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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1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此番见解,至为精当,他看重的是首战得胜之后的士气。

两边的军师,无独有偶,都姓魏,也都以文官而知兵。可是此魏的运气,实在是大大好过彼魏。

李孝逸这人虽然优柔寡断,但唯一优点是能够采纳正确意见。听魏元忠这一说,当下敲定:先灭韦超,再灭敬猷,最后击敬业。于是引兵出击都梁山,激战一整日,终于荡平都梁义军。韦超乔装改扮,趁夜遁逃。

这是自讨伐以来的第一个大胜仗,三军无不欢呼雀跃。李孝逸也来了精神,乘胜趋进,直击淮阴。

淮阴城在淮水之南,城池险固,但守将徐敬猷只懂玩牌,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不知所措。

李孝逸统军,还是有一套的,他督军大举攻城,一鼓作气拿了下来。徐敬猷从暗道溜出城去,仅以只身脱逃,回到了徐敬业的军营。

徐敬业本是一员猛将,一生胜多败少,此时连闻败报,不胜其愤。于是沿下阿溪布防,要与李孝逸一决高下。

那边厢,李孝逸也领兵进入扬州府地界,直抵下阿溪北岸驻下,两军隔溪相望。

生死决战,就在明朝!

到了晚上,官军的后军总管苏孝祥率兵五千,乘小船悄悄渡河,抢先偷营。

那徐敬业久经战阵,早料到官军会有这一手,天罗地网已经布下。等官军接近,一声号炮,义军伏兵铺天盖地杀出,将渡河官军杀得大败,苏孝祥死在乱军中,果毅成三郎被俘。其余残兵被逼至水边,不肯降者,投水而死过半!

这一仗,打得太惨烈。义军一扫多日颓靡,士气顿然高涨!

李孝逸急率诸军赶到,战又不利,便又有了胆怯之意,想退守石梁。

恰在此时,有探报来说,徐敬业的营地上空有许多乌鸦噪集。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不愿意撤军,就对李孝逸说:“这是贼势将败的预兆。乌鸟集幕,势必空营。然而徐敬业尚未退,鸟已先集,岂不是将覆灭么?”随后献上一策,就是用火攻。

此时讨伐军的位置,在义军西北方向,正好借冬天的西北风放火。李孝逸听了,极口称善,于是命军士各持火具,跨溪再战。

这边徐敬业正要挥军截击,不意对面官军强弓火箭接连射来。溪边芦苇甚多,正值冬天干燥,朔风猛厉,一霎时四面延烧,卷入阵中。义军立足不住,纷纷退后。

徐敬业还想抵抗一阵,急命部下调整位置。这却是一着致命错棋:紧急中临时调动军阵,反而闹得自己营垒大乱。李孝逸见义军混乱,便督军疾进,一顿乱杀,斩义军七千余人。直杀得溪流皆赤,岸草尽红,另有掉进河里溺死的无算。

这一仗,义军的主力彻底崩溃。

徐敬业等一干首脑人物狼狈逃入江都。李孝逸哪里肯放过残贼,紧接着就追踪而至。徐敬业料知江都不能再守,于是焚去图籍,携了妻小,带着一队人马奔往润州,要去义军刺史李宗臣那里落脚,以图东山再起。

此时,官军和义军残部的战线已经打乱,徐敬业怕在途中被官军截击,就先潜入蒜山。写了信让李宗臣发兵来接应。可是,这一行人在慌乱中将原定的联系信物丢失,小卒只拿了手书信件跑去润州,李宗臣以为有诈——别不是官军使的调虎离山计!于是不理。

徐敬业一行见没有回音,以为李宗臣已经降了官军,大感绝望。连忙乘舟潜入长江,意欲顺流出海,东奔高丽避难。十一月十八日,航行至海陵(今江苏泰州)地界为风所阻,船不得行,而追兵将至。

穷途末路至此,就是有信念的人也不免恐慌,况且众人造反,大多还不是为了谋个更好前途。徐敬业的部将王那相,生了叛变之心,鼓动兵士杀了徐敬业、徐敬猷,以及徐敬业的妻儿老小等,共砍下25个首级,拿到李孝逸军前投降。

其余唐之奇、魏思温、韦超、薛仲璋等人逃散,也被李孝逸部下捕获,全部砍了脑袋,传首东都。

这里要特别说一说骆宾王的结局。

据说,义军决定南下后,魏思温和骆宾王认为,历代谋大事者,不取京都而在外府盘踞的,没有哪个能成的。两人因此很沮丧,不去匡复府议事,只在酒家流连买醉。徐敬业也听之任之,他们不去,也不派人来叫。

就在海陵败亡的这一天,骆宾王下落不明。

但是史书上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资治通鉴》说他与徐敬业同时被杀,《朝野佥载》说是投江而死,《新唐书》本传说他“亡命不知所之”。

