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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秋子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9:27

三是改元、改正朔。永昌元年十一月初一日,宣布改元“载初”,并以本月为“正月”,也就是一元复始之月。而第二年的正月,改叫一月。这个改动也有典故,据儒家传说,三代夏、商、周各承天命,所以正朔不同。夏以一月为正月,商以十二月为正月,周以十一月为正月。

武则天的家族,自认是汝南郡望。这一支武氏,出自周平王少子姬烈,姬烈是周朝大夫,因其手掌上有一“武”字形状纹路,故被赐为武氏。后来他的子孙,便一直以武为氏,史称武姓正宗,是为河南武氏(见《姓纂》)。武则天立志“造我旧周”,所以从周俗,以十一月为正月。

意识形态的东西,在儒家传统范围内能玩的花样,也就到此为止了。你建明堂也好,受河图也好,用周历也好,固然是把武氏地位抬到了一个吓人的高度,但是,何曾有一部经典里说过:女人可以当皇帝?

——这才是问题的死结!

不解开这个疙瘩,武则天不敢贸然称帝,不然就是大逆不道。她知道,如果篡逆的名字一背上,那就是一万年也卸不下来。

其实,就在她的同时代,大唐的东、南、西三面,都女主当国的事例。东面,是新罗。史载“新罗王真平卒,无嗣,国人立其女善德为王”(《资治通鉴》卷一九三)。这是贞观五年(631年)的事。

还有一个是日本,出了一位“推古女天皇”,为日本史上第33代天皇,也是日本第一位正式称为“天皇”的人(以前的都叫“大王”)。她既是公主,也是皇后(被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纳为妃,后升级为皇后),丈夫死后,以太后身份控制朝政而当上天皇,在位期间进行了日本史上第一场影响深远的改革。她死的时候,是大唐的贞观二年(628年)。

不仅如此,在日本的历史上,居然一共出现过8位女天皇,仅隋唐时期就有6位,这段时间被日本人称为“女帝时代”。看来,东瀛国民接受一位女天皇,在心理上是没有任何障碍的。

南边,有林邑(今越南中部,秦汉时为象郡之地),史载林邑王范头利卒,几经内乱,国人立头利之女为王,只不过这位女王不会治国罢了。这一年是永徽四年(653年)。

在西方,有“女国”(也称“东女国”)。史载“女国在葱岭之西,以女为王。每居层楼,侍女数百,五日一听政。其王若死,无女嗣位,国人乃调敛金钱,还于死王之族,买女而立之。其俗贵女子,贱丈夫,妇人为吏,男子为军士。女子贵者,则多有侍男;男子贵,不得有侍女。虽贱庶之女,尽为家长,犹有数夫焉。生子皆从母姓。”(《唐会要》)

贞观八年(634年),女国曾有朝贡使到长安。

这个古国,不知其位置今天的什么地方。在历史上曾有这样一个国家存在,对当今饱受二奶之辱的妇女同胞们,倒是一个安慰。

武则天所处的时代,简直是个女人当家的时代。就是在咱们的大唐,在武则天称帝之前,也早就出了一位女皇帝。

睦州女子陈硕真自幼父母双亡,和妹妹相依为命,尝尽人间辛酸。后妹妹被乡邻收养,她自己到一户乡宦人家帮工。某年当地发生洪灾,民不聊生,饿殍载道。陈硕真不忍见此惨景,擅自打开东家的粮库救济灾民。管家发现后,将她捆绑起来毒打,当夜被乡人救出,逃入山中隐迹。

此后,当地民众不时听到陈硕真"升仙山、受仙法"的传闻。众人对她为民众造福救难都抱有很大希望。

永徽四年十月初六夜,陈硕真顺应民意,在淳安农村率众起义,当地百姓群起响应,队伍几日内竟扩大至数万人。陈硕真仿照唐朝官制建立了政权,自称"文佳皇帝",以妹夫章叔胤为仆射,总管各项事宜。于十月二十五日夜,兵分两路出击,章叔胤率众攻陷桐庐;陈硕真亲自带兵两千连克睦州治所淳安(今杭州西南)及于潜(今浙江昌化东南),此后义军进攻歙州未克,又进袭婺州(今浙江金华)。

惜乎义军最终为婺州刺史崔义玄与扬州长史房仁裕联军所败。当年十一月底,数万义军大部战死,陈硕真及章叔胤在激战中被俘,英勇就义。那时,武则天还是个昭仪,跟王皇后斗得正激烈呢。

女人做国主,看来不稀奇。可是上面列举的几个例子,大多为外邦小国,没法作为武则天的援例——天朝哪能向外藩看齐?至于本土的“文佳皇帝”,就更不成了,她只是一位未成功的绿林女杰而已,更不能作为范本。

必须在权威的理论体系里找到根据,以塞天下之口。

老祖宗的儒家经典看来是不行了,因为儒家理论不仅不支持女人主政,而且旗帜鲜明地寓意反对。比如,《尚书*牧誓》就说:“鸡之晨,惟家之索。”《诗*大雅*瞻邛》说:“妇无公事,休其蚕织。”此外本朝比较推崇的道家理论,也没有支持女人主政的说法。

