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子孙是摆在明面上的,能肉体清除的都清除掉了。天授元年(690年)七月,周兴诬告高宗的两个庶子,也就是过去离皇位最近的两个亲王——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谋反。武则天诏令两人到朝廷受审,素节被缢杀,上金随后因恐惧而自杀。到八月,又有南安王李颖等宗室12人被杀,故太子李贤的两个儿子也被鞭杀。
侥幸没死的废帝李显和现皇嗣李旦,是因为身上有一半武则天的血统而不便于杀,或者武则天考虑他们还不至于翻天,所以勉强保住了命。
可是李唐旧臣就不同了。因为大周是从大唐脱胎而来的,中间没经过大动乱的清洗,革命后从白丁提拔起来的官员毕竟极少,官员们人人都可以说是李唐旧臣。那么谁心怀不满?大家都没在脑门上贴着标签,不好辨认也不好防备,所以只能以高压态势(妄杀无辜者)来加以震慑。
凡事都有因,这就是武则天在“革命”前后青睐酷吏的根本原因,不能说她生来就有嗜杀的本能。但是,她这样做,无疑也是踏进了历史的地雷阵:为了巩固政权而采用恐怖手段,政权虽然暂时稳住了,却使得这个政权在名誉上蒙尘。
批量制造冤案,这不仅授人以柄——给了反对派将来“变天”的理由,也在身后留下了万世骂名。
是耶,非耶?
大概武则天自从有了当皇帝的念头那天起,就准备好了任万世的人去笑骂评说。
这个女人的性格,是典型的“抓住机遇派”,宁为执掌权柄而做冒死一搏,也不愿老死窗下求个平安一生。
历史常常因为有了这样的人而发生转折,多走了弯路或者抄了近道,是功是过有时候是不好说的。
31、酷吏们终于尝到了“请君入瓮”的滋味
天授三年(692年)四月,武则天的心情好,改元“如意”。改了不到半年,老人家身体健壮,容颜如春,竟然“落齿复生”,她一高兴,又改元“长寿”。结果这一年就有三个年号。
从新改的年号能看出女皇心满意足的心态,也能看出革命已基本成功。
在这个背景下,酷吏集团的存在,就不是一个有利于政权稳固的因素了,反而成了社会动荡之源。
由于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使官僚集团感到人人自危;因为他们陷害无辜,使起码的公平正义荡然无存。这样一个社会,不可能是一个常态的社会。
古代人把管理国家比喻为“牧羊”,这个说法非常贴切。划定一个圈子,不得超越,然后就让羊儿吃草挤奶,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各得其所。偶有越界的,执鞭而警告之,这就能维持住基本的秩序了。
但是若把国家变成屠宰场,依靠今天杀一批、明天杀一批来震慑,臣民们必然会聚集起越来越强的反抗心理,社会也将弥漫着不祥的戾气,焉得长治久安?
那么,垂拱至天授年间的酷吏集团猖獗到了什么程度呢?
十分可怕!
据中宗复辟以后的清算,这个“妄滥杀人”的集团共有26人,他们“以粗暴为能官,以凶残为奉法”。无辜官民“倏忽加刑,呼吸就戮(眨眼之间就被杀掉)。暴骨流血,其数甚多。冤滥之声,盈于海内”。
革命之前,制狱(也就是诏狱)尚无固定地点,革命后,来俊臣等把诬陷人当作了一项事业,案子越来越多,女皇就在中枢机关的集中地——皇城之南的丽景门“别置推事院”,这就是新开的制狱。
制狱设在这里,是为了便于逮捕中央高级官员,借上朝之机就把你给逮了,不须惊动地方。
到后来,抓的人太多了,连丽景门这里的地方都不够用了,就又在司刑狱设立“三品院”,关押三品以上的大官。
以来俊臣为代表的酷吏所使用的酷刑,在中国历史上也堪称极有创意,或以醋灌鼻,囚禁于地牢中;或装入瓮中,用火来烧烤;或断其口粮,令犯人吃棉絮以充饥;或令犯人睡在粪秽之中,备受荼毒;或将铁圈套于人头之上,加插木楔,直至脑袋破裂……
种种惨毒之刑,不是肉身可以承受得了的。史称“但入新开狱者,自非身死,终不得出。”
酷吏们的为非作歹,引起了大臣的强硬抵制和抗争。天授二年(691年),继宰相岑长倩、格辅元等被杀后,另一宰相乐思晦和右卫将军李安静也被杀。李安静的得罪,不过就是当初不肯在劝进表上署名。来俊臣在审问他的“反状”时,这位李将军毫不屈服,怒喝道:“以我唐家老臣,要杀就杀!若问谋反,实无可对!”
如意元年(692年)初,肃政台中丞魏元忠等七人被控谋反,侯思止奉命审案。他事先对魏元忠说明,不承认就要吃棒!
