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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14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头一件事,是安抚地位尊崇的宗室诸王。给韩王元嘉、霍王元轨等一大批爷爷辈、叔伯辈的亲王加封了一品荣衔。

历来新皇登极后,辈份高的亲王都是不稳定因素。武则天谙熟历史,先就把他们按住,不使其生乱。她明白:自己再怎么尊贵,也只是李家的媳妇,万一长辈闹起来,脸面上太不好看。

第二件事,是调整宰相班子。此时朝中一批名相都已先后病死或致仕,可称重臣的只有刘仁轨和刚任宰相的裴炎,其余郭待举、岑长倩、郭正一、魏玄同,刘景先等,都是一拨新人,且都是低品级的宰相。这样一个班子,看起来怎么都有点儿弱。

她首先把太子少傅刘仁轨改任左仆射,仍让他留守西京。再把裴炎从门下省调到中书省来,转为中书令,让他掌握出旨权。以前宰相们都在门下省议事,现在也都随着裴炎改在中书省议事。

既然遗诏是任命裴炎辅政,同时裴炎也很知趣——白送我一块大饼,那么就让他掌握出旨权,有事好商量,不会在出旨上卡壳。

其余新人都有不等的提升或者改任,且统统升级为“同中书门下三品”衔,变成了资深宰相。官帽子一加高,他们自会感恩效力。

最后一件事,是派出一批将军,前往当时最重要的并、益、荆、扬四大都督府,与各府司共同镇守,以防变故。

这是武则天成为太后之后的三把火——干净、利落、周全。

新君即位,天下晏然。从这几手,能看得出武则天已是谋国的老手了。

 25、中宗面对一场军事政变瞠目结舌

按照历代皇朝的旧例,即位的皇帝若年纪太小,太后可以摄政,这就是“临朝称制”。太后临朝,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而武则天临朝,却为何遭后世非议颇多?原因就是,她的临朝“不合法”。

天皇在遗诏中没有说要太后临朝的话,新上来的中宗也没有委托母亲临朝,所谓“太后令”并没有体制上的依据,是典型的人治。

到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三十,嗣君的服丧期满了,但是武则天就像不知道一样,照旧临朝。转过年,改元“嗣圣”,大赦天下。次日,太子妃韦氏也正式成了皇后。武则天只是在此时对中宗夫妇稍微做了一下安抚,把韦氏的一个远亲韦弘敏提拔为太府卿(掌国家财物),位列宰相。

这是中国政治中的交易原则,虽然双方交易的筹码很不对等,但强势者做了这个姿态,总比强抢要好一点儿。

武则天本想平稳一个阶段,过了这个过渡期,再从长计议。但就在这时,朝政陡然起了一场大风波!

“性勇烈”的中宗却对母亲的安抚极不满足。或许是有心讨好老婆;或许是对太后临朝不满,他做出了一个抗争举动。次日,他提出:要把自己的老丈人韦玄贞提拔为侍中,来顶替裴炎调走后的缺。

此外,还要把奶妈的儿子也封个五品官。

敏感时期,他这个举动究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是脑袋一热就提出来的?我看像是后者。

中宗李显这个人,《旧唐书》对他评价不高,说他基本是狗屎糊不上墙:“志昏近习,心无远图,不知创业之难,惟取当前之乐。”

这幅画像应该不错,都28岁的人了,刚一开始做皇帝就要提拔老岳父,就算这是有所图谋也不免太幼稚。

皇帝要下令,就要中书令来出旨,这就显出裴炎这个中书令的重要性了。他面对中宗的旨意,感到很荒唐。这个韦国丈,估计也没什么能力,原先不过就是普州(今四川安岳县)的一个小小参军,开耀元年(681年)五月,因为荣任了“太子岳父”,已升任为豫州刺史了,管的是东都附近的大州。这已经够照顾的了。到现在三年尚未满,寸功未建,又无其他三品官资历,怎么可能一下就提拔为宰相?

裴炎提出劝谏,坚持以为不可——我的好皇帝吔,您可不要闹笑话了!

这个中宗,大概也是“耙耳朵”,惧内。一看跟老婆要交代不了,不由得大怒:“我让国于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为吝惜侍中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中宗这话说得过了!他当然是赌气说的这话,但可以听出对老裴极为不满。老裴以“太后令”做交易,为自己揽权,让新皇帝当了无权的傀儡,中宗还不至于傻到毫无察觉。

不过,他之所以要提拔老岳丈,我分析也不大像要扶植外戚与母后抗衡的意思,不过就是满足一下虚荣心。母后的权力有多大,裴炎的势力有多大,他还是基本有数的。别说一个老丈人,就是有十个老丈人,也未见能斗过对方。

他只是恨裴炎的张狂!

——你到底还是个臣子,我们家的事你少管!

裴炎看到皇帝发火,害怕了。这笔帐,将来要让我还怎么办?他没有别的办法,转身就把此事禀告了太后。

武则天闻报,也大吃一惊:这个李显,太没有城府!如此任性,怎能做一国之主?

