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朝野佥载》记载,为了拉裴炎下水,徐敬业让骆宾王想办法鼓动裴炎反叛。这骆宾王不愧是当世才子,他一足踏于墙上,沉思一顿饭的工夫,精心炮制出一首童谣来:“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一片火,两片火”,这就是“炎”字;“绯衣小儿”,就是“裴”字。当殿坐,也就是当皇帝。
古代谶语,大多以童谣形式流传。骆大才子编的这童谣,直指裴炎的内心,不怕他不上钩。歌谣编好后,徐敬业就派人去裴炎家乡,教小孩们唱。这歌谣朗朗上口,很快连神都的小孩也都满街唱开了。
裴炎有所耳闻,就想找学者来问问歌谣的玄奥。因为骆宾王名气大,裴炎就把他召来,给了他不少礼物,请他解释歌谣之意。骆大才子却不吭气。裴炎知道这一问的分量,便又送了伎女和骏马,骆宾王仍不说话。
裴炎便拿出古时的大臣图像来,与骆宾王共赏。等看到司马懿的画像后,骆宾王忽地站起来,欣然道:“此英雄丈夫也!自古大臣执政,多能谋夺社稷。”
裴炎闻言大喜。骆宾王看看已经做足了戏,这才开口,请裴炎把歌谣内容说一说。裴炎说了,骆宾王便故意急忙离座,伏地下拜,说道:“此真人主也!”
就这么,把裴大人给套了进来。
上述情节,酷似笔记小说,但也有今人说,此类记载可信度较高。
另外还有一个说法是,徐敬业把入朝拉拢内应当做了头等大事,派了骆宾王前去联络。可巧,骆宾王与程务挺也是老相识,于是就先去拜访了将军大人。然后通过程务挺的介绍,面见裴炎,谈了匡复大事。
裴炎不是热血青年,他考虑的就比较多一些。当初他和程务挺力助太后废中宗,目的是要挺李旦,现在眼见得睿宗只是个傀儡,当然愿意促使太后归政。可是作为朝中大佬,与小儿辈谋这些事,不免要为天下笑。且徐敬业这个人桀傲不驯,一旦扶佐睿宗成功,这小子还不是要一人独大?裴炎想到这儿,就不打算介入。
再者,千里传信,这犯上作乱的勾当,万一泄露了怎么办?
于是他表态说,匡复是人心所向,现在高宗入葬事紧,待山陵事毕,太后若再不归政,尔等不妨放手去做,老臣自会料理。
这是什么滑头态度?骆宾王大失所望,临离开洛阳时,给程务挺留了一封信,劝他还是以忠心辅佐皇上为念。
回到扬州后,骆宾王把在都中活动的结果一讲,徐敬业居然还很满意。接下来,这个造反统帅就考虑起如何建立基本队伍的事了。
几个光杆儿文官,要想拉杆子起义,人在哪里?刀枪、马匹、经费在哪里?这是需要好好筹划的。
军师魏思温这时候开始显示作用,他拿出了一条妙计。那个裴炎的外甥薛仲璋,过去曾经跟他共过事,两人意气相投——这次能拉他入伙,显然主要是魏军师的功劳。
薛仲璋久已对太后专权不满,也愿意共举大业,不妨就让他请求出使江都(今江苏镇江一带),等他到了江都,再派雍州人韦超到他那里去告变,就说扬州都督府长史陈敬之谋反。然后让奉命出巡的薛御史大人把陈敬之给逮起来。扬州的军政大权,就握在匡复党手中了。那时候,有权、有兵、有粮草、有行政机构,还愁何事不成?
此计可称是历史上“空手套白狼”的最佳案例之一。
再说到了八月中秋,高宗入葬的事情弄完了,武则天连连打出一套改旗易帜、追王其祖、更易官名的组合拳来,哪里还有归政的意思?据《新唐书》载,裴炎面争无效,知道局面万难挽回了,就与程务挺策划实行兵谏,想趁太后出游龙门时,以武力胁迫她交出政权。
这是真正高明的逼宫计,可是天不灭曹,那一段时间阴雨连绵,武则天顿时没了兴致,取消了游龙门的计划,因此兵谏计划泡汤。
这一条记载,可不可信我们可以存疑,但是薛仲璋却的确是在裴炎的帮助下,才如愿以偿赴江都巡视的。因此后世史家普遍认为,裴炎即使没有“暗通”徐敬业,内心也是有所期待的,希望扬州举事能给武则天带来巨大压力,他也好趁机有所动作。
这之后的九月,武则天突然派程务挺去当单于道安抚大使,以防御突厥侵扰。据说,程务挺一走,裴炎感到鼓掌难鸣,才开始与徐敬业秘密联络。
这边徐敬业在八月迟迟没等来裴炎的消息,以为宰相大人还在犹豫,于是也就不再等什么内应了,先扯起大旗再说。
一切都按照军师魏思温的妙计执行。
就在九月初改元“光宅”之后没几天,匡复党的党羽韦超就跑到薛仲璋在江都的临时官衙告变,说扬州都督府长史陈敬之谋反。本书前面曾经提到过,都督府是一方军政机构,都督一职一般由亲王在京遥领,真正掌权的就是副职长史。长史要造反,这还了得吗?
