,一行七百余骑东来准备投明。李成梁部一名游击想冒功,竟挥军掩杀,斩首470级,掳掠大批牛羊,谎称获得“长定堡大捷”。结果又是一番告庙、颁奖、晋爵等等,不亦乐乎。当时张居正请假回江陵葬父,在家接到报告,大为疑惑,写信给时任兵部尚书的方逢时说:“辽左之功,信为奇特。”敌人来就来么,还带着牛羊干什么?七百余骑偷袭,必有周密准备,怎的我军偏师一击,他们就四散溃逃?
事情最后是调查清楚了,但因皇上已下了“圣谕”表彰,一切都无法更改——天子还能被愚弄吗?张居正只得向有关边镇督抚透露了一个信息:我这里是洞若观火的!李成梁大约也知道瞒不过张首辅,此后加了小心,若干年里未敢再次犯混。
从明末崇祯时期辽东的用将与防务谋略看,张居正对李成梁的倚重与优容,是具有战略眼光的。那句著名的浅显唐诗,包含着与国运相联系的真理——“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谁不服这个气,谁就自尝苦果。连皇帝也不能例外。
至于边民与降人的冤魂,历史说到这里就说不得了。滚滚车轮总是要踏着一些冤魂前进的。
千载悲歌皆如此。
张居正除了叹息“乖谬如此,殊为可恨”之外,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从全局来看,张居正对戚继光、李成梁青眼有加,委以重任,一举扭转了大明边防的颓局,是极富战略头脑的。明代史家谈迁论及此时,高度赞赏,说“江陵能尽人之才”。
对两位的器重,张居正曾多次对人剖白,说自己从中并无私人好处,无非因为他们是“为国任事之臣”,所以才“视之如子弟”,“奖提爱护”。
两位名将的结局,很不相同。这里不妨多说两句。
张居正死后,又有人重弹老调,说戚继光不适合于北方,旋被调任广东总兵,第二年又被弹劾,致仕还乡。三年后又被夺俸,于同一年郁郁而终。著有《纪效新书》、《练兵纪实》,为后世兵家所重。
李成梁虽卤莽,但结局却相当风光。张居正死后,他仍留任辽东,至万历十九年解职。子弟皆列高位,连仆人都跟着显贵。他离开后,辽东凡十年竟易八帅,看来是谁也玩不转了。万历二十九年,时年78岁的老将军又被启用,重回辽东,边境立刻安定。又干了8年,共在辽东称霸20年。后以93岁高龄辞世。
阎崇年先生在《明亡清兴六十年》里说,李成梁在古勒城肆意屠城,误杀了努尔哈赤爷爷和父亲,种下了仇恨的种子,导致努尔哈赤立志灭掉大明。此说我不能赞同。
这段公案史书上记载得很清楚,以当时女真的情况看,努尔哈赤不可能是因此事而与大明反目的。他是一个有宏大政治抱负的人物,迟早都会崛起。个人恩怨不足以解释他的动机。
史载,万历二年李成梁攻破建州女真部,斩杀了建州女真酋长王杲。万历十一年初,李成梁率军攻打王杲之子阿台盘踞的古勒城。当时努尔哈赤的祖父觉昌安为明军做向导而被阿台软禁在古勒城中,努尔哈赤的父亲塔克世随明军前往,先于明军进入城中搭救其父。后来明军攻破古勒城,射杀了阿台。遗憾的是,此役中觉昌安和塔克世都为明军误杀。
战后努尔哈赤和兄弟混迹于乱军,归附了李成梁。《清史稿》本纪中说,“成梁妻奇其貌,阴纵之归。”是李成梁的老夫人把他给放了回去的。后李成梁送回了觉昌安、塔克世的尸体,并赐银给努尔哈赤厚葬其父祖。这一点,李成梁做的还是很有策略的。
明朝在此之后赐予努尔哈赤敕书三十道、马三十匹,允其承袭父、祖之建州左卫都指挥使。明朝的这次封赏,才是努尔哈赤兴起的关键原因。此时努尔哈赤虽极弱小,但有了天朝的封赏在身(在所有女真部落里是唯一的),他就以此为号召,开始聚集政治和军事实力,逐渐坐大。
努尔哈赤开始称王,“定国政”,大败海西女真九部,统一建州女真,成为一方势力的整个过程,恰是在李成梁卸任期间完成的。其间,万历二十三年,明朝还以努尔哈赤守边有功,封他为“龙虎将军”,证明那时大明与努尔哈赤的关系还相当默契。
李成梁起码对努尔哈赤的崛起无须负什么责。至于后来努尔哈赤终于统一了女真三十部,国力大盛,以“七大恨”为理由兴兵反明,那只是借口罢了。狼想吃羊了,谁还有什么办法?
