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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0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10

严嵩在这个事件过程中,两次给徐阶下套,都被徐阶侥幸躲过,没有蹈夏言的覆辙。

兵临城下时,嘉靖曾征询严嵩和徐阶的意见,严嵩借故这是边贸问题,向礼部(也就是徐阶)推责任。徐阶没办法,只好献上了一条缓兵之计。他认为蒙古军孤军深入,长不了。先问俺答要什么,咱们就答应给什么,拖一拖再说。

瞎猫碰上死耗子,这缓兵之计居然就奏效了。俺答在各地开来的勤王军队压力下,退去了。徐阶也因此安然无恙,而且还在皇帝面前赢了几个点数。

还有两件事也很悬。一是请求早立太子事,一是安葬已故皇后事,不知怎么触怒了上心,徐阶险些被驱逐。严嵩已经兴奋得在那儿摩拳擦掌了,但徐阶的认识转得非常快——皇帝圣明!皇上您说的,那才是对的。

柔术到底还是有用的!皇上不再追究了。

不过风浪也实在是太紧,徐阶只有万分小心。于是他更加兢兢业业撰写青词,将功补过。他很清楚,做这些于国于民没用的事,反而比做有用的事更能让皇帝高兴。此外,他毕竟不像夏言那般刚直,平时宽以待人结下的善缘,也使他有了一层无所不在的保护网。无论嘉靖走到哪里,都会听到有人说:徐大人这人,为人不错啊!

事情就这样无可理喻——领导有时候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对下级的评价,并不是出自观察。他喜欢听舆论。随便什么赶车的、端水的、送文件的小角色,说一句某某人好,就能影响他对一个人的看法。

徐阶便因之有福了。皇帝的气总算消了,危机得以度过。

严嵩当初扳倒夏言,用了10年光阴;如今徐阶与严嵩暗斗,也用了10年工夫。徐阶的法子,是“内抱不群,外欲浑迹”,他把最终的政治目的深藏起来。对严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玩起了太极推手。

徐阶日日面对咄咄逼人的严首相,采取的是“委蛇”策略,跟智退俺答的办法是一脉相承的。

也许是由于官场太险恶,也许是夏言的教训太惨痛,徐阶在一些事情上做得有些过,后世总有人呶呶不休。

因为严嵩极重乡谊(夏言除外),徐阶就以避倭寇为由,特意在严嵩的原籍江西南昌建造府第,然后把户籍迁到江西去,与严大老爷攀上了乡亲。他还把自己的孙女送给严世蕃做小妾(一说是送给了严世蕃之子),用起了和亲政策。两家既然成了姻亲,严嵩对徐阶的冉冉上升便“坦然不复疑”——老滑头也有中招的时候!

徐阶比较喜好经世之学(即 “经世致用”的学问),他是有一番大抱负的。当日社会,正流行阳明之学,徐阶虽不是王阳明先生的学生,但他的朋友中,不乏阳明先生的弟子,因此耳濡目染,“外示人以名节,内济之以权术”,玩得很圆熟。

孙女做了妾!这胯下之辱暂且咽下,来日再算总账。

在这点上,我们不能苛责古人。

当今在世上谋生谋职的各位,环境再恶劣,尚且没有斧钺加颈(就是掉脑袋)的危险,可我们能有多少人敢于直言?敢于疾恶如仇?各位还不是要常常动用脸上的微笑肌肉?

况且徐阶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对手。

严嵩的奸诈与“横”,是史家给予定评的。要取仇家的脑袋,或以他人性命做赌注,不过举手之劳。

俺答兵犯京畿的这回,就有人为他送了命。由于明廷采纳了徐阶的意见,与俺答周旋,待勤王大军陆续到达后,明军势力增强,嘉靖便命兵部尚书丁汝夔发兵出击。丁汝夔向严嵩请示如何办,严嵩授意:不要动真格的,天子脚下,如果打不好交不了差,瞒也没法瞒。还不如不打,北虏抢够了自然会退走。

丁尚书照计而行,让各营停战,京兵更是乐得不战,于是任俺答兵烧杀。敌兵在城外杀掠够了,果然退走。那时宦官的家产多在城外,损失至为惨重,因此他们围着皇帝哭天抹泪,要讨个说法。皇帝为之震怒,追究下来,逮捕了丁汝夔。

丁汝夔慌了,连忙嘱咐家属向严嵩求救。严嵩告诉来人说:“老夫尚在,必不令丁公屈死。”丁于是宽了心,把停战的责任全部揽下。

却不料严嵩在嘉靖面前谈及丁汝夔,嘉靖勃然变色:“汝夔负朕太甚,不杀汝夔,无以谢臣民!”几句话吓坏了严嵩,只好踉跄而出,不发一言——天要下雨,我可管不了啦!