薛仲璋心领神会,立刻下令把陈敬之收捕入狱。如此一来,扬州的兵马群龙无首。匡复党立刻抓住了这个空档登场。
徐敬业早已准备妥贴,几天后,在一队仪仗的簇拥下,堂而皇之来到扬州都督府门前,自称是奉密旨前来担任扬州司马。薛仲璋闻讯,也装模作样前来迎接。
杨州都督府的僚属不敢怠慢,赶紧好酒好饭的招待。一个失意官僚,就这么不费吹灰之力,掌握了扬州的军政大权,为匡复党白拣来一个指挥部。
随后,徐敬业矫诏杀了陈敬之,又诈称高州(在今广东)酋长冯子猷谋反,皇帝有密诏要他“募兵进讨”。他召集群僚,当众宣布平叛事宜,要求立即准备出兵。
这谎越撒越大了,扬州官员也有闻出不对味儿的。事参军孙处行拒绝执行命令,立刻就被拉出去砍了脑袋示众。其余官佐吓得皆不敢作声。
当日,徐敬业命人打开府库(内有武器)、释放囚徒,开始招兵买马。招募了在押犯、民工、壮丁百余人,统统发给武器盔甲。
有了基本的武装力量,又能够调动扬州一州之兵,就有了起事的本钱。徐敬业以武力胁迫官员,正式打出了“匡复”旗号,宣称要起兵勤王,匡复社稷。他训令众官:如敢不听命,一律军法从事。
到这时,官僚们才如梦方醒,但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徐敬业宣布从即日起“复称嗣圣元年”,志在匡复中宗。他还在扬州同时开三府,即:匡复府、英公府、扬州大都督府。徐自任匡复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一帮同党也各有分工,唐之奇为左长史,杜求仁为右长史,薛仲璋为右司马,骆宾王为记室(秘书长),魏思温为军师。其余党羽也各授了“伪职”,迅速搭起了一个领导班子。
他这里义旗一举,临近的楚州(今江苏淮河以南)司马李崇福也大为激动,带领所辖三个县响应。
唐代史上著名的“扬楚事变”就此爆发!
造反可真是一件大大快活的事。所有因各种缘故对当局不满的人,都为之一振。据史载,旬日之内,徐敬业竟招募、裹胁了十几万人!据说,大量农民为赋税所苦,能逃避一天是一天,纷纷涌入匡复军中,一时造反队伍声势大振。
官有了,兵也有了,徐敬业就要开始造舆论了,他决定“传檄四方,疏武氏过恶”。这写檄文的任务,骆宾王自然是当仁不让。
燎原之火已经起,武氏大厦将倾!
人在狂热的时候,文思更是十倍的活跃。骆宾王本来就是满腹锦绣,当此之际更是挥毫如飞,倚马立就,下笔如有神助。
这文章仅五百余字,却写得翻江倒海,狂舞龙蛇。文章为骈体文,词双句偶,字字金石,历数武氏乱伦犯奸、妒杀皇后、鸩死皇子、杀姊屠兄、废帝窃国的种种大罪恶。
开篇一句,就大义凛然,说“伪临朝者武氏,人非温顺,地实寒微”,这是说她性格不好,出身微贱。接着就是一句批判武氏的千古名句:“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然后说她豺狼成性,残害忠良,包藏祸心,窃窥神器,以至“神人之所共疾,天地之所不容”。
接着,又申明徐敬业先生是“皇唐旧臣,公侯冢子”,此次起事乃“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誓清妖孽”。然后介绍自己队伍之声势,说是“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而后又展望匡复大业的前景,说是“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再下来,是对大唐衮衮诸公使出攻心战术,说你们“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而后又给诸君指出一条“转祸为福”的光明大道,就是“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
最后,骆大才子激情奔涌,气吞山河,以无比豪迈之句收篇:“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一篇煌煌檄文,端的是人间极品!既文辞华丽,且气势磅礴,晓以大义,诱以大利,做足了讨逆先攻心的文章。
当然,今日里也有史家认为,这里面多华而不实,捕风捉影者有之,无限上纲者有之,夸大其词者有之。但是檄文就是檄文,自然要挑有利的说,只要能煽动人心,就是好檄文。实与不实,彼时彼地谁还能去细究?
徐敬业等一干义军头领看了文稿,都赞叹不已。
是啊,他们怎能不赞叹?他们读到的,乃是古今第一檄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这文字,简直当得百万雄兵。徐敬业不由大喜,命善书者抄写数千份,发往各地。
雄文一出,应者影从,一些对武氏专权不满的官员与士绅也被打动,纷纷前来投效。扬州这猗丽繁华地,一时势倾东南,震慑神州!