人之在世,常有无数的错谬纠缠。有时候,“时代”这个词,也成了某种不负责的借口。其实无论什么时代,智慧是不能少的。因为所有的悲剧,其实都来自愚蠢。
避免愚蠢的方法之一,即是读史。
青灯黄卷总有味。
在对以往的任何事情似乎都已解释清楚了的当代,我们来读史,往往会有意外触动。毕竟我们精神的血肉,是来自那些尘封中的纸页中间。
今人未可笑古人啊!尤其读张居正治国的史实,心头时常会弹出一些惊喜。
书生治国,他有着书生的优长,却没有迂腐之气。
在他治下,大明边防的重振,除了审慎用将之外,还得益于正确的战略思想。之所以说是正确,就在于“实事求是”。
这四个字,当已说滥了的时候,就等于没说。
我们往往会看到,中国哲学“瞪着眼睛说瞎话”的原则好象要更流行一些。
张居正当国之初,他对大明的国力有过很客观的估量。鞑靼虽然已由强转弱,但大明自己亦是千疮百孔。举大兵,征漠北,灭胡虏,无论如何也只能是千年大梦。因此,他制定的国策是以抚为主,以战促和。
你不闹,就行了。我们各自放牛羊、种庄稼。这也很符合现代的地缘政治理念。
他看到,蒙古诸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各部时合时分,彼此也有攻杀。这就完全可以分而制之。他的策略,简略地说,就是“东制西怀”——拉住一个打一个。
西怀,就是对俺答诸部的怀柔。俺答基本可以说是老实了。封王满足了他的生平心愿,互市解决了饭锅的问题,他自然愿意长期纳贡就封,打仗对他并无好处。张居正就尽量满足他的要求,甚至赏赐给俺答部的丝绸、铁锅、茶叶,都要亲自去验看,不能有假冒伪劣。俺答的儿子黄台吉(体面一点儿的译法是“皇太极”)、弟弟昆都,都不大听老俺答的,时附时叛。张居正对这两人就实行又打又拉,还告诉王崇古要使离间计。总之,能吓唬住就行。
大明首当俺答部的要冲,是蓟门。张居正告诫边将:“在他镇以能杀敌为功,此地以贼不入为功。”因这地方离皇陵乃至京城太近,不是打仗的好地方,所以千万“毋轻与战”。
近忧没有了,远忧也就不怕了。张居正的“东制”,是指对集中在辽东的土蛮等部要狠狠地打。
对鞑靼的这两大势力,采取冷热截然不同的对策,就能保证他们永远合不到一块儿,彼此心怀怨望。有了“东制”,“西怀”的这一部分在对比之下,就更为珍惜和平。有了“西怀”,横亘在蓟州、宣大之北,与大明形成呼应,“东制”的那一部分轻易也不敢杀过来。
张居正对这一套战略颇为得意,称“东制西怀,自有妙用”(《答吴环洲》)。
“西虏”的封贡是经过苦苦恳求才得到的,所以他们一般不会背弃。而对“东虏”那帮家伙,就是他们来恳求封贡,也决不能同意,就是一个字“打”。假如同意了“东虏”的请求,鞑靼东、西两部就可能同时都看轻了这封贡,反而一个也拉不住了。
张居正自夸道:“一举而树德于西,耀威于东,计无便于此者矣!”