待到弃市的圣旨下来,丁汝夔被绑赴法场,他才知道不好,大哭道:“贼嵩误我!贼嵩误我!”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严嵩老贼,误的岂止是一两人的性命。

【道不同我就不奉陪了】

朝中的事如此波诡云谲,张居正此时又在干什么呢?俺答袭北京的那年,这位青年才俊正值庶吉士毕业,请假回家探亲数月,春去秋归,正赶上这件震动全国的事变。

国家的危亡,君主的善变,权臣的翻云覆雨,给他上了一堂最生动的政治课。

我们可以做个推测:他不能不有所悟!

就在朝堂上严、徐两人掐得正激烈的时候,徐阶开始注意到了这位“沉毅渊重”的张居正,深表赞赏。徐大人是个有慧眼的人,走政治的棋,会想到后面的很多步。于是,他有意结纳这个年轻人。

《明史》上载:“居正为人,颀面秀眉目,须长至腹。勇敢任事,豪杰自许。然沉深有城府,莫能测也。”用当代的话说,这人就是仪表堂堂,冷峻孤傲、含而不露。

在混沌的官场之上,这实在是够醒目的。

当时严嵩猜忌徐阶正深,好多与徐阶关系还不错的人,不免要躲躲闪闪。但张居正不,他堂堂正正,既与徐阶亲善,又与严嵩往来,决不鬼鬼祟祟。如此一来,徐阶自然是大为感叹,而严嵩也不以为杵,反倒是很器重这天马行空的后生。

这也许就是天生的政治异禀吧?当代有人评论说,要做到这一点,非有很深的道行不可。以今天职场的经验观之,确实是不易。单位里如果有非黑既白的两派,想左右不得罪,难矣哉!

我想,张居正固然是以光明磊落走稳了这钢丝绳,另一方面,跟严嵩毕竟是个才气颇高的文化人也有关。严嵩对张居正的才华,多少还是有些欣赏的,

张居正在翰林院里,从表面看,也确实只做了些无聊的马屁文章,比方给皇上看的《贺灵雨表》、《贺瑞雪表》、《贺元旦表》。这样的东西,严嵩也需要经常写,有时他懒了,就叫张居正代拟。

做这样的文章,如何才得以经邦济世?这样憋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尽头?“院里有两棵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这一段时间里,张居正必也有鲁迅在教育部做小吏时的苦闷,他险些走了另外一条路。

嘉靖三十三年(1554),到了而立之年,一切皆茫然。他曾经娶妻顾氏,却早亡。不久又娶王氏。但内心创伤仍难复,即使丧妻一年后,他仍是“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这一年,他忽然萌生退意,坚决告病假,回了江陵。他无法面对“师翁”,临走前,只给徐阶老师留了一封信,劝老师也退了算了:“遗世独往,不亦快乎?”

面都不见就走了,这学生是够固执的。书生气毕竟未脱干净啊!徐阶比张居正老道得多,他不会激愤。在官场,激愤有什么用?能做的,就只有蜷伏。日久生变——时机是等来的,两下里的较量,有时就是耐心的较量。

但他对张居正并不失望,他仍然要等待,包括等待张居正的归来。

张居正这次告假,既是对混沌世局的不满,也有避祸的念头。他深感“荣进之途,甚于榛棘”,仕途不是那么好走的。他告病的前后,正是著名的直谏忠臣杨继盛上书嘉靖,参劾严嵩“十大罪状”、“五大奸宄”之时。

直臣杨继盛的下场非常惨烈。

这位一根筋的杨先生是张居正的进士同年,时任兵部员外郎。他挑战严嵩,几乎等于飞蛾扑火。忠勇固然可嘉,可是旁观者看了,很难不胆战心惊。就在张居正告假的第二年,系狱已三年的杨继盛,被严嵩阴险地借皇帝之手杀死。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这句闻名于今世的话,就出自这位硬汉。勇士留其名,千百载之后都会有人叹服。他当时没有改变得了什么,皇帝下诏杀他,也只不过就当捻死了个虫子。大明天下几乎烂透了的道义,他一个瘦弱的肩膀能担得起来么?

但是,他不与王八蛋们苟活在同一片天下的绝然,却为万世的人们昭示了——“男子汉”三个字该怎样写!

他死了,留下了一捧正义之火。人们固然是噤声了,但离爆发的时日也就不远了。

张居正的选择,则是与恶浊的政治一刀两断。在江陵老家,他开始了“卧龙”式的生涯。“卜筑小湖山中,课家僮,插土编茅,筑一室,仅三五椽,种竹半亩,养一癯鹤,终日闭关不启,人无所得望见,唯令童子数人,事洒归,煮茶洗药。有时读书,或栖神胎息,内视返观。久之,既神气日益壮。”(张敬修《文忠公行实》)

这简直是活神仙了!张家原来仅是清贫之家,张居正小的时候,家里可以说是无存储一担之粮。但在他中举后,祖父辈经商有方,才得攒下数十亩田。现在,他可以优游了。

山居的日子令他迷恋,甚至,不禁有“终焉之志”了——老死在这儿,也未尝不可。

但是,对政治的热中,对民情的焦虑,对国事的牵挂,都注定他当不了陶渊明。

在乡间,他常绕行在阡陌间,看那些“田夫佣叟”。看到他们“被风露,炙熇日,终岁仆仆,仅免于饥”;稍遇荒年,母亲就要卖掉孩子才能度日。而官吏催税催粮,就像火上了房一般急吼吼。放眼乡间,何处不是寡妇夜哭,盗贼横行……

农民这日子,怎么过啊?