西方不亮东方亮,这难不倒武则天,她最终从佛教经典中找到了有力的根据。

武则天与她母亲杨氏两代人,与佛教都甚有渊源。她小时候就很信仰佛教,后来还在感业寺当过几年尼姑。她的印象中,佛经中有女王转轮的典故,于是就叫薛怀义发动人去找。

薛怀义回到白马寺,组织一帮僧人查了个人仰马翻,终于在北凉时的高僧昙无谶翻译的一部经书里找到了。

这部经书名为《大方等大云经》,里面白纸黑字提到一条预言:“尔时(到那时)众中,有一天女,名曰净光。”在佛出世时,净光深得大义,舍弃了天赋之形,以女身当了国王,得以管辖转轮王统领之地的四分之一。

《大云经》在另一处还预言说,佛死后七百年,南天竺有一个无明国,国王有一女儿名为“增长”。这为增长姑娘“实为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并预言,无明国王死后,“诸臣即奉此女以继王嗣。女既承正,威伏天下。阎浮提(意指人间)中所有国土悉老承奉,无违拒者。如是女王,未来之世,当得作佛。”

这两条经文,简直是救了命!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后,经过南北朝时期的发展,已经树大根深,到隋文帝时,据记载“天下之人从而风靡,竞相景慕。民间佛经,多于六经数十百倍。”(《隋书*经籍志》)声势上已经远远压倒儒学。唐朝虽然独崇道家,但也不排斥佛教。

因此,佛教的理念,在大众中甚有市场。

武则天便叫薛怀义和东魏国寺的僧人法明,给《大云经》作疏(即做注解)。两人心领神会,巧为附会,说武则天就是弥勒佛下生,为天下女主。这个引申,就不免有点儿夸张了。弥勒是个菩萨不假,而且是释迦牟尼的大弟子之一;但是《大云经》并没有说女王就一定是弥勒佛转生的。薛怀义他们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南北朝以来关于弥勒佛救世的信仰在民间极为流行,就连起兵造反的人,也多有以弥勒佛为号召的。

所以,一提弥勒佛,老百姓就欢迎,因为这是救世主啊!

这个《大云经》,是武则天可以当皇帝的唯一理论支点。所以两《唐书》和《资治通鉴》对此嗤之以鼻,都认为是法明和尚伪造的。

但是宋代的赞宁在《高僧传》里驳斥说:“此经晋朝已译,于是(在那时)岂有天后耶?”近代更有人对敦煌出土的《大云经疏》残卷作研究,发现薛怀义所引的《大云经》经文,与南北朝时的两个译本几乎全部符合,故伪造之说,不能成立。

《大云经疏》的扯淡,主要在它胡乱附会的那部分。法明和尚在向武则天进呈新刻好的《大云经疏》时公然建议:太后是弥勒转世,应代唐为“阎浮提主”(大地之主)。他所作的“疏”里还讲到,北魏有位道士寇谦说过:“火德王,王在止戈。”止戈,武也!大唐的土德,也该到换一换的时候了。

这个搞法,实际与佛教真义无关,相当于近世的“假某某某主义”。在千百部佛经中寻章摘句一二,就证之自己掌握了真理,只能说这是唐代的活学活用。

不过,武则天多少年来等的就是这个。她一高兴,就赏了法明一个“县公”的待遇。

《大云经》跟着也就走了鸿运,由官府刻印颁行天下。又令两京与各州都要建大云寺,收藏《大云经》,还要请高僧登坛宣讲。经过两个月的普及教育,大唐人都知道了:圣母要受命,女主要当国了!

在此之前,继“宝图“出来之后,曾有人又伪造了一块“瑞石”,装模作样从汜水里打捞出来,发现上面竟然刻有完整的一首诗,这就是《广武铭》。其诗曰:“发我铭者小人,读我铭者圣君。……三六年少唱唐唐,次第还唱武媚娘。……化佛从空来,摩顶为授记。光宅四天下,八表一时至。民庶尽安乐,方知文武炽。千秋不移宗,十八成君子。歌曰:非旧非新,交七为身,傍山之下,到出圣人。”

这首诗,语句怪诞,有如《推背图》,但所含的信息实在太多了!隋朝时曾有《武媚娘》乐曲,流传至唐,唐宫廷的春节宴会也曾以琵琶演奏此曲,这里显然是附会武则天应成为女主。其他如“化佛”、“光宅”“授记(预言)”、“八表”等等,无不与《大云经》所载菩萨转世典故相吻合,不能不令人怀疑,这一系列名堂是早就统筹策划过的。

经过普及教育之后,唐朝人民的思想基本都转过弯来了,武则天代唐自立的时机已完全成熟。但是,还缺少一个环节——臣民劝进。古来做皇帝的,无论是合法继承还是篡位,都需要经过这一程序,很少有人无耻到抢了座位就坐的。