魏元忠不肯承认。
侯思止就叫人把魏元忠倒曳起来折磨。
等放下来后,魏元忠站起来说:“我薄命,如乘恶驴坠倒,脚为镫所挂而被拖曳!”(《旧唐书*酷吏传》)
侯思止目不识丁、满口土话,本来就被人视为滑稽人物。审这一案,被魏元忠一顿臭损,更是传为笑谈,连武则天听了都大笑。
这个所谓的七人谋反案相当经典,首告是来俊臣,被告里面头一位就是宰相狄仁杰,两个赫赫有名的人物撞到了一起。
为了减少审案的难度,来俊臣事先奏准,只要承认谋反的,可以免死罪,也不给上刑。狄仁杰与魏元忠的斗争策略不同,他不愿受酷刑,就自己承认:“大周革命,万物维新,唐朝旧臣,甘受伏戮。反是实!”
好,只要承认就好。不过这案子当然不能这么痛快就完了,另一个酷吏王德寿又诱供,要他最好把女皇母亲方面的亲戚、冬官尚书杨执柔也牵扯进来。狄仁杰坚决不干,说:“如此,皇天后土,必将谴我!”说罢以头触柱,血流满面。
王德寿怕事情闹大了,赶紧抱住狄仁杰,说:“不牵扯就罢了,狄公何必如此?”此后,王德寿再见到狄仁杰,态度就尊敬多了。
狄仁杰乖乖认了罪,对他的看管也就不十分严了。他趁机把被面撕下,写了冤状塞在棉衣里,以天热为由,托付王德寿交给自己的家人带回,让家里人把棉花掏空了再送来。王德寿自然很乐意去办。家里人收到棉衣,知道有名堂,在衣服里找到了密状。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马上拿着状子,前往皇宫告变。
按照当时规定,凡是告变者,都可得到女皇召见。女皇听取了狄光远的汇报,又看了冤状,非常惊讶,就把来俊臣叫来问:怎么能对狄仁杰逼供?
来俊臣巧言令色道:“狄仁杰等入狱,臣未尝去其巾带(还让他们穿着官服),起居妥为安置,若无谋反之事,他们怎么肯招认?”
女皇不信,知道这个事光问是问不出名堂来的,就派通事舍人周琳前去监狱视察。来俊臣连忙把监狱现场伪装好,但是这个周琳畏惧来俊臣之威,根本不敢去见狄仁杰,回去就对女皇说监狱里一切都很好。来俊臣见有机可乘,就叫人以狄仁杰的名义,写了一份“谢死表”(认罪书),还假冒狄仁杰签了名字,进呈给女皇。
正巧在这时,刚刚被冤杀的故宰相乐思晦,有个未满10岁的儿子被籍没在司农为奴,不甘心受屈辱,也告变诉冤。
女皇召见这个小崽子,问他有何事要告发。
小孩子说:“臣父已死,臣家已破,但陛下之法也为来俊臣所玩弄。陛下若不信臣所言,可择朝中清正可靠之臣,试以谋反按之,只要经来俊臣鞠问,无不承认谋反!”
武则天大惊:“竟有此事?”
她这才有所悟,想想狄仁杰不正是这种情况么?于是马上召见狄仁杰,问他:“卿为何要承认谋反?”
狄仁杰回答:“不承反,臣已死于拷掠矣!”
女皇又问:“那么,为何要作谢死表?”
狄仁杰答:“没写。”
女皇向狄仁杰出示了谢死表,经辨认笔迹,才知道是由他人冒签的。经过再三考虑,武则天最终赦免了这七人,只是统统都贬为了县令。
对于这个结局,来俊臣、武承嗣大为恼怒,一天几次坚请杀了他们这批人。但武则天终究没答应,只是说:“诏令已下,如何能返悔?”
武承嗣见无法说动老太太,只得退下,又密嘱台官联名上表,力求杀掉这七人。来俊臣则改变思路,能杀一个算一个,他上奏道:“七人之中的裴行本,叛迹已露,其罪犹重,请诛之。”徐有功当场反驳说:“明主已有再生之恩,而俊臣等却欲违背上意,执意诛杀,岂非欲置主上于无恩无信之地?”
最后还是武则天拍板:“吾意已决,众卿勿再争。”
这边刚告一段落,那边又冒出来一个。在“七人阴谋集团”中,有一个司农卿裴宣礼,他的外甥霍献可,是朝中的侍御史。这个霍御史鬼迷了心窍,非要让女皇杀了他舅舅不可。他伏阕面陈道:“陛下不杀裴宣礼,臣请死于阶前。”说罢,以头触殿阶,血流沾地。
霍献可这么做,既是为了表示“为人臣不私其亲”,企图邀宠;同时也是为了讨好武承嗣,做个远期的政治投资。至于舅舅的脑袋掉不掉,他一点儿也不心疼。
对于这种矫情到违背常理的“忠诚”,武则天心甚厌之,根本不理。但这个霍献可并不灰心,常以绿帛裹其伤,微露之于幞头之下,“冀太后见之以为忠”。
为了向上爬,连良心也不要了、脸也不要了。我们的民族中,世世代代这样的“官瘾一族”何其多也!也许是——文化不断,官迷就不绝?