张居正的心也是肉长的,“未尝不恻然以悲,惕然以恐也”。然而,当朝的大佬们,只要有官好做,他们怎能有切肤之痛?

张居正痛心于“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什么叫“苦于兼并”?就是农民失地!农民们本来就贱,失了地,就更贱到了底!

在明代,选了庶吉士的人,做外官的机会很少。不做外官,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农民有多苦。张居正曾经有过做外官的念头,但没办法实现。这次在家中隐居,是他第一次以政治家的眼光来看民间疾苦,就越发不能安坐了。

他想到,要想老百姓活得滋润点儿,莫如省征发,轻关税,以厚商而利农。

民间的问题,看来古今都是一样的。解决问题的那层窗户纸,其实也是一捅就破的。

问题是,没有人来捅——关我鸟事!肉食者别有怀抱,懂吗?

张居正是看得够了。他心里的火,还没有熄尽。隐居江陵时,他曾与好友前去同游南岳衡山。留下的几篇诗中,流露出他内心的矛盾:是消极避世,还是做大事业?实在难以取舍。

“山色有情能恋客,竹间将别却怜君。”这是忘情于山水间了。

“欲骋万里途,中道安可留?各勉日新志,毋贻白首羞!”这又是想扬鞭奋蹄,干他个天翻地覆了。

老爹张文明,不懂儿子内心里的这些罗里八嗦,看见儿子高卧山中一晃就是三年,不免闷闷不乐。孙子们问他为何焦虑,他起身就走,像没听到一样。

老人家想的也许是:张家,完了。

他哪里会想到,能山居者,往往就是有大志者。他的宝贝儿子搅动天下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

这三年的山中生活,张居正并没有只顾埋头读书,也绝非饱食终日,他在眼观八方,发微探幽——帝国的病症究竟在哪里?

隐居的第二年秋,正值俺答部落的手头又紧了,与明朝贸易不成,就抢。鞑靼兵犯大同、宣府,十多天后,又奔袭至怀来,北京再次不寒而栗,宣布戒严。

俺答虽然拥兵十万,为蒙古土默特部的势力最强者,但毕竟不是以往辽、金那样强盛的国家。仅仅是为抢夺一点财物与人口,竟逼得大明朝的首都屡屡戒严。堂堂大国,怎会衰弱到如此地步?

这一时期,张居正对于“国病”的思考,已是一针见血。他早看出来,像严嵩这样贪得无厌的高官盘踞上位,必然是“财货上流,百姓嗷嗷”。何谓“财货上流”?就是,财富都流到上流社会去了。皇室的奢靡,权奸的搜刮,无日无休。国家的各类机构就是无数条吸管,有多少民力禁得起这样来榨!

张居正在一篇《赠友人诗》的长序中说,汉代贾谊有言,如果生产的人少,靡费(胡乱花钱)的人多,“天下财力,安得不困”?居正感到万难理解的是,居然有人不求从根本上除去这弊端,反而竞相仿效奸商狂敛老百姓的财富,这怎么能使国家富起来呢?

因此,“国本”一定要小心培植,“元元”(老百姓)更是要加以厚待,坐江山,就要做一个“计度久远”的统治者。

张居正不是满足于写写流行诗赋的时尚文人,也绝非空有抱负而毫无治国本领的李太白。他的头脑,正酝酿着改变这郁闷政局的风暴。他的诗,也有不输于太白的慨然之风——

拔刀仰天肝胆碎,白日惨惨风悲酸。吁嗟残形,似非中道,苦心烈行亦足怜。我愿移此心,事君如事亲,临危忧困不爱死(不惜死),忠孝万古多芳声。

为了“致君尧舜上”,又怕他什么“地崩山摧壮士死”!

张居正,这难得的人中蛟龙,终于从潭中跃起了。嘉靖三十六年(1557)秋,他突然返回京城复职。

一条迢迢的杨柳官道,车马辚辚,载的是要让这辽阔国土重见盛世的雄心!

身后,是江陵的青山碧水;前方,是京城的黄尘万丈。

他张居正,此去,就是要廓清这世界。上报君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那些啼饥号寒的“末世景象”,他再也不要看了。

四、庙堂大决战为他扫清了障碍

【忠烈之士宁愿以卵击石】

秋山如洗时,前度刘郎今又来。

怀着“摘奸剔弊”的浩然之志,张居正回到了京城,然而一切似乎都未有变化。金碧依旧,黄土依旧。长安道上,仍是豪门的五花马、千金裘。权贵及其子弟们,照旧“笑入胡姬酒肆中”。