十月初,事变警报传至神都洛阳,朝野气氛骤然紧张;但武则天却镇静自若,无事一般。原来,徐敬业的叔叔李叔文素来敬仰太后,当得知敬业即将叛的消息,马上就密报太后。武则天知道这场风暴迟早要来,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据说,当《讨武曌檄》传至京都,武则天初读时微露讥笑,但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一句时,不觉耸然一惊,问侍臣:“此语谁为之?”有人答曰:“骆宾王之辞也。”武则天便叹息道:“此乃宰相之过,安失此人?”其惜才之心,溢于言表。
然而夸是夸,对方既然把挑战书都传到大殿上来了,军情就不能不认真对付。武则天此时显出相当稳定的心理素质,指挥若定。她令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御史魏元忠为监军使,责成他们在七日内调集30万大军,前去征讨。
为给徐敬业以心理打击,又下诏削夺徐敬业已故祖父李勣的官爵,把个忠心老臣的坟也给挖开了,砍烂棺木,复其徐姓。按古代皇朝律法,一人谋逆,殃及上下几代,即便是曾经的肱股之臣,也不能免死后之辱。其余徐氏家属更是给杀个一干二净,连个苗苗都不留。有个别侥幸逃脱的,甚至吓得跑到了吐蕃,终身不敢返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武则天觉得,必须对内外都得施展一点儿铁腕,才能一劳永逸地把反对势力压下去。对外要镇压叛乱,对内要清洗高层。
而对高层的清洗,首先就拿了当朝第一宰相裴炎开刀。
武则天起了这个念头,是由于两件事激成。第一件事是,扬州兵变警报传来后,武承嗣和武三思几次劝太后,找个借口把威望很高的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等人给杀掉算了,以绝宗室之念。武则天就此事征询宰相意见,刘祎之、韦思谦都不敢表态,独有裴炎力争不可。武则天对此相当恼火。
第二件事则是整肃的真正导火索。
徐敬业起事已闹得如火如荼了,裴炎作为朝中地位最高的辅弼之臣却不着急,“不汲汲议诛讨”。他此时的真实想法,是想给叛军一点儿时间,待事态闹大后,他再相机行事,逼武则天交权。
首席大臣不急,别人当然也不好发话。武则天等得心焦,也感到有些疑惑,但对裴炎还是表示信任,特地召开军机会议,问计于他。
裴炎这时候脑袋一热,想孤注一掷,以当前危局来要挟太后。他不谈如何平叛的事,反而对太后说:“皇帝年长,却未能亲政,这才使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还政,则此贼不讨自平矣!”
这话说的,简直太不是时候!若义军已占了半壁江山,说此话也许有出奇制胜的效果。现在形势尚未分明,大军已经集合,说这话不是自找倒霉么?
他太不了解武则天这样的女强人了,不要说扬州的区区10万叛军,就是吐蕃倾国来攻,她也不会眨一下眼的。
这样的要挟,当然没有效果,反而暴露了裴炎的真正立场。
这个裴炎,真是白读了一肚子典籍,自他在最高舞台上亮相以来,几乎没做对一件事。他忠于李唐,抵制武氏,其精神固然可嘉,但考察其前后作为,总是想以阴谋取胜,尤其在叛乱爆发后还想首鼠两端、坐收其利,这就几乎是政治上的小儿科了。
在叛军和太后这两个势力之间,他本应该迅速决定靠向一头,促其速胜,这样在今后他就有会相当大的施展空间,因为胜利者肯定会把他视为第一功臣。
可惜,他把这个机会丧失了。
监察御史崔察,不知怎么知道了这次军机会议的内幕,向武则天上奏说:“裴炎伏事先朝二十余载,受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
武则天对裴炎的磨磨蹭蹭早已有疑,这话一下把她点醒,于是不顾平叛战争在即,“攘外必先安内”,下令把当朝第一执宰收捕入狱,命御史大夫骞味道、御史鱼承晔严加审问。
唐代的御史(肃政)台,职能相当于监察部,设有专门的诏狱,关押和审讯被弹劾的官员。首相裴炎因为“异图”罪,一夜之间就沦为了这里的阶下囚。
裴炎初被逮时,他的下属们都劝他对审官说点儿软话,以求保命,裴炎却叹道:“宰相下狱,焉有更全之理!”(《旧唐书*裴炎传》)他知道,这一关是过不去了,竟不低头屈服。
当初扬州叛乱的消息传来,朝士们尚能稳得住架势,待宰相裴炎入狱,他们却如同炸开了锅,在朝堂上与太后发生激辩。凤阁(中书省)的一二把手纳言刘景先、侍郎胡元范,都以身家性命担保裴炎无罪,奏道:“裴炎乃社稷忠臣,有功于国,悉心奉上,天下所知,臣明其不反。”
武则天不听,对他们说:“裴炎有反端,卿等不知耳。”
两人急了,竟然说:“若裴炎为反,则臣等亦反也!”
