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溘然长逝,时年58岁。
悲风骤起,盛暑寒彻。
整个大明的疆土都在抖瑟。
万历十分哀伤,下令缀朝一日。第二天,派司礼监张诚主理治丧,万历、两宫、皇后都有赏赐下来。
谥号也定了,赐“文忠公”。并赠上柱国衔,荫一子尚宝司丞,赐祭16场。一切可谓备极哀荣。谥号中的“文”,是曾任翰林者的常用谥法;“忠”是特赐,意谓“危身奉上”。这个谥号真是至为贴切。
灵柩即将启程归葬时,申时行等上疏请派员护送。万历照准,派太仆少卿于鲸、锦衣卫指挥佥事曹应奎护送回江陵。七十老母赵太夫人也坐驿车回去。
这是嘉靖以来唯一死于任上的首辅,死后仍威仪赫赫。
一支浩大的队伍缓缓南行,随行人员共乘坐了70条船,使用船夫马夫等3000余人,船队迤逦十余里。
“必然不得生还”,真是一语成谶啊。
——江陵青山,此生永无得见!
世事轮转如流水。谁也料不到,张居正尸骨未寒,身后就骤起一场又一场是非。
历史的走向,开始诡密地转弯。
所有的问题都因人事问题而起。张居正生前推荐的人当中,入阁的潘晟,是大有来头的。此人是张居正中进士时的座主,两度出任礼部尚书,是个老奸巨猾的官僚。为人庸碌且不廉,两次都是被劾罢职的,此时正在浙江新昌老家闲住。
在内阁里安插潘晟,是冯保为应变而走的一步棋。他见张居正不行了,想在内阁预留后路。内阁是他权力地位的一个支撑,不能因张居正的离去,就失去这一面的力量。
潘晟入阁,从资望上确实勉强,但冯保极力怂恿病中的张居正向皇上推荐。估计张居正开始亦是犹豫,在临死前两天的半昏迷状态中,才拗不过,考虑到冯保的因素,只得照办。所以,这个推荐显得异常的仓促。
冯保是个只有小聪明的人,独自玩大的场面,经常要出败招。张居正的存在使他在万历的头十年安稳如山,权力幻觉让他看不到这一点,以为今后剩下自己也是一样。
这个极不明智的推荐,引发了张居正身后的一场政争,其势头凶猛,最后发展到冯保完全控制不了的地步。
张居正死后,将升为首辅的,是现在的次辅张四维,冯保不去拉拢张四维,却要安插一个官声并不好的潘晟做内应,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也许,他还想玩一玩高拱下台的那场戏,打下一个,再提起来一个,以显示自己的权势,并保证新来者永远感恩戴德。
这样想,当然也可以,但所选非人。潘晟哪里能比得上张居正的百分之几?
也活该这位潘晟倒霉,按他的资格入阁后要排在申时行的前面,这就一下触犯了两个现任阁臣的利益。
张、申两位,既然能进得了阁,政治头脑自然都不一般,立刻看出冯保向内阁安插亲信的用意,两人迅速结成新的同盟。张四维深知申时行以屈居于潘晟之下为耻,便鼓动申一起向言官吹风,要把潘晟这个不要脸的拒之门外。
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张居正死后第三天,御史雷士桢首先闻风而动,上疏弹劾潘晟秽迹昭彰,不足以委以重任,请皇上收回成命。
万历接到奏疏后,有点犯难,考虑到不能元辅刚走就否定其遗疏,便下诏驳回,说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但言官是早已准备好的,第二天,给事中张鼎思、王继光、孙玮、牛惟柄、御史魏允贞、王国等人接连开火,形成了巨大声势,
那边潘晟已经离开原籍就道,来上任了。在半路听说消息,知道这批言官的后台一定很硬,便很知趣,连忙按被参的惯例上疏请辞,停在杭州待命。
张四维不容他喘息,立刻拟旨:“放之归!”
万历拿到拟票,感觉到不大好驳回,只好同意了。
潘晟入阁拜相的美梦刚开个头,在杭州就收到“着以新衔致仕”的诏旨。
万历这是给了他一点面子,退休待遇提到辅臣级了,但对潘晟来说,则是奇耻大辱——被人当猴耍了一通。天下皆知,颜面何在,只能垂头丧气地折返新昌。
历史的大转折,往往在一件微妙小事上发生。这期间的冯保,偶染小疾在家休息,没能在“倒潘”攻势中发挥批红的阻遏作用,因而让张四维的第一招得了手。
此战非同小可,如果冯保当时在上班,以他对万历的威慑力,上下其手,完全可能把张四维压下去,使得新内阁从此不敢小瞧他。
但首战轻易取胜,张四维他们也就看轻了冯保,以后还会有动作。
冯保知道事情结果后,跺脚大骂:“我小恙,遽无我焉?”(《明史》)我刚得了小病,你们眼里马上就没我啦?