她是一个很警觉的人。在中宗的话里,有借外戚以自重的意思,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她不能不认真对待。

经过考虑再三,她决定废帝!这第三“摘”的决心很不容易下,因为前面的两摘,舆论就已经很大。现在高宗不在了,“三瓜”刚坐满一个月,再次下手的话,宗室、朝野会怎么讲?

舆论狂潮能不能顶得住,出了大乱子能不能应付得了?

放到别人身上,也许会举棋不定。

但武则天办事果决,她想好了就干——风险固然有,总要比养虎遗患强。就冲着中宗的那句话,他小崽子就不可一日为君!武则天想好之后,就把裴炎找来密议。恰好裴炎也有此意。他想废掉中宗,是公私两方面的因素都有。

两个人为此策划了一段时间,将所有部署逐一安排好,废黜中宗的“太后令”也由裴炎起草好了。

就等着看戏吧,各位大人!

如果说,裴炎在一个月前奏请太后问政,是一时糊涂,那么这次他与太后居然密谋废立,那就决不是糊涂了。利益所致,鼠目寸光!我们真是无法断定这位老先生在想什么。

高宗有遗诏,明令“王公卿佐,各竭乃城,敬保元子,克隆大业”。裴炎作为唯一顾命大臣,即使有异议,也要尽量扶一扶中宗这阿斗再说。高宗尸体骨未寒,就公然违背最高指示,那是死人活人都对不起的。

也许他深知中宗是个昏人,不足以当大任,维护中宗就等于毁了大唐,与太后专权比起来危害更大;也许他还看不出武则天专权的发展方向……总之,他不仅没有按照高宗的意图充当嗣皇帝的保护者,反而“开门揖盗”,把历史生生扭了个方向。他忘记了:能谋废立的臣子,脑袋一般都不会稳,除非他想篡逆!

因此,后世对他与武则天合谋的动机,有过如下分析:一、真有篡位野心,只不过没料到武则天比他强硬得多,结果他成了为人作嫁。二、他确实是李唐死党,废中宗是因为他怕大唐天下落入韦后一族手中。三、他只是贪恋权位,参与废中宗是为了防止相权被削弱,或是希望自己看好的李旦能当上皇帝,以加重自己的分量。

我的意见,前两条都有些极端化,可能性不大。想篡逆,裴炎的条件还远远不够,他不至于狂妄到那种程度。怕韦后干政,也不必把皇上就给废了,况且太后干政同样对大唐不利。所以极有可能就是贪恋权位,想扶起有书生气的李旦,自己好扬眉吐气。只不过他错了一点,就是小瞧了武则天的能量。

他哪怕是能预见到几个月后的事态,情况也会大不一样。

人,就怕钻进了思维的死胡同!

双方密谋了近一个月之后,大幕拉开。

二月初六日,太后在洛阳宫的正殿乾元殿召集百官开会。

这个紧急会议,开得有些蹊跷:一是自打显庆二年(657年)五月起,因天下无虞,皇帝就是单日上朝、双日休息了。初六是双日,如何要突然上朝议事?二是这天上朝的地点,是在用于大朝会的乾元殿,似是有非常之举。

中宗与百官到会场一看,情况确实有异:负责左右羽林军的将军程务挺、张虔勖竟然带了兵入宫警戒,现场总指挥是裴炎和曾是北门学士的中书侍郎刘祎之!

大殿里刀光耀目、铠甲鲜明,一派肃杀气氛。

这是要干嘛?

中宗和百官都在闷葫芦里,面面相觑。

只见裴炎出班,高声宣读“太后令”:嗣皇帝昏庸无德,不能为一国之主,着废为庐陵王,恢复李哲原名。念完,立刻命卫士扶中宗下殿。

中宗表现还可以,并没被吓傻,在这紧急关头抗声问道:“我何罪?”

帘子后,传来太后的威严之声:“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资治通鉴》)

李哲顿时就没了话说。押下殿后,被幽禁在别殿,韦后和皇太孙李重照也同时被废,其余韦氏家属流配岭南。——天下暂时轮不到你们韦家,先尝尝荔枝去吧!