而孟綮《本事诗》则说,徐敬业败亡后,“与宾王俱逃,捕之不获。将帅虑失大魁,得不测罪。时死者数万人,因求戮类二人者,函首以献。后虽知不死,不敢捕送。故敬业得为衡山僧,年九十余乃卒。宾王亦落发,遍游名山。至灵隐,以周岁卒。当时虽败,且以兴复唐朝为名,故人多获脱之”。这个说法,或许能给人一点儿安慰。,

另有人考证,在南通东郊的狼山山门右侧,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坟,墓碑上赫然写着“唐骆宾王之墓”。据说事变那天,有人救了骆宾王,因江都一带李孝逸正在大搜义军余党,骆宾王就流落到了这里,并卒于此。

总之,他当时死了还是没死,是一件无法确定的事。

这样一个传奇才子,以“下落不明”作为他人生最后的收梢,我以为,是最符合他的性格的。

后来中宗复位后,心里还是感念匡复军这帮兄弟吧,曾下诏广求骆宾王的文稿,竟得数百篇。时人郗云卿辑成文集,但后来散失了。明、清时期骆宾王的文集流行有4卷、6卷、10卷本三种,以清人陈熙晋的《骆临海集笺注》最为完备。

骆宾王这个名字,也有点儿怪。这是他饱学的爸爸为他取的,源自《周易》中“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之意。原文意思是说:体察民情这种方法,有利于辅佐君王。

君王没有辅佐成,但是大名毕竟垂了宇宙。他曾经有一首《于易水送人》,很像是对自己一生的写照。诗曰——

此地别燕丹,

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

今日水犹寒。

前后才44天,一场悲壮的大戏就落幕了,惟余水畔哀诗一缕。

待到大将黑齿常之带援军来到江都,已是乱党肃清,不劳他动手了。

武则天随后下令,尽杀徐氏宗族。只有那个不降叛贼的李思文,给放出了江都监狱,没有被连坐,并且因功官拜司仆少卿,后来又升了春官尚书。

武则天专门召见了这老头子,面谕道:“敬业改卿姓武,卿可便姓武吧。”——我也跟徐敬业的幽灵开个玩笑。李思文当然只有拜谢。

后来有人举报说,这个李思文原本是与徐敬业同谋的。这个说法,可能会有些蛛丝马迹,于是,“武思文”被免官,还是恢复徐姓。后世有人叹道“可怜李勣百战功劳,只剩了思文一线,留遗曹州(今山东荷泽)”。

徐敬业起义之所以迅速败亡,除了他在兵力部署、战略方向上犯了诸多错误之外,最大的问题还是名不正言不顺。若讲匡复、废武氏专政而恢复李唐正统,最恰当的首倡者应该是一位或几位亲王。若以勋臣身份造反都很勉强,更何论勋臣的孙子——号召力差得远了。

没有各地豪杰蚁附,没有百姓簟食壶浆,那还不是如同草寇?

再有就是此时大唐的局势,仅仅是上层的政治空气有些紧张,老百姓却是已经安居乐业60年了,没有充足理由去跟着造反。所以这是一场没有民意基础的作乱,影响出不了扬、楚两州。

尽管有的士族人士或地方豪族对武氏强烈不满,但这种矛盾颇类似“党争”,不需要暴力解决。很多朝中大臣,你让他参加反武氏的政变都可以,但让他加入造反队伍,他就会赶紧打住。

所以说,徐敬业的孤立,还在于“革命”的条件不成熟。近代曾有伟人很精辟地总结过革命的必要条件,那就是:下层百姓再也不能以原来的方式生活下去了,上层人士也不能用原来的方法统治下去了,革命才可能到来。这意思是说,或是上层搜刮得太厉害了,或是统治方法太落后于当世了,百姓活得憋屈、甚至活都活不成了,才有可能揭竿而起。

我们华夏民族的主体汉民族,是个在上古时代没出过长篇史诗的民族。像这样的民族,一般都是世俗民族,老百姓所崇尚的无非是求财和升官。就连游手好闲或淡泊名利者,都要被众人目为异类。至于想当英雄、想轰轰烈烈干一场以搏青史留名的人,那就更是万不及一。

因此,徐敬亚虽是一时豪雄,想到了就敢出手一搏,但无奈潮流不跟他走,只能落得海陵道上荷戈独彷徨。

反观武则天,则是比对手不知高出多少个级别。在这次平叛行动中,她沉着冷静,把一切做得有板有眼。比如:不惜以多出征高丽一倍的兵力去对付内乱,借机除去朝中掣肘的权臣,只抓首恶分子其余凑热闹的不问,等等,都表现出了高超的政治艺术。

尘埃落定后,事实发展跟她所设想的一样:海内既平,她本人的声威也就如日中天了!

谢谢青山豢鹿朋友提醒!我现在把这一细节补充如下:

徐敬业终于露了一手,得意洋洋。

官军的果毅成三郎被擒,送到了江都。义军统帅唐之奇为激励士气,指着他对部众说:“此李孝逸也!”随后下令斩之。

哪知道这成三郎是个不怕死的硬汉,临刑仍大呼:“我果毅成三郎,非李将军也。官军今大至矣,尔曹破在朝夕。我死,妻子受荣;尔死,家口配没,终不及我!”