武则天一笑,说:“朕知裴炎反,知卿等不反!”
一时间,文武大臣证明裴炎不反者甚众,但是“太后皆不纳”。
当然,另外一种表现也有,凤阁舍人(正五品、掌起草诏令)李景谌就极言他的老长官裴言必反。下级官员为利益所驱动,有时的疯狂表现会出人意料!
裴炎到底有没有反迹?两边的人都只是推论,没有事实,没有物证人证。这个案子,是唐朝的一桩“莫须有”。
武则天也并不是糊涂,而是她在关键时刻看出了裴炎的用意,不能容忍自己一直倚重的大臣竟存有逼宫之念。她明白,当日废中宗时的盟友,现已成为抵制她临朝称制的大敌,不除掉裴炎,则国无宁日。
本来,拿掉裴炎,也可以简单地摘了他的官帽子就是,之所以要诬以谋反、通敌,是为了杀一儆百,震慑朝臣。否则,外有叛乱,内有贰臣,临朝恐怕就真要临不成了。
武则天做事,快刀斩乱麻,她不能容许朝堂上这样纷争不休。时隔不久,她就将刘景先、胡元范一并下狱(你们不是也要反么),又命骞味道以本官代理内史,取代裴炎的位置。那个狂咬旧上司的李景谌,则升为同凤阁平章事。两人都一下子就晋升为宰相。
尤其是李景谌,居然以五品官拜相,为大唐开国以来的首例。
武则天惯于使用这种官场升降术,来操纵政局、引导人心。果然,这一褒一贬之后,汹汹朝议有所平息。但是此刻,一封从灵武飞递而来的密信,却让武则天大为紧张。
这是在边防对付突厥的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上的密表,内容是为裴炎申冤。
程务挺,是洺州平恩(今河北曲周)人,其父程名振远为窦建得部属,后归唐,为唐太宗部将,龙朔二年(662年)去世,赠右卫大将军,谥曰烈。程务挺从自幼随父东征西讨,以勇力闻名军中。
早年,程务挺作为裴行俭的副将,在平定漠北突厥叛乱中立下大功。废中宗的时候,又曾领兵入宫助裴炎一臂之力,是拥护太后临朝的功臣之一。
废中宗的前后,武则天是把程务挺作为心腹来倚靠的,专门调来洛阳保驾。后来武则天觉得形势平稳了,就派他去灵武镇守,还给他升了一级官职。
程务挺是军界实力派人物,又素与裴炎友善,他的表态,给了武则天不安小的压力,也引起她一定程度的警觉。
武则天早已铁了心,要杀裴炎,为平叛祭旗。但是朝中文武的态度,她不能不有所顾忌,为防不测,她决定争取老将刘仁轨的支持。刘仁轨此时正留守长安,这里是唐主力军——“府兵”的驻扎地,大唐的安危,就系于老刘一身。
在此之前,刘仁轨曾明确反对太后临朝,但武则天知道他的分量,特别予以优容,两人最后达成了谅解。有了这个前提,此次她寻求刘仁轨的支持,竟非常顺利,因为老刘一直遭裴炎等人的排斥,对“红衣小儿”的专横跋扈早就不满。
有了老将军的支持,武则天心里便有了底。
光宅元年(684年)十月十八日,就在骞味道、李景谌拜相的第九天,她终于出手了,下令斩裴炎于都亭驿之前街,并籍没其家财。令人无比慨叹的是,等到法司派人前去裴炎家登记财物时,才发现,首席宰相家中竟无一担米的存粮,穷得基本是家徒四壁!查抄之人莫不怜之敬之,暗自叹息。
担保裴炎不反的那两位,结局也不好。刘景先被贬到吉州(今江西吉安)做长史,胡元范被判流放琼州(今海南海口),后死于流所,凄惨之极。其余宰相郭待举、韦弘敏也都贬到外地做刺史。
裴炎空怀辅佐睿宗的大志,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在初唐政坛上,是个很难评价功过是非的人物。不过定他谋反罪,显然是冤枉。《新唐书》说他有意趁武则天出游龙门时发动兵变,此说已有司马光的《通鉴考异》确定为不实。
另外,关于他与徐敬业是否有过暗通,也很成问题。唐开元时期的文人张骛所撰的《朝野佥载》载:徐敬业约裴炎为内应,裴炎书“青鹅”二字作答复。事泄,信函落入朝廷,但无人解得“青鹅”二字含意,惟有武则天一下就猜出谜底,说此乃“十二月(青),我自与(鹅)”之意。也就是裴炎将于十二月在朝中发动政变,以响应扬州叛军。
《朝野佥载》是一部稗史笔记,虽然总体上可信度很高,但这个段子却不免太像个文学故事。
裴炎其实是死在他的原则立场上了。他作为朝廷最高位置的命官,显然不可能去参与一个局部的地方叛乱;但他又很希望这场叛乱能起到迫太后还政的作用,所以不肯为太后去当平叛的前驱。
他试图两面取利,可是自身的回旋余地实在太小,因而竟然被逼死!