 在大唐宫廷史上,这是继玄武门之变之后的第二次成功政变。不同的是,玄武门是以弱胜强,流了血的;而这次是以强胜弱,兵不血刃。

太后这次的成功,首先是笼络住了宰相集团;具体参与其事的裴炎、刘祎之、程务挺、张虔勖等大臣都具有浓厚的李唐色彩,所以没人敢说这是武氏政变。其次是抓牢了近卫武装;左右羽林军都是成立时间不长的禁军,太后没忘了把这两支武装牢牢控制在手里,急需时,就能做到刀剑出鞘,而中宗仅有一个皇帝名号是不顶用的。三是抓住了对方的致命短处——政权归属问题岂能戏言?说你不够格,你也不好反驳。

此外高宗遗诏中“兼取天后进止”这含糊的一条,也给了她一定的法理依据。

她的突然出手,成功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但是,政变的目标因受遗诏精神的制约,也只能是换一个皇帝,而不是由武则天直接坐天下,否则她将立刻失去最有力的支持,而陷入“大唐逆贼”的泥淖。

出于合法性的考虑,政变第二天,武则天就迅速宣布,她的幼子豫王李旦为新的嗣君。这个李旦,原来名叫李轮,武则天现在赐了他这个新名。

李旦时年22岁,早已成年,当皇帝在身份上没有任何问题。他的王妃刘氏,就是被吐蕃俘虏后死在异乡的将军刘审礼的孙女,同时也被立为皇后。长子李成器被立为太子。当年改元为“文明元年”。

——武则天喜欢改元,凡有所动作,总要改元以资纪念。不过,以“文明”二字来纪念一次武装政变,也是大有幽默意味的哦!

新的嗣君就是睿宗。这“第四瓜”的情况又如何呢?《旧唐书》说他“谦恭孝友,好学,工草隶,尤爱文学训诂之学”,

为人谦虚谨慎,显然比“第三瓜”强;好学多才,又类似“一、二瓜”,但就是缺少大哥二哥的胆略,对政务既没经验也没兴趣,是个典型的文人。

皇帝最忌由文人来当,这武则天心里是有数的,她压根儿就没想睿宗一上来就能管理天下。从这一天起,她就让睿宗居于别殿,不得干预政事。

当月十二日,武则天大驾光临武成殿,李旦率百官给她重上尊号。十五日,武后临轩称制,派礼部尚书武承嗣正式册立新的嗣皇帝。双方完成了互相确认的程序。从此武则天以61岁之高龄,开始了长达6年的垂帘听政。她的问事地点,就在乾元殿后面的紫宸殿里,垂下一幅浅紫帐来,坐在那后面视朝。

睿宗,你就是再“睿”也没有用,关起门来,好好读书吧!

 这次废中宗事件,虽说是裴炎昏头昏脑送来的一个大礼,但无疑也触动了武则天最敏感的神经:最高权力,一天不可远离!于是,她在理应含饴弄孙之年,反而冲到了最前面,当上了不是皇帝的皇帝。以我看,她在后来的更大的政治野心,完全可能是由此事而激成。

像李哲这样一个不成器的皇子,尚且知道蠢蠢欲动,未等龙床坐热,就要扶植外戚。这事使武则天想起了被流放到巴州去的李贤。李贤虽是个“白人”,但他的危险性,又远大于李哲,不可轻忽。在政变的第三天,武则天就派左金吾将军丘神勣赶赴巴州,检查软禁中的废太子李贤住宅(看是否又藏了盔甲),以备外虞。

这位丘神勣将军跑得倒也快,不到20天就到了巴州,不仅检查了住所,还把李贤“幽于别室”,逼令李贤自杀。二月二十七日,李贤死在巴州公馆,两《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言之凿凿,说是“逼令自杀”,三者的资料来源都是《则天实录》,此事应该没有什么疑义。

这个所谓金吾将军,不过是个管治安的武将,高级警督而已,怎么有胆量逼死故太子?所以逼迫死李贤,毫无疑问是武则天授意。后来的处理恰也证明了这一点。丘将军三下五除二完成任务,还都复命,武则天却又宣称他擅杀,把他贬为叠州(今甘肃迭部县)刺史,当然很快又官复原职了。

如果真是擅杀,他丘将军就要脑袋搬家,哪里还会有什么刺史做?

显然这是武则天在非常时期的过度反应,怕废中宗会引起宗室和朝野不服,有人可能会利用李贤之名造反,李贤本人也可能趁势而起。

李贤安然度过了高宗驾驶崩的国丧期,却为一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政变而送了命。他之死,武则天决不会有什么怜惜,因为“四瓜”中惟有这一瓜,才是真正有一点儿反骨的。

这就是武则天夺权史上著名的“废帝杀子”事件。

后世也有人反复研究过几部史书所载,认为是丘神勣将军做事做得太认真了,把李贤关到了石室里,看管甚严。李贤不管怎么有反骨,总还有一些名士气,不像政治家那样抗折腾,一看如此,以为永无出头之日了,于是自杀。但即使是这样,也等于逼死,不能为武则天开脱些什么。

对武则天来说,人死了,也就好办,死后的文章可以好好做。武则天专门在显福门为李贤举哀,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一年后,又追赠李贤为雍王。这事,就这样做了个了结。

李贤的家人,却一直留在巴州不许回来。一直到武则天死后,“三瓜”李哲复辟,才把李贤尚存的唯一儿子从巴州接回。又后来,到了“四瓜”李旦二度登基,才追赠李贤为太子,谥号“章怀”,陪葬乾陵,可以去跟老爸在地下诉诉冤了。后世也就习惯把他称为“章怀太子”。

庄子的书里说过:“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李贤是武则天四个儿子中最有才气的一个,风流倜傥,千年之下也可以想见。可是不仅皇帝没捞着做,而且又死得最冤。

圣贤说的对啊:有才犹如红颜,福祸真的太不好说了!