读史到此,又忍不住要拍案!大国战略,太愚蠢或太坦诚了,都是不行的啊。
即便对已经臣服了的俺答,张居正也不敢掉以轻心。俺答于晚年信奉了喇嘛教的黄教。黄教于明初兴起于青藏,后传入蒙古,信仰者众。俺答成了坚定的信徒之后,不失时机地利用宗教影响来扩大势力范围,让自己的一个儿子宾兔台吉在甘青一带建立佛寺,以笼络当地部落。
张居正看出了俺答的用意,便在这方面尽量优容,以此把这老英雄拴得更紧。明廷经常赐给俺答一些佛经;万历三年,还将俺答建立的新城“库库河屯”赐名为“归化”。归化在汉语里是“归化远人”之意,有民族歧视色彩,所以后来不用了,而使用了它的另一个古老的译名“呼和浩特”(青色的城)。
万历五年三月,信仰愈坚的俺答向明廷提出,要去青海做佛事(设醮)。四月,俺答的儿子宾兔台吉在青海也已建好了寺。兵部和张居正都认为俺答这样做,是事先征得朝廷同意的,便请旨予以批准,由万历皇帝亲自为西海寺赐名“仰华寺”。
谁想到,到了万历六年初,俺答竟带领大队人马浩荡西行,几乎是倾国而去。张居正觉得事态非同寻常,立刻命令三边总督和甘肃巡抚做好应变准备,留心俺答这家伙在历来无事的西北惹出什么麻烦来。又让宣大总督吴兑出面,劝俺答快快返回。
俺答哪里肯听?继续带领数万大军西行。
俺答此行,一方面是拜佛,另一方面也想劫掠西边的瓦剌部落,伺机占点儿便宜。但英雄毕竟老矣,在甘肃境外,他被瓦剌给打得灰头土脸。撤回来后,俺答向甘肃巡抚借道,要去乌斯藏(青藏)见活佛。甘肃巡抚哪里挡得住他,只得任鞑靼大军穿越甘肃向南到了青海。
五月,俺答和活佛索南嘉措在青海湖畔的仰华寺会面,汇聚“诸酋”,召开了有蒙古、藏、畏兀儿、汉等族十万人参加的法会,举行入教仪式。蒙古人有千人受戒。俺答此次尊索南嘉措为“圣识一切瓦齐尔达喇达赖喇嘛”。其中“瓦齐尔达喇”是梵文“Vajra-dhra”的音译,意为“执金刚”;“达赖”是蒙文音译,意为“大海”;“喇嘛”是藏文音译,意为“上师”。这就是达赖喇嘛活佛称号最初的由来。
张居正见俺答新败不久,拜佛也拜得差不多了,就命甘肃巡抚劝俺答早回故地,善始善终。俺答这才心满意足而还,幸而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只是青海一带的藏人,被他骚扰得够呛,“益遭蹂躏,多窜徙”(《明史》)。
万历九年,俺答病重。张居正担心老王万一去世,诸部必生乱心,若大部归顺了土蛮,那就危险了!他极为警觉,拟诏命边臣练兵积粮,加意警备。万历九年十二月(1582年1月),俺答去世。北边的形势骤然紧张,将士们昼夜戒备,谁也说不上会发生什么。
在此风云难测之时,张居正指示边将厚抚士卒,做好战备,静观其变。
幸亏天佑大明。此时,一个蒙古族的巾帼人物出面挽救了危局。她就是早年引发俺答绯闻事件的主角——三娘子。
三娘子又称“钟金夫人”、“也儿克兔夫人”,真实姓名已不可考。“三娘子”这个名儿,是蒙汉百姓对她的昵称。她不仅美艳,且文武双全,精通蒙文,手不释卷,又十分仰慕天朝文化。俺答对她信任有加,诸事都交由她裁决。俺答与大明化干戈为玉帛,三娘子在枕头上没少吹风。隆庆五年,明廷封她为“忠顺夫人”,大名响彻塞上。鞑靼各部与大明互市多年,相安无事,三娘子也是从中出力不少。
据记载,每逢开市之日,三娘子总要亲自主持,每每只见她“勒精骑,拥胡姬,貂帽锦裘,翱翔塞下”,简直是天人风采!她与明朝宣大总督等一干官员往来密切,友情甚笃。以至在宣大总督向朝廷的报告中都要题上一笔:“得三娘子主市,可以宁边。”
俺答死后,子黄台吉继承了老爹的汗位,并袭顺义王。出于政治上稳定诸部的考虑,黄台吉提出,要娶三娘子为妻。这个做法在鞑靼高层习俗中并不为怪,父死嫁子,称为“顺继婚”。三娘子大约瞧不上这位老“台吉”,不答应,负气率部西去(据说领走的都是娘子军)。