但是莫担心,这事似乎也有人在策划。载初元年(690年)九月初三日,东都开始上演一系列狂热大戏。

这一天,关中耆老九百余人自发来到洛阳诣阙(叩拜宫门),说是要“请革命,改帝氏为武”(《新唐书*则天传》。有个左肃政台御史名叫傅游艺,这天正在值班,他本人也早有劝进之心,于是就抓住大好机遇,领衔上表,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皇帝嗣武……岂不宜乎”,请求改唐国号为“周”,赐睿宗皇帝姓武。

这是舆论上的破冰之举,是公开提出要改朝换代。没点儿胆量,是不敢出这个头的,傅御史也因此千古留名。但是,仅仅劝这一次是不行的,被劝人一般都是“三劝而允”。于是武则天不允,只是把傅游艺连升了十个官阶,由原来的从七品上的御史,擢升为正五品上的给事中。

这是什么意思,连白痴都能明白了。

后世有的史家很怀疑这次请愿是出于民众自发,他们怀疑是武氏外戚在幕后进行了组织。但是接下来的活动,可能就是完全自发的了。

从这一天起的七天之内,是唐朝人民盛大的“革命”狂欢节。九月初八,二劝紧跟着就来了,这次是神都耆老、四方蛮夷、道士和尚共一万二千余人诣阕,请神皇登正位,要求把睿宗皇帝降为皇嗣,并赐他姓武。

武则天认为火候尚欠,还是“谦而未许”。

九月初九,开始三劝,其声势更加浩大,请愿队伍中既有远近百姓、四夷酋长、沙门道士,也有文武百官、李唐宗室,人数共有五万!他们不再是表达完了意思就走,而是“守阕固请”——守在宫门不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三劝上表的言辞,也比前面的更为强硬:“臣闻圣人则天以王,顺人以昌。今天命陛下以主,人以陛下为母。”又说,“陛下不顺天、不应人,独高谦让之道,无所宪法,臣等何所仰则?”——您若是不当皇帝,我们可就没有了指路灯呀!

在这种轰轰烈烈的情势下,睿宗迫于压力,也上表自请赐姓武。

这一天正逢上朝,有群臣上奏,说有凤凰从明堂飞入上阳宫,然后飞往东南方。又有赤雀数万只自东而来,飞集朝堂,另有黄雀在后跟随之。这不是预兆火德(赤色)要革土德(黄色)的命么?大家坚请太后赶快称帝,以应吉兆。

消息传开,大众嚣声雷动,欢庆天人之应!群臣也争相议论道:

“天物来,圣人革时哉!”

“天意如彼,人诚如此,陛下何可辞之?”

“陛下若遂辞之,是推天而绝人,将何以训?”

武则天也为这气氛所感染,兴奋不已,说:“俞哉!此亦天授也。”于是欣然批准“革命”,命有司准备改朝礼仪。

初九日,武则天登上宫城正南的则天门,宣布革命,改元天授,“建大周之统历,格旧唐之遗号。在宥天下,咸与惟新。”(《全唐文》)

九九重阳,66岁的武则天做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离经叛道的一件事。此刻她登高远望,不知心情如何?

父母九泉之下若有知,是该喜还是该惧?丈夫李治若起于地下,是该惊愕还是愤怒?

九月十二日,大周皇帝武则天上尊号为“圣神皇帝”;原睿宗皇帝李旦降为皇嗣,原皇太子降为皇孙。

次日,立武氏“七庙”于神都,追尊周文王为始祖皇帝,而武则天真正的五代祖宗在庙中均有位置,后来三代祖也都追尊为皇帝。

武氏子弟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混成了宗室,共有13人封为王,姑姊皆为长公主。

中枢行政机构也响应进行了调整,有武氏宗亲和武则天的亲信各据要津,以保证新的核心能够令行禁止。岑长倩、史务滋、宗秦客、傅游艺、张虔勗、丘神勣、来子珣等纷纷被提拔,且都赐姓武。其中傅游艺的迁升最为眩目,从一年前最初的八品小官,直升为三品大员。

当然这帮“假武”风光了没多久,第二年都因罪被杀。官场潜规则的作用无处不在,如果不是凭能力与威望,而仅仅靠政治上的投机而成功,不见得是什么好结局。

第二年正月,旗帜颜色改为赤色,正式定都洛阳,将社稷坛从长安迁移到神都,武氏祖宗迁进太庙,原来在长安的李唐太庙改为“享德庙”,四时仍祭高祖、太宗、高宗,其余人就不祭了。

今日大唐天下,已是赤旗世界!

武则天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完成体颜色革命,群臣的拥戴不可忽视。前面提到的诗人陈子昂,现在就是一个狂热的拥戴分子,他抓住时机,进献了《大周受命颂》和《神凤颂》,把武则天吹捧了一通,说自己是:“亲逢圣人,又睹昌运,舜禹之政,河洛之图,熟悉皆洞见,幸而多矣!”

不知他为何激动成这样?