——这病来得真不是时候。
冯保主持内廷10年,深得李太后信任,外面又有张居正罩住,位高权大,让他失去了应有的敏感。潘晟入阁失败,实际是一个信号,表明后张居正时代已经开始了,原有政治格局发生了根本变化。一个新的、能量很不小的政治集团业已形成。
他完全看不到这个迹象,未能调整战略,只是沉浸在欲图报复的仇恨中。
掀掉过高拱的人,没把初出茅庐的新首辅放在眼里。冯公公犯了跟高拱当年一样的错误。
三个多月后,冯保精心策划的反击开始了。
十月十三日,云南道御史杨寅秋发难,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滥权纳贿。两天后,御史曹一夔跟进,在弹劾王国光之外,还烧到了张四维。
这个王国光是管干部的,目前追随张四维、申时行,正在悄悄清洗张居正时代的原有队伍。
冯保这次采取的策略是,先拣软的打,然后牵出对方主帅。
王国光果然被拱倒,由冯保推荐梁梦龙继任吏部尚书。
小胜一局。
但是有个情况他没有料到——他主持内廷,呼风唤雨,因而也就结怨甚多。内廷里也有要趁机掀翻他的人。
此人就是内廷“二把手”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就是那个在张居正死前两天代表皇上来看望的那个。
密谋几乎是半公开地在进行。
另一个老太监张宏得知此事,大为不解——阉竖们从整体上来说,利益都是一致的,为何要自相残杀?他劝告过张鲸:“冯公公是个有骨力的人,留着他多好!”
但张鲸是另外一个思路。冯公公当然能干,可我现在就要学冯公公当年的样儿,联络外廷,赶走上司。他让自己的门客乐新声,赶紧把倒冯的风声散布到外廷去。
这样,对冯保来说,内外已成两面夹击之势。
万历这方面的态度如何呢?
他在坐山观虎斗。对冯保以往告他刁状的一箭之仇,他是一定要报的,然而在张居正的影子仍然笼罩朝中的此刻,他不会轻易出手。他只是命亲信太监张诚继续秘密监视冯保。
三面是敌!
冯保现在应该做的,不是进攻,而应是退却了。他还有唯一的一道防线——李太后的信任。这时候就应该对外让一让,加紧巩固一下宫里的这个关系,大概还不至于有大危险。
但他昏了头,仍想决定人家外臣的去留。小人的心胸就是如此,地位再高也是小格局。
他发动了取胜把握不是很大的反击,挑起了最不应该挑起的战火。
次辅申时行认定冯保是杨寅秋等人的幕后主使,便对张四维说:“事迫矣!”
新内阁的力量实际上还是脆弱的,因而也格外敏感。前哨战让他们很紧张,为了维护刚到手的权力,他们必然不惜殊死一战——以快打慢!
两个人商量好,分头去物色言官。
十二月初七,山东道御史江东之上疏,弹劾冯保的亲信书记官、锦衣卫同知徐爵。
十二月初八,又有江西道御史李植上疏,直指冯保“当诛十二大罪”。
决战,开始得迅雷不及掩耳!
江东之首先揭了徐爵的老底,指徐爵是一名以诈骗被充军,后从戍所逃出的逃犯,混到了冯保的门下,成了锦衣卫南镇抚司军官。身为军官,却没有一天到锦衣卫机关去上班,反而是随便出入宫禁,在宫内日夕与冯保密议,不知道要干什么——“为谋叵测”。
又揭发吏部尚书梁梦龙以三万两银,托徐爵贿赂冯保,谋得此职。任命下来后,竟然前往徐爵家拜谢——“受命公朝,拜恩私室”。
江东之感慨:“清明之世,岂容有此举动”。如此狐假虎威,“人心由之不正,节气渐以堕颓”!