国事看不出有什么振作,京都的靡烂,不因他的万丈豪情而刷新。在翰林院里凭窗远眺,张居正郁结在胸,心事浩茫。

他慨叹:“长安棋局屡变,京师十里之外,大盗十百为群,贪风不止,民怨日深!倘有奸人乘一旦之衅,则不可胜讳矣。”(《答耿楚侗》)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不过,无论是他自己,还是满心欢喜迎候他回来的徐大老爷,实际上都有了一些变化。这些变化,为将来的棋局,布下了几个关键的子。

先是徐阶已经把张居正作为自己“夹袋”中人了,在官场的升迁上,处处予以照拂。

他这样做,固然有他个人的一些考虑,但在他安排的梯队中,之所以选中张居正,也是出于为国家选相才的目的。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古时官僚集团的选人原则了。

我在前面说的,嘉靖中期的官僚们几乎“无官不贪”,不过是极端之语。实际上任何时候,官员阶层里都还有些正直之士。士风再颓靡败坏,人心也不可能全部烂透。

这些官员,毕竟是由孔孟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民为贵”理念熏陶出来的。这套东西,有的人不当真,但也有的人很当真,自己的仕途既要考虑,另外也未敢忘忧国。

因为,吃饭的家什毕竟是这个国给的。他们还没有蠢到要杀鸡取卵。

从张居正投考生员时起,就不断有高层官僚对他报以青睐。

张居正是寒门学子,上溯五代无一人有半寸功名。那些欣赏他的官僚们与他也毫无裙带关系,但他们擢拔人才的认真劲头,足以让我们后人汗颜。

只有最愚蠢的官僚集团,才热衷于安插自己不成器的三亲六故连带外甥小姨子。他们不怕马铃薯一代代的退化下去,直至赖以吃饭的家什也砸在这些庸才的手里。

嘉靖十五年(1536),湖广学政田顼看了小居正的答卷,惊问荆州的李知府:“太守试以为孺子何如贾生?”你看看这小子比贾谊如何?李知府的回答更是夸张:“贾生殆不及也!”贾谊?不如这小子吧!

其实他们所发现的这个灵童,才气是否超过贾谊很难说,但他在将来的政治作为,远比32岁就郁郁而终的贾谊大得多。

张居正确实很幸运。

国家在走下坡路,但官僚集团里有人在试图补天。张居正就是他们找到的一块石头。

嘉靖三十八年(1559),徐阶在皇帝面前越来越得宠,官运开始亨通。此后,他每升一步,也都想着拽张居正一把。两人就这么“水涨船高”。

嘉靖三十九年(1560),张居正从编修升了右春坊右中允、国子监司业(正六品)。前一个官名挺绕嘴,其实是虚衔,负责太子的奏请、讲读,暂时还轮不到张居正真的去做这类事。后一个才是实职,乃国立大学的副校长、或者说教务长,有一点实权了。

在他当副校长的时候,校长(祭酒)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叫高拱。这人,同样是一个注定将来要搅翻一池春水的人。

尽管徐阶在默默积蓄力量,但目前他只能隐忍,靠精心撰写青词来加固皇帝对他的信任。

严嵩父子,权势熏天已不是一般程度。小严从一个正五品的小官升至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又升工部左侍郎,当了常务副部长了。对严嵩公子的加官进爵,其实也就是皇帝对严嵩本人的恩赐。严老贼心里是有数的,越发搞起了“逆我者亡”。

这里就要说到张居正的一个变化了,他此次返京,对严嵩十分恭顺,这做法与他归乡之前对徐阶“怒其不争”的态度,是一个强烈对比。

为何如此?因为张居正终于懂得了,隐忍,是最强大的一种力量。

他对严嵩,能够称颂道:“惟我元翁,小心翼翼,谟议帷幄,基命宥密,忠贞作干,终始惟一,夙夜在公,不遑退食。”意思就是:尊敬的老太爷啊,只有你工作小心翼翼,为国家苦思冥想,堪为忠贞的栋梁,昼夜不停地在办公,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对严世蕃这花花公子,也能说出:“笃生哲嗣,异才天挺,济美象贤,笃其忠荩,出勤公家,入奉晨省,义方之训,日夕惟谨。”(《祭封一品严太夫人文》)这大意是说,严家小子啊,天生奇才,崇高品质堪比先贤,为公无私奉献,但又不忘孝敬,严于律己,从不懈怠。

对这些连溺器都要做成女人体的无耻之徒,奉上如此的赞美,这跟骂人也就差不多了。

估计张居正吮着羊毫笔想词儿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老贼”!

张居正居然也学会了韬晦。官样的赞美文字,又不搭上什么,举手之劳的迷魂汤,他很愿意白送。

张居正,他是否太小心翼翼了?