原先忠心耿耿的大唐臣民,现在成了拥戴女皇积极分子,许多朝士的变化,与陈子昂的心路历程很相似。

另一位唐代著名诗人李峤在《请立周七庙表》中,也是激情澎湃,称武则天是“纂祖宗之洪绪,资圣神之睿问,乾坤合德,日月在躬,利泽浃幽显,光明烛宇宙”,称今日盛况是“神灵扶更始之运,亿兆庆维新之业”。(《全唐文》)

光芒照耀了神州还不算,直至照遍了全宇宙!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当时的颂歌和后世的评价,往往有宵壤之别。看来,文人在写赞美文章时,还是笔下省点儿力气为好。

李峤,字巨山,赵州赞皇(今属河北)人。少有才名,20岁进士及第,任长安县尉,后历任监察御史、给事中、凤阁舍人,甚得武则天赏识,“朝廷每有大手笔,皆特令峤为之”。在武周、中宗朝官运亨通,屡居相位,竟然封了赵国公。到睿宗二次当皇帝时,开始走背运。后来玄宗即位,被贬为庐州别驾,但他没去赴任,告老还乡了。他的生卒年份不详,据推测起码活到了七十开外。

李峤对唐代律诗的成熟,有一定的贡献。他前接王勃、杨炯,又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在当长安县尉时已是文名大振,据说在县尉这一级官员中,李峤与骆宾王齐名。诸人死后,他成了文坛耆宿,为时人所景仰。其诗绝大部分为五言近体。

他还有一首七言歌行《汾阴行》,写盛衰兴亡之感,最为当时传诵。据说唐玄宗在安史之乱中逃离长安前,登花萼楼,听到歌者演唱此诗的结句——“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心有所感,悲慨多时,赞叹李峤是“真才子”。

在文人的一片赞美之中,堂堂大周就这样应运而生。不过这里面有一个理论上的悖谬,周代唐立,根据的是“五行相生”学说,可是五行里只说火可以生土,现在土怎么生出了火来?

这也难不倒高智商人士,陈子昂等人解释说:“土则火之子,子随母,所以篡母姓。”黄雀追随赤雀而飞,就是子随母。因此五行中的逆向运动,也就说得通了。

武则天之所以对“周”这个国号情有独钟,除了前面讲到的武氏源出周平王之子外,还有两个因素。一是武士彟曾在高宗时期被封为周国公,现在以“周”为国号,表示新国家是有渊源的。二是武则天对上古三代的盛世一直很向往,国号取名为“周”,显露了她的宏大抱负。

国家的新首都洛阳,经武则天多年的经营,现已是政令所出、人文荟萃的首善之区。“革命”后,武则天又加强了神都的军事防卫,驻扎在新首都周围的诸军人数,约在30万左右。武则天以此居中御外,万无一失。

从嗣圣元年(684年)的废帝政变,到今天不过才6年时间,武则天恩威并施,操纵大局,以一女子而登帝位,不出宫闱而易社稷,手段之高,确实令人惊叹。

陈子昂曾赞美道,武则天“不改旧物,天下惟新,皇王以来未尝睹也。”

其实,她哪里是不改旧物?三皇五帝到于今,中国最大的礼教叛逆者,非她莫属!

 30、辉煌历史必有它阴惨的背面

这样轰轰烈烈、花团锦簇的一场“革命”,与那些民众自发地掀翻一个皇朝的革命不同,这其实是在强力人物操纵下的体制变革,其过程中必然伴有高压、钳制和大量冤案。后人决不该只看见表面的欢呼拥戴,而忽略了背后的凄惨血泪!

骆宾王当年的檄文不幸而言中了——今日之域中,竟是武家之天下!

此时最尴尬的一个人,恐怕就是前睿宗皇帝了,当了几年傀儡皇帝不算,还要遭遇改朝易姓的厄运。从皇帝位置上跌落下来,当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皇嗣”,这个称号前无古人,跟皇太子完全是两码事。如果身份是太子,那就预示着将来一定会继承帝位,可是这皇嗣,只不过意味着他是女皇的儿子而已。

女皇的位置将来由谁来接替?不一定就是“皇嗣”。

大周在礼法上的这一个空档,武氏的那些子弟们当然要打主意。这里面最想、也最有资格谋得皇储身份的,要数武承嗣了。一是他身份过硬,是武士彟家族嫡系的袭爵人,现已被封为魏王;二是他官职最高,现已是文昌左相,也就是首席宰相了,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是他拥护“革命”出力最多,请愿之事十有八九是他一手谋划。

人之欲望,从来就是个无底洞,武承嗣不会满足于这“三个第一”。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夺嫡”,由自己来当皇太子。

考虑到前面的几次群众运动都见了效,武承嗣就发扬光大,密令凤阁舍人张嘉福再组织一次父老请愿。于是不久,由洛阳人王庆之牵头,有数百群众上表请求立武承嗣为皇太子,废去李旦的皇嗣身份。

女皇这会儿还不糊涂,她专门召见了王庆之,问道:“皇嗣我子,奈何废之?”

王庆之的回答也很厉害,他说:“今是谁有天下,而以李氏为嗣乎?”