他死时,还是相当有骨气的。
大丈夫,事不成,慨然一死而已,哪有什么软话要说!
当今也有学者分析道,武则天杀裴炎,内心实际上还是甚惜之的。按理谋反是要族诛的,而裴炎“谋反”,却只死了他一人。也许,武则天此举,就像曹操伐袁术时做的那样——借你的人头以安军心。
在此之前,裴炎曾因嫉妒,排挤过在平定突厥中立有大功的裴行俭,后来更是参与了太后的废帝密谋,所以当时人对他评价不是很高。他死了,有人还觉得他这是活该。说他居中掌权,亲受顾命,却未能尽到匡救时局的责任,只顾行伊尹、霍光之谋,将国家大权拱手让人,为虎狼添羽翼,现在死了,也是应得的(见《唐新语》)。
惟有他一心想扶起来的睿宗,对他念念不忘。睿宗二次当皇帝后,给裴炎以极高的评价,说他是“望重国华,才称人秀。宜追贲于九原,俾增荣于万古”,追赠他为益州大都督。裴炎的两个儿子,长子彦先后来当了太子舍人;次子伷先当了工部尚书,都还相当不错。
如果说裴炎被斩,以及几个和他同气相求的宰相被贬,还算是事出有因。那么,大将程务挺被卷进此案,则完全是冤枉的了。程务挺在那样一个时刻写密信给武则天,为裴炎说情,正显出他的坦荡和顾全大局。如果他真是裴炎的同党,那时候就应该避嫌,稳住阵脚看看风向再说,但他却是直言不讳地表了态。此外,用密信的方式,也说明他不想给武则天添麻烦,并没有公开自己的态度,免得推波助澜。
当然,这事他也可以完全撒手不管。但是程大将军性格刚直,兔死狐悲,为国为己他都是非说不可的。
他的悲剧,正是天所注定!扬州叛军中的两位头领唐之奇、杜求仁,又恰好与他友善。本来他的密信,就使武则天内心感到不悦,此时便有人进谗言,说:“程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
这一下,武则天不能不感到极度震惊。程务挺位高权重,手握重兵,于西北独当一面,在文武大臣中威望甚高,万一真的是也有“异图”,其能量将远超过一介文士。对这一说法,武则天并未去求证,因为她认为,如果是真,求证无疑于逼程务挺速反。反正程将军与裴、徐两股势力都有扯不清的关系,干脆宁信其有,一起收拾掉算了。
为避免引起更大的震荡,对程务挺的处置,错后了一个多月。到十二月二十六日,徐敬业叛乱已完全平息后,武则天方才秘密派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在军中斩了程务挺,同时诛连全家。
可怜将军为国戎马一生,死得不明不白。他在前线,一向威震敌胆。东突厥闻程务挺死,都喜出望外,欢宴相庆,然而他们对将军又非常敬佩,为他建了祠堂,每次出师征战,必先来此祷拜。
《旧唐书》里对程务挺评价很高,而且对他的死因也有独到的分析,说是“务挺勇力骁果,固有父风,英概辅时,克继洪烈;然而苟预废立,竟陷谗构。古之言曰:‘恶之来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是之谓乎!”
程将军的忠勇是没什么可说的,错就错在不该贸然参与废立。他之横死,进谗言的人也许并非阿附太后之徒,而很可能是憎恨太后临朝的人——他们要替中宗被废出一口恶气!所以,凡是恶事,千万不要干;干了,就总有一天要还!
此案中最为冤枉的一个,是夏州(今内蒙白城子、亦即“统万城”旧址)都督王方翼。他与程务挺同守西疆,因职务关系与程素来友善,他本人又是废王皇后的近亲,武则天怕他生变,便也将他下狱,后流放至崖州(今海南琼山东南),最后死在了那里。
两员优秀武将,就这样,成了武则天过度反应的无辜牺牲品!
裴炎全案,到此落幕,令后人欷嘘不止!
至于在本案中因告密、审案有功的人,其结局也很有戏剧性。
本书前面说过,武则天对于“正人君子”的期待、与正人先君子们对女主当国的拒斥,两者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但是此时,武则天对于正人君子拥戴自己还抱有很大的期待,她目前的整肃还是比较克制的,主要是为了震慑,并不是想全部铲除大臣中的异己。
她还幻想着有一天,人们能适应、接受,进而衷心拥护她的临朝。
因此在本案中,对那些无良小人的提拔与任用,几乎是昙花一现。她从心底里还是看不上这些杂碎人物的。首告者李景谌拜相不到半个月,就给罢了职,让他去做司宾(鸿胪寺)少卿,这只比他原来的职务高一品。
那位诬陷裴炎有异图的崔察,被提拔为同平章事(低品宰相)后,也被罢职。
武承嗣曾经在此期间曾任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也就是当了宰相,也因太后觉得他才能不及,一个多月就免了。
主审官骞味道出任内史之后,恰逢有人因事被贬,到他那里去申诉,他竟然说:“此事乃太后所定。”而对同一件事,宰相刘祎之则坦然告诉来人:“你有过失,改任他职,这是臣下我奏请的。”
武则天闻知此事,立即贬骞味道为青州(在今山东潍坊一带)刺史,加赠刘祎之为太中大夫。
谁良谁莠,她很明白。她亲自主持编过《臣轨》,对近佞小人玩的那套把戏,是太熟悉了!