其凛然正气,威慑敌胆,最终不屈而死!

这位忠勇的成三郎,是幽州渔阳(今北京密云)人。光宅年,任“左豹韬卫长上果毅”。 这个所谓的“左豹韬卫”,就是守卫皇城的十二卫之一,是中央警卫部队。在唐代原来叫“左右威卫”, 武则天在光宅元年改叫“左右豹韬卫”(见《新唐书*百官志四上》)。

而成三郎的官职“长上”,是“卫”里的低级武官,一个卫里就有25名。“果毅”是级别,全称为果毅都尉,相当于大唐几百个外军折冲府的副职,类似于现代的副团级。

这个普通军官,却有如此之高的觉悟,实在令人慨叹。相反的,征伐军的主将,倒显得欠缺那么一点儿阳刚了!

  26、四方来上访者有如过江之鲫

叛乱平定后,恰逢年末,武则天环顾海内,一则以喜,一则以怒。喜的是小试牛刀就把内外的敌对势力给翦除了;怒的是她深为倚重的权臣,居然就在眼皮底下公然与她为敌。

据此,她采取了两个行动,来宣泄自己的这种复杂心情。

一是改年号。平定叛乱是件值得纪念的事,她将新的一年改元为“垂拱”。垂拱一词,来自《尚书*武成》篇,原文为“谆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垂拱的意思就是“垂衣拱手”,形容做事毫不费力。

这一年,武则天62岁,从少女时代奋斗到此,她既有睨视当世的自信感,也有不愿再起风波的渴望。“垂拱”这个年号,恰好代表了她此时的心情。

另一件事是,她要好好训斥一下群臣。多年来,她信任和提拔有才有德的大臣,视如心腹。但是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穿起官服做官、脱下官服骂娘的角色,就是不与她同心同德。

她知道,问题的症结就在于“女主当国”。假如她是个男人,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朝士早就会颂歌盈耳了;但可恨礼法衡量明君的标准,有一个附加条款,那就是“女人除外”。

对此,她决不让步。特别是经历了这一场叛乱风波,她就更不能“高枕深居”去当甩手掌柜的,仅为博得一个“贤明”的虚名而丧失对国事的控制。

在杀了程务挺之后不久,她特地把群臣召集起来训话。劈头就问道:“朕并未辜负天下,也未辜负诸大臣,尔等可知?”

群臣回答:“是。”

武则天这天似乎有千思万绪,她说:“朕辅政先帝二十余年,一心为天下事操劳。公卿富贵,皆乃我赐与;天下安乐,皆乃我治理。先帝弃世,将天下交付给朕,朕不敢爱己身而爱百姓。如今为首叛乱者,皆出于将相,辜负朕何等之深!你们中有受遗命之老臣、倔强难制逾于裴炎的么?有将门贵种、可纠合亡命逾于徐敬业的么?有握兵宿将、攻战必胜逾于程务挺的么?此三人在群臣中素有威望,因不利于朕,朕乃杀之。”

群臣听到这里,已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不知道太后这一番疾言厉色是要干什么?

最后,武则天恶狠狠地说:“卿等有逾此三人的,可及早反叛,不然,就须革心事朕,勿令天下人耻笑!”

这是在敲山震虎了。在历史上,最高柄政者跟臣子这样叫板的情况,十分罕见。经过数次风波,武则天与群臣的关系似乎越来越紧张,有些话,必须撕开面子说了。

当然她也知道:人都是被“整”怕的,不是被吓怕的,于是在改元第二个月,她以公开手段,开告密之风,用以监视内外臣子的言行。

在唐初,依照前代旧规,在西朝堂设有“登闻鼓”,也就是一面悬挂的鼓。百姓或臣子有谏议、有冤情,都可以击鼓,以达天听。在东朝堂设有“肺石”,也就是在地上立一块石头,因颜色赤红而得名。百姓如果想告发地方官渎职,就可以来到这里,站在石上,皇帝闻报可以立即处理。

但是,由于朝堂重地日夜有兵卒把守,老百姓即使有情况要上诉,也无法靠近。所谓“登闻鼓”和“肺石”,成了粉饰太平的摆设。

武则天现在则下令:“登闻鼓和肺石无须派人看守,有人击鼓立石,即取状纸交给朕。”

这一措施,在后世长期被人垢病,说她鼓励告密就是钳百官之口,以便行独裁之实。但是在皇权制度的背景下,没有哪一个皇帝不独裁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我们同时也要看到,这个思路,实际上是古代面向最广大百姓的“大接访”,是民意上达、开拓言路的一个方式。