这个“七人事件”,我认为,极有可能是酷吏问题的一大转折点,聪明如武则天,不可能从中没领悟到什么。酷吏们的作为,是否已超出了她的容忍限度?他们的作用,是否已从必要走向了多余?有没有必要将他们彻底铲除?这些问题,女皇已经在考虑了。
这一时期,是两股力量在交错起作用。一方面,在正直大臣的抗争下,酷吏开始受到抑制,另一方面,滥刑之风仍在蔓延。
其实,事情早在天授二年(691年)就有了微妙变化。当时御史中丞李嗣真曾上表反对告密,他说:“近来狱官单人奉命,鞠问既定,便不再复审。刑法操于臣下,若有妄杀,陛下如何得知?且九品之官操生杀之权,不经秋官(刑部)与门下省,国家之利器转入个人之手,他日恐成大患!”
这一番话,说得武则天心动。此后,她为了遏制酷吏、挽回舆论,就采取了一个幽默办法:让酷吏去整治酷吏。
恰在此时,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在博州平叛时,妄杀已经反正的官民千余家的暴行被人揭了出来。当年二月,事情被查实。
好,这条倒霉的走狗就该被烹了!
武则天下令,将这个屠夫将军斩首示众。这家伙自从迫害故太子李贤起,不知滥杀了多少无辜,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以自己的人头来还。
将军断头之日,朝野为之鼓舞!
一个倒下去,就有人趁势而上,再揪出一个来。
有人接着告发,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合谋,陷害无辜,罪在不赦。武则天此次发挥了高度的政治幽默,把周兴交给了来俊臣去审。
这是两只老虎面对面。
其结果,极富有戏剧性,创造出了一个千古不灭的成语——“请君入瓮”。
周兴资历很老,在酷吏当中官位最高,素来擅长罗织罪名,陷害无辜。他的崛起早于来俊臣,可以说是来俊臣的老师了。
来俊臣受命后,充分理解了女皇的幽默,就很正式地在下班后宴请周兴。席间,两人相谈甚欢。
忽然,来俊臣虚心向老师求教:“近来囚犯多不承认罪名,当为何法?”
周兴不知就里,大咧咧地说:“此甚易耳!取一大瓮,以炭四周烤之,令囚犯入其中,何事不承?”
来俊臣拍案道:“妙哉!”
于是他马上命人抬来一个大瓮,依周兴之法,架起木炭烤热,然后徐徐起身对周兴道:“有‘内状’要我审问老兄,请兄入此瓮!”
周兴大惊失色,吓得一个劲儿叩头伏罪。不用入了,我全招!
武则天念及周兴也还有点儿功劳吧,就没要他的命,判他流放岭南。但是,皇帝饶了他,仇家却放不过他。在流放途中,他被仇家杀死,碎尸万段。究竟是谁杀的?魔头千夫所指,死了也就死了,没人追究这事。
同年九月,那个领衔劝进的酷吏傅游艺,也被人告发,说他曾自述梦中登上湛露殿。好家伙,做什么梦不好,做这样的梦,不是谋反是什么!结果他被逮入诏狱,受不了苦而自杀,殉了他自己一手催生的大周朝。
大约就在此时,为抚慰众望,武则天还下令,将酷吏的祖师爷——索元礼也下狱。进了制狱,自然有别的酷吏来收拾他,三下两下,就给折腾死了。
酷吏接连毙命,朝野无不拍手称快。
这一时期,史称“制狱稍衰”。但是,典型人物仅仅倒了几个,酷吏作为一个群体仍然存在并发挥着作用。尤其是来俊臣,独得女皇信任,继续作恶了多年。
那一年的八月,来俊奉命审问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这个张虔勖,就是当年跟随裴炎勒兵进宫、参预废中宗的两员大将之一(另一个是程务挺),后来被赐姓武。此次他犯了什么事,不详,只说是被人告发傲慢自得,言语不逊。
他是拥戴太后临朝的大功臣,傲慢并不奇怪,不过因为傲慢而获罪,倒是古今罕见。女皇现在不给他留一点儿情面,估计还是记着裴炎的那笔老帐呢。
张虔勖知道不好,怕自己受不了酷刑而被问成死罪,就跑到徐有功那里去自讼(坦白交代),以求公正。
来俊臣闻讯大怒,把张虔勖逮到,一款不问,就命卫士乱刀斩杀,枭首于市。而后,伪造了口供报了上去。
可怜当年可以胁迫皇帝下台的大将军,竟被一个小小法官杀鸡一样给剁了,这也是“出来混,都是要还的”一例。
来俊臣再接再厉,眼里也没有了什么大将军不大将军,杀起武将来毫不手软。他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索贿,被拒绝,就诬告泉大将军谋反。伪造了证据,先斩后奏。可怜泉献诚,乃高丽泉男生之子,归唐后为一代名将,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其他的,还有契苾何力、黑齿常之、李多祚、李谨行等外族名将,在唐为将十多年,也都为酷吏所杀。