此疏名义上指向徐爵,处处又烧到冯保,意在火力试探。
万历大概觉得他搬开冯保这座大山的时机已经成熟了,便毫不犹豫,批示将徐爵逮入诏狱审讯,后移交刑部拟斩。
徐爵这人,史称“善笔札”,也就是擅长写公文,熟悉公文套路,以前凡是皇上表扬张居正的手敕,实际都是由他拟的,世称“樵野先生”。论大辟(砍头)之后,他给关死在监狱里了。
对梁梦龙,万历则暂时没动。但又有人穷追,万历不想再保了,勒令其致仕,回家去算了。
徐爵一倒,张四维一派马上就料到,冯保基本上是完了。所以李植的上疏,尤为狠毒,件件指控都是要命的。
这里选几个来说。
其一,冯保的亲信张大受、徐爵都是逃犯,冯保明知道还收为心腹;
其二,徐爵参与批阅奏章,凡重要机密,紧急军情,皇上还没看,徐爵都知道,抢先泄露于外。在宫内窥伺皇上起居,打听圣母动静。听到宫内的戏言亵语,就出去宣扬。人家以为他好大神通,争相攀附,竟致其门庭若市;
其三,公主选驸马,入选者是靠贿赂冯保才被顺利选中的;
其四,皇上赐给乳母田庄银两,冯保先勒索两千五百两;
其五,御用监买来的珠宝,冯保挑选低劣的给皇上用,贵重的尽入私囊。连罚没的赃物他也窃为己有;
其六,冯保的房子店铺遍布京师,数不胜数。原籍深州造有私宅,规模之大,可比王府,有房间五千多间;
其七、冯保之弟冯佑在太后居所内高声辱骂太监,冯保之侄冯邦宁兄弟在皇帝所选的九嫔之中,挑了两个绝色美女做妾(享受皇上级别待遇);
其八、冯保竟敢僭用皇上才能用的黄帐。
奏疏还捎带了一笔,说冯保“密迩辅座,掌握中枢”。就是亲近辅臣,控制外廷。这是明显向已故张太师的威名挑战了。
万历拿到奏本后,同样反应很快,马上有批示下来。据说他大喜,连拍膝盖说:“吾待此疏久矣!”(《国榷》)
万历此时究竟是何心情,后世史家多有推测。一般都是说冯保对万历管束过严,引起万历反感,必欲除之。这个因素是有,但另一个因素也不可忽视。万历此时已开始亲政,他急于想打破原有政治格局,自己来放手施展一番。张居正未死时,因有李太后钳制,万历不敢做如此想。现在,只要把冯保逐出政治中心,就可如愿以偿。
因此对冯保的处置,就很耐人寻味。
万历批示,冯保罪恶深重,本该杀头。但念他是先帝托付,效劳日久,姑且从宽,发往南京闲住。而且还令“赏银一千两,衣服两箱”(穷人要是犯这罪那就发了)。
这个处理的实质,是褫夺权力,算不上什么严惩。后面的那个赏赐就更有意思了。以明代皇帝的吝啬来说,这简直就是慷慨施舍。万历大概以为冯保靠些钱就可以养老了。
弹劾冯保的罪状多涉及宫闱事,万历并未反驳,可见是事实。这样的罪,只判了个回南京闲住,如何说得上是严惩?其余冯佑、冯邦宁都革职发回原籍为民,张大受发往南京“净军”司香火,处理得都不是非常重。
野史上还提到,即使冯保到了临近败亡的关头,万历对这位严厉的“大伴”仍是心存畏惧。李植的奏疏上来后,冯保正在休假。万历颇为踌躇,不大敢就此下手。张鲸则在一旁添油加醋,建议万历把冯保赶跑算了。
万历担忧:“大伴来了怎么办?”
张鲸说:“怎么会?”
万历半信半疑:“若大伴来了我不管啊。”
张鲸说:“既奉了皇爷处分,他怎么还敢来?”
于是对冯保的处分就发下去了,冯保果然没敢闹,乖乖地下台了。
但是仍有言官嫌处分太轻,浙江道监察御史王国上疏,又举出冯保“十大罪”,要求比照武宗时处死权阉刘瑾之例,处死冯保。王国的这个奏疏没有太多新的东西,不过是表示穷追而已。
万历哪里会接受这建议,见王国没眼力,罚他到南京的衙门待职去了。
后又有御史李廷彦继续弹劾冯保,万历恼火了,让他停职反省。
因为诸人的奏疏里都提到了冯保敛财的事,万历独对这个很感兴趣,几天后下令抄冯保等人的家。
可是,冯保的田产房产变卖后,仅仅折银八万余两,与奏疏揭发的数字差得甚远,万历不禁大失所望。据说,是各犯的家属贿赂了负责查抄的锦衣卫都督同知刘守有,把绝大部分财产都转移走了。不久事发,万历命提督东厂的太监张诚将刘守有贪污的珠宝收回,又干脆把几个贪污分子的家产也全部没收。万历才觉得差不多了。
不过,有人估计,冯保诸人还是把大约十之八九的财产都转移出去了。《万历疏钞》里说,冯保抵达南京后,仍带着随从数十人、锱重骡车20辆,俨然一富翁。
冯保的命运,非常奇特。他最辉煌的政治生涯,是和张居正的首辅生涯相始终的。他就好像是上天派给张居正的一颗政治伴星。
张居正陨落了,他也熄灭了。
最后冯保无声无息地死于南京。
雪落无声,万物萧杀。京城的千门万户一派沉寂。
万历十年的这个腊月,呼啸的寒风有不祥之兆——
【身后果然是百年沉冤】
冯保的全线崩溃,使张居正的死后名声受到了直接的威胁。
有三股力量正在蠢蠢欲动:新崛起的政治势力张四维集团;急于显示独立操控政治局面的万历皇帝;以及昔日对张居正的施政方法极为不满的一批官员。
为了一扫旧局,开创新天,树立起自己的威望,他们都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打倒张居正。
朔风在骤然间卷地而起!
十二月十四日,倒张的第一枪打响。陕西道御史杨四知上疏,论已故太师张居正十四大罪,“大略言其贪滥僭窃,招权树党,忘亲欺君,蔽主殃民。”(《明神宗实录》)
就在四年前,傅应祯、刘台上的就是类似内容的奏疏。那一次的攻势,是绝望的反抗,攻击者的结局很惨。
而今天,天平已向相反方向倾斜。万历欣然接过了这个球。
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吾待此疏久矣”的好机会。但是他现在处理政务已较为成熟,没有太任性,而是做了一个非常有策略的答复:“居正朕虚心委任,宠待甚隆,不思尽忠报国,乃怙宠行私,殊负恩眷。”——先定下一个基调,对张太师的评价已经变了!