鼓励上访的口子一开,战战兢兢的并不是老百姓,而是各级官员。以后,不仅涉及太后专权的话题要小心,其他的言行也都要小心了。

这是武则天动用非体制手段来控制官员的一个办法。

一年后,她的高压手段逐渐见效,国家已完全稳定下来。她为了缓和内外矛盾,同时也体现不食前言,于垂拱二年(686年)正月“下诏复政于皇帝”。

睿宗这一年已经24岁了,在古代这已是非常成熟的年龄了,说他不想执政,那是假的。但他深知太后的这一宣告很可能是做个姿态,自己若真的答应下来,也许就是第二个中宗。于是他不但不喜,反而大为惊恐,上表坚决表示推辞。

于是太后也表示“为国家社稷计,复临朝称制。”

这种双方的辞让,其实已经毫无意义,朝野基本上没人相信武则天会真心交权。这个时候的情况是,一方面武则天在不断加强政治高压,另一方面,群臣内心的抵触情绪始终顽强地存在。

这种天长地久的角力,还将持续下去。

就在垂拱年间,太后也还是不能垂衣而治,接连有人公开表示对临朝称制不满。武则天采取的处理手段也比较狠辣。

垂拱二年十月,雍州新丰县(今陕西临潼)有山涌出,估计是地壳变迁,侍臣当然要说这是祥瑞。于是武则天大喜,改新丰县为庆山县,四方的官员也纷纷上贺表、拍马屁。

但民间有脑筋转不过弯的的直率者,不信这一套。江陵人俞文俊上书说,地上冒出个土山来,那就跟人脸长豆豆一样,是地气不和所致。为何地气不和呢?是因为“今女主处阳位,反易于刚柔,故地气塞隔,而山变为灾。太后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把武则天气个半死。由于这人只是个“白人”,胡说八道也仅仅是思想认识问题,跟朝士没有联系,所以只判了流放岭南。不过到后来还是没逃过一死,为“六道使”所杀。

垂拱三年(687年)五月,被武则天一手扶起来的宰相刘祎之,在和凤阁舍人贾大隐闲聊时,说了一句:“太后既废昏立明,安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

这个贾大隐,翻手就把自己的长官给卖了,向太后告了密。武则天很生气,恰在此时,有人诬告刘祎之受贿,并和许敬宗的小妾私通。武则天就命肃州刺史王本立去拘捕刘祎之,审问这事。

王本立见到宰相大人,拿出武则天的敕令要宣读。刘祎之冷笑道:“不经凤阁鸾台,何名为敕?”

凤阁就是中书省,是专门出旨的地方。刘祎之是凤阁侍郎,工作就是起草诏敕的,所以他根本就不承认太后之敕的权威性。武则天恨之,以抗旨的罪名,将他赐死于家中。

这刘祎之在上元元年(674年)就被召入禁中,是赫赫有名的北门学士。他笔头子快,倚马可待,那时朝廷所有的诏敕,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武则天对他也相当器重,曾密令他参决时政,以分宰相权,临朝后又把他提为宰相。

这件事,说起来有两奇。一是,这样一个出身的人,居然也不赞成太后临朝;二是,武则天对这样有过拥戴之功的大臣居然也不怜惜。

这一年,不光是死了个宰相,还有人要学徐敬业。虢州人杨初成诈称自己是郎将,伪造圣旨招募义士,要迎庐陵王于房州,而驱逐武氏和睿宗。事泄,被武则天下令处决。

从垂拱元年(685年)起,武则天对得到“正人君子”真心拥护的期望,开始大大动摇。她的忍耐已达到一个限度,不再指望人们的服从是否出自衷心了,只要能压服就行。因此,她觉得那些“登闻鼓”之类的还不足以构成巨大的威慑力,“大接访”必须成为一种常规制度,成为一个法。

垂拱二年三月,她沿着登闻鼓的思路想到一个办法,命令侍御史鱼承晔之子鱼家保特制了一个铜匦。这东西十分奇特,是一个内部结构复杂的意见箱,内有四隔,四面都有小门,分为青、红、白、黑四色。将它置于朝堂,用来搜集天下普通人的意见书。

其中青匦在东,名为“延恩”,收集“养人及劝农之事”的建议以及献颂赋、求仕进的帖子;红匦在南,名为“招谏”,收集“论时政之得失”的各类意见;白匦在西,名为“申冤”,百姓有要陈述冤屈的,可以往这里面投书;黑匦在北,名为“通玄”,有言天象灾变或要进献军机密计者,可以往这里投书。

这个东西的颜色和方位,与春夏秋冬及“五行”中的木、火、金、水相合。

太后又下令设置“知匦使”,专门指派正谏大夫和垂拱元年新设立的补缺、拾遗各一名,来掌管此事。凡有投书者,经他们检验了身份之后,才允许投入;“每日有所投书,至暮并进”。另外又设“理匦使”两名,由御史中丞等官员来处理收集到的意见。

意见箱设置好了,还要保障想提意见的人能够到京师来,不能让他们穷困于途、潦倒于街市,也不能允许地方官从中起阻挠作用。于是太后下诏,规定凡有告密者,臣下不得过问,沿途还要为告密人提供驿马、供给五品伙食,到京后安排在客馆住宿。这些来自民间的告密者,即使是农人、樵夫,太后都要亲自接见。