要是只杀几个文官,国家一时还乱不了套,但是对赫赫有名的武将大开杀戒,那纯粹就是自毁长城了。酷吏在这个问题上的恣意妄为,并没有引起武则天的警觉,其后果就是:堂堂的大周朝在对外战争中饱受屈辱、狼狈不堪。这都是后话了。
这年五月,据说武则天听了一个道士韦什方的马屁进言,为了礼尊佛教,要把大周变为弥勒净土,遂下令禁止屠宰和捕鱼虾。道士出了个佛家的主意,这也是大周的奇闻之一。
这个禁屠禁捕令意味着什么呢?就是全国军民皆不许吃肉,渔民也不能打鱼。馋肉的,还可以忍一忍,但是渔民的生计怎么办?女皇已经想不到这些了,“革命”原则超过了民生要义。这项禁令一直到八年后,才因凤阁舍人崔融的劝谏而被废止,这其间,真是苦了大周的万千臣民。
其时,左拾遗张德添了一个儿子,为了庆贺这事,他在孩子生下三天后,偷偷杀了一只羊,请同僚及好友到家里喝例行的“三朝酒”。所请的几位当中,有个叫杜肃的补阙。拾遗、补阙这两种官职都是谏官,所以杜肃和张德是同事。这本是一次范围极小的私人宴请,大家凑个热闹,吃完抹抹嘴走人,就算完事。
却不料这位杜肃先生,吃了人家的肉,也不嘴短。他趁人不备偷偷带走一块肉饼,回家后便写了告密奏表,附上肉饼作证据,上呈武则天。
第二天,武则天临朝,把张德叫到前面来问话:“听说爱卿生了儿子,向你贺喜啊!”张德赶忙拜谢。武则天接着就问:“请客的肉是从何处得来?”
这一问,把张德唬得魂飞魄散,连忙叩头伏罪。
武则天说:“朕禁屠宰,但红白喜事的宴请并不限制,此乃人之常情。惟爱卿今后若再宴客,对客人也须有所选择!”说完,拿出了杜肃的奏疏给张德看。
杜肃顿感羞愧万分,满朝文武也都恨不得往他脸上吐唾沫。
狄仁杰获救,杜大人受辱,这种种迹象都表明:风向已有所变化!众臣受到鼓舞,掀起了第二次反酷吏的舆论攻势。
同月,万年县主簿徐坚上疏,痛陈死刑覆按制度(即死刑复核)遭破坏之弊,他说:“《周礼》上有审案‘五听’之道,今亦有三次覆奏方能定案之令,而今敕令审谋反案者,陛下仅遣使者去查问后,即可处斩。此极不妥!人命至重,死不再生,万一蒙冤,只能饮泣吞声;合族受累,欲诉无路!此不足肃奸逆而明典刑,只能助长酷吏福威,令天下臣民生疑惧。臣万望禁绝此种处分,还是依法覆奏为妥。”
右补阙朱敬也在这时候上疏,他提出:严刑是为了禁异议,现革命已成,众心已定,就应该绝酷吏、省刑罚。
朱敬是望族出身,“倜傥重节义,早以辞学知名”。他的奏疏写得特别透彻,用了汉高祖“马上得天下,礼仪治天下”的典故,劝女皇抛弃那害人不浅的法家思想。他说,用严刑固然好,否则平息不了暴乱;但是,路走远了就没有好的足迹,琴弹快了就没有悦耳的和声。昨日之善政,很可能成为今日之恶政,还望陛下详察。
看了这篇充满辩证法的奏疏,武则天大为赞赏,赏了朱敬三百段丝帛。对他的意见也基本采纳。史籍上记载,自此之后“制狱稍衰”。
紧跟着,侍御史周炬也上疏,直指酷刑之非。他说:“刑官常以酷刑待囚犯,无所不用其极。囚犯之所以承认罪名,因其既非木石,且救目前,苟求暂时不死而已。臣窃听舆情,皆称天下太平,何苦须反?难道被告尽是英雄,皆欲为帝王耶?只不过不胜虐待而自诬罢了!”
他还把批评矛头直指女皇:“今满朝文武屏息而不安,皆以为陛下朝与之密、夕与之仇,不可保也!”这样翻脸不认人的君主,怎么伺候?他提出希望说,“周用仁而昌,秦用刑而亡,愿陛下缓刑用仁,天下幸甚!”
这几人敢说话的人,有一些共同特点:一是地位身份都不高,不过是谏官而已,并非朝廷重臣;二是他们讲的都是常识、常理,并非精深的哲理高论;三是其中有两人都引用了秦用严刑而速亡的典故。
三个人的话,发生了作用,说动了女皇。使她终于发生了一些转变,不至于成为历史上的“女秦始皇”。
这段历史,现在读来颇令人感慨。在古代的皇权制度下,人君虽然独裁,但是进言和纳谏的途径是畅通的。只要是官员,不论职务高低(有时甚至白丁也可以),都可对国家大政方针提意见;而且是随时提、君主随时就可以听得到。这多少能够纠正独裁政治中的偏差。
进入现代以后,政治体制从整体上有了进步,君主变成了共和,一人独裁的事是不常有了;但下情上达的直接渠道同时也取消了。下级官员一般不得越级谈问题,更何论谈国家大事?政府没有了保障直接提意见的运作系统,官员们也无法随时随地提意见。整个国家机构的纠错功能,远远落后于古代。
我的第二个感慨是:君主所出的偏差,往往犯的都是常识性的错误。在政治旋涡中混了多年的武则天,难道不知道苛政失人心么?但是一旦坐到了高位之上,就耳也不聪、目也不明了,把绝大部分臣民视为潜在的谋反者。
正如周炬所说,无论是臣还是民,都以平安为人生目的。和平年代里,哪来那么多的图谋造反之人。统治者的过度警觉,根源还是对自己统治合法性的不自信。这在各个方面都能表现出来。比如,大周朝固然伟大,难道非要把它的母体大唐说成是万恶的,才能显出当今之伟大来么?