然后,再讲处理办法:“念系皇考付托侍朕冲龄,有十年辅理之功,今已殁,故贷不究。”——他是老爸给我留的顾命大臣,十年辅佐的功劳总还要念及,人都死了,就宽恕了吧。
对于张居正的亲信庞清、冯昕、游七等人,万历没有放过,下令逮入诏狱严刑审讯。
这是在比照冯保的处理办法,不同的,就是已经不能把死人打发回家闲住了。
不追究,这究竟是不是万历的真心话?
显然不是,从“夺情”事件起,万历就知道,张老师在朝中结怨甚多。不是有皇权在压着,反张的浪潮是一天也不可能停的。
这样一道圣谕发下去,会不会有言官继续穷究?那是肯定会有的。
张太师的势力,人还在,遍布满朝中,下一步就是要把这势力彻底驱散。因此,定了基调就会有人继续炮轰——张居正的阴影,只有在一种比较强烈的舆论下,才能完全扫掉。万历显然有所期待。
但是,过去的十年,张居正与万历,在施政方针上,可说是个重合的概念,怎么能够一下子分开。张居正的专横跋扈,不都是万历在背后无条件支持的吗?这一幕,人们大概还没忘,万历也很不好自圆其说。因此,他先在打击范围上筑了一道防火墙——我是不主张追究的。
谕旨在最后特别强调:“仍谕大小臣工,其奉公守法,各修职业,以图自效,不必追言往事。”(《明神宗实录》)
抽象地否定掉,就算了。
但是任何历史的大翻盘,其猛烈、彻底和无理性的程度,都不是按动机括的那个人所能掌握得了的。水出闸门,咆哮如雷,良莠无一得免。
四天之后,四川道御史孙继先上疏,继续“追言往事”,请求将先前因弹劾张居正而得罪的吴中行、赵用贤、艾穆、邹元标、余懋学、傅应祯、王用汲等一干人召回复职,刘台等已被冤死的,给予恩恤。言官陈与郊、向日红等亦上疏跟进。
先批判,后平反,这是政局反覆的一个规律。
万历皇帝这时候感到有点棘手。魔瓶是自己打开的,让魔鬼出来玩玩再回到瓶子里去——既弄坏张居正的名声,又不牵涉其他——看来已经无望。
所有被罢了官的这些人,都是你万历爷亲自裁决并下的诏,那时候你没长脑袋吗?
他只好先打几下自己的脸。
对平反,他同意了,下诏说:“朕一时误听奸恶小人之言,以致降罚失中。凡是这奏本上列名的因建言得罪的,俱起用。其余有类似的,吏部都查明报来。”
他要争取主动了。
平反的事情倒好说,关键是目前还在台上的张派余孽。舆论已造足,冤案已昭雪,跟着来的就是人事大清理。你皇帝不想这么做,言官们也不能放过。只想搬倒一个幽灵张居正,其余的照常,那怎么可能?
打倒张居正!据当时的过来人说,这个举动,被大小官员视为一个“奇货”,谁都想来插一手。
腊月里,万历住的乾清宫飘起了另一场“雪”,弹劾奏章纷纷扬扬地飞来。
这一阶段,有了新特色,是官员们互相弹劾。
——你为什么不忏悔?
——你才为什么不忏悔?
先有山西道御史魏允贞,弹劾张居正时代前后几任吏部尚书张瀚、王国光、梁梦龙,说他们是靠拍张的马屁过日子,吏部选官全是张的授意。会推之前名单就已拟好,九卿、科道的会商那全是扯淡,走过场。
再有御史张应诏,弹劾刑部尚书殷正茂、兵部尚书兼两广总督陈瑞曾贿赂过张、冯。这两人的名声本来就不是很好,万历当即勒令致仕。
又有御史黄钟揭发湖广巡抚陈省曾重金贿赂张居正,还派遣兵卒数百名守卫江陵张家,每年费银数千两。万历马上将陈省削职为民。
张居正的这一系人马,历经了几个月的风雨飘摇,终于被逐一打落。此外几任兵部尚书张学颜、吴兑,礼部尚书徐学谟、工部尚书曾省吾、刑部尚书潘季驯、吏部侍郎王篆、蓟永总督戚继光、陕西总督高文等,皆或贬或免。
王篆、陈瑞人品不好,被拿掉不足惜。但戚继光、吴兑、潘季驯都是极有才干的人,是天赐大明的一代人杰,竟然因政局转向而跟着垮台,不能不令人扼腕。
人事,往往也就是政策的走向。
万历新政,随着这批人的离去,无形中已告瓦解。
这就是“人亡政息”。
张居正不是不知道这是皇权专制下的铁律,他在生前是决心有所突破的,哪怕是局部也好。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中,将丈田结束,在全国强力推广一条鞭法,就是企图形成“不亡”的制度。以朝廷、官府、百姓皆称便的舆论,以国库丰盈的既成事实,来保障考成法与新赋税制度的延续。除此而外,更有何法?