朝中的乱局,就这样逐渐摆平了,而扬州那一伙愤怒造反者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25、徐敬业因一念之差兵败被杀
徐敬业虽是名将之后,不乏勇气,但是揭竿而起做扫荡天下的大事,才识显然不够。扬州起事,从一开始他就犯了两个方面的错误。
首先是起义的名义上有问题。
徐敬业祖上是开国功臣,本人又袭爵国公,这在和平时期堪称光环夺目;但是要想以此名义来造反,还欠缺点儿分量,不比得亲王造反那样理直气壮。所以他一定要打“匡复李唐”的牌。
从骆宾王的檄文看,“匡复”宗旨主要是为了恢复中宗,求其次是逼迫武则天归政于睿宗。这两个理由本来都堂堂正正,但徐敬业毕竟心虚,又从民间找了一个长相酷似故太子李贤的人,声称李贤未死,已来扬州入伙。匡复军把这个假李贤当成金字招牌,“因奉以号令”。
这个把戏,唬一唬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还可以,但是怎能唬住朝臣及天下有识之士?李贤于年前死在巴州,朝廷是隆重发了丧的,朝臣们都知道,这事不可能有假。现在突然冒出来个假太子,只能让朝中的人看轻了匡复军的地位,认为不过是一伙假冒伪劣的乌合之众。这么干,等于义军自行放弃了舆论上的优势,自陷宵小之途。
此外,这个画蛇添足的假李贤,也使义军的政治意图处于严重的混乱状态,究竟要扶谁?如果就像一开始申明的那样,就是要扶中宗复辟,那么裴炎的残余势力就有可能给予或明或暗的支持,而现在冒出来这个“影子李贤”,裴炎集团当然有所疑虑,觉得这明明白白就是倡乱,谁还敢来趟这道浑水?
其次是在战略上也犯了致命错误。
在进军方向的问题上,义军首脑人物先就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北上还是南下,争个不休。
军师魏思源不愧是位小诸葛,头脑清晰,所图者大。他提出,义军应及早渡过淮河北上,纠集山东河北豪杰,兵锋直指神都洛阳,在都门与政府军决战。他说:“明公以匡复为辞,宜帅大众鼓行而进,直指洛阳,天下知公志在勤王,必四面响应矣!”。
这个设想,有较大的取胜把握。因为义军突起,天下汹汹,想跟着闹事捞一把的,大有人在,只要大军向西北一动,声势就会越来越大。且匡复军初起,士气正旺,又有吊民伐罪的堂皇理由,在气势上是占优势的。朝廷方面仓促应战,内部纷争,虽兵多但不一定占强势地位。一战之下,义军或许可以凭着旺盛气势破敌。
他的理论,就是趁着人心可用,速战速决。打下或者围住东都,逼迫武则天下台。特别要避免打长期战,以免义军后劲不支。这是很有眼光的看法。
骆宾王虽是文人,但毕竟读的书多,知道一些兴废韬略,所以极赞同此策。
但是魏军师的那位旧友、裴炎的外甥薛仲璋,却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自固。不如先取常(今江苏常州)、润(今江苏镇江),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进无不利,退有所据,此良策也!”
他这一策,是谨慎的打法,先占住一块地盘再说,不能胜则可割据。这种战略,在历代末世都有枭雄采用过,有的还据此成了大事。这一战略的根据是,义军兵弱,以不硬碰硬为好,先经营一块地方,待天下形势进一步大乱,再伺机北上问鼎中原。
但是,这一战略若要取胜,需要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天下已经大乱,朝廷无力顾及地方上层出不穷的叛乱。义军本身又不是朝廷要打击的主要目标,在义军根据地和京都之间,有其他更强的割据势力给你做屏障。
本朝的高祖和600多年后的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以这种策略,最终拿下天下的。
而匡复军不同。此时天下的愤怒者也许不少,但是造反者仅此一家,因此扬州义军就成为朝廷要全力打击的唯一目标。朝廷方面,不会让你慢慢去经营一个什么根据地,在短暂的筹备之后,雷霆打击会紧随而至。
义军虽然指望天下响应,但是你停留在长江以南,徘徊不进,那么有反心的人也必然要观望观望再说。
时间一长,最初的那股劲儿一凉,双方拼的就是实力了。朝廷方面,现在是个高效政府在执政,调集几十万大军并不费力。试想,义军就是再能打,能比雄踞辽东500年之久的高丽国还厉害么?