 顺带说一下,1971年陕西省博物院在乾陵东南方挖掘了章怀太子夫妻合葬墓,可惜墓已经被盗墓贼光顾过,陪葬损失了一些,章怀太子夫妇的骸骨也残缺不全。但仍有一批陶俑和三彩殉葬品,墓中壁画也保存完好。

此次还出土了神龙二年(706年)的《雍王墓志》与景云二年(711年)《章怀太子墓志》。其中,《章怀太子墓志》以骊姬谗害太子申生、江充谗害太子据的典故,比喻李贤谋反案的冤情。墓志文辞华丽,记录了章怀太子的准确死期。斯人逝时,年31岁。

今人若读到《后汉书》中有“章怀注”的词条,即是李贤带领儒士们撰写的。这位在历史上电光一闪的人物,留给后人的似乎惟有伤感。

再说那位被当今年轻人说成“中国历史上十大搞笑皇帝”之一的中宗李哲,现在已是庐陵王了。在被软禁三个月后,于当年四月与老婆孩子一起被迁到房州,到了地方,屁股还没坐热,四天后又改迁于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幽禁在他已故伯父李泰的故宅里。前面我曾提到过,太宗之子魏王李泰争皇位失败以后,就是被贬到这里的。

武则天让这一大家子人辗转于途,又安排了这么一个灰暗的地方落脚,就是要从精神上摧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这位心里只装着老婆的废帝,果然沮丧得很,想死。多亏他那漂亮而又富于心计的老婆韦氏给他鼓劲,说:“祸福倚伏,何常之有?岂失一死,何遽如是也?”意思是说,倒霉最多不过倒一阵子,不可能一辈子翻不了身。谁都免不了一死,你急什么?

患难见真情啊!经过开导,这位废帝稍有振作,随之立下毒誓:“一朝见天日,势不相禁忌!”(《旧唐书*中宗韦庶人传》)我若翻了身,你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他又开始搞笑了。

韦氏在流放地生了小女儿,就是后来的安乐公主,也大受李哲溺爱。李哲的宽纵,成为后来韦氏和安乐公主乱政的远因,那已是在本书叙述范围以外的事了。

李哲这个废帝,被废得也很冤,他极力抬举的老丈人韦玄贞,还真就不是个热衷于权谋的人。

据说,这老人家为人很淡泊,喜欢游山玩水,且原先不过就是个小小的文吏,估计性情跟陶渊明差不多。因为搞笑皇帝的一句话,韦玄贞一家也跟着倒了大霉,被流放到钦州,他后来就死在那儿了。老伴更惨,被当地首领杀死。韦氏的四个兄弟中,有两个弟弟不禁折腾,也死在了钦州。直至捱到母亲死后,废帝做梦似地复辟了,才把老丈人的其余家属接了回来。

——嫁女儿,看来也得小心点儿,尤其不能嫁给搞笑的皇子!

事态发展到此,武则天下一步想要干什么,许多人都有所预料了。她的“废帝杀子”,在当时就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直到如今,也还有人说她有权术、心够狠。

她的这几颗宝贝瓜蛋儿,到现在是被摘得七零八落了,皇子们的坎坷命运也博得了不少人的同情,不然后来不会有《黄台瓜》出来。

但是,个人的命运有时与历史的轨迹并不一致。

在一个皇朝新开基业、大有希望向上走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潜在的“历史期待”,那就是国家渴望强人,百姓渴望明君。可是专制制度却决定了,这种期待本身没有什么作用,谁能最后站出来,完全出于权谋、时势和机运。在那种体制下,不会有代表全民意志的选择机制。因此,国家的命运如何,就要看揭幕以后,是哪一个人站出来了。

秦灭六国,隋定天下,基业不可谓不大,但是紧跟着雄主后面站出来的人,实在太糟糕,因此国运转瞬而衰。古代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君主的性格、能力和品质(在商业用语的意义上),决定了一个国家的兴衰。

大唐也有这个问题。从开国时起,到“开元盛世”,李渊、李世民、武则天、李隆基,就是四座首尾相连的桥梁,一步步把国运渡向上去。

很难想象,在太宗之后,高宗抑或李贤、李哲、李旦,他们哪一个人可以完成这个任务。因此武则天的“冲上前来”,无疑是应合了历史的期待。说她夺权的动机是个人欲望也好、是帝王野心也好,但只要是于国家有好处,我看,就不应受到那么多的指责。

在帝王中,没有私欲,单纯要为人民做个好皇帝的,百无一二,为什么独独要苛求武则天?