不是,是严嵩太狠毒了。

就在张居正归山的前一年,发生了杨继盛弹劾严嵩的轰动事件。

事起那个曾在狱中诬陷过夏言的仇鸾将军。仇将军在夏言一事上搭上了严嵩的客船,节节高升。在做宣大总兵时,正是俺答南犯之时。仇将军根本不是打仗的料,畏敌如虎,竟贿赂俺答,让这小爷爷随便去打哪儿,只要“勿犯大同”。结果祸水东流,直冲到了北京。

仇大将军却又一面密报朝廷,说北虏有可能近期东犯,“诚恐京师震惊”,皇上赶快防守吧。您瞧这个乖卖的!内部天气预报当然准确,皇帝不禁大为感动,封了他平虏大将军。

仇鸾从此深受宠爱,从一名严嵩的马仔(“义子”之一),跃为与老严平起平坐,而后,又压了老严一头。干脆脱离了严系的门庭,独立自主了。

严嵩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但他没办法。仇将军正是如日中天啊!

俺答退后,嘉靖皇帝企图血耻,便抓紧了练兵,又封仇鸾为京营和边兵的总督(最高统帅),准备北伐。

这草包将军,如何北伐?于是他力主开“马市”,也就是与蒙古展开边贸。鞑靼三番五次的来抢,无非是缺少生活用品,比如铁锅之类。草原上不能制造,中原又不卖给,莫不成天天吃烤羊肉串?

这时候,半路跳出来一个杨继盛,坚决反对开“马市”。他上疏弹劾仇鸾,遭下狱,受酷刑,被贬官,与仇大将军结下了仇。

严嵩却笑了,他注意到了这个不怕死的杨继盛。他要好好报答一下这楞头青——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我的朋友。

杨继盛,比张居正年纪略大,是北直隶容城(今属河北)人,字仲芳,别号椒山。小时候很苦,当过放牛娃。他好学、求上进,嘉靖十九年(1540)中举,进了国立大学读书(监生),与张居正同年中进士,授南京吏部主事,算是个中央第二组织部的科长吧。

这个小科长,却是个硬骨头,参奏仇鸾的时候,根本就不怕触怒皇帝。被逮进诏狱后,受到酷刑,指断足裂,后被贬为狄道(今属甘肃临洮)典史,当了县看守所长兼联防队长。

他这一贬,倒造福了地方。好人到哪里都是好人,老杨在地方上偶然做了代理知县,就大办教育,为老百姓减税免役、开矿挖河,好事做了一箩筐。当地人淳朴,都叫他“杨父”。真乃古代的焦裕禄也。

而被他参的仇大将军,后来可丢了大丑。却说“马市”开了以后,蒙古部落中有人不大守规矩,卖给明朝的是瘦马不说,还强行索要高价。在宣府和大同之间,玩起了黑白脸:今天在这边贸易,明天却出兵在那边抢劫,改天再反过来。甚至“朝市暮寇”,早上卖了一批瘦马,晚上再抢回去。

这哪里是贸易,这不是玩人么?

嘉靖大怒。仇大将军见“马市”失败,怕皇帝怪罪,只好建议自己率兵去教训教训这些“不接轨”的家伙。皇帝允了,仇鸾便战战兢兢上了路,一心只想拖,拖过去便算。

严嵩又奸笑了,他要为这个忘恩负义的“义子”催命。舆论是可以利用的,他就唆使群臣请旨——赶快打呀!

此时从大同到辽东,一连串的边将,战死的战死,被撤的被撤。明发的圣旨又一道接一道地催。仇鸾无法,只好冒险袭击俺答,哪知道中了“埋伏”,被两队人马一顿砍杀。

仇大将军见状拨马便跑,大军哪里还有斗志,也都撒开了丫子逃命。

等敌人退去,侦察员来报:“大帅,刚才只是俺答的游击队,并非大部队,请大帅不必惊慌。”

仇鸾羞愤难当,喝退了侦察员。忧心忡忡之下,病倒了,竟生了一个“背疽”(将军都容易生这东西)。

大帅生病了,仗却不能不打。嘉靖急了,要找人暂时代仇鸾征讨,便派人去收他的将军大印。仇大将军舍不得大印,一急,竟然背疽发作,一命呜呼了!

仇鸾一死,他纳贿通敌的事自然也包不住了。嘉靖早知道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查实了以后,大怒,将草包将军开棺戮尸——死了也得挨千刀。又抓了他的父母、妻子、亲信通通斩首。布告天下,立罢马市。

皇帝想想,当初那杨继盛也是够冤的,至今还委屈在甘肃,便开恩把老杨从县看守所长的位置上提拔起来,连续四次升迁,最后,当上了兵部员外郎,是个司级干部了。严嵩自然也要说好话,又将他调入兵部武选司,这机构相当于是个选拔卫所武官的人事部门,权力可是不小。

严嵩有意笼络这个敢说话的家伙,有大丞相的协助,“一岁四迁”梦想成真。这一年之中(其实只有几个月)四次加官,简直是坐火箭了。

但杨老先生不是那么好腐蚀的,他从南京到京城兵部上任时,走在路上,就有了大胆的想法。他认为,升得这么快,真乃皇恩浩荡,史上罕见,一定要舍身图报,做个大大的忠臣。

环顾天下,如何报国?看看大明的官员们吧,都成什么样子了?贪官如狼,恨不得一口吞下一个宝钞司;昏官如猪,只知道穷吃海喝、安插亲信;淫官如驴,就忙着广置华屋、藏匿小蜜……这一切败象,都是由首贪严嵩造成的。再这样下去,国将不国了!