大明与鞑靼之间,骤然失去了一个纽带人物,双方关系日趋紧张。黄台吉是个脾气暴烈的武夫,对通贡互市并不赞成,过去“只为父兄所强”而勉强就范,今后怎样就不好说了。
张居正和兵部看得明白,能挽回局面的,只有三娘子了。
于是大明方面,由时任宣大总督的郑洛出面,劝三娘子按习俗下嫁黄台吉。郑洛是个很会说话的人,他说:“汝归王,天朝以夫人封妆;不归,一妇人耳。”又说:“若三娘子别属,我封此黄台吉何用?”三娘子权衡再三,只好从大局出发,做了第二代顺义王夫人。明廷也第二次封她为“忠顺夫人”。
在三娘子的规劝下,黄台吉改弦更张,再未违约。后黄台吉病痛日多,大汗的权力实际上落在了三娘子手中。在她主持下,有鄂尔多斯等蒙古各部共47支前来通贡互市。
如此三年过后,黄台吉去世,其长子扯力克袭顺义王。三娘子说自己老了,便练兵万人,筑城别居。明朝此时担心又要出问题,于是再做月老,要求三娘子下嫁扯力克。三娘子也就再次屈从,当了第三代顺义王夫人(到此时才算嫁了个平辈的人)。
扯力克对三娘子也是迷得很,“尽逐诸妾”,忠贞不二,与天朝互市的事情都交给三娘子打理。明廷又第三次册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并提出:凡顺义王向朝廷呈禀的公文,都要有忠顺夫人的共同签署。三娘子由此正式成为鞑靼各部的核心人物,曾成功地阻止了扯力克向明朝挑衅。
明人有好多咏三娘子的诗,都不吝赞美之词。其中一首说:
氍毹春暖锁芙蓉,
争羡胡姬拜汉封。
绕膝锦褴珠勒马,
当胸宝袜绣盘龙。
红妆一队阴山下,
乱点酡酥醉朔野。
塞外争传娘子军,
边头不牧乌孙马。
(冯琦《三娘子画像》)
遥想当年塞上,怎会有如此人物!
三娘子前后掌军政实权达40余年,逝世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四月,享年64岁。葬在今包头市萨拉齐镇东20公里处,现在这个地方的“太后庙”里尚存有她的骨灰塔。因三娘子曾参与创建呼和浩特,所以呼和浩特又被称为“三娘子城”。
三娘子,绝代风华也!虽然我们也有王昭君,但……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历史为我们送来了非凡人物,不但是国之幸,也是万千苍生之幸。
张居正自隆庆元年入阁,主持北方防务16年,没有哪一年不是在军书旁午、羽檄飞传中度过的。
文渊阁内,那张静静的书案上,常有听不见的渔阳鼙鼓隆隆卷过。
将军白发征夫泪……
书生的肩头亦是关山万重!
他自诉:“外忧边境,一日之内,神游九塞,盖不啻一再至而已!“(《答吴环洲论边臣任事》)
金戈铁马,就这样夜夜破梦而来;吹角连营,亦在飒飒秋寒中挥之不去。
俺答封贡后,蒙汉的对峙虽已冰消,但张居正未敢有一丝放松——没有强势的防务,哪里会有一厢情愿的和平?军威不壮,大国又能怎样?君臣就是再吞泪,也万难阻吓住人家的觊觎之心。
张居正不会让宋代的悲剧在大明重演,他常以“八事”课考边臣,即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并且规定,每三年派遣大臣巡阅边防一次,各处成绩如何,要如实进行考评。万历七年春,他派给事中戴光启、王致祥、姚学闽分阅九边,历时近半年。至九月方回京复命,将九镇的各项优劣逐一呈报,边臣皆不敢弄虚作假。
从万历元年起,他两次下令修边墙,筑敌台,增堡寨。由于财力紧张,戚继光原设想的3000座敌台,最后只完成了1200座;原定5年的工期,竟然连绵拖了10年。
但毕竟在蓟镇千里边墙上,每隔三里,就立起了一座敌台。边墙大多是沿山脊最高处修建的,本就气势宏大,再加之敌台高矗,蜿蜒呼应于天地间,就更是壮观之至!