他提出的这个命题,正是武则天永远也没解开的一个死结。母亲当了皇帝,这没有问题,但是,皇帝位传给谁?假如传给儿子,尽管李旦现在姓了武,可毕竟是李氏血脉,传给他就等于又轮转回去了,谁能保证在武则天身后,他还甘心姓武?

那么传给武氏子弟怎么样?武则天还没有想好,因此,她拒绝了王庆之的建议,令他回去。王庆之不肯走,以死泣请(我就指望这个飞黄腾达呢)。

女皇见他态度诚恳,就给了他一张“印纸”,说:“今后想来见我,以此出示守门者。”有话,我们以后再慢慢聊吧。

在这个过程中,女皇就此事征询了文昌右相岑长倩的意见。这个岑长倩也是个拥戴功臣,如今也被赐姓武了,按理说他应该支持把革命进行得更彻底。

但是,同是拥护革命一派,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却很不同。岑长倩表示坚决反对!

这个岑长倩,是武则天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曾任征讨越王李贞的后军大总管,现在的位置又是如此之高,仅次于武承嗣,显然是武则天身边的红人之一。当初他也曾奏请将睿宗改姓武,作为大周的皇嗣。不过在他的概念中,皇嗣就是太子,无须多说,因此他不同意另立武氏子弟为太子。

他提出,皇嗣就在东宫,臣民不宜有此议,请切责上书者,出告示让他们解散,死了这份心吧。

女皇又征询另一位宰相、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的意见,格辅元也不同意。两位宰相都拒绝在请愿奏表上签名。

武承嗣没有办法,只好奏请通报批评张嘉福等人,但也没给他们什么处分。

由此,两位宰相大忤武氏子弟之意,估计女皇也为此很不高兴。加之早先武则天诏令天下普建大云寺的时候,岑长倩曾表示反对,即得罪过武则天,现在恐怕要新帐老帐一起算了。

果然过了不久,也就是天授二年(691年)的六月,岑长倩被罢相,改任武威道行军大总管出征吐蕃。走到半途,又突然被召回,逮下诏狱。由来俊臣主持审理,竟平地兴起大狱,把格辅元、欧阳通等数十族也给牵了进来,用尽酷刑,诬以谋反,于当年十二月统统给杀掉了。可怜岑长倩的五个儿子,同时被害。

岑长倩的家族很有来头,叔叔岑文本是太宗时的宰相、侄儿岑羲是后来睿宗复位时的宰相,三人为唐代有名的“一门三相”。 岑长倩早年是孤儿,由叔叔岑文本抚养成人。唐朝著名的边塞诗人岑参,也出在这一门。

这样看起来,岑长倩虽是武则天的红人,但家族中的贞观渊源终究对他有影响。在关键时刻,他力保李旦的嗣君地位,也许是有一番苦心的。可叹稍忤圣意,竟遭灭族!

也是岑长倩时运不济,此时女皇刚登极,对李唐宗室及旧臣可能的反扑极为敏感,对宰相团队也格外戒备,不惜屡起大狱予以震慑。岑长倩这是撞到刀头上了。

后来睿宗复位后,在景云元年(710)追复了岑长倩的官爵,备礼改葬,算是对他表示了追念。

却说这武承嗣志在必得,他知道历史的机遇就这么一次,一旦错过,此生就再不可能有君临天下的机会。于是一手请愿,一手整肃,直逼那个连皇嗣座位都坐不稳的李旦。

可是冥冥中似有定数,越是急功近利想爬上去的人,往往越是不成。因为其咄咄逼人的态势,会使别人感到威胁,于是就惹得人家来反制他。

在前台为武承嗣卖力的那个王庆之,虽然第一次请愿未成,但显然受到女皇温和态度的鼓励,就再三求见,固执己见。最后终于惹恼了武则天,叫来了凤阁侍郎李昭德,让他好好治一治这个不识趣的白痴,打一顿棍子再说。

李昭德是有政治头脑的人,也是个强悍的人,他把王之带到光政门外,对公众说:“此贼欲废我皇嗣,立武承嗣!”

说完,令人把王庆之痛揍一顿,直打得耳目出血,然后杖杀。围观的“请愿党”一看,大惊失色,一哄而散。

而后,李昭德向武则天进言,讲了一个道理。他讲的这个道理,非同小可,直接影响了武则天和大周后来的命运。

他说:“我听说文武之道,贵在方略,岂有侄为姑立庙乎?以亲缘而论,天皇乃陛下之夫,皇嗣乃陛下之子,陛下合该传之子孙,方为万代计。”

这里,李昭德很巧妙地向武则天强调了私有制的核心——“亲不亲,一家人”。只有把江山乃至一切值钱的东西,传给一亲等的亲属,才最牢靠。同时他也强调了父系社会的关键,子孙一系才是可靠的,娘家那一头的侄子,弄不好就是外人了,能把姑姑的牌位供到太庙里吗?