如果她在揽权之后不思进取,那么说她不过就是个权谋家,也还有道理。但是,这位六十老妇在完全掌握政权之后,还是有一番大作为的,大唐盛世的帷幕,就是由她亲手拉开。仅此一点,她就足以屹立于历代“英主”的群像之列!

在临朝称制之后,对付潜在不满的舆论,她使用了恩威两手。对政变功臣委以重任,对不满者给予无情打击。

政变过后,曾有参与废帝行动的十多个飞骑(皇家卫队)军士在坊间饮酒,其中一人发牢骚说:“早知道没有封赏,还不如拥戴庐陵王当皇帝。”座中一人起身偷偷溜出,直奔北门告密。酒席未散,在场者即全被逮,囚禁于羽林军监狱。次日,太后下诏,非议者斩首,其余知而不报者处以绞刑,独告发者授以五品官职。据说,告密之风就由此兴起。

武则天一向信任的老臣刘仁轨,对临朝称制也有看法,曾上表劝谏,还举了吕后任用外戚被后世嘲笑的事做例子。他认为,现在应归政给睿宗,才是正道理。老刘的态度很坚决,并提出要告老还乡以明志。

武则天知道刘仁轨道的分量,也知道他提这建议是大公无私,于是以出奇的温和态度予以劝解。她派侄子、秘书监武承嗣持她的亲笔信,专程去长安安慰老刘。

信中辞意恳切,甚至把老刘比做萧何,说:“昔汉以关中之事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她特地解释:自己临朝,是因为皇帝还不懂事,所以只是“且代亲政”。至于提到的吕后事例,武则天也没恼火,反而说“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也就是说,你提的意见我一开始很茫然,但仔细一想,可以无则加勉啊!

最后,武则天劝老爷子还是以匡救天下为怀,就不要以年老的借口告退了。

至尊者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老刘也就不好意思再坚持,于是再无话,继续为太后守好西京。刘仁轨德高望重,他一给安抚住,舆论也就渐渐平息了。各地官员见风使舵,竟争言祥瑞,以表示衷心拥护太后临朝。

此刻风平浪静,万里山河可谓都在股掌之中。且看下一个篇章,一位踌躇满志的老太太该如何书写。

 【垂拱而治】

功臣之后徐敬业突然发动叛乱

皇权的治下,一个草民要是死了,不过像一个无声的蝼蚁。一个皇帝要是死了,国家这条船就有可能要晃几晃,弄不好,还会翻掉。高宗虽然只是个平庸的皇帝,但他死后的局面也是够复杂的。好在,武则天还压得住这条船。

这年五月,高层的事情摆平了,武则天腾出手来,要好好安葬自己的大恩人、亲爱的老公高宗了。

十五日,她提出要亲护高宗灵柩西返长安。群臣不同意,纷纷谏阻。武则天于是让睿宗扶灵回去,并主持安葬事宜。这个小子从一个皇子直升皇帝,连太子都没做过,正需要历练历练。

灵柩离开东都的时候,高宗率千骑缓缓而行,队伍左右一片哀哭,气氛突然变得悲壮。武则天遥望灵车远去,忍不住泪流满面。

翠微宫,感业寺……那些岁月不知不觉已过去30多年了!

春华依稀仍在,秋实零落不堪。

武则天此时是真的动了感情。只有这个男人,才是她今后永不能忘记的人!

六月,睿宗抵达长安。因为乾陵还在修建,灵柩停于太极殿西侧;到八月十日,才移灵于乾陵(在今陕西乾县)。下葬之日,武则天亲撰的《哀册文》就摆放在高宗的梓棺前。册文里充满了“瞻白云而茹哭泣,望苍野而摧心”、“泪有变于湘竹,恨方缠于谷林”、“寄柔情于素简,播天音于金石”这类的句子,华美而又哀伤。

后世史家一般都认为,这文章的凄切,是真情流露,不是做官样文章能硬做出来的。

武则天还打破历代皇帝陵前不竖碑的惯例,为高宗树立了一块巨型石碑。据说碑石取自西域于阗,高七米多。碑身有七节,榫眼扣接,俗称“七节碑”。碑文乃是《述圣记》,是由武则天亲撰、废帝李哲还没废的时候书写的。武则天在碑文中,把永徽以来的政绩,统统都归于了高宗。

斯人已逝,一个新的时代也就随之而来。安葬事毕后,武则天这时候想让睿宗临朝理政,实习一下,自己退下来,在旁边辅导。但是睿宗不敢,表示还没那个能力。鉴于此,武则天决定继续临朝称制。

这下,武则天是明白了:这个局面,暂时没法改变了;走了一步,就要接着走下去。她这次下的决心很大,表示要“励精为政,克己化人,使宗社固北辰之安,区寓致南风之泰”,要上对得起高宗的顾托,下对得起天下的拥戴。

九月六日,武则天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光宅”。这样一来,这一年就有了“嗣圣”、“文明”、“光宅”三个年号。第一个,是表示那个废帝上台;第二个,是表示睿宗即位;最后一个,则代表武则天名正言顺地临朝称制。

所谓临朝,就是上朝处理政事;所谓称制,就是自称为“朕”,以皇帝制诏的名义发号施令。这是太后代君执政的合法形式。

值得注意的是,“光宅”这个年号也非同寻常。《尚书*尧典》里有一小段序,是说“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西晋著名才子左思的《魏都赋》里面则有“暨圣武之龙飞,肇受命而光宅”之句。

“光宅”的意思,是指“光大所居住的地方”。《尧典》里说的是尧禅位的事,而《魏都赋》说的那个“圣武”是指什么呢?是指“魏太祖武皇帝”。这是谁呢?曹操!