如果所告的情况属实,可不按等次授予官职;即使不实的话,也概不问罪。

此例一开,等于赋予了大唐百姓以完全的言论自由权,做到了真正的言者无罪。上古三代设立“诽谤木”(即“华表”的前身)的目的,就真正达到了。

上面有太后提倡,下面的百姓当然踊跃进言,一时之间四方告密的人蜂拥而来。所告之事,当然不止是反武言行,更多的是告地方官员贪污弄权、怠政渎职、欺压百姓之类的事。

有了这个空前普及的信访制度,武则天的耳目就遍天下了,坐庙堂而洞察江湖,“由是人间善恶事多知悉”。

在历史上,最高统治者与官僚集团之间不睦的情况,比较少见,一般都是由于主政者与文官系统的理念有矛盾冲突。而像武则天这样因身份问题而得不到官僚集团拥护的情况,就更罕见了。

主政者要想解决这样的矛盾,以体制外的管道广开言路,发动群众监督来制约官僚,是一个常用的办法。

这个铜匦告密的办法实施以后,还出了一个很搞笑的插曲。事情因铜匦的发明人鱼家保而起。鱼家保的父亲鱼承晔,是审理裴炎的审官,显然深受太后信任,然而这个儿子却是个扬州事变的拥护者。

鱼家保看来是个心灵手巧的技术天才,但政治敏感性却未免太差。据说他曾经教徐敬业制造刀剑弓弩,造出的东西十分精良,在战斗中给官军以极大杀伤。徐敬业败亡后,因无人告发而幸免于被追究。

按理说,在事情平息后,这样的人就应该低调一点儿,省得惹麻烦上身。但他不甘寂寞,当得知太后想详细了解民间事后,就上书建议,可以创立这么一个投诉箱,接受天下人的密奏。

武则天对这个创意大为赞赏,就责成他去做。做出来的铜匦在设计上很巧妙,从小洞口投进疏表后,别人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只有负责官员通过机关打开铜匦才能取出,具有很高的保密功能。

结果铜匦刚一设置,就有人投书告发鱼家保“通贼”,结果,鱼大发明家因此而掉了脑袋。估计告发者并不是拥护武则天的人,而是对临朝称制不满的人,过去之所以不告发,是因为念鱼家保赞助起义有功,而现在这小子居然又去帮助独裁者,那就请你自食其果实吧。

所谓“作茧自缚”的例子,最恰当的可能就要数这一个了!

告密制度一兴,对整顿吏治、控制群臣当然会有很大作用,但是这种办法对任何体制来说都是灾难性的,因为它会产生巨大的负面作用,很难避免——有人为了邀功,就会利用这个制度,成批地制造冤案,从而造成人心恐慌、统治基础不稳定。

历代皇朝的实践证明:官员的忠诚,一是靠信念来培养,二是靠有凝聚力的制度来培养,而靠整肃打击的办法,只能使整个官僚集团心怀不满,随时都可能抛弃主子。

武则天现在还看不到打压官僚的负面作用,既然已不指望官僚们对她从内心忠诚,索性就放手狠狠给予打压。她一生中最为人垢病的起用“酷吏”的做法,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开始的。

高层的这种政策漏洞,小人看得最清楚,一些心术不正的人揣摩武则天的意图,把告密当成了改变命运的阶梯。

胡人索元礼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阶梯的。他看准了时机,跑出来告密,受到了太后的召见。因所告之事经查属实,武则天就直接把他拔为五品散官游击将军,让他来负责审理钦定的“制狱”。

这个索元礼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政治信念的人,他性格残忍,本质上就是一个流氓。首次告密撞上了大运之后,他总结出一个经验:靠“整人”也能发迹!于是,他每审一人,必牵连出数十乃至上百人来,锻成大狱。

武则天却认为他办案得法,屡次召见,大加奖赏,以树立他的权威。

他的成功,给了一批奸诈之徒以启示,小人们群起而效仿。其中后来居上者,是尚书都事周兴和来俊臣。他们为了争功,蓄养了几百个无赖,专以告密陷害为业。想要整一个人,就派几个人到分别到不同的地方告状,告的都是同一件事,以增加诬陷的可信度。

周兴、来俊臣和司刑评事万国家俊还总结经验,写了一本几千字的《罗织经》,也就是诬陷诀窍,发给手下的人学习。里面讲的是,什么样的人最合适诬陷,怎样把他给套住,怎样让他牵出更多的人,怎样诱使他自己承认反状,等等,都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程式。

周兴因为整人有功,竟升至秋官侍郎(刑部侍郎),来俊臣也当了御史中丞,都成了高级官员。

此后,太后只要得到密状,就叫周元礼等人去审。犯人一到他们手里,基本就没有生还之可能了。他们擅长的一套刑罚,堪称古代的刑罚极品。只听听名目,就能吓破人胆——比如,“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凤凰晒翅”、“驴驹拔橛”……等等,不一而足。

每有犯人押到,他们先摆出刑具来,让犯人参观。犯人看了,无不胆战心惊、汗流浃背,不用上刑就会自动招认。

如此害人无数,直到杀人杀上了瘾。假如碰到朝廷有大赦,酷吏们就叫狱卒擅自将犯人杀死。

这么干,对社会的震动非常大,天下之人无不屏息重足,道路以目!