这几个小人物的忠告,终于使武则天有所转变。她决心对酷吏加以限制,派出了监察御史严善思去按问那些告密的人。严御史素以公直敢言著称,经他追查审问,竟查出有850多个告密者所告的事,纯粹是虚构的。
这些诬陷者自然都受到了严厉惩处。这以后,罗织之党为之不振,再不敢肆无忌惮了。
这一年里,万人切齿的酷吏又倒了几个。来俊臣因贪污被贬为同州(今陕西大荔县)参军。王弘义被判流放琼州,在半路诈称有敕令追还,偷偷跑回来,被人发觉,当场杖毙。侯思止也因违反法令被李昭德举报,女皇下令,将这个连“官话”都说不标准的家伙在朝堂上活活杖杀。
但是女皇稍有回心转意,并不等于从此就春风化雨了。在两股势力的胶着状态中,恶势力仍然以惯性作用在前行。
就在长寿二年(694年)的二月,一场大屠杀骤然爆发。事起有人告发“岭南流人谋逆”,所谓“流人”,就是正在服流刑的官员或者犯人家属。
这件事,是谁告的?告的是什么阴谋?正史上并无记载。但有人考证,这事与补阙李秦授有关,因为他曾经上奏说:“陛下自登极,诛斥李氏及诸大臣,其亲人家族流放于外。据臣估计,有数万人。如一旦同心,招集为逆,出陛下不意,臣恐怕社稷必危。今有谶言曰:‘代武者刘。’刘者,流也。陛下不杀此辈,臣恐为祸深也!”(《通鉴考异》)
这纯粹是诛心之论,有罪推定,根本没有事实。据说武则天深信谶讳,看了这道奏疏,不由不信,连夜召见了李秦授,把他提为考功员外郎。
紧接着,女皇就派出了使者,分赴剑南、黔中、安南、岭南等六道,手持“墨敕”(女皇直接发出的公文),名为去安慰流人,实为相机杀之。——这就是有名的“六道使”。
最先出发的是司刑评事万国俊,以代理监察御史身份前往广州。女皇授权给他“若得反状,便许斩决”。这个授权,简直是无限授权,只要一经授予,哪还有不杀人的?
万国俊领会到其中奥妙,到了广州,就将流人集中起来置于“别所”,假传圣旨,赐令自尽。流人皆号哭,称冤不服。万国俊就将他们都赶到水滨,挨个儿杀死,一时间三百余人同时毙命!
而后,他伪造了谋反状上呈,说:“诸流人都有怨恨,若不追究,为变不远。”
这也是推论,但是女皇深信之,为嘉奖万国俊杀人有功,特将他提拔为侍御史。
接着,“六道使”中的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等人也陆续到各地审查流人。
这些官员都是小官,此次执行任务只是暂代一下监察御史职,因此个个升官心切,看到万国俊杀人如此之多,居然得了恩赏,便也都放开手来杀。据说刘光业杀了700人,王德寿杀了500人,其余也都有滥杀,最少的也在百人以上。另外,不光是因反对“革命”的流人遭此一劫,连一些早年的流人也未能幸免。
此次“六道使”之祸,估计共杀了2000人之多。万国俊首开恶例,连走过场的审问都略去了,一纸矫诏就几百几百地杀人,这在和平时期真是骇人听闻。
但是,目前的时势毕竟是不同了,六道使的残暴很快被人揭发。武则天一下被点醒了,知道这又是酷吏们在杀人邀功,不禁有了悔意,便另外派了使者去各道安抚侥幸逃生的流人,公开承认六道使的做法酷暴之极。并下令将他们全部用枷锁枷起来,押解到各道他们滥杀的地方处斩,以慰亡灵。幸存的流人,则允许他们统统返回故乡。
这个惨痛的事件,若追究源头的责任,女皇将责无旁贷。她授权从重从快杀人,连覆按的手续都免掉了,焉能不出冤案?专政机器,只要一放松制约,它本身就有自行滥权的倾向,历史的实践已屡试不爽,这跟具体执行人员忠诚不忠诚没有关系。
到此为止,酷吏作为一个集团,已经被武则天杀的杀、贬的贬,势力大大地削弱了。惟有来俊臣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独享恩宠,始终没有倒。他在革命后,一直猖獗了7年。此人既贪且淫,不光是喜欢受贿,还酷爱美色。只要知道官民家中有姿色出众的妻妾,就要设法搞到手。或者是出面强索,或者是罗织夫家的罪名,把丈夫抓了,再抢人家老婆。
只要他相中的女人,他都志在必得,不管人家的丈夫官有多大。
后来到了万岁天通年间,监察御史纪履忠忍无可忍,上疏弹劾当时已是御史中丞的来俊臣“五大罪状”:一曰专权擅国;二曰谋害良善;三曰赃贿贪浊;四曰失义背礼;五曰淫昏狼戾。他认为,来俊臣罪恶滔天,合该下狱处死。
武则天没有采纳,对来俊臣纵容依旧。她这时仍护着这个著名酷吏的原因,可能是考虑:手中总要有一把刀吧。
但是来俊臣却没有什么深谋远虑,他不能理解女皇总体考虑,只以为自己地位稳固,恩宠不衰,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
到万岁天通二年(697年)六月,这个酷吏利令智昏,竟然想诬告武氏诸王、太平公主和女皇新物色到的情人张易之和张昌宗,同时又诬陷皇嗣李旦和废帝庐陵王李显,说他们勾结南、北衙共同谋反!