看到这个词的渊源,可以窥见,武则天想当皇帝的念头,在此时已经相当明确了!

与此同时,一系列“改革”也同时推出,全都涉及意识形态。武则天是历代执政者中少有的意识形态专家,每走一个“虚”步,都要求产生一个“实”惠。不懂的人以为她在玩花活儿,懂的人才知道她大有深意在内。

首先是易旗色,他决定把大唐的旗帜颜色从红色改为“金色”,也就是白色,仍饰以紫,画以杂纹。旗帜的颜色及标识,历来是一个政权的象征,政权更迭有时就叫“易帜”。武则天此时已在做易帜的准备了。

其二,是改东都为“神都”,改洛阳宫为“太初宫”,以提高新都的政治地位。这其中还有一个隐蔽的因素是,东都曾经是上古周王朝的东都。武则天已经在考虑如何“重造大周”了。

其三,再次更改官职和官署名称。改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御书房为“麟阁”,尚书省为“文昌阁”。六部尚书也改了名字,各以“天、地、春、夏、秋、冬”等六官名之。尚书省首长左右仆射改称“左右相”,门下省首长侍中改称“纳言”, 中书省首长中书令改称“内史”。这次改官名,是依据《周礼》而改,武则天表示要“因时而立号”、“适事而标名”。但当今也有人说她的这一套有仙家色彩,把大唐中枢搞得跟西王母的瑶池差不多了。

其四,改御史台为左肃政台,负责监察在京各衙门、监军和出使。同时新设立一个右肃政台,负责对州县的按察。这一条倒是很实,就是把监察部的腿儿伸到了地方。

其五,尊李唐皇家的“祖先”老子李耳的妈妈为“先天太后”(一说是尊老子的夫人),规定“先天太后”的像要进老君庙。这一条,当然是影射。唐开国时,高祖李渊就认了老子李耳为远祖,后又尊为“太上元元皇帝”,立老君庙,几乎把道教尊为国教。现在武则天又抬出老子的老母亲来,其用意不言而喻。

总之这一套,是以《周礼》夹杂着神道仙家学说,推出来的一整套意识形态改革。可以看出,武则天这时主意已定,不仅要大干一场,也决心要“从头再来”。

这一系列动作中隐含的意图,让李唐宗室和朝中一些官僚们大惊失色。高宗入葬后,按理说就应该归政睿宗,现在不归政倒也罢了,还要大肆更改本朝的老规矩,这不是要变天么?

最为失望和愤怒的,大概要属裴炎了。他支持太后废中宗和临朝听政,本意是立李旦为帝,希望在睿宗的治下,宰相集团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

而现在的情况,与他当初的设想是越来越远了。

 武氏家族势力在急剧地增长,朝中的格局也有了很大变化。这使得裴炎集团感到极度不安,他们与太后短暂的蜜月期也宣告结束,双方开始产生裂痕。

就在改元十天之后,武则天之侄武承嗣上表,请太后追尊武氏祖先,立武氏七庙。这“七庙”是个什么东西呢?在古代礼制中,这是天子才享有的权利,即建立四亲(父、祖、曾祖、高祖)庙、二祧(高祖的父和祖父)庙和始祖庙。也就是《礼记*王制》里说的“天子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到后来,也泛指帝王的宗庙。

武承嗣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想顺势而动,鼓动太后建立新的“领导核心”。武则天也恰有此念,她认为,自己贵为太后,按礼却只能立“三庙”,显然是男女不平等,但是如果建七庙,那就成了天子之礼,属于僭越,又容易授人以柄。

在犹豫之中,她将此议交给大臣们去讨论。

裴炎对这个提议坚决反对。他现在已经完全看明白了:武则天绝非等闲老妇,而是一个千载罕有的政治女强人。大唐天下,危矣!他对武则天说:“太后母仪天下,当示以至公,不可私于所亲。独不见吕氏之败乎?”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了。但武则天似乎也有思想准备,振振有词地答道:“吕后以权委生者,故及于败。今吾追尊亡者,何伤乎?”死了的人就是抬得再高,于今天还能有什么大碍吗?