武则天在这里想学秦始皇,以恐怖手段维持专政。但她没明白一个道理:恐怖、高压,这些手法不但不能让人老实,反而会让人很不老实。因为一个社会的常态,不可能是高压状态,一旦实行了高压统治,人们就会起颠覆之心。

古代的社会,并没有“公平律”,尽管一部分人穷奢极欲、一部分人吃糠咽菜,这社会也还是照常运行。但是,这个社会却有一个“活命律”,如果人人忧虑不知哪一天就死,或者生活艰难到了奄奄待毙,就很可能有一种颠覆的力量出来,对现状加以修正。

所以古代的暴政,很难延续十年之久。

武则天任用酷吏,跟秦始皇的“峻法”还有所不同,比秦代暴政好一些的是,酷吏打击的对象一般是官僚,且不管再怎么枝蔓牵连,打击的范围总还是有限;而秦法则是针对天下百姓的,平民动辄就可能成为罪人。

而武则天用酷吏比秦法不如的是:秦法毕竟是法,是明摆在那里的,对大家一视同仁,不愿犯法的还有规避的可能;而酷吏要陷害谁,你是防不胜防的。这是蛮不讲理的恶政。

虽然天下屏息,但也有不怕死的,初唐著名的大诗人陈子昂就是一个。他当时正担任麟台(秘书省)的正字,是个九品小官,却能斗胆上书给太后,公开反对酷吏滥刑。

他说:东南有微孽(徐敬业)谋乱,陛下顺天诛除,恶人皆服,这岂不是天意在彰显陛下的神武之功!但是具体执行者不察您的心思,却穷究其党羽,使陛下大开诏狱,重设严刑。对逆党亲属和有交往的人,只要有涉案嫌疑,就互相牵连,莫不穷究拷问,枝蔓不绝,致使朝中人士皆惶惶不能自保,海内传闻所至,无不惊恐!几年以来,我见各地告密,关押起来的不止千百人,所告的皆为扬州事变之事,及至穷究,则百无一实。等陛下您宽恕了这些冤枉的人,有奸恶之徒有给他们安上别的罪名,致使眦睚之嫌,即称有密;一人被讼,百人满狱;被捕之人,冠盖如云!大家都说,陛下你这是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哭泣,不知何处才是安宁之地?我以为,只要大狱一起,怎能不滥?为何呢?因为刀笔之吏,心中从来没有全局;凡是以断狱而出名的人,无不以严苛为能事。他们抓捕得越多,人们越说他们是至公之人,而上头又称赞他们执法严格。于是他们也明白了,利在杀人,害在宽恕。于是狱吏都相约:杀得越多越好!不是因为他们仇视人,而是有利益在里面。得利既多,则刑罚怎能不滥?一滥,就害及无辜,这就是所谓“淫刑”了吧!

陈子昂就是登幽州台而放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那位。他这首千古名句,就是在屡次谏议不被采纳后,有感而发的。

陈子昂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属四川)人,青少年时是富家儿,轻财好施,慷慨任侠。成年后才开始发愤攻读,博览群书。24岁时中进士,后来升至右拾遗,所以后世也称他为“陈拾遗”。

他在高宗驾崩的那年从蜀中来到东都,正好碰上太后下诏招贤,他就以“梓州射洪县草莽”的名义,上了一道《谏政理书》,劝武则天“为大唐建万代之策”。

他那时没能看得清武则天的真实意图,而现在上书劝禁止滥刑,也没看清楚太后究竟要干什么,还以为是太后对徐敬业的事不能释怀,一定要穷追到底呢。

不过这道书把滥刑的根源分析得很到位,直称酷吏为“寡识大方”的刀笔吏,是“图荣身之利”的小人,还指责太后信任酷吏是“爱一人而害百人”。这些话说得都够大胆的。

他在书中还说,经十年的东征西讨之后,天下疲极;不幸又连遭荒年,人民“流离饥饿,死丧略半”。近年来好不容易才得休生养息,所以扬州之乱长达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这就可知百姓思安久矣!而现在滥施淫刑,大伤和气,天下不安,都怕无辜被陷,人情之变,不可不察!