这南衙,指的是中央机关和京都卫军;北衙,指的是北门禁军。
看看他告了一批什么人?
除了两个皇子之外,其他都是与武则天关系最密切的人,是组成大周政权金字塔尖的人与机构。他们要是都想反,大周还能是大周么?
从逻辑上说,皇帝只能有一个,如果掀掉武则天,他们绝大多数人的地位也未见得能比现在更高。那么他们谋反,所图何为?
南衙,北衙,都是武则天全力控制的部门,两个不成气器的皇子能否勾结得上,武则天的心里能没数吗?
来俊臣由于长期得宠,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渐渐形成了权力幻觉,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倒。在此次发动攻击之前,竟没有掂一掂自己与对手的分量,犯了“疏不间亲”的大忌。
——狗,永远不要想去取代主人!
如果他没有这一击,其命运也许能与大周相始终;但只要一出手,就等于自己往无底深渊里纵身跃下。
可叹的是:恶人,永远也掌握不了科学的世界观。
来俊臣的这个举动,使得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大为惶恐,他们是亲眼见过这条恶狗是怎么咬人的。过去咬咬李唐旧臣和无关紧要之人,倒也好玩,今天居然要咬到女皇至亲的身上来了,这还得了!
他们深知,老太太喜怒无常、威福莫测,万一听了来俊臣的谗言,他们这金枝玉叶的脑袋就要搬家了!
于是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这两股势力联起手来,共同检举来俊臣的种种不法行为,轻而易举就把他弄到监狱里去了。
入瓮之鳖,还有何能?酷吏再酷也是肉身,一用刑,照样也是顶不住的。很快,有司就审结,拿出了意见:应处以极刑!
武则天对这把曾经用过的刀子,犹存怜惜之心,想保下他的一条命。判决奏疏上去,三日没有批出来。宰相王及善进谏道:“俊臣凶狡贪暴,国之元恶,不去之,必动摇朝廷。”但武则天还是犹豫。
这天,武则天在宫苑中游玩,为她牵马的,恰是另一位宰相吉顼(读xu)。
吉顼是洛州河南人,身长七尺,高大魁梧,为人“刻毒敢言”,在大周时期是个功过参半的人物。他同样也名列酷吏,据说为巴结武承嗣,把自己的两个妹妹也白送了,但是另一方面,也做过一些很明智的事。
武则天就在马上问他朝中的事,吉顼说:“外臣只是奇怪,判决来俊臣的奏疏为何还不发下?”
女皇说:“俊臣有功于国,朕正在考虑。”
吉顼一听,就来了劲儿,话说得无比刻毒:“俊臣聚结不逞之徒,诬陷良善,赃贿如山,冤魂塞路,如此国贼,有何可惜!”
几句话,掷地叮叮当当响!
武则天被他说动,终于批准把来俊臣处死。
这个来俊臣,可称大周朝第一酷吏。他过去当过响马、入过狱,因缘际会,被武则天看中,做了官。在20年的酷吏生涯中,他似乎与所有的官员和皇亲有仇,冤杀了大小官员近2000名,灭族1057家,杀掉的人总计有好几万。其中,有李氏宗室的亲王、郡王、国公、郡主、县主等几十人,还有宰相5名,大将军十几名……
汉语里“血债累累”这个词,只有他来顶着才是最贴切的。
此外,来俊臣还娶了十多个官员的女眷,都是官员们的老婆、小妾、妹妹、女儿、孙。抢了人还不够,还要这些官员们拿钱来养活她们。
变态魔头终于就戮,人心怎能不大快!
行刑这一天,脑袋刚砍下来,仇家们就扑上去,争着咬来俊臣的肉,挖其眼珠,剥其面皮,剖其心肝,须臾之间一抢而空!