大唐所有的旧臣,对唐王朝的挽救,都没有李昭德的这一句话有力。武则天听了以后,有所觉悟,废立皇嗣之事也就搁置下来了。

李昭德并未就此满足,他再接再厉,密奏武承嗣权太重,似有不妥。

武则天对李昭德已经相当信任,于是推心置腹地说:“承嗣,吾侄也,故委以腹心。”

李昭德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施用攻心战术,晓以利害:“侄之于姑,何如子之于父?子犹有篡弑于父者,何况侄乎?”

武则天闻之不禁变色。

李昭德又补上一句:“承嗣为陛下之侄,又是亲王,不宜更在中枢。且自古帝王父子间相篡弑,何况姑侄,岂得以重权委之?若他趁机而起,帝位可安乎?”

说得武天倒抽一口凉气:“我未之思也!”

这一堂权谋教育课,使武则天刻骨铭心,此后就开始考虑是否要收回武氏子弟的实权。

武承嗣有所察觉,便也跑去告李昭德。但女皇已有了主见,只说:“我自任用昭德,高枕无忧,此人是代我劳苦,非汝所及也!”(《旧唐书*李昭德传》)

古来以疏间亲的,少有成功,弄不好还可能掉脑袋。而李昭德却做的很漂亮,他巧妙地在武则天的子与侄之间做了个亲疏的划分,使得敏感的武则天对武氏子弟大起戒心。

第二年八月,武承嗣和武攸宁同时罢相,而李昭德以夏官侍郎拜相,也许跟这次谈话很有关系。

在整个大周时期,武承嗣、武攸宁、武三思等人虽然贵为宗室,先后几度拜相,但时间都不是很长,累计起来也不过两三年,未能对政局产生什么影响。

武则天对诸武总体上是控制使用,起用他们的意义,在于壮大自己的“宗枝”,同时也让他们起到耳目的作用。至于大政方针和治国实务,却不大让他们插手。在特权上对他们也有限制,原先唐诸王的封邑之租,是由王府自己征集,而对武姓诸王,武则天则改令州县征送,以防止诸王额外盘剥。

对诸武的限制,好歹减轻了他们这一伙的危害。但是在“革命”前后,酷吏的作用却大大加强了。

酷吏是些什么东西,武则天心里是大致有数的,但是新朝初立,旧党待除,不养一批恶狗是不行的。酷吏以用法严苛搏取名声,以图厚赏,武则天也知道这里面冤案大概是少不了的,但为巩固政权计,也就不想多加干预。所以自永昌元年(689年)平定了宗室之乱后,酷吏们已经开始把黑手伸向了朝中大臣和李唐宗室,成为一股能影响政局的疯狂力量。

几年间,由于酷吏的作用,先后以各种罪名处死或流放的唐宗室有十数家,牵连家属数百人。倒了霉的大官也为数不少,上有宰相魏玄同、尚书张楚金、侍郎元万顷,下有刺史郭正一、长史刘易从、都督李光谊等,共有大臣数十家,刺史郎将以下不计其数。就连战功赫赫的名将黑齿常之,也被周兴诬陷与右鹰扬将军赵怀节谋反,在狱中被逼自缢!

一代将相,如落叶纷纷!

当年作为武则天辅政时期的基本力量“北门学士”,也几乎被酷吏们赶尽杀绝。人世无常,福祸难料,站“错”了队的自无话说,站对了队的竟然也性命难保,政治这碗饭,真是不好吃啊!

永昌元年七月,徐敬业的弟弟徐敬真从流放地逃回,想去投奔突厥。途径洛阳时,洛州司马弓嗣业和洛阳令张嗣明送钱资助他出逃。待逃至定州(在今河北)被逮住,牵连到两位资助者。弓嗣业被缢杀,徐敬真和张嗣明贪生怕死,竟然诬攀多人,其中就有那位在平定越王李贞之乱时专横跋扈的“元帅”张光辅。

两人诬陷张光辅在征越王时,“私议图谶天文,阴怀两端”,结果现任内史的张光辅有嘴说不清了,三人一齐被处死。

最为荒谬的是,武则天的亲信元万顷、郭正一,以及平定徐敬业之乱的大功臣魏元忠等,竟被诬陷与徐敬业通谋,判了斩刑。这真是“狡兔死,走狗烹”,啥人也免不了这铁律啊!

对这几个人,武则天多少还是了解的。他们真的会和徐敬业联谋?武则天难以判定,犹豫不决。

直到人都被拉到刑场上去了,她才下决心要保下这几个人,于是,令凤阁舍人王隐客快马前去传旨:要刀下留人!