话虽说得激烈,但因为他是公开上书,而且还带有浓厚的迂夫子气,所以武则天也没有怪罪他。

陈子昂是一位不世之才,大概也是几千年才出一个的那种,若生在盛唐,大名不会比李杜二位差。可惜生不逢时,最终还是死在了武三思的手里。

当然,这一时期武则天虽然用了酷吏,所针对的主要还只是下层官员,也波及到一些无辜百姓,而上层官员暂时还没有受滥刑的危险。对于高官中的反对力量如何处置,还是武则天自己说了算。

她有一个原则,就是:当面提意见的,不管多难听,都能包容或给予宽大处理,一般不会因言论而掉脑袋。她坚持认为,只要当面提出,那多少还是有点儿忠心的。而背地里捣鬼说怪话的,就是搞阴谋,务必予以严惩。如前面提到的刘祎之,就是因私语临朝之非而被赐死的。

当时武则天对白马寺主薛怀义相当看重,认为他擅长营建宫殿,就让他随意出入宫中。薛怀义是个莽汉,五大三粗。大臣们认为,高宗才死了仅一年,就有这么一个大男人私入禁中,其中一定有秽乱宫闱之事。

武则天和这个莽和尚两人,这时是否已经犯了生活作风错误,不可考,估计有八成的可能吧。

补阙王求礼是一位讲死理的监察官,对太后的不检点上表进行了批评,他说:“太宗时有名为罗黑黑者,善弹琵琶,太宗将其‘去势’,成了宦官,命他进宫去教宫女奏乐。陛下若以为薛怀义有巧性,想在宫中驱使,则可阉之,以免秽乱宫闱。”

这话说的,几乎是指鼻子骂娘了,但太后也没怎么样——绯闻也不怕,有话说出来就好!

27、李唐宗室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武则天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当皇帝的?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

从她在垂拱年间的一系列作为来判断,起码在改元“垂拱”之前就已经很清晰了。这个年号,寓意是她自己垂拱,而不是指那个傀儡皇帝睿宗垂拱。

至于她为什么有了做皇帝的念头?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有人说,她是被“三从四德”的儒家观念给逼的。只要她是个女人,就不能执政,否则就“一从不从、一德不德”了。如果想执政,就必须忍受“母鸡司晨”的舆论压力。无论是辅政还是摄政,都有人顽强抵制,甚至还闹出了造反事件来。

那怎么才能摆脱这困境呢?一个办法,是放弃权力,但她不能这样做。另一个,就是干脆自己来做皇帝。做了皇帝之后,她就可以用儒家的“三纲五常”来压制“三从四德”。

不要忘了,“三纲”的第一纲是什么?君为臣纲!

如果我这个女人做了君主,按照儒家礼法,所有的臣子就必须无条件服从——你不让我做小恶,我不妨就做大恶,从儒家意识形态上取得合法性。

对于武则天来说,在对最高权力的控制上,无论是摄政、还是做皇帝,都是一样的。她想当皇帝的目的,并非为了更大的权力。而是她不愿意在死后像临朝听政的吕后一样,被万世嘲骂。

自己当了皇帝,那就大不同了,只要自己的皇朝寿命足够长,后人总要承认开国皇帝是正统——哪怕是一只母鸡。

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她在垂拱元年(685年)之后所做的一切,就都是为当皇帝而进行预热了。

这期间,她也不是一门心思用酷吏整人,而是实实在在做出了一些政绩。未来的皇位,不是谁传给她的,也不是打江山打出来的,因此,必须有过得硬的政绩做基础。

第一件事,是大开仕途。武则天想做公鸡报晓,官僚集团基本上不支持,那么,她就得有自己的队伍。而这个忠于自己的队伍从哪儿来?惟有破格聘用!

唐代的仕进之途,在前面已经讲过,无论门荫还是军功,都是士族优先。唐初实行了科举之后,寒门上进算是有了条路子,但是还是士族上进比较快,因为“朝中有人好做官”。

武则天急需人才,仅有的这几条路太狭窄,就只能从体制外去招。垂拱元年五月,她正式实施了太宗曾有过的打算,允许百姓和低级官员自荐,下诏对“内外九品以上及百姓,咸令自举”。这是中国历史上针对性最广泛一份求贤令。

以我们今人的眼光看,入仕就是捧了金饭碗,升官就是“悠悠万事惟此为大”,怎么能敞开口子随便来?

那不是鱼鳖虾蟹都可以当官了,这世界还成什么体统?

不怕,这一措施是有制约条款的,《新唐书*则天传》上说:“太后不惜爵位,以笼四方豪杰自为助,虽妄男子,言有所合,辄不次官之(破格授官)。至不称职,寻以废诛不少纵,务取实才真贤。”

进来容易,当不好这个官儿,那就有掉脑袋的危险,一点儿也不宽容。有了这一条限制,还不至于连阿Q这样的也都来报名。

凡是最高统治者觉得手下的官僚集团不能为我所用了,那就只有摈弃考试,从低级官员和白丁中选拔中上层干部,逐步换血。所以大换血不管名义上叫做什么,实质上都是为了建立一支新的“自己的队伍”。