等朝廷征剿大军以泰山压顶之势杀过来,义军又靠什么来抵挡?
所以,这个主意,实质上是个坐等挨打的计划。
魏思源深知其弊,便反驳说:“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自蒸麦饭为粮,伸锄为兵,以候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巢穴,远近闻之,其谁不解体?”
两种意见,摆在徐敬业的面前。这是检验王者抑或流寇的试金石。
最终,徐敬业毕竟还是目的不纯,胆气不足,惑于所谓“金陵王气”,选择了薛仲璋的意见。他令左长史唐之奇守扬州,又令弟弟李敬猷屯兵淮阴、韦超屯兵都梁山(今江苏盱眙县),自己亲率主力渡江,猛扑润州。
魏军师的绝妙主意不被采用,情知前景不妙,忍不住对右长史杜求仁叹道:“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不并力渡淮、收山东之众以取洛阳,败在眼中矣!”(见《资治通鉴》)
既想匡复,又想称王,本身这就已经乱了,想竞全功,可得乎?徐敬业仗着过去有不败的记录,手下又有十万狂热的义士,终于向称王的方向偏斜了。结果,你往南一动,所有的人就都等着看热闹了。当时就有敏锐之士看准了:“是真为叛逆!”(《资治通鉴》)
起事后,在扬州蹉跎了一阵儿,徐敬业终于动起来了。
他第一个进攻的城池润州,担任刺史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叔叔李思文。李思文若立场是反武的,那徐敬业就可以旗开得胜了。可惜,他叔叔不赞成叛乱,早就告了密。得知叛军来攻,就和司马刘延嗣一起发动百姓修城墙,训练士卒。
此时润洲的唐军只有五千人马,城池也是自开国以来就没修过。
难道大唐根本就没有地方防务吗?
原来,唐代实行的是府兵制,征来的兵都集中在约380个“折冲府”中,这些折冲府主要分布在三个道,即关内道(拱卫京师)、河东道(防守太原)和河南道(拱卫神都)。其他地方的兵,非常之少。这就是所谓“强干弱枝”部署,即:保住了朝廷的中枢和北边就好,其他地方等出了问题再说。以扬州都督府为例,举全府七个州的兵力,还不及关内道兵力的百分之一。所以,润州被困,还要靠自己军民的力量先抗上一阵儿,等候朝廷发兵来救。
匡复军来到润州城下,先是侄劝叔降。李思文虽然年已过六旬,但仍披挂上马,前去迎敌。据说,李思文明明白白地告诉侄儿:只要你领兵北渡淮河,我这里的五千人马就统统交给义军,连粮草也都给你,但是义军一日不北伐,我就要一日为朝廷守土。
徐敬业见叔叔没有降的意思,就发起猛攻,但遭到的抵抗十分顽强,城内死守了几十天。不过义军首战,气势还是很凶猛,加之城里的士卒中,有不少原本在思想上是做好了投义军的准备的,所以战到最后,已有人在暗中帮助义军。到十月十四日,义军终于拿下城池。
李思文、刘延嗣和领兵前来支援的曲阿(今江苏丹阳)县令尹元贞战到力竭,都当了俘虏。
三人忠于朝廷,威武不能屈,惹得徐敬业大怒,把小小县令尹元贞杀了泄愤,魏思温请求杀了李思文,以警告其他敢于顽抗的州官,减轻今后攻城的难度;但徐敬业没答应,只是令李思文改姓“武”(跟太后老太婆开开玩笑),以示侮辱。
徐敬业还非常城恳地劝刘延嗣入伙,刘延嗣不干,说:“延嗣世蒙国恩,当思效命,州城不守,多负朝廷。终不能苟免偷生,以累宗族。岂以一身之故,为千载之辱?今日之事,得死为幸。”徐敬业大怒,要把他当场斩了。魏思温说刘延嗣是自己的旧交,出面讲情,才免了刘延嗣一死。随后,李思文和刘延嗣一起被关进了狱中。
这边欢庆胜利的锣鼓还没等敲呢,情况发生突变。就在润州失陷的同时,李孝逸率领的三十万征剿大军,已经逼近了叛乱的另一重镇——楚州。
魏思温担心的情况终于发生了:金陵的王气尚未借着,要杀草头王的政府军却已经开到!三十万对十万哪——我拿什么来拯救你?
徐敬业也知道不好,收编了润州的兵马,留下一万人马守润州,自己慌忙率军回江都去布防,同时把李思文和刘延嗣也押回了江都。(但也有史书说,徐敬业拿下润州后,是斩杀了李思文的,不知何据?)
有两个地方更正一下
1、举全府七个州的兵力,还不及关内道兵力的百分之一。
应为“举全府七个州的兵力,还不及关内道兵力的三十之一。”
2,前文的“军师魏思温”,有几个地方因疏忽写错了他的名字。
徐敬业不杀叔叔,魏思温见出他的优柔寡断,便又有了叹息:“不顾大义,专徇私图,恐败亡即在目前,我辈无死所了。”当然,后世也有史家很纳闷儿:他怎么光叹息,却不及早抽身呢?