裴炎则坚持:“事当防微杜渐,不可长耳。”

武则天不听,下诏追尊自己的五代祖以下至父亲,各为国公和郡王,配偶为夫人或王妃,并决定在故乡文水立“五庙”。按古制,“五庙”是诸侯之礼,逊于天子,这也算是她稍稍做了一点儿让步。

武氏的侄儿一辈,武三思、武攸暨、武攸宁、武攸归、武攸望等,随后也都统统加官进爵。

在此之前早已得势的武承嗣,在政变之后就已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当年二月太后册立“嗣皇帝”睿宗时,就是由武承嗣主持的典礼,其地位已明显在裴炎和刘仁轨这班老臣之上。

立五庙这件事,成了裴炎与武则天决裂的导火索。武则天对老裴倒还好一些,虽然有所疏远,但还是比较倚重。而裴炎则不再抱任何幻想了,他认定:一个当代的吕后,已经出现了!

这件事,也直接催化了武则天与宗室及部分大臣之间的矛盾。面对武氏咄咄逼人的进取态势,心向李唐的一派人不胜愤惋,同时也不甘束手待毙。

 政治气压之低,已是山雨欲来。

人心里的牢骚怨恨,如果压之过甚,就会喷发而出,由无形的情绪变为有形的行动。只是主宰者往往不大在乎绝望的人的心理。

令武则天万想不到的是,就在她兴致勃勃地导演托古改制大戏的时候,徐敬业“据扬州起兵,自称上将,以匡复为辞”。

“匡复”也就是要恢复大唐旧制。不意在繁华之地,陡然竖起了反武大纛!

这个徐敬业是谁?他就是武则天的得力臂膀、已故英国公李勣的孙子。因为爷爷李勣本姓徐,是被唐廷赐姓李的,所以当时叫“李敬业”。

这位功臣之孙,并不是个纨绔,还是有一些真本事的。他自幼就练武,走马如飞,射艺过人。长成后曾随李勣南北征战,勇猛异常,历任太仆少卿、眉州刺史等职,袭爵英国公。

此人有一点儿胆气,但他爷爷认为他未免太过狂妄。据说,高宗时,有“群蛮”聚众为寇,官军讨之不利,于是派了徐敬业去做刺史。州府派了兵卒在郊外迎接他,徐敬业让这些士兵们统统回家,自己单骑到了府衙。“贼”听说新刺史到了,都很紧张,磨刀擦枪严阵以待。

徐敬业对贼事却一无所问,待处理他事完毕,才抬头问:“贼安在?”部下答道:“在南岸。”于是徐大官人就带着两名下属前去查看,观者莫不惊骇——这刺史胆也忒大了!

“贼”们手执兵器远望,只见官船里中没藏人,也没有武器,不知刺史是什么猫腻,于是把营门一关,都藏了起来。徐敬业直入其营内,告之曰:“国家知汝等为贪吏所害,非有他恶。可悉归田里。不走的,那可就是贼了。”然后召其“大帅”来问话,责备他们为何不早降,各打了数十板子,都遣散回家了。从此以后境内肃然,再也没人闹“贼”了。

李勣闻之,壮其胆略,叹道:“吾不办此,然破我家者必此儿!”(见《隋唐嘉话》、《唐语林》)功臣毕竟见多识广,早就看出来苗头不大对。

史载,此次起兵,主谋者是徐敬业和骆宾王,此外还有唐之奇、杜求仁、徐敬猷等。

这二号人物骆宾王的名气就更大了,他是初唐赫赫有名的大诗人,就是与王勃、杨炯、卢照邻合称“初唐四杰”的那一位!

骆宾王是婺州义乌人,7岁就能诗,有“神童”之称。据说,那首神童诗《咏鹅》就是他此时所作。“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迄今我中华妇孺,人人皆会背诵。

他父亲曾是博昌(今山东博兴)县令,死在任上。父亲死后,他颠沛流离,早年的日子比较困苦。

在“四杰”中,顶属他的诗作最多,尤擅七言长诗,名作《帝京篇》为初唐罕有的长篇,当时以为绝唱。他还曾久戍边城,写有不少边塞诗,诸如“晚凤迷朔气,新瓜照边秋。灶火通军壁,烽烟上戍楼”之类,气魄很浩大。在中国古文学史上,少不了这位大才子的名字。如今的中学课本上,也收有他的《与博昌父老书》。

然而才高不等于运气好,他在仕途上颇不顺利。高宗永徽年间,曾是道王李元庆府属,道王叫他陈述才能,他耻于自炫,拒不奉命。后来当了奉礼郎、东台详正学士。

仪凤三年(678),调任武功主簿、长安主簿,又入朝为侍御史。武则天当政,骆宾王曾上书讽刺,得罪入狱。他在狱中写的《咏蝉》诗云:“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就是抒发那时悲愤的。次年,遇赦被释放。

调露二年(680),骆宾王又出任临海县丞,世称“骆临海”。但这种高人,终不是县城官场中的人物,郁郁不得志,遂弃官游广陵。他的仕途坎坷,既是因为爱说真话,也跟他恃才傲物有关系。据说,他的上级一般都认为他华而不实,行为不检点,好与下九流的人交往。估计他与他上司的关系,也就是互相鄙视吧。

 这样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是怎么和徐敬业这个功臣之后搅到一起去的呢?他们又是因何缘故,都凑到扬州那个地方去举义旗的呢?