王隐客领命后,生怕去得迟了救不了人,女皇要怪罪,于是一路扬鞭纵马,狂呼:“有旨免罪,刀下留人!”引得一路行人惊讶不止。

刑场上待决的犯人张楚金等人听到呼喊声,都不禁欢呼雀跃,惟有魏元忠仍跪于地上,神态如常。众人唤他起来,他淡淡答道:“虚实未知。”

王隐客勒马而下,请魏元忠起来,魏元忠却说:“宣敕后再起不迟。”

待读罢敕书,魏元忠才缓缓站起,舞蹈谢恩,脸上看不出任何忧喜之色。这人实际上已经参透了政治的清浊,一切置之度外了。

后来,这批人都免死流放到了岭南。

徐敬真案牵扯进来的人,也有没能逃脱的,彭州(今四川彭县)长史刘易从就是在当地被诛杀的。他在彭州官声很好,吏民皆怜其不幸,在行刑时纷纷解衣投地,称:“为长史之灵求福。”事后,衙门把这些衣服估了估,约值十余万钱。

到九月,周兴又诬告宰相魏玄同谋反。他这一告,纯属个人恩怨。早先在高宗时,周兴为河阳县令,高宗有意提拔他,但吏部认为周兴是“流外官”,即不入流的杂职,连九品都不是呢,不好提拔,于是否决了皇帝的提议。

这事的内幕,周兴无从得知,几次到朝堂去痴等任命。几位宰相见了,谁也不屑跟他说一声。魏玄同当时是代理宰相,见状有所不忍,就说了一句:“周县令可去矣!”

周兴不领情,反而以为是魏玄同从中阻挠,便记恨在心。眼下周兴已今非昔比,就要来算这笔老帐了。他知道魏玄同曾与裴炎交好,就跑到武则天面前诬奏:“魏玄同曾与裴炎合流,近日对臣说:太后老矣,不若侍皇嗣富贵持久。”

这是揣摩过武则天心理之后的诬告。武则天此时万事如意,只是年近黄昏,最忌讳别人提及,于是一怒之下赐魏玄同死。

前来监刑的御史房济,对魏老爷子的遭遇很同情,就劝魏玄同:何不以告密为由求见女皇,以期自辩。

魏玄同不听,叹道:“人杀与鬼杀有何分别?我不能为告密之人!”说罢,从容就死,死时已是73岁高龄。

对酷吏的横行霸道,朝中也有非议,陈子昂就是敢说话的一个。他那时年轻,口无遮拦,又是拥护武周革命的热心分子,所以敢于极言酷吏滥刑之弊,主张“抚慰宗室,各使自安”,不赞成把旧唐宗室搞得那么惨。

永昌元年三月,武则天特意召见陈子昂,询问为政之要和哪些弊政需要革除,让他详细写来,不要引用古典,空发议论。

陈子昂就写了一份三千言的建议书,提出了八条:一措刑,二官人,三知贤,四去疑,五招谏,六劝赏,七息兵,八安宗子。

在“措刑”一条里,他提得很有见地,说严刑峻法是用来禁乱的,乱子平了就应该息刑,严刑不是为承平时代而设立的。太平之人,喜德政而厌刑罚,刑之所加,人必内心惨痛,所以圣人用刑罚非常审慎。近日诏狱大兴,钩捕支党,株蔓推穷,都是因为狱吏不识天意,所以才如此惨刻。最好是敕法慎罚,省白诬冤,这才是太平安人之务。

对于用人,他也说得好。他说。政治政治,政所以能治,在于用人惟贤。君子小人各分其类。要是陛下好贤而不用,或者用了也不能信,信了又不能善始善终,或者用完了不加奖赏,那么虽有贤人,终不肯至,即便贤人当了官,也不肯用力。如此,怎么能行?(见《新唐书*陈子昂传》)

对安抚宗室诸子一条,武则天当然听不进去,但也没恼怒。她知道陈子昂敢这么说,就是没有包藏什么心机,同时她又有爱才之心,很快提拔这年轻人为右卫胄参军(专甲仗等)。

武则天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此时她还不想收拾那些酷吏,狗虽恶,毕竟是我的狗,等狡兔死光了再说吧。于是,女皇虽然数次召见陈字昂,谈的也很详细,可是每次都是谈完了就算完事。

陈子昂的上表至今我们还能从史籍上读到,可称得是见解不凡,不是书生空论,他也因此被提拔为右拾遗(正八品上)。但他“居职不乐”,革命后的严峻形势让他很感失望。

反观酷吏,却是越来越得意了。有个醴泉人侯思止,早先以卖饼为业,后投到索元礼门下为仆,也学到了陷害人的一手。他有个朋友被恒州刺史裴贞因故杖责,他为了给朋友出气,就出头告裴贞与舒王李元名谋反。

革命是好事,拥护者也多,可是革命后的谋反案为何又如此之多!

侯思止一告就准,李元名被废,流放边地州县,裴贞掉了脑袋。侯思止因告发有功,授了游击将军。

可是他还不满足,嫌游击将军是个散官,没有实权,就向女皇求为监察御史。

武则天对要官的甚为厌恶,就问道:“卿不识字,岂堪御史?”

侯思止答道:“獬豸(传说中的独角异兽,见人相斗,便以角触无理者)何尝识字,却能触邪呢!”