可是,他在安排“接班人”的问题上,犯了跟诸葛先生同样的错误。在十年柄政中,自视过高,择人太苛,没有设法物色一两位能力超群、志同道合的后备人选插入内阁,直到最后一刻都还要事必躬亲。
他一走,自然“蜀中无大将”。新的内阁,甚至远不如诸葛亮留下的班底——连对前任忠心耿耿都做不到。
至于皇帝,就更是完全辜负了张最初的期望,连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败自己的家,犹如劫别人的财。
君臣两个积十年之功,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政治经济体制,就为了发泄昔日被压抑的积愤,就为了享受“我也可以使你狼狈”的虚荣,竟任其崩溃。
在万历的纵容下,对张居正的攻击还在升级。南京刑科给事中阮子孝弹劾张居正的三个儿子及王篆的两个儿子“滥登科第”,说他们的学位是作弊得来的。万历即令将这五个小子全部革职。
首辅张四维此时,却没按这个意思拟票,因为他自己也不干净,他的儿子在科举中也有过猫腻。他怕产生连锁反应,所以提出折衷意见,说张居正的儿子连中高第,肯定是有问题,但达到录取程度应该没什么问题,也即是说做官的资格还是有的。因此建议不要革职,在翰林院工作的那两个,只需换换单位就行了。王篆的儿子水平如何,谁也不知道,可以复试。
万历不接受这建议,坚持要革职。他说,冯、张的罪过是一样的,既然冯保的弟侄都革了职,那么张居正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按照中国的“墙倒众人推”铁律,到现在,倒张已经形成狂潮。不管是否有利益关系,大家都一齐上。政局显出一种狂欢的色彩。
——痛打落水狗啊!
这里面,有想撇清的,有想建功的,有想出风头的,有想挟嫌报复的,还有……想“不打白不打”的。
昨日之大江南北为张公含泪祈祷,今日之义愤填膺诉权臣斑斑劣迹——这中间,无须进行反省,瞬间变脸。确实没见有什么人忏悔。
万历仍在放纵言官拆毁往日的大厦,快感当前,日日有惊喜。他根本没考虑,今后的施政走向与新格局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万历十一年三月,在杨四知打响倒张第一枪后的三个月后,万历下诏宣布,追夺张居正所有官衔,包括上柱国、太师兼太子太师的荣衔,并革去其子张简修锦衣卫指挥同知职。到八月,再夺张居正“文忠公”谥号。
昔日本朝第一大臣,在地府里被剥夺成普通老百姓了。
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弹冠相庆吧,弟兄们。
张四维的门生李植再次站出来,揭发张居正有“篡逆”之心,“即斩棺断尸,尚有余罪”,其言辞之激烈,登峰造极。他还与江东之等勾结起来,一唱一合,交章弹劾吏部尚书杨巍等人是张居正余孽。他们这样丧心病狂,意在兴起大狱,搞死一批人。
声讨的规模又上了一个台阶,进入了“后现代”的荒诞阶段。
有人揭发,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曾于张居正死后,以名琴七张、夜明珠九颗、黄金三万两、银子十万两贿赂冯保——可是抄冯保的家,并未抄出这些东西来。
有人检举张居正家有银火盆三百个、张家几位公子胡闹打碎的玉杯玉碗有好几百只——这怎么可能?除非张居正想退休后做古玩生意。
有人控诉张居正在归葬途中,五步挖一井,十步盖一庐——信不信由你!
大量这样的奏章堆在万历的案头,每一件,都需要有个批示。
万历终于发火了。
他要开展他自己的新政,不想再看到乱哄哄。
为此他接连下诏,说了如下的一番意思:
先前权奸当道的时候,科道不置一词;等到罪人已被逐斥,又纷纷攻击不已,实在有伤国体。言官论人,就应该实事求是。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不分人品的高下,动不动就肆意诋毁,弄得大臣人人自危,成何体统?奸党现已斥退不少了,今后要为国家爱惜人才,讲究“和平之道”,再有违旨追究往事的,定重治不饶!
他终于知道,逞一时之快是没有用的,毫无建设性。大家不过都是在唱道德高调,以泄私愤而已。
万历是个执拗的人,不知他后来是否后悔过“倒张”。这个运动,是他自己放弃了一个道德制高点,自己把自己降为曾受坏人蒙蔽的君主,成了在这次运动中唯一不得不做“忏悔”的人。
倒张是很痛快,但万历没想到,这无疑是一次自污行为。
张居正已经走了,昔日的桎梏已消失,前首辅的身后名声是无害的,何不继续打他的旗号,在原有的政治轨道上推进。必要时也可做大幅度修正,甚至口喊前进而倒行逆施也不妨。这样做,不仅自己昨天正确,今天也正确,又何乐而不为?