他一路走,就一路拟好了弹劾严嵩的奏疏。苍天在上,我要与这贼人来一场对决!

严嵩哪里知道这个,按他的思维,领导朝你微笑,你感激涕零都来不及,哪能恩将仇报?他算定了杨继盛能为他所用,让小严在家中设宴款待老杨。礼贤下士,嘘寒问暖,意思是很明白的——

你老家伙上不上我的客船?

那时小严已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人呼“小丞相”。寒冬腊月里,能在严府受小丞相招待,吃涮羊肉,全北京能享受这待遇的,两三人而已。谁敢不受宠若惊?

然而那杨继盛,却是个慷慨之士,吃是吃了,但嘴不短。吃饭的时候,袖子里就藏着弹劾严阁老的奏章。

他暗笑。

你们就吃吧,看你们是否能一直吃到地狱里去?

杨的老伴张氏,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不同意老杨再折腾了。她劝阻道:“参个仇鸾,就把你差点搞死。而那老严嵩,一百个仇鸾也是敌不过的,你这又是何苦?”

杨继盛慨然道:“我不愿与这奸贼同朝共事,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嘉靖三十二年(1553)正月十八日,奏本终于递上。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早诛奸险巧佞贼臣疏》。

这是明史上的一篇金石之作。

杨继盛“古今第一言官”的伟业就此铸成!

朽木撼动,浊水倒流!大明假使有上十个八个杨继盛,哪里会有这贪官遍地、豚犬当道的景象?

天不弃我族,天不弃大明,将这好男儿生将出来,在天地间,吼一声“时日曷丧,予与汝偕亡!”

天呀,你瞎了眼么?让我与你一起死吧!

天下读过孔孟的高官,车载斗量。但是,谁敢?谁肯?谁能有这良心?

就在写奏疏的前夕,严嵩又差遣严世蕃给老杨送来精美折扇一把,上有严嵩手迹:“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老家伙玩风雅的了。

杨继盛感到,此乃奇耻大辱。与谁同怀?我要与你不共戴天!当即誊清了奏稿,斋戒三天,回心静思,决心以天下社稷为重,以一死换来朝堂的清明。

此时,距老杨到兵部上任才一个月。荣华富贵,他早已视若粪土了。

这篇奏疏,蔡东藩先生描绘它是“语语痛切、字字呜咽”。这一点不假。

当然,不仅在当时,就是后世也不见得所有人都会被它打动。也许有那在官场上十分想躁进的人,长袖善舞,学严嵩还怕学不地道呢,怎能为一篇文字所动?

但杨先生的奏本,却是真的把严嵩的斯文外衣扒了个干净。“十大罪”,刀刀见血。尤其是第九、十两条,即使今人见了,也不能不呼“痛快”!

我们这就来看,国防部职员杨继盛诉严老贼第九大罪——“失天下之人心”。他说:严嵩老贼“一人专权,天下受害,怨恨满道,含冤无伸,人人思乱”。他还说,老贼把持吏、兵二部,是因为有“大利所在”,用人不分贤与不贤,“惟论银之多寡”——你就拿钱来吧!

他说:为了行贿,将官就只能盘剥军士,造成军士逃亡。文官为了行贿,就死命地搜刮百姓,造成百姓四处当盲流。军民怨恨到了这种程度,怕是天下之患不在什么北虏敌对势力,而就在我们的国中!

第十大罪——“坏天下之风俗”。他说:严阁老不严于律己,以马屁对付上边,以贪污带动下边。自古以来风俗的败坏,没有一个时代比现在更甚!严老贼是首辅,是百官万民的榜样,首辅好利(迷恋经济利益),天下也就因此流行贪污;老贼愿意听好话,天下也就因此崇尚舔屁股。老贼一人贪污,致使天下贪污成风——

只要你勤跑勤递红包,你就是贪得如盗跖一样也能推荐升官;你要是不跑不求人,你就是廉政模范像伯夷叔齐靠吃野菜过日子,也给你拿掉乌纱帽。世事已经昏乱至此地步了:守法的,叫呆子;善于溜缝的,叫有才,廉洁耿直的,叫过激;善于跑官的,叫干练。“卑污成套,牢不可破,虽英雄豪杰,亦入套中”。

这套子,分明就是民族正气的绞索,是社会良知的催命符!老先生的檄文,400多年后,也要让人读出一身冷汗!

杨继盛列出的严贼“五奸”,就更是剑剑封喉——“皇上之左右,皆贼嵩之奸谍”,“皇上之纳言(秘书),乃贼嵩之拦路犬”,“皇上之爪牙,乃贼嵩之瓜葛(一条线上的)”,“皇上之耳目,皆贼嵩之奴仆”,“皇上之臣工,多贼嵩之心腹”!我的皇上呀,你又怎么能做出正确决策?

老先生最后更是急呼:我皇英明,你怎么就不能割爱一个贼臣,难道就忍心百万苍生就这么生灵涂炭?