第二件事,就是抓吏治,干部要像个干部模样。一个政权,不管后代对它的合法性如何评价,如果吏治好,那么它的功绩是怎么也抹煞不了的。历代农民造反,有成的有不成的,除了战略原因外,还有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有没有一个正规化的官员队伍来管理行政。一味做山大王、流寇,能捞一把就捞一把,那没有不失败的。

武则天抓吏治,就是普及她主撰的《臣轨》。《臣轨》这部教材,还不完全是老生常谈,里面有点儿新东西,甚至于可以拿来鉴今。其中,“十大标准”很引人瞩目,这里不妨略述。

一曰“同体”;为臣者要与君王同心同德,爱国恤人,尽职尽责。

二曰“至忠”;要以谦虚谨慎为本,功多而不言,不要天天讲我干了什么什么。要“推善于君”,把功劳记在君主的领导上;“引过在己”,勇于承担失误的责任。

三曰“守道”;做官要有“大道”在心,也就是辅佐君王、匡正时弊。要清心正身,做到“名不动心,利不动志”,勿以捞钱升官为第一要务。

四曰“公正”;其中包括三项基本原则,即“理官事、而不营私家”、“当公法、而不阿亲党”、“举贤才、而不避仇雠”。这三条,其实最难做到,官员若都能做到,那就都成了圣贤。君不见,从小小芝麻官,到三四品大员,谁不是一掌权就引用私人?

五曰“匡谏”;要敢于矫正君主过失,以谏为忠,不避斧钺。不过,这个要求不大好办到,以掉脑袋的代价来尽忠,这是理想主义。说到底,人有脑袋几何啊?

六曰“诚信”;对君主要以诚信作为忠的基础,对下属要以诚信作为笼络的手段。“上下通诚,信而不疑”。这基本是和谐大同的蓝本了。

七曰“慎密”;不泄露禁中之语;非所言者,勿言。

八曰“廉洁”;要“奉法以利人,不枉法以侵人”,不属于自己的,决不要拿。

九曰“良将”;这里的“将”,是指“将作”。也就是要多才多艺,机智果断,不能当只会吃喝、泡妞的庸官。

十曰“利人”;其中包括“禁末作”,少修建没用的东西,少搞没用的庆典;“兴农功”,多关心百姓民生;“省徭轻赋”,不以征税多为荣;“务使家给人足”,也就是不要有太多低保户。堂堂大国,竟有百姓不能自给自足的,更有何夸耀?

这本《臣轨》,于垂拱元年写成,发给官员人手一册,据说功效很好。起码能让官僚们知道,上面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第三件事,是重新规定律令格式,也就是文件规范化。这是一个政府的行政基本功。所谓“律、令、格、式”,是指四种性质的文件。律,是国家律法条文;令,是等级制度规定;格,是皇帝诏令;式,是行政法规。

唐代的律令格式在高宗即位后,就有了大体规范,颁定了《永徽疏律》等,现在则进一步严格化。武则天命内史裴居道、夏官尚书岑长倩等十余人,对旧条文重新删定,还制定了《垂拱格》和《垂拱式》以作为文件汇编。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个问题。文件文书,上传下达,历代都有固定格式,“等因奉此”必不可少。一直延续到清代,无不要求格式严谨,用语清晰;所述问题,一目了然。只可叹当代行政文书,各赖秘书班子循经验而拟,多有废话连篇不知所云者,如“抓住机遇”、“明确职责”、“真抓实干”之类,可称为超级模糊语言。

第四件事,是赈济灾民。垂拱年间,不知怎么搞的旱灾连年,武则天惦记灾民的生活,不能释怀。垂拱四年(688年)二月,山东、河南百姓因为前一年遭受旱灾,粮食不够吃,出现了大饥荒,武则天就命司属卿王及善、司府卿欧阳通、冬官侍郎狄仁杰前往灾区巡抚赈给。

总之这一时期,武则天一直是在扎扎实实做事,威望也有所提高。同时,她称帝的野心也就一天天在加大。

一方面她仍然优待李唐宗室,继续做姿态;另一方面,却一改以前排斥外戚的做法,开始尊崇武氏,为自己称帝夯实人事基础。

垂拱三年(687年),她及时封了几个皇子(也就是她的孙子、睿宗的儿子)为亲王,将李成义封恒王、李隆基封楚王、李隆范封卫王、李隆业封赵王。

到了垂拱四年,一切条件都已成熟,太后当皇帝的舆论就开始冒头了。这个浪潮,也许是武氏子侄辈在发动,也许是武则天自己授意,

事情是很巧妙地开始的。这年正月,武则天下令在神都建高祖、太宗、高宗三庙,仿京师太庙之例四时享祀。

就近祭祀祖宗和先帝,这没有什么说的。但是太后还有一个动议,就是在神都建立武氏宗庙“崇先庙”,同时也享受香火。

她让礼仪官员们去讨论一下:要建的话,建多少间房子为好。

这显然是在放试探汽球。

司礼博士周悰嗅觉灵敏,马上就建议:这没问题,请立七室,减太庙(李唐宗庙)为五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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