放弃现成的合法性不用,非要否定与自己脱不开干系的过去,以取得新的合法性,不是多此一举么?
过去局面也曾经乱过,但张居正是个镇得住外廷的首辅。君臣俩一唱一合,乱局很快就能弥平。
而现在,张四维不具备镇住全局的能力,且还在和皇帝斗心眼,乱糟糟的局面需要万历一个人来对付,不胜其苦。这不是正合了中国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规律了么?
在倒张运动中,“三百银火盆”之类是信口开河了,一旦查不到东西,谣言会自消自灭。可是,有一件事,是铁案如山的,人们至今记忆犹新,它被适时翻了出来——
这就是“废辽案”!
这件案子,在万历六年的时候,刘台在弹劾张居正的奏疏里就曾提到过一次。那时张居正如日中天,大家也没敢多想什么。
这一次,最先翻起这旧账的,是兵科给事中孙玮。他于万历十年十二月就紧随杨四知之后,弹劾原福建巡抚劳堪秉承张居正之意,于隆庆年间将秉公调查辽王案的刑部侍郎洪朝选下狱逼死。
万历看后,只把劳堪罢官了事,并未追究张居正在其中的责任。他大概不想利用一个废掉的藩王做什么文章。
到了万历十二年,洪朝选的儿子洪竞上疏,字字泣血,要求惩办冤案的制造者。都察院副都御史丘橓也上疏,提到了应该对劳堪定罪。
万历仍未同意,只叫法司去查,看已故侍郎洪朝选还有什么遗漏的冤枉没有。
所谓废辽案的余波,本来就到此为止了。可是,冷不防却跳出来一个云南道御史羊可立,无中生有,诬陷“已故大学士张居正隐占废辽府第田土”。
还是废辽案,但是攻击角度变了,变成了经济问题。万历有了点兴趣,命湖广抚按核查。
看来这问题有所松动,怀恨多年的辽王家属也开始发动了。辽王宪节早已死掉,他的次妃王氏呈了一本,要求调查“大奸巨恶”设计陷害亲王、强占王坟、霸占产业、侵夺皇室的罪恶。这个奏本,是要全面地翻废辽案。里面还特别提到了一句,即:辽王家财“金宝万计,悉入居正府”。
从年龄上推测,这个辽王的遗孀年纪不会很大,大约不超过28岁,复仇的勇气确实可嘉。她的奏疏,估计是羊可立之流给出了主意,说到了要害处。
只要提到财产,万历眼睛就会放光。
一年前倒张运动刚刚发动时,恰逢潞王要结婚,李太后与万历商量筹措费用的问题。万历就曾埋怨。以前官员们只知道给冯、张送钱,财富都跑到他们两家去了。
对张居正家的财产,估计万历是有过想法的,不过在政治上已经把人家剥夺得干干净净了,再打人家财产的主意,总要有个像样的理由才好。
现在,就有了理由。
这次万历有了明确态度,下旨曰:“张居正侵盗王府金宝(开宗明义第一条),其父墓地侵占王坟,掘人坟墓,罪恶深重。你等如何不究治?”然后下令派人前去照着奏本内的原王府所有财产,包括湖泊水田,一应财产,全部抄没入官,变卖后将银子拿回来(这才是实质问题)。金银财宝也要查明白,都追缴上来,不许隐瞒、包庇(吸取查抄冯保家教训),如有人敢,就要拿来重治!
圣旨的最后一部分才提到,将废革辽府的情况也要从公勘明(“从公”二字堪可玩味),汇报上来。
派去抄家的人,有司礼监太监张诚、刑部侍郎丘橓、给事中杨王相、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到湖广后,会同抚按一起查抄。
圣旨一下,天下震惊。一年前免去张居正各职衔的时候,还仅仅是个犯了错误的官,现在,则是拿他当罪人看了。
昨日热泪涟涟阿谀张公的,现在都缄口无言了——阿谀就这么一钱不值,可惜张公已经看不到了。但朝中仍有“敢抚哭叛徒的吊客”,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锦逆潮流而动,上疏谏阻。他以当年查抄严嵩家产为例,惟恐查抄会累及当地百姓。当年查抄严嵩,因为嘉靖事先把严氏的家产估计过高,结果抚按抄不出那么多来,怕担包庇的罪名,就在江西株连搜求,抄没的财产多半出自无辜百姓。
赵锦是个偏不服从“墙倒众人推”铁律的人,直言张居正不可能有太多财产,说他家有三百银火盆之类,都是由于人心愤恨,言过其实。要是这么兴师动众地下去,“流毒三楚更有十倍于江西之民者”。况且对张居正惩罚如此之重,也没有必要,今后大臣哪个还敢做事?张居正因为平生操切,擅权专职,与名教决裂,惹恼的人太多,可是绝对没有异志。受顾命之后,辅佐皇帝您于幼龄,日夜勤劳,中外安宁,这功劳安能泯灭!