您老人家要是不信我说的,可以去问二王(裕王、景王),让他们俩给您掰扯掰扯;要不你也可以去问问各位阁臣,让他们别怕严嵩,尽管讲真话。

皇上啊,皇上,您就把严嵩用重典以正国法了吧,不然让他退休回家也可以,那么,我们的国家总还能像个样子!这“内贼”一除,朝廷可就清了,大明的天下,才算见着亮了呀!

老先生的泣血上疏,一片忠心。哪里知道,朝上奏折,暮入诏狱——把他又给逮起来了。

原来嘉靖皇帝看了后,不为所动,只恼恨这个上回没给夹死的老顽固又犯毛病了。皇上立即急召严嵩入内,把折子交给他看。

严嵩强作镇静,擦着一脑门的汗,读了一遍——看出问题来了。

嘉靖看了奏折上骂严嵩的话,倒还没怎么生气,骂严嵩的折子年年都有,多半证据确凿,估计嘉靖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皇上震怒的是,杨继盛的奏疏里提到了“召问二王”,这在专制王朝是犯大忌的事。

自从西汉的“吴楚之乱”和西晋的“八王之乱”之后,历代藩王的地位就有点尴尬。因为他们既是皇族同胞,血浓于水;又是潜在的篡逆者。要想造反,他们出面最有优势,因为大家血管里都流着先皇的血。有时老皇帝驾崩,无嗣或未立太子,大臣和皇太后也是选一个藩王入继大统,成为新皇帝。

明朝对付亲王的办法是硬性的制度,小王子一成年,就把他们通通撵到封地去(正式的叫法是“之国”),不能留在京城。华屋美食,供养得好好的,为非作歹也不管,但就是不得参与地方军政。朝中官员要是“交通藩王”(与亲王交朋友、通消息),那是大逆不道。

严嵩人老,眼睛可尖,一眼看出杨继盛奏疏的软肋所在。看完了他就退下,考虑周全后,立马给皇帝上了一道密疏,说:“老杨这是胆敢交通二王,诬陷老臣我,皇上您做主吧!”

嘉靖就是藩王入继大统的,所以他在这方面是特别地忌讳。

这对君臣,也真是够默契的——混蛋们往往有一致的奇怪逻辑。老严的话,果然激怒了嘉靖。他下旨把老杨逮了后,命法官往死里拷问:“为什么要把二王拉进来?”杨继盛抗声答道:“除了二王,满朝还有谁不怕严嵩?”一针见血,把法官堵得没话说。照此汇报上去后,下旨杖一百。

“杖一百”,就是打一百下屁股。

明代的王八蛋规矩——脑袋出问题,要屁股来负责。

一百下,那是定会皮开肉绽不可。有朋友担心老杨熬不住,给他送进去了蚺蛇胆(喝了止痛),杨继盛断然谢绝,昂然道:“椒山(自称)自有胆,要这玩意干什么?”

果然,几次行刑过后,惨不忍睹,两股之上,碎肉片片。老杨是个硬汉,半夜苏醒,疼痛难忍,就打碎一个瓷碗,用碎片把腐烂的肉割下,烂肉没了,筋又垂下来,又用手把筋扯断。给他掌灯的狱卒,看得心胆俱裂,手抖得差点把灯打翻。

然而,“继盛意气自如”。

真是个铁打的汉!

杨的案子,后来移到了刑部(最高法院),皇帝让刑部给定案。刑部侍郎(副部长级)王学益是严嵩的儿女亲家,受了老贼指使,想以假传亲王令旨的罪名,判一个绞刑。而郎中(司长)史朝宾却是正直之人,只认死理,他认为“召问二王”跟假传亲王令旨根本是两码事。

天下还有这样不识好歹的?结果,严嵩立刻让他滚到高邮当判官(地区监察局局长,从八品)去了。杀鸡吓猴,刑部尚书(最高法院院长)何鳌这只猴可是给吓得不轻,乖乖按严嵩的意思,把老杨判了死刑。

但是嘉靖还不想真的杀老杨,把他一关就是三年。这过程中,朋友为之奔走的不少,舆论也越来越大。就连严的喽罗、中央大学副校长王材也顶不住舆论的压力,来为老杨求情。严嵩略有犹豫,但另有党羽鄢懋卿等人却撺掇说:“老太公啊,你可不要养虎遗患!”

严嵩想想,把脚一跺:“好好,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什么舆论,狗放屁!监督个红杏出墙还差不多,能拿我这首席大学士怎么样?