说来很富有戏剧性。

就在这一年初,徐敬业因坐赃(贪污受贿罪)被贬为柳州司马。这一处分相当严重,司马不过是州刺史的一个小小属官,地位还在别驾、长史之下。他的弟弟徐敬猷,原为周至(在今陕西)县令,因受牵连也被免职。兄弟二人就带了前周至县尉魏思温一道南下。

此时,另外的两个角色,原给事中唐之奇也因事被贬为括苍(在今浙江丽水)县令,原詹事府司直杜求仁被贬为黔县(在今安徽)县令,此时也正好在南行途中。

也许是命中注定,这几个官场失意的人,在赴贬所的途中,在扬州鬼使神差地碰到了一块儿。骆宾王也不早不晚,从临海弃职后,游历来到了扬州。

伤心人对伤心人,话就说得不好听了,“各以失职怨望”。大家都不是庸碌之辈,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苍天无眼。眼下万里投荒,前途渺茫,倘或不去赴任,则又有杀身之祸,体制内的生活真不好过啊!

渐渐地,众人又说到了时势,都觉得大唐今日外疲于戎狄、内困于水旱。朝中又是武氏临朝,杀太子,废皇帝,李唐已是名存实亡了!说到激愤处,有人就提议,干脆反了算了。眼下太后正在忙于安葬高宗,无心他顾,只要打出“匡复”旗号,宗室旧臣必会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

即使拿不下天下,总还可以算是匡复功臣,青史上会留下一笔,岂不快意?

这几个热血分子,把一件押上脑袋的大事,就这样在酒桌上定了。

于是,几个人就都不走了,滞留在扬州,日夜密谋起兵!

这一伙人里,徐敬业兄弟、唐之奇、杜求仁都是士族出身,家族是上了《姓氏录》的,但现在已然落魄。而骆宾王、魏思温则是庶族分子,始终不大得志。大凡人到了途穷,就想思变,他们想用武器改变命运。

这里面的魏思温虽是个最小的官儿,但是很有政治头脑,被大家公推为军师。

密谋酝酿了很长时间,这些人不是揭竿而起的农民,也不是民间地下宗教团体,都是被降职使用的官员,徐敬业还是位居公卿之首的国公,所以策划水平还是一流的。

首先他们选择的起事地点还不错,扬州远离京都,又是富庶之地,朝廷的政治触角在这里不很灵敏,便于前期活动;而在举事之后,招兵筹粮又很容易。

其次是他们考虑到了要在朝中找到内应的问题。

他们的目标,盯住了当朝大佬裴炎。

24、扬州烽火连累宰相裴炎被诛杀

起兵举事,等于造反。徐敬业这次造反的成功系数不是很大,因为造反也要有条件。最易成功的有两种:一种是在皇朝末世,皇帝昏聩,民不聊生,老百姓为奔个活路愿意跟着闹,这是有民众利益做基础。另一种是军阀坐大,拥兵夺天下,这是有实力作为基础,当然也要在末世才容易成功。

而大唐此时正处于上升期,政治大厦并没有朽烂,应对地方叛乱的能力绰绰有余。百姓也没有吃不上饭的问题,不可能出现一哄而起、传檄而定的局面。

徐敬业手中也没有现成的兵马,临时招募来的“义兵”,战斗力和忠诚度都要大打折扣。

唯一可利用的条件,就是朝野都有一批对武氏专权不满的人。但这仅仅关涉到信念或者意识形态,有多少人愿意为意识形态而死战,这很成问题。

况且,武则天在历次清除异己的行动中,打击面都很有限,定点清除往往只限于一两个家族,并没有出现士族阶层利益大面积受损害的情况。至于百姓,只要有粮食吃,生活安定,那么谁来做皇帝他们一般不在乎。

因此,徐敬业起兵,缺少强大的民意基础。

尽管如此,他选择的时机还是相当不错的。武则天刚刚建立权威,遇到的阻力正大,她忙于安抚内外,想不到脚下会有政治地震。天时、地利都有了,徐敬业急需的是“人和”。

这个争取“人和”的机会也给他抓到了:武则天与朝中最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裴炎集团有了裂隙。

见缝就要插针!

据唐人张鷟《朝野佥载》和《新唐书*裴炎战》所说,裴炎确实被他拉下了水。

徐敬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先把裴炎的外甥、监察御史薛仲璋发展成了党羽。有的后世史家认为,没有裴炎的默许,薛仲璋决无胆量参与密谋。

此外,唐之奇、杜求仁都与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关系不错。程务挺是手握军权的实力派,连武则天也要高看他一眼。

这一文一武两位大员,就成了徐敬业的主要拉拢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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