说来,赵锦并不是张居正一系的人。相反,在万历初年他看不惯张居正的那套霸道作风,提出过意见。张居正授意言官弹劾他“妄议朝政”,迫使他挂冠而去。
现在,他敢如此仗义执言,也是有这一段坎坷做本钱。否则“余孽”的帽子立刻就能戴上几顶。
万历此时财迷了心窍,根本不听。
派去查抄的两个主事者,张诚和丘橓,也是万历精心挑选出来的。张诚是长期负责监视张居正和冯保的宦官,万历的狗腿子,没受过张、冯的什么恩惠。丘橓为人“强直好搏击“,爱弹赫别人,张居正一向厌恶他,不予起用。
万历的考虑是,这两个人去办差,下手一定会狠。不狠,财产就弄不上来。
时任侍讲官的于慎行,知道不好,很为张家担心,便写信给丘橓,请他务必手下留情。这于慎行,也不是张居正的人马,当年也是反对“夺情”一派的。张居正对他说:“我待你甚厚,你也这么干?”于慎行答曰:“正因为张公对我好,我才这样做!”张居正拂袖而去,老于知趣,没几天就自己辞职了。直至张居正死后才复职。
他写给丘橓的信里,有几句话是在后世广为流传的,堪称千古名言,他说:“江陵……当其柄政,举朝争颂其功,不敢言其过;今日既败,举朝争索其罪,不敢言其功。皆非情实也。”(《国榷》)
——是啊,颂歌文章,少几篇也罢,无须日日盈耳了!
于慎行的劝告,丘橓不可能听。
丘橓是山东诸城人,嘉靖二十九年的进士。这人很耿直,初任刑科给事中,曾上疏言“权臣不宜独任,朝纲不宜久弛”,直接批评严嵩,也不怕掉脑袋。被他弹劾倒的官员不计其数。嘉靖末年又迁兵科给事中,莫名其妙地得罪了嘉靖,被打了60下屁股,斥为民。离京的时候,身边仅有“敝衣一箧,图书一束而已”。 隆庆初年,任南京太常少卿,后又进升大理寺少卿,因病免职。
万历即位后,言官纷纷推荐他,然而“张居正恶之,不召”。万历十一年秋,张死后才被起用,任左副都御史,上任时“以一柴车就道”。他虽然强直好搏击,但“其清节为时所称云”(《明史》)。
看来,这是个海瑞式的清官,万历派他去,放心,金银财宝不至于流失了。
果然,张诚、丘橓受命后,决心甚大。一行人立即驰往荆州,准备要穷搜极治,挖地三尺!
丘橓出发前,先派人通知荆州地方官员登录张家名册,一个不能让跑了。
地方官员谁也不敢怠慢,把张家人赶到旧宅里,将门封住,禁止出入。当张诚等赶到开门查抄时,里面老弱已经饿死十几口人了。死人骸骨也被饿狗食尽。
两位钦差到后,死命追赃,广事株连。他们按照万历的思路,预先估计的财产,大约有银200万两。
几日内,便将查抄结果上报:江陵宅内,大概有金2400两,银107000两,金器3700两,金首饰2400两,等等。北京这边的府第,刑部也报上来,折银10600两。
这个数额,和万历想象的相差天地。哪里能跟当年“严嵩跌倒,嘉靖吃饱”那个程度相比。而且,荆州的财富多为张居正的老爹、兄弟平日搜刮来的,严格来说,并不是张居正所为。
三百银火盆乎!何在?
这台阶怎么下?
丘橓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令严刑拷打,追逼到底。
张居正三子懋修受刑不过,诬陷称有大约30万两银转移到了曾省吾、王篆、傅作舟等家。
张居正长子敬修(原礼部主事)实在熬不过,上吊身亡。临死时写绝命书一封。
绝命书也是字字血泪——
忆四月二十一日闻报,二十二日移居旧宅,男女惊骇之状,惨不忍言。五月初五,丘侍郎到,初七日提审敬修,其吏卒咆哮之景,皆平生所未经受者!更有身被刑具,头戴蒙布,死命拷打之苦!
敬修受难固不足惜,但非要诬陷先公以二百万两数。先公自任官以来,清介之声传播海内,不仅是变卖财产达不到此数,就是粉身碎骨也难以充数!又要我诬陷寄放在曾大人那里十万两,王大人那里五万两,傅大人那里五万两。
丘大人还说:“从则已,不从则奉天命行事!”恐吓之言,令人丧胆!
可怜身名灰灭,骨肉星散,且来日会审之时,又要罗织锻炼,命运皆不可测。人非木石,岂能堪此!
今被囚禁仓室,风雨萧条,青草蛙鸣,令我不胜悲哀。故告之天地神明,决一死而万古不愧!
天哪!人孰不贪生怕死,而敬修遭遇如此,想日后亦必无生路。
先公在朝时,有位高招嫌之惧,想去位,又有忧国之虑。惟思顾命之重任,只得以身殉国,不能先机远害,以至于斯。而其功罪,自有天下公论!
家中祭祀祖宗的事,给祖母与老母喂粥饭的事,有诸弟在,我死可放心。
丘侍郎,任抚按,活阎王!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奉天命而来,看见我家如此情景,有何值得高兴的,为何忍心陷人如此酷烈!三尺童子亦皆知道怜悯,今不得已,以死明心。朝露散时,生平已矣,能不悲哉!