其实,魏思温的见解,也不一定都对,他可能是对匡复军目前的状况过于悲观了,对北伐的前景又估计得太乐观了。
匡复军固然有诸多劣势,但一般民众义军,都有机动和亡命这两大特点;而政府军则都有迟钝和患得患失这两大弊端。所以义军并不是不可以一搏。
此外对北伐也不可太一厢情愿。徐敬业、薛仲璋见一个小小的润州都不肯投降,哪有什么百姓拿着锄头自动来当义务兵的?从而悟到:若北上,一路的恶战还不知道有多少,根本别指望山东民众能闻风影从。自此,他们就把关于北伐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放弃了。
徐敬业任命了李宗臣为润州刺史,自己则来到前线,屯兵在高邮的阿溪(在盱眙和江都之间),来对付这个朝廷派来的李孝逸。
李孝逸的大军这时已开到临淮,与盱眙隔河相望。两雄对决,必有一场恶战了!
那么,征讨军的主将李孝逸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是宗室淮安王李神通的儿子,颇受武则天重用,军事才干也有一些,但是胆小无勇,过于谨慎。
首战,他派偏将雷仁智与义军交战,不利。义军气焰大盛,李孝逸心中害怕,于是按兵不进。两军在前线演开了“静坐战争”。
这个情况很快传到神都,武则天大怒。她知道对付匡复军非要下狠手不可,就在朝中做了一系列部署,为前线大军造势。她斩裴炎、削徐敬业爷爷的官爵、挖徐家祖坟、夺李姓复徐姓等,都是在这一时期做的。
此外,她还准备召集增援军队,下诏赦免匡复军中被胁从的百姓,悬赏授官三品、要徐敬业的脑袋。
这都是在制造舆论,打心理战。
对前线征讨军的情况,她不大满意,派了专人去联络。
当时担任监军的侍御史魏元忠,虽然是个文臣,却颇知兵。他见战况胶着住了,心里很急,就对李孝逸说:“朝廷以明公是王室亲属,故派了来主持征伐。天下安危,实赖此一决。且海内承平日久,忽闻变乱,朝野莫不倍加关注,就等着他们伏诛。今大军逗留不进,远近都失望。万一朝廷换他人以代明公,你将以何辞逃避逗留之罪?最好是从速进兵,以立大功,否则祸患将至矣!”
这样一番连劝带威胁,惊出了李孝逸一身冷汗!他想想说得不错啊,便急忙下令继续进军,直奔都梁山,去找义军大将韦超交锋。
征讨大军的副帅——副总管马敬臣憋了好长时间,现在总算可以放手一搏了。他奋勇当先,在阵前斩义军别将尉迟昭、夏侯瓒于马下。
大军千里而来,首次获胜!
这一仗,赢得很关键。从此,征讨军声威大振,义军渐渐有些不支了。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武则天又对前线施加压力,派名将黑齿常之任江南道大总管(比李孝逸的扬州道大总管高了一个级别),统辖诸道援军,开赴前线。
李孝逸这回心里更发毛了:黑齿将军此来,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么,是不是有取代前线主将的意思?显然太后对前线战事已有所不满,必须得主动一点儿了。
于是李孝逸再发兵攻都梁山。所谓都梁山,是盱眙县城及其周围山陵的统称。韦超前面败了一阵,不敢冒然接战,就仗着山势险要,坚守不出。
这块顽石太难啃了,还要不要再打下去?府兵又不是山地作战旅,这么顿兵于险地,不是把什么战机都给耽误了吗?
李孝逸又犹豫了。
他拿不定主意,召集众将商议。有人提出:“韦超凭险自固,我步卒无所施其勇,骑兵无所展其足,且穷寇死战,攻之徒然多损士卒。不如分兵困之,大军则直取江都,覆其巢穴。”
这个建议,用的是刘邦攻咸阳之计,主张直奔主题。但刘邦那时是避实就虚,现在的情况很不一样,高邮是徐敬业重兵所在,不那么好啃。
主管军资的支度使薛克渺持反对意见,他说:“韦超虽然据险,但其众不多。若多留兵在此,则前军势弱;若少留兵在此,则有后顾之忧。不如先击都梁山之敌,一击必克。都梁若克服,则淮阴、高邮望风瓦解矣!”
一番话说得李孝逸开了窍,遂决定先拿下都梁。
但诸将尚有异议,说是:“击淮阴或都梁,徐敬业必来引兵来援,我将两面受敌,如何自全?”
魏元忠反驳道:“避坚攻瑕,是兵家至计。徐敬业精锐,尽在下阿溪,只求与我速战,我若一败,大事去了。而李敬猷原是个赌徒,韦超等人也非宿将,兵又单弱,易为我克,徐敬业虽欲往援,势必赶不及,我得乘胜前进,彼方虽有韩信白起,也恐不能抵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