草民我年轻脚力尚健时,曾数次登上过八达岭“长城”的最高处。从第三个敌台再往上,目睹过别有洞天。这里,是未经修复的原生态边墙,虽然偶有倾颓,荒草萋萋,但砖石依然牢固如昔。俯瞰塞外,平川漠漠,烟霭处无限苍凉。此时天地岑寂,耳边惟有风声,想那明代戍卒,不知是怎样在这里度过冬夏的?
男儿有志,势必登此处。
这就是,我的中华!
置身深秋暮色里,怎能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由戚继光提议、张居正支持建立的“敌台”与明边墙一道,现在已成了固定的“长城形象”。后人可知,这与秦长城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在明边墙附近,至今还可以看到战国长城的残迹,经历两千年岁月的冲刷,那已只是一道不太高的土楞,外面由碎石块垒成。
而大明的边墙,至今巍然!在近世抗日的烽火中,也曾一度是阻敌的雄关。
大明从立国后200多年来,北边饱受强敌袭扰,边民时遭屠戮、生不如死。在张居正这一代,这种屈辱终于结束。
张居正死后,他的改革措施大多被废弃,而他亲手制定的防务策略却延续了下去,惠及后来的几代百姓。
“绵绵忆远道,悠悠恨河梁。”
斯人已去,400年了,何处可寻一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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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治国就是要敢打真老虎
【执政者怎么能杀鸡取卵】
我们在品评历史上的执政者的时候,常常会赞美他的一些个性与才华。
其实,对于一国之主来说,无论他的位置是怎样得来的,继承来的、夺来的、还是被人家推上去的,历史都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是否做到了国强民富?
他只须有这一件功劳,他也只能有这一种责任。
历史不需要他有别的才华。
如果这一点做不到,那么还有什么颜面自吹自擂?还怎能指望不教后人耻笑万年?
这就是我敬佩张居正的原因。
在中国的皇权时代,罕有他这样的清醒者。国强与民富,是担在他双肩的两副沉重担子。别人想不起来做的,他想到了,别人不想去做的,他偏要做好。
一代代的王朝,几乎都在走一个路子。开国之初,因殷鉴不远,前朝垮台的景象还能使新主有所克制,所以一般尚能爱惜民力,少收赋税,少设官职,百姓能过几十年安稳日子。到了王朝中后期,国家养官愈多,胃口愈大,钱就越来越不够花了。财政危机,是它们的癌症。
如何把这样大一个王朝养起来?怎样才能搞到够用的钱?