老贼又玩起了阴毒的:姓杨的,你不就是一头压不垮的骆驼吗,我就给你加一根让你彻底趴下的稻草。

杀杨,确实还得动动脑筋。因为皇帝还没有起杀心,但是他有办法,权臣权臣,就是能让皇帝按他的意思办。

正在此时,严嵩的“义子”赵文华奉命到东南沿海视察海防。明朝时候除了“北虏”以外,南边还有“南倭”、也就是倭寇,为患一时,闹得朝野头都大了。赵文华就是去视察抗倭前线的。

不过,严嵩的“义子”,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正是杨继盛所痛骂的严贼手下的“拦路犬”,是严嵩安排他当了通政使,也就是皇帝的秘书,专管收发奏章事宜,随时可以通风报信。

赵文华在巡视的时候,与兵部侍郎、总督两广军事的张经闹矛盾。赵特使嫉贤妒能,上奏,诬陷张经等人“屡误军机”。严嵩先拿到奏章,他估计张经此回是一定要掉脑袋了,就提笔把杨继盛的名字也附在了后面。

可怜张经,他刚在嘉兴前线打了个大胜仗,斩首1980级。明代抗倭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大捷。赴京报捷的兵卒和前去逮他的锦衣卫,在官道上擦肩而过。

皇帝果然着了道,批了,杨继盛和张经等人一起杀!

杨继盛的老伴张氏深明大义,要到午门去告御状,愿代夫一死!她是个妇道人家,当然不允许去午门,折子托人转递了上去,最后自然是被严嵩扣下。

哼,我只要搞我的人去死!

嘉靖三十四年(1555)十月二十九日,杨继盛在北京西市刑场就义,

先生慷慨赴死,戴镣长街行,在刑场赋诗一首:“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可怜啊!

死时,40岁整。

血落如雨。整个大明寂然无语。

当时有位大名士、刑部主事王世贞,不顾鹰犬环伺,在刑场为志士放声大哭。

刑毕,他以官服盖在杨继盛的尸身上,又抚尸痛哭,置生死于度外。

——既然活不好,死,又有什么可怕!

【千夫所指就别想有好结局】

古人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什么道理?没有道理。中国的事情往往就是没道理。就在严嵩父子气焰熏天时,事情开始发生逆转。

皇帝开始对老严不满了。

事情起因,不是因为严嵩太贪,皇帝的好恶哪里能等同凡人?他是嫌严嵩老糊涂了。

诸位一定还记得老严当初是如何得宠的——撰写青词。嘉靖后期修玄修得走火入魔,避居西苑,不理朝政。天天与太上老君对话,就好这一口。

当他有了跟太上老君沟通的灵感,或者要对政务发话,就写个条子,叫太监传给严嵩去办。

这个嘉靖皇帝,写的条子有个特色,就是言简意赅,几近灯谜。

领会上意太不容易了,再加上严嵩坑死夏言再做首辅时,已经70岁了,脑筋开始犯糊涂,皇帝传出来的条子,他“多瞠目不能解”。什么意思?猜不出了。

老东西之所以始终没露馅,仍恩宠不衰,靠的是严世蕃。条子来了,都是严世蕃揣摩其意,每猜必中,然后根据上意写出奏答或青词,皇帝没有不满意的。

这就是史称的“上不能一日亡(无)嵩,嵩又不能一日亡(无)其子”(《明史纪事本末》)。

本来这生物链还可以长治久安,杀一个老杨,就是让那些不识趣的20年内给我住嘴。可是,正当这时,有一个人死了。

死一个人而发生历史转折的事,在我国是经常有的。

死的这位,是严嵩的夫人欧阳氏。这权奸一家,就老夫人还算是个好人,她治家很有法度,见老严贪得不像样子,每每劝谏:“你忘了钤山堂二十年的清寂么?”

钤(qián)山堂是严嵩早年不得志时隐居读书的地方,就在他的家乡。那时候他颇有清誉,“天下以公望归之”,正经是个不错的君子。可惜后来腐败了。

嘉靖四十年(1561)五月,欧阳氏病故。按礼制,严世蕃应该护送棺材回原籍,在家乡守孝。

这一来,老严嵩急了:儿子一走,那皇帝的谜谁来猜啊?便恳求嘉靖说,自己年老了,得有人照顾,能否让孙子严鹄代替守丧。皇帝准了,严世蕃可留在京城守孝。

老夫人平时管不了严嵩,但把严世蕃管得挺死。这回她撒手西去了,严世蕃喜上心头。守孝就不用上班了,在家里,他开上了色情派对。史书上说,他在丁忧守孝期间“拥姬狎客”、“日纵淫乐于家”。就是说,天天都叫小姐。

那年严嵩已经81岁了,还天天守在西苑值班室,伺候着皇上修玄,经常累月回不了家。以往的票拟,有小严来代笔,现在小严热孝在身,按规定不能进大内。皇帝的条子一来,严嵩就急忙“飞札走问”,也写个小条子派人去问严世蕃。

问题就出在这里。守孝期间,严世蕃一口气娶了27个二奶,说是仿古制——“二十七世妇”。估计每月一天一个,另外三天休息。哪还有功夫帮老爹写材料?“飞札”一到,他就胡乱应付,有时抱着小姐喝醉了,竟无法动笔。此时太监又在值班室频频催老严快答复,老严无奈,只好自己琢磨着写,有时写好了觉得不对,又把草稿追回来重拟。拟出的稿子,这回是皇帝看不明白了,有时逻辑还前后矛盾。青词也是找人代写的,文采要差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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