这花言巧语,哄得女皇大喜,果然给了他朝散大夫、侍御史的官做。

还有一个衡水人王弘义更霸道,比侯思止的发迹还要不可思议。他素来无行,曾向邻舍乞求吃两个瓜,人家不给,他就告诉县官说瓜田中有白兔(天降祥瑞?)。县官派人搜捕,践踏瓜田,顷刻立尽。

他后来出游赵州(今河北赵县)等地,见乡间的耆老聚会作邑斋,就告以谋反,致使二百余人无辜被杀,他也因此得授游击将军,不久又升为殿中侍御史。

后来有人诬告胜州都督(在今内蒙)王安仁谋反,武则天叫王弘义去审这案子。王安仁被冤枉当然不服,王弘义就在枷上把他脑袋割了下来;又下令去捕王安仁的儿子。其子是军人,刚巧来到堂上,王弘义不由分说,也把他脑袋割下,装在盒子里回京复命。至于这父子俩反不反,那就在于报告怎么写了。

回京途中路过汾州(今山西汾阳),司马毛公请王弘义吃饭,吃了不大一会儿,王弘义忽然喝叱毛公滚下去,命人斩之,用枪挑着砍下的脑袋回洛阳,沿途百姓见者无不震栗。

那时武则天的中央监狱——“制狱”是设在丽景门内,凡入狱者,非死不出。王弘义竟然戏呼此门为“例竟门”,意为照例都得死。

恐怖政治到了如此地步,朝士人人自危,相见不敢寒暄,只能道路以目。因入朝时经常有人密遭逮捕,所以每次上朝,官员们都要和家人诀别:“未知复相见否?”

当时的法官,竞相以酷为荣,只有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办案还比较平恕。以至于被告者都说:“遇来、侯必死,遇徐、杜必生。”(《资治通鉴》)

这徐有功,也算是武周时期的一个异数。他常跟家人讲:“今为大理寺命官,人命所系,不能因顺从皇上而妄杀无辜!”

他起初在蒲州任司法参军,审案从来不用刑罚。以至于他手下的小吏相约,如果有犯人被徐大人下令用刑,那么咱们就往死里打。结果直到任满,也没打过一人。

武则天在起用一批无赖酷吏之外,还用了一两个这样正直的刑官,对当时的妄杀多少有所阻遏。

其时,魏州有人告发贵乡县尉颜余庆,说颜是琅琊王李冲的同党。武则天就把这案子交给来俊臣去审。

这个小小的县尉,当年能跟李冲谋反有什么瓜葛呢?原来李冲曾在贵乡县放债,到期以后,就派家奴去收债。几个家奴图方便,在出发之前给县尉颜余庆先送去一封信,请他帮忙。

亲王的事,颜余庆当然要给面子,于是先就帮忙收了一部分。其间,与李冲也有过通信。

所谓跟李冲有瓜葛,也就这些。

不过这案子到了来俊臣的手里,审讯的结果不问可知,当然是反叛有据、应定为死刑。

但是在永昌元年,武则天曾有过一个敕令,对李贞父子造反案有一个政策规定,就是“魁首已伏诛,支党未发者赦免之”。也就是说,元凶被处决后,其余胁从同党即使未被举报,也一概赦免了。

当时做这个规定,是为了安定人心,不至于牵连太广。

御史台根据这个永昌敕令,便改判颜余庆为流放。

这么改判是否妥当?武则天拿不准,就召集了官员来商议。

当时侍御史魏元忠认为:“颜余庆助李冲收债,且有通信,谋反证据俱在,并非支党,该判死刑并籍没家产。”

武则天深以为然。

但是徐有功反对此议:“颜余庆在赦免令后被举报,可称支党。今以支党为魁首,是以生为死;赦而复罪,不如勿赦;生而复杀,不如勿生。我以为朝廷处置不当。”

武则天很恼怒,问道:“何以为魁首?”

徐有功从容答道:“魁者,大帅。首者,元谋。”

武则天又问:“颜余庆何以不是魁首?”

徐有功答:“若魁首者,虺贞(即李贞)是也,已然伏诛。而余庆今日才治罪,不是支党又是什么?”

听了这话,武则天怒气稍平,说了一句:“卿等再议吧!”

最后讨论的结果,是免去颜余庆的死罪。

在徐有功与武则天争论的时候,朝堂上官员和侍卫有好几百人,众人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徐有功一人镇静自若。

类似的传奇事迹,他还有很多。在酷吏横行的年代,这么干无疑是逆风而行。他两次因有人进谗言而被罢职,但时过不久,武则天总还是念及他的忠直,觉得有一个敢唱反调的人在身边也好,就又把他召回,授予更高的职务。

《旧唐书》载:“时远近闻有功授职,皆欣然相贺。”恐怖时期的官民,把他视为救星。无处可以诉冤的时代,就是一座暗无天日的铁屋子,哪怕是一缕星光,也是莫大安慰。人们只能祈愿:有此一人在,正义就不可能完全泯灭。

此后,他在仕途上就再无挫折,直到68岁死在任上。

这是一位唐代的“护法英雄”。

但是,这样的“好官”,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只能是社会紧张气氛的缓释剂,而不可能是安全阀。武则天有意制造的高压态势照旧存在着。

她如今在海内已无敌手,为什么还要这么紧张?这是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无形的敌人——旧唐正统观念。这个顽固的观念,在现实中的载体就是李唐的子孙们和那些心怀不满的李唐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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