不同的执政者,有截然不同的招数。
头脑简单的一种,就是提高赋税,从老百姓那里刮!一道公文下去,不管他下面如何哭爹叫娘,钱是可以收上来了,国库满了,朝廷与官员也有钱花了。但百姓何以堪?揭竿而起的事,往往就发生在刮得太狠的时候。
明君唐太宗了解这一点,他说:“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贞观政要》)
这并非什么天才之见,只不过说了一个事实。
中国的成语也有“杀鸡取卵”一说,其意荒诞,不过仅是个比喻。可是,现实中蠢到这个程度的居然也有。杀了鸡,取了蛋,还要沾沾自喜。
聪明一点的执政者就不会靠提高税率弄钱,而是“轻徭薄役”。百姓的负担不重了,自然会加紧大生产。不要小看小老百姓的经济繁荣。百姓经济一发达,土地就开垦的多,人口也就繁殖得多(养得起了)。田亩多了,人头多了,国家即便不增税种或税率,税收也能增长。这就是很简单的“放水养鱼”。
张居正就是属于较聪明的那一类的。他说:“古之理财者,汰溢浮而不骛厚入,节漏费而不开利源。”
什么意思呢?把你的臃肿机构减一减,把你的奢侈开支压一压;不要想着怎么从老百姓那里弄到“厚入”(很多很多的钱),尤其不要变着法地“开利源”(新增收税收费渠道)。
张居正对一些官员的麻木不仁尤其不齿——应该为百姓做什么,一窍不通,但是对如何从百姓身上弄钱,却有超常天赋。嘉靖年间,因国用不足,朝廷在江南一带加赋,地方各级官员趁机多征(公私兼顾),民不堪其苦。当时请假在家的张居正,目睹民间疾困,就曾说过:“欲物力不屈,则莫若省征发。”
官员们要是互相比着看谁征的税多,那百姓还能喘得过气来吗?
究竟是以征税多为荣,还是以征税多为耻,就看这把尺在谁手里拿着了。
大明帝国的钱为什么老是不够花?《明史》上说:“国家经费,莫大于禄饷。”也就是养官和养兵的花费太大。明中期以后,官俸的支出有时甚至占全年财政开支的30%。
官多,花费当然要大。洪武年间,设立官职还比较实事求是,务求精简,全国的文官只有5000多人。到后来,当官成了一种优越的生存方式,可以靠着当官过上好日子,人人就都想往里面钻。冗官冗员像泡沫一样疯涨,文官到正德年间就涨到了2万多名,百年间增加了3倍。
明朝的武官就更不得了。武官因为是世袭制,子孙后代只要通过了考试,国家就得授官。编制满了怎么办,只好添加大批无实职的带俸武官——反正得养着。明初武官有28000人,到正德时猛增至10万。
这样多的官,有什么用?没用。朱老皇帝的时候,官员数量少,机构简单,但是“当时政无不举,令无不行,事妥民安,未尝失误”(徐恪《修政弭灾疏》)。如今疆土未扩大,人口未增加,倒是官员繁殖得快。“况一官之来,有一官之费。食有俸粮,居有廨宇,一分一毫,皆取给于民。”(《明会典》)
除了官员的工资,老百姓还要负担官府的大量劳役——给官员当皂吏(勤杂工)。多半官员使役的人数都比规定的要多,有时一个官要用七八十人服务。老百姓连干自家活儿的时间都没有了,甚至“一家当三五服役,一户遍三四处”(《成化实录》)。最极端的例子是“朝为轿夫矣,日中为扛夫矣,暮为灯夫矣。三夫之候劳未已,则又为纤夫矣”(顾炎武语)。这还让不让人家活了!
明朝的宦官,也是一群能吃的蝗虫。史载,南京守备太监一人上任,允许带家人、兄弟、子侄一百多人到任,全部由国家供养。真是“阉了我一个,保障全家人”。到嘉靖年间,大明的宦官已经达到12600人之数。这么多人,国家要从头管到脚,每年光吃米就要吃掉6万石,另外还要领走俸米15万石。
这么多的官,怎能不把国家吃穷?国家又不是生产机构,最后的负担还不是落在在老百姓身上!
嘉靖皇帝登位之初,脑袋还算清醒,他说:“今天下诸司官员,比旧过多。我太祖初无许多,后来增添冗滥,以致百姓艰窘,日甚一日。”这还算句人话,可惜他后来越来越糊涂。
隆庆年间,朝政初现清明气象,徐阶、李春芳和高拱都曾进行过一定规模的缩编。但反反复复,割了的韭菜又长,共净裁28个职位,效果不很大。
张居正当国,下手的力度就大了。首先是对南京的闲衙下手。国初,成祖迁都北京后,在南京留下了一套与中央机构大致相仿的留守机构,这就是明代独有的“两京”制度。不过南京的所谓六部九卿,有高位而无实权,多半是养闲官的。张居正指示吏部,南京官职如果出缺,“非紧要者,不必一一推补”,以“虚其位”而达到了裁员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