——这样的血书,真是不忍读,不忍想象。愿中华吾土,永无这样绝望的呼告!
张敬修自杀,满朝震惊。
刑部尚书潘季驯闻讯,悲不自胜,毅然接连上疏,请求保释居正家属,直言“治居正狱太急”,提醒说张氏家属已有数十人毙于狱。
当时的首辅申时行也上疏道:“现籍没其家,国典已正,众愤已泄。若其老母衣食供给不周,子孙死亡相继,皇上您也有不忍吧!”
后潘季驯终因说情一事,被李植弹劾,最终革职为民。他是深受张居正器重的治河能手,感念恩公的栽培,于人情汹汹之际,能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免去了张家更大的灾难。让人看到,人心里毕竟有一点点暖色!
万历饶了张家的家属,但是对于财产仍抓得一丝不苟,特别叮嘱张诚马上把荆州抄出的财物押解进京,不便于运输而又来不及变卖的(如石牌坊等),交由当地巡抚来办。在北京,刑部等衙门把张居正在京的财产110扛,尽数解入内库。到当年十一月,张诚也将荆州抄到的100扛财物解回北京。
财产虽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也可尽管拿来用,废辽不废辽的,就是一篇文章罢了。
辽王的小老婆眼巴巴地望着,却不知就算是当年张首辅侵夺了您家的财产,如今也不可能返还给您了——宫内急等着要用呢!
兴师动众地抄了一回,连房子带地,全部折成银子,总共不超过20万两,不及严嵩的十分之一。
这事情实在难以塞天下人之口,辽王财宝在哪里?被侵夺的辽府又在哪里?
这被人纠缠了多少年的辽王府,据记载,是建在荆州城北城墙根下,永乐年间开始修建,历代又不断加建,极为豪华,内有著名的藏书楼——“味秘草堂”。荆州府衙的大小官员每逢初一、十五早上,都要到北城墙根下列队,拜谒辽王。
这块宝地,岂是20万两银子能拿下的?
所谓侵夺辽王财产之事,最初是由李植提出来的,他只是说,张居正侵夺了辽王家的坟地“以窃王气”。这个谣言,还算有一点“原型”,因为万历赐给张居正亡父的太晖山墓地,与辽王的祖坟毗邻。至于羊可立所说侵占辽府田宅事,基本就是瞪着眼睛在胡编。
据今人陈礼荣考证,荆州的张宅是在城东。
陈先生说,张居正当年为向小皇帝表忠心,也是为在家乡父老面前夸耀,请万历给他新盖的荆州新宅院里一楼一堂题赐额名。万历欣然为他拟写了楼名“捧日”、堂名“纯忠”。
推测起来,张居正在老家荆州建的这个宅子,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当数“捧日楼”和“纯忠堂”了。在史志《江陵志余•卷五•宫室》中,收有“纯忠堂”的词条,曰:“纯忠堂,在城东,张文忠公敕赐堂也;万历元年,御题楼名‘捧日’ ,堂名‘纯忠’,御书大字对句一联,云:‘尔唯盐梅,汝作舟楫’(前一句出自《尚书》,意为“你是必不可少的调料”,离开你生活就谈而无味;后一句出自《书经》,意为假如我要过河,“需要你来做船”;也就是说,你是我的好帮手)。事变楼圯,唯堂独存。”最后一句说的“事变”,就是指抄家事件。事变后“捧日楼”被毁,但“纯忠堂”一直到清初都还在。
位于张宅内院的捧日楼、纯忠堂既然被明确标注为在荆州城东,那么,荆州张宅的地理方位,无疑就在城东了。与之相印证者,还有本书的“龙山书院”词条称:“龙山书院,在城东,察院前旧射圃(骑射练兵场)也,嘉靖三年置。张江陵建第,取土于此,事变宅废,书院之基,即捧日楼台也。”
这本地方史志《江陵志余》成书于明末清初,里面将张居正荆州家宅的沿革表述得一清二楚。今日,在荆州古城东门内建有仿古建筑一条街“张居正街”,可证张宅的位置久已被确认不谬。
当年,荆州的地方官不可能不明白这事,但谁敢说话?
抄就抄了,打击坏人怎么做都有理。这之后,“复辽”的舆论甚嚣尘上。不“复辽”,怎么能说明张居正罪大恶极?万历对这个,似乎兴趣并不很大,事情拖到万历十二年八月,才算有了说法。
八月九日,万历下诏,指示各衙门堂官会商辽王案件处理事宜,同时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拟复辽爵,及重论居正之罪。”
辽王宪节是没有儿子的,要“复辽”,可从旁支过继一个来,这个封号就还可以由这个家族承袭下去。
不过,恢复一个被废的宗室封号,对前任首辅再加重论罪,两件事都可能会有难以预料的影响。“复辽”,有可能助长宗室气焰;加重张居正的罪,将使此后所有的执政大臣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