武则天为收拢人心,立刻下诏,历数来俊臣的罪恶,并说“本应加灭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现准籍没其家”。
士民奔走相告,相贺于路,都说:“自今眠者,背始贴席矣!”——可算能睡上个安稳觉了!
唐周时期的酷吏史,以来俊臣的被诛为标志,可以说是渐渐落下帷幕了。
但是,若追究酷吏产生的源头,武则天罪无可逃!正如《新唐书*酷吏传》所言:“吏非敢酷,时诱之为酷”。
武则天要“革命”,要巩固政权,就纵容酷吏滥杀,以震慑异己。现在政权巩固了,她为安抚人心,就诿过于酷吏。
她可不是天真少女。这些权术,她全懂。
当然,我们也不妨把她想得好一些:有些情况她不了解。
至于她和秦始皇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还没把事情做绝。
恶狗一群,是她自己动手收拾掉的。
女皇有经验,她知道身后名声的重要,也知道该如何作秀。于是,在来俊臣被灭掉后,就有了一场戏。
武则天对侍臣说了一番话,算是对自唐至周的酷吏史做了一个总结。
她问大家:“以往,来俊臣等审理制狱的案件,下狱的朝臣互相牵连,都承认自己是反逆。国法昭昭,朕如何能干预?这中间,朕也疑有冤枉滥刑,派了近臣到狱中去亲自查问,但犯人们的手状,都承认有罪。自来俊臣死后,就听不到有谋反之事了,那么以前已受戮者,岂不是有冤枉的了?”
夏官侍郎姚崇过去曾在刑部干过,知道里面的猫腻,便对奏:“自垂拱以来,被告家破人亡的,都系冤枉自诬。告密者因此而立功,天下号为‘罗织’,甚于汉朝党锢之祸。陛下派近臣到狱中查问,但近臣自身也难保,又怎敢动摇原案?被问之人若要翻案,又恐遭毒手。今全赖天佑,陛下有所悟,诛杀奸人,合朝安定。自今以后,臣以一门百口性命,担保现在内外官吏再无反者。恳求陛下再收到告状,只管收存,不须再追查。若以后发现证据,真有人谋反,我甘受知而不告之罪。”
姚崇,字元之,原名元崇,陕州硖石(今河南陕县)人。他在贞观年间应举,从濮州司仓干起,升至夏官郎中。到大周时契丹袭扰河北,姚崇剖析军情,应对如流,武则天奇之,遂将他提拔为夏官侍郎。
这个人,既才干超群、又忠于女皇,注定了是大周朝的栋梁人物。
姚崇这次对武则天的批评,一点儿没留情面,但武则天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大悦,说:“以前宰相都顺成其事,陷朕为滥刑之主。闻卿所言,深合朕心!”(《资治通鉴》)
读史,常令人感慨:什么叫天理?没有。
政策变了,在上者说话的调子也就变了——以前的宰相,想要不“顺成其事”,谁敢呢?
32、生在帝王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大周拨乱反正,朝臣们算是解放了,但是李唐皇子皇孙们的“接受改造”还未有穷期。
说来难以置信,华夏民族最堂皇的一个朝代——“唐”的名字,有那么十几年的时间,竟然是“反革命”的文化符号,人人避之惟恐不及。
李唐旧臣,毕竟还可以洗心革面,或者忍耐一下耻食周粟;而李唐的金枝玉叶们则全无这个出路了,自身的血统怎么能改变?该着死的,跑不掉;侥幸未死的,也成了大周朝身份最可怜、处境最危险的一小批人。
当革命后的情势稳定下来后,为安抚人心而保留的皇嗣李旦,地位就更加无足轻重了。长寿二年(693年)的元旦,女皇按例在“万象神宫”(明堂)祭祖,她本人为“首献”,也就是带领一批人第一轮拜祭,而“亚献”(第二轮)却没像以往那样安排皇嗣,而是安排了魏王武承嗣,“终献”(第三轮)则由梁王武三思主持。
可怜的正宗嫡子,现在却几乎等于“后娘养的”了。
皇嗣的地位被边缘化了不算,还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史载,女皇有个很受宠信的户婢叫团儿,这女子大概也看准了“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真理,竟然要主动献身于皇嗣,也想捞个皇嗣妃当一当。
皇嗣是有老婆有孩儿的人,没同意。可能是他正统观念较强,也可能是怕惹是非。
团儿被拒,恼羞成怒,就做了木偶偷偷摸摸埋在皇嗣的两个妃子刘氏和窦氏的宫中,然后在元旦这天去诬告,说二妃使用“厌胜”之术,诅咒女皇。
两个妃子根本不知内情,第二天去嘉豫殿朝见女皇,从此就一去不复返,被女皇下令杀死,埋在了宫里,具体地点在哪儿无从得知。
皇嗣知道老妈这是做给他看的,心中畏惧,很怕祸及自己,就强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举止如常。
团儿学酷吏学得挺像样子,一击得手,大为得意,还想继续陷害皇嗣。幸亏有人举报了她诬陷的事,才引起女皇警觉,将这个没出息的女流氓给杀了。
从血缘上来说,皇嗣之贵,应该仅次于女皇,可是他眼下连老婆都保护不了。不止如此,祸端还延及窦妃的家里人,窦妃的老妈庞氏因为惧祸,晚上偷偷摸摸地祈祷,结果被家奴告密,被判处斩刑。多亏窦妃的兄弟向徐有功诉冤,徐有功据理力争,才得免死,母子四人一道被判了流刑。徐有功本人也因这个案件得罪了女皇,被除名。
两个月后,又有更凶险的事发生了,前尚方监裴匪躬、内常侍范云仙因私谒李旦,竟然被腰斩。
唐代法定的死刑处置方式,一般是斩首和绞刑,腰斩并不多见。由于采用此法,犯人所受的痛苦更甚,所以一般多用于罪大恶极者。女皇此举,就是要震慑百官:看谁还敢跟皇嗣勾搭!
自武则天临朝听制以来,李旦无论是当皇帝还是退居皇嗣,实际上都形同软禁。这一来,就更是这样雪上加霜,公卿以下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去探望他。李旦与朝中文武官员的联系通道,完全被切断,平常只有一些太常乐工在他身边。
皇家的显赫,那只是平民的想象,李旦落到这个地步,还不如笼中的鹦鹉——鹦鹉起码还有言说的自由!
李旦的五个儿子,原本和武氏族子侄一样封王开府,就在二妃被害后,全部被降为郡王,女儿也一律降封为县主。女皇还把他们召还“入阁”,随父幽于深宫。据说看管得极为严厉,想到庭院里去散一散步,也是不成的。
那一年,皇嗣的长子李成器15岁,三子李隆基、也就是后来的唐玄宗,才9岁。
这个可怜的李旦,从当上皇帝那天起,就失去了自由,一直到后来的圣历二年(699年),他将皇位继承权交给了三哥废帝,受封为相王,才有了一点点自由。这一段时光,是从他22岁起,到37岁止,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在宗室里面,惟有李千里的脑筋活络,知道武则天好哪一口,千方百计地讨好,让自己的儿子也跟着大伙献“符瑞”。
这世界总是小人活得好些。为何?因为人之弱点,本无区别。不光昏庸的上级喜欢小人,就是英明的上级也喜欢。女皇对他,果然“稍见亲近”。
加之李千里只是郁林县侯,任的又是闲职,地位不重要,女皇也就放了他一马,成了例外。后来,此人在唐室匡复时起了作用,据说有如汉代的陈平、周勃,因而被封为成王、授左金吾卫大将军。
史官不能原谅他一度丧失原则,故而对他评价不高。但他的墓志铭却称:他虽然承蒙“稍见亲近”,却心怀复兴大业,在建言献计之际,为保存大唐余脉起了作用。唐之大业未沦,全赖他这一忍。所以对他的盖棺定论,是“圣期千载,功业一匡”(《成王千里墓志铭》)。
这我们就无话可说了:历史怎么打扮都行,关键在是谁来打扮。
李千里肯定没有那么伟大。不过,皇嗣李旦岌岌可危之时,也确实有人舍生忘死起而维护。这人却不是金枝玉叶。
当初裴匪躬、范云仙因私谒皇嗣被腰斩后,皇嗣遭软禁,唯有一帮太常寺乐工(史称“工人”)在其左右。这时候,武承嗣认为夺嫡的时机已到,就唆使人诬告皇嗣“潜有异谋”。武则天很警觉,叫来俊臣审讯皇嗣的左右。
来俊臣求之不得,立刻用上了酷刑,皇嗣的左右开始不承认,但不胜拷打之惨毒,都想自诬参预了皇嗣谋反,以求解脱。
惟有太常乐工安金藏性格刚直,不忍看到皇嗣被害,大呼:“若不信金藏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随即拿佩刀自剖其胸,五脏迸出,流血遍地,气绝而扑!
来俊臣几十年来所逼死的人何止千百,但如此刚烈之举,却是闻所未闻,一时竟张皇失措。
有人见状,立刻飞报女皇。
武则天闻之,感到十分震撼,连忙下令用轿子把安金藏抬进宫里,派太医抢救,为其收纳五脏,以桑白皮为线缝合,敷之以药。一夜过去,安金藏方得苏醒。
女皇颇不心安,亲临探视。安金藏动弹不得,女皇就令他一概免礼,并感叹道:“吾子不能自明(我儿子自己解释不清),使汝至此!”
随后,她传令来俊臣停止审讯,并将诸人释放。
武则天见一个平民的反应都如此激烈,心知对皇嗣不能再逼迫了。史载“睿宗由是免难”。
仗义执言的“工人”安金藏,在后来唐玄宗即位后当上了大官。玄宗追思早年安金藏的忠烈之举,授予他右骁卫将军,并下诏褒扬,令史官编撰其事。开元二十年(732年),又封他为代国公,后以寿终,赐兵部尚书。
由此,安金藏成为中国古代最成功的一位工人。
顺带提一句:安金藏先生的墓至今仍存,就在陕西永寿县监军镇的永安村。该村村民皆姓安,自称是安金